大家都平静下来了,不平静是不行的。孕妇从容不迫的气度,沉静的目光,让交头接耳手足无措的男人们慢慢地安静下来。孕妇甚至不让领导照顾她。她照常上班,教大家识字,办黑板报,写各种材料,文书负责的工作她全揽过去了,那意思很明显,恋人的一切都属于她,包括恋人的工作。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果断而专横,领导还在迟疑,她就把钥匙抓过去,请领导让开,她要工作了。领导一侧身,这个身体丰硕的女人就坐在椅子里开始工作。连她写的字也是甘肃小伙子的笔迹,真让人怀疑那个小伙子没死,藏起来了,就藏在森林里,美滋滋地跟女人过了一个冬天。瞧她写的字,跟原来的她判若两人。
女人常常站在河边遥望峡谷两边古老的森林。克兰河完全摆脱了冰雪的封锁,很宽敞地从森林深处伸向丘陵和群山。女人的眼睛幽幽闪亮,憔悴的脸上开始有了红晕。
她在森林中过的日子不像大家想的那么糟。大家也习惯了她奇怪的目光。她跟人家说话,目光总是那么遥远,说话的人好像身处洪荒的远古时代,迷迷惚惚恍若隔世。人家就垂着眼皮跟她说话,任凭她的目光向无限的苍穹和苍茫的岁月延伸。能跟她正常打交道的要算狗和鸡了。狗蹲在地上扬起脑袋迎着她幽远的目光,她去抓狗耳朵,狗就伸出舌头舔她的手,狗还可以放肆地把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一点也不害怕。大家就觉得她在森林跟动物打过交道。以前她见了狗吓得直叫。
老金的鸡长起来了,公鸡刚打了一次鸣,就被悠扬的马嘶给压住了,阿尔泰的黎明是在马的叫声中开始的,绿洲农耕地区的公鸡在这里只能埋头长肉,长出一身好力气,跳到母鸡背上踏出一颗颗营养丰富的蛋。那绝对是好鸡蛋。老金的鸡跟牲畜一样放任于野外,虫子草籽碰到什么吃什么,旷野的杂食全吃到鸡肚子里。军垦战士吃到了高质量的鸡蛋。盐水煮玉米的日子结束了,面条上有黄澄澄的蛋花。
鸡蛋是有限的,老金从准噶尔盆地的边缘小城怀揣着几只小鸡,有公有母,下的蛋就相当有限了。老金还要攒积一些个儿大的蛋孵小鸡。一大锅汤面星星一样撒一把蛋花。
孕妇就不一样了,孕妇的碗里是整整一个大荷包蛋,还撒着几片绿油油的菜叶子。菠菜也是老金种的。老金管吃管喝老金不种菜谁种菜?孕妇曾拒绝过领导的照顾,老金的一片热心孕妇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母亲为肚子里的孩子可以不顾一切。孕妇吃鸡蛋的样子很吓人。孕妇吃完之后还意犹未尽望着老金。孕妇太馋了。老金都不好意思了。老金是对自己不好意思。老金不可能杀他的鸡,老金积攒的鸡蛋少了一大半。孕妇还是那么馋。
老金背着枪出去了。老金的样子让大家吃惊,大家纷纷站起来,好像来了首长,大家向老金行注目礼,一直看着背枪的老金消失在荒原深处。天黑的时候,老金拖着一只野兔慢腾腾回来了。老金吃了很大的苦,那野兔不是击毙的,是活活累死的,老金追着野兔在空旷的野地里奔跑。老金剥掉兔子皮,洗得干干净净,血水被额尔齐斯河冲走了。老金煮了一锅肉汤。
肉全让孕妇吃了,一整条野兔,她一次就吃掉了。她总算吃饱了,她很舒服地展展腰。她几乎没有腰了,腰腹全让胎儿占满了;她憔悴而丰满,她打出一串饱嗝,带着笑容到河边散步去了。
大家吃到了肉汤,大家觉得老金不错,伙食改善了嘛,炊事班长改善伙食是应该的。给孕妇开小灶也是应该的。到目前为止,大家把孕妇与老金的关系就定在这个框框里。老金还能干什么?老金抓抓野兔罢了。想抓你就抓呀。有人用芨芨草棒挖着耳朵,眯着眼睛瞧着老金啃吧啃吧的样子。
