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逼近了,密林越来越空旷,灰蓝色的石头慢慢腾腾踏着厚厚的落叶从林子里走出来,停在窗前屋后。石头都穿着淡黄色的地衣,云杉林后边的石头是走不出来的,都是巨石,一个完整的陡坡,或者壁立千丈的石崖,云杉红松长满针叶,跟钢针一样刺穿烈日和暴风雪,再大的石头遇到云杉和红松只能蹲在老地方。鹰把巢筑在那里,雄视整个山谷。鹰叫起来,鹰从高空直落石崖,鹰爪奏响了岩石,长长的呼哨声击落最后的树叶,针叶以外的树叶全都簌簌而下,麻雀雪鸡在这种嘶哑的长鸣中从空中或树上栽下来。鹰的呼哨越来越猛,树叶落光了,更多的小鸟从高空下坠,蹿进地窝子,正好成了人们的一餐美食。慢慢成了习惯,人们看见疾如流星的黑影在眼前一闪,很快就传来一声划破长空的呼哨声,被吓破胆的小鸟就跟雨点一样落下来,人们就可以吃到麻雀、沙鸡和雪鸡,多了,数不清的小鸟,被鹰从天空击落。鹰在收获庄稼。这是庄稼汉的说法,牧人们的说法更有道理,牧人们告诉军垦战士,鹰是吃腐肉的,鹰一眼就能看出老弱病残,鹰要是不吃它们,动物会得病,整个草原都会病的。鹰把那些强者留下了。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跟牧人争起来,老兵怀里揣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青灰色的小鸟。
“它没有病,它很健康嘛。”
“它发抖呢,发抖就是病。”
“这是什么话?”
“就是这话。”牧人飞身上马,疾风般蹿上陡坡,勒住马缰,朝老兵大喊,“看见莫有,就是这个样子!”骏马就飞起来了,马鬃跟鹰翅一样高高飘起。军垦牧业班的战士纷纷上马,冲上陡坡,凌空而下,他们都成了草原雄鹰。大地在马蹄下轰响。
老兵怀揣着小鸟,回地窝子去。地窝子里有小鸡,小鸟跟小鸡待在一起就不发抖了。
老兵又去找那些孤零零的小鸟。
秋天撤走了,牧草全趴下了,大地硬邦邦的,从空中坠落的鸟儿也是硬邦邦的,跟石块一样咚咚落地,又慢慢苏醒过来,就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样,鸟儿的眼睛先露出来,身体也出来了。老兵弯着腰,越弯越低,老兵几乎是匍匐前进,刚刚苏醒的鸟儿很快就到了老兵的手上。那手可是太粗糙了,就像扒下的松树皮,鸟儿在松树皮上抖得更厉害,怎么办呢?松树皮对着太阳,太阳是娇嫩的,太阳每天剥一层皮,太阳是不会老的。老兵跪在地上,挡住风,太阳一下子就近多了,太阳就蹲在老兵结实的胸口,跟火一样慢慢地烤着小鸟。小鸟总算安静下来了,细细的脖子也挺直了,老兵捧着鸟儿回到地窝子。他必须穿过宽阔的草地,翻过陡坡,就是地窝子了。他走路的样子很可笑,膝盖以上一动不动,小腿和脚又轻又快,双臂直直伸出去,就像滚动在草原上的高车,车辕长长伸出去,悄悄地向前滚动。放马的人们被这种景象迷住了,他们在陡坡上静静地看着。失去了秋天的阿尔泰大地,苍穹黑沉沉的,四周都是黑沉沉的,脚下的草地有一点微弱的亮光,跟灰烬一样,虚虚的,脚步轻而又轻,从灰烬上踩过去。骑马的人纷纷下马,牵着马,马连吐噜都不打,连响鼻都不喷一下。
“这家伙是个兵吗?”
“老油条呢。”
老兵是“九·二五”起义过来的,是陶峙岳手下的兵,陶峙岳跟王震合在一起就是军垦战士了。他在军队里混了一辈子,奇迹般活下来,不是老油条是什么?如果记得不错的话他应该叫老金。战争夺走了老金所有的亲人,老金被国军抓了壮丁,老金不会打枪,只会做饭,不管国民党的兵还是共产党的兵,都爱吃老金的馒头饼子油条米饭大片烩面猪肉炖粉条。老金送饭上火线的时候耳朵用棉花塞着,老金极端厌恶战争,老金喂养的士兵跟大海的波涛一样消失在战火中。那年月,全世界都在打仗,老金当兵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吃饭,他吃,也让大家吃,他的手艺在战火中日趋成熟。当了解放军,老金嘴上不再嚷嚷当兵吃粮的“反动”言论,心里还认这个理。王震一声令下,几十万大军扛起坎土镘扛起铁犁开进万里荒原,老金的“当兵吃粮”就成了刻在脑子里的真理。
老金是带着几只小鸡到阿尔泰的,部队过呼图壁,那里全是古老的土著汉族,院子里有一群一群的小鸡,老金就买了几只,揣在怀里,带到遥远的阿尔泰。小鸡已经长起来了,已经能分出公母了。公鸡母鸡都很听话,它们帮助老金照看这些小鸟。小鸟饮了水,吃了米,小鸟有了元气。有些鸟飞走了,它们有自己的家,它们飞走的时候在地窝子上盘旋几圈,长鸣几声,就飞走了。老金放它们走的时候一定要选好天气。
最后一只鸟一直陪着老金。老金就感到有点奇怪。这是一只最壮实的鸟,跟大理石雕出来的一样,它身上有伤,肯定是挨了鹰的翅膀,鹰在高空猛击一掌把石头鸟打落下来,暂且叫它石头鸟吧。这种灰蓝色的鸟卧在阿尔泰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被误认为石头,阿尔泰的岩石全是灰蓝色。灰蓝色的石头鸟打算在老金的地窝子里过冬。老金忙了一天很累,老金躺被子上歇一会儿,老金很久没有这么长展胳膊长伸腿脚地眯瞪了,老金刚眯瞪起来,就听见石头鸟的叫声,老金坐起来,石头鸟又叫了一声。老金几乎天天听石头鸟叫啊,今天听起来就感到很特别。老金下到地上,老金再也不敢动了,他静静地听鸟儿一声接一声地叫。那个甘肃小伙子的亡魂附在鸟儿身上了,鸟叫得这么欢,是让人给它当替身,给死去的人当替身,借鸟儿的声音在嘱托一件很大的事情。老金全听明白了。老金不停地点头,老金举起手对天发了誓,鸟儿也点点头,鸟儿放心地走了,鸟儿相信这个人的承诺,没有任何犹豫,箭一般从地窝子里蹿上天空,在高空里长叫三声,一个伟大的使命就完成了。鸟儿轻松多了,几乎收不住翅膀了。一个人的亡魂附在鸟儿身上,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飞吧飞吧,你不是石头鸟,老金在心里喊,老金嘴上不说的。鸟儿很快就消失了。
老金把通往森林的小路全修补了一遍,铺上石头,架上圆木,陡峭的石壁上有脚踩的坑,老金用钢钎凿啊凿啊凿出一个个深洞。老金把松子收起来,撒在路边,松鼠、野兔和猞猁会光顾这里的。老金还做了标记。老金简直成了老猎手,只有经验丰富的猎手才有这种本领。老金只是在山里打过柴,老金在口里可不是这样,见了树就砍,能烧火就行。老金穿过准噶尔盆地见识过真正的戈壁沙漠,老金就知道树在这里意味着什么。阿尔泰满山遍野都是树,老金也不敢随便砍树。都是树,长在口里跟长在这里就是不一样。阿尔泰的树让老金一愣。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金黄的树,丘陵河谷地带全是西伯利亚大叶杨,全是白桦树,叶片跟金属一样闪闪发亮,这些树都是有灵魂的。他手里提着士兵挖战壕用的圆头铁锹,他在地上挖一条坑道,不像战壕也不像地窝子,直到他整个人沉下去,他才停下来。他站在自己挖好的地洞里。他太喜欢这个地方了。刚到阿尔泰他就看中这个平坦的洼地,洼地里长着一片稀疏的白桦和大叶杨。
在他们老家,那个叫箭括岭的地方,人们总是在年轻的时候挑选一块好地,挖一个坑,在里边呆一宿,太阳出来时就填上了。关中西部只有箭括岭地方才有这种习俗。他是孩子的时候,偷看过大人们这种神秘的举动。长大一点,他从庙会的戏台上从老人们的故事里知道村庄北边那起伏的群山,最高的山峰状如箭括,最早的周人秦人翻过这道山岭,定居在平坦的川地,也完成了马背到农耕的转化,唯一化不掉的是剽悍与勇武,一代又一代沿着渭河谷地向东征伐。老金他们这一族从遥远的长白山一路杀过来,灭掉北宋,饮马渭水,沿秦岭与南宋抗衡,直到蒙古人从大漠崛起。最后一支金兵潜伏在箭括岭一带,怀着复国的梦想,从元末到民国,他们踊跃参加每次战争,男丁很少活到天寿。他们的血气太旺了。老人们很早就意识到这种危险。男子成人的时候就悄悄出去,到野地里挖坑,寄魂魄于故土,出来再埋掉,就可以安居乐业了。娶妻生子,五六十岁了,看着看着已经老了,有一天他会突然离家出走。有人一去不返,有人死在旷野被抬回来,腰里别着刀子,一副投军征战的样子。坟地里有许多衣冠。民国二十年,老金的亲人都死完了,男人们当兵去了,老人、妇女和孩子叫土匪杀光了,土匪抢劫是要血洗村子的。老金十六岁这年,还没来得及选好地方挖坑呢,就被国军抓了壮丁。老金厌恶战争。老金彻底地实现了他们家族几百年的梦想。
在遥远的阿尔泰盆地,老金置身于一片沃土中,优质的黑钙土,关中的黄土是比不上的,这足以安慰祖先的在天之灵了。老金挖的坑也太深了,吭哧半天才爬上来,又吭哧半天填平。老金太喜欢这个地方了,老金就在那虚土上踏啊踏啊。老金身上要发生一些故事了。
老金开始显山露水的第一件事是瓦解即将叛乱的骑七师,马步芳的嫡系,在河西走廊屠杀过红军,在河南抗击过日寇,在玛纳斯河畔挡住了三区革命军,在北塔山与入侵者激战过,他们又要战斗了,他们举着马刀,牵着战马,走出营房。可他们曾经是黄土高原的农民,是种庄稼的好手,老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对老金是信任的,老金不就是伙食班长嘛,“九·二五”起义前不也是堂堂国军吗?老金赶着爬犁过来了,他们也不会怀疑老金拉炸弹来炸他们,他们就让老金过来了。老金的爬犁一直到亮晃晃的马刀丛中停下,老金站在爬犁上。弟兄们!弟兄们!老金揭开爬犁上的草帘子,大家看清楚了,是几十把坎土镘,老金一件一件往地上扔。那正是阿尔泰高原的春天,冰雪马上要化开了,大地冒出一团团热气,扔到第十把时,一个士兵哐一声把马刀折断了,手让刀刃拉一道口子,鲜血滴答滴答往地上掉。那个兵抡起坎土镘,高高地抡起来,冻土一下子被挖开了,露出坚硬的黑土。士兵们纷纷扔下马刀和枪,开始抢那些坎土镘。一个军官过来吐老金一脸:“我日你先人,你瓦解军心。”老金连擦都不擦:“他们原来就是庄稼汉,当兵吃粮吃泼烦了,不想吃了,他们自个儿种粮食呀。”老金回来的时候爬犁上全是马刀和枪。
该落的叶子全落了,连雪线附近的松树也落了针叶,不用风来吹,跟一根根箭一样,射到土地上。云杉是垮不了的,它们都有上千年的寿命,它们活到天寿它们就自己倒下去了,站着站着慢慢地倒下去了,一点死亡的征兆都没有,树皮裂成鱼鳞状,枝杈平展展地张开,一晃一晃朝地面飞去……倒下去的树是一堆好柴禾。
有些树是人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它们睡在山坡上,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松鼠、狐狸、猞猁、雷鸟、松鸡、黑琴鸡轻手轻脚走过去,这些森林的孩子,鼻子特别灵,它们在几百公里外就闻到浓浓的带酒味的松香。它们从西伯利亚泰加森林带,从阿拉套山的怪石洞里奔过来。附近的人也闻到浓烈的带着酒味的松香。人们赶到这里时,松鼠、狐狸