老金啃吧啃吧从马棚里牵出一匹大马。老金爬上去没跑几步就摔下来了。让马摔下来了嘛,老金龇牙咧嘴又扑上去,老金爬了三次老金总算骑稳当了。“窝!窝!”跟赶大车一样,老金不停地“窝!窝!”大马踢咵踢咵跑起来。
头三天,老金空马而归。第四天,老金带回一只黄羊,是枪打的。中午时分,丘陵那边响了一枪,谁也没在意这一声枪响,任何枪弹在阿尔泰就跟鸟叫一样,威风不起来。马鞍上驮了黄羊能是什么样子呢?老金和大马出来的时候大家想到的绝对不是白桦树白杨树,而是一棵老榆树。也不像大家想的那么苍老,任何一棵树从草原黑土里长出来都是郁郁葱葱,闪烁深邃的绿光。榆树是很雄壮的。骑在马背上的榆树,挎着七九步枪缓缓走下长坡,过了克兰河,过了石板甬道,拐到大家跟前。黄羊丢到地上,很快被剥光了,羊皮铺开冒着热气,老金哗一下打开黄羊的胸腔腹腔,扒出下水,血的腥味很快变成一股浓烈的芳香。
孕妇理所当然吃了第一碗。老金把半扇黄羊挂到地窝子里,那是属于孕妇的。孕妇当然明白这一点。孕妇吃着碗里看着木架上晃悠悠的半扇子黄羊,血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大摊。孕妇胆子很大,她盛了一大碗肉汤,噗儿吹着,肉汤里有剁碎的皮芽子,喝起来很畅快。孕妇很畅快地喝着跟一条船一样到了半扇黄羊跟前,她都要踩上羊血了,她一点也不怕,她只盯着鲜美的肉。她大口大口地喝着汤,胎儿动了一下,她也就跟着动一下。她的动作简单而朴实,她抓住鲜美的肉。她的胎儿有了保障。她喝掉最后一口汤,她的眼睛跟火一样亮起来,她的眼睛从遥远的地方收回来了。她要给孩子找爸爸了。
直到现在女人也没有流露出她的秘密。她压根就没有把她的大肚子当做秘密,她压根就没有意识到人家怪异的目光。大家强烈的好奇心全被忽略了。她的心思全在胎儿身上,她在梦中悄声细语地说话。天地间全是母子间的说话声。胎儿是上天所赐,上天就开始说话了,大地是呼应苍天的。母亲成为旁观者。母亲的双手松弛下来,跟骑手手里的鞭子一样,骏马疾驰如飞的时候,鞭子是多余的东西,鞭子就松垮垮垂在手腕上,被骏马的神速挟裹到远方。母亲的手轻轻扣在肚子上,母亲在感受这种罕见的冲力。
有一天她看见老金在干一件奇怪的事情,谁也不会在意这件事,大家连老金这个人都不在意,老金做任何事情也不会引人注意的。事实上老金已经把这件事做了很久了,一直到女人的眼皮底下。女人缓缓地走上山坡,山坡上另一个人就是老金。老金把阴处的积雪铲到阳光底下,老金是从地窝子那里铲过来的,积雪消融的湿地,青草高出其他地方,跟一条甬道一样。连老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积雪迟早会化掉的,但青草不会长那么快。石头背面的雪也被铲出来了,迅速收缩扭动,化成水又流到原来的地方。那地方都是石头的阴处,阳光被老金牵到那地方变成茂密的青草,石头很快就被青草遮住了。石头不断地消失。只有那些大石头留在山坡上。
女人离大石头越来越远。女人能看到那些石头。女人甚至能听到石头的声音。尤其是在清晨和黄昏,总是能听到石头缓慢而饱满的走动声。石头走了很久才传来马群的声音,马群牛群羊群顺着石头的足迹消失在远方。白桦和灰杨树的密林里有更大的石头,红松、冷杉和云杉的古老森林里也有更大的石头,那都是昂首天外的石崖。从大地深处直挺挺地立起来,石头腾空而起,差不多是一种愤怒的样子。女人知道那不是怒气,那是石头从大地深处带来的冲力。女人在感受这种冲力。
那是垦区历史上最紧张的一天。大家都不说话。老金的举动太有挑战性了。人们实在找不出反击的方案。有一点是明确的,这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女人,怀孕后的女人更让人受不了。竟然让她平静地度过了阿尔泰的春天。整整一个春天,男人们全都成了木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成了漏网之鱼?从后来发生的故事来看,好多人都想出了对付老金的方案。老金不就是个老金嘛,老金可是太好对付了。黄昏就这样降临了,大家长长出一口气,大家胸有成竹,再过几个小时,老金就会从女人的视野里撤出去。当然,老金不会重蹈甘肃小伙子的覆辙,老金退下来就行了。这个要求实在不过分。从老金当时的神态来看,他没有处心积虑,没有小恩小惠,老金所做的一切全都出自于天性,老金就是这么个人。好多年后有人甚至这样回想老金,老金确实让大家复杂化了,真有人过去直截了当告诉老金: 我要娶这个女人做老婆,老金就会自动走开。老金是个不惹事的人。关键是老金没有任何动机。可在那一天,人们还是义愤填膺,把老金想象成大阴谋家。
阿尔泰的黄昏永远是壮丽的,大地长出青草,青草变黄变成一片纯金,黄昏就成太阳最美妙的时刻。太阳没有落到额尔齐斯河,太阳向森林里移动。那么古老的森林在地球上已经很少见了,几乎跟太阳一样古老,太阳就有必要到古老的森林里去住一宿。太阳完全是一副上床睡觉的样子,懒洋洋松塌塌彻底地放松了。太阳淹没在林海深处。森林几乎大了一圈。
人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一揉,再揉一揉。白熊就从森林里出来了。白熊是带着一团金光出来的。刚开始人们以为是老虎,金光闪闪完全是王者的形象。阿尔泰是没有王者的,阿尔泰本身就是天地的王者,本身就是黄金之王。散射着金光的白熊就像太阳的一个梦。白熊踏着青草的绿毯走过来。大家再也不用发呆了,轰一下全跑光了,跑到很远的地方,全成了一个个小黑点,那些小黑点好奇地看着这边。
白熊跟前只剩下女人了。女人领着白熊从山坡走到河边,完全是她平时散步的路线。白熊高大威猛,呵护着怀孕的女人,好像女人肚子里怀的是熊种。
这就是1958年春天发生在布尔津的故事。
女人的肚子有了答案,大家难以接受这种答案。大家都愣着不出声,任何声音都是多余的。阿尔泰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情都会平息下去,变成现实出现在大地上。从女人的神态上可以看出来,从白熊迈动的步伐也可以看出来。熊掌跟石头一样拍在大地上,坚实有力,毫不动摇。
老金是在白熊离开以后到女人身边去的。老金真叫人刮目相看了,老金连想都没想,老金正从地窖里搬土豆呢,一大筐土豆哗啦啦滚到地上,长了腿似的四处乱窜。老金双手扶在地窖口上,看到白熊消失在森林里,老金就快步走过去了。人到中年的老金跟一阵风似的,跟小伙子似的走过去。女人孤零零地站在额尔齐斯河边。据她后来对孩子说,那一刻她才想到该找个男人了,白熊是代替不了丈夫的。就是他了。女人放心了。老金也放心了。
大家眼睁睁看着老金走进女人的生活。大家一点办法都没有。这门亲事是白熊订下的。白熊走路的声音跟打夯一样,一下一下就把这桩婚事敲定了。想到那咚咚的脚步声大家就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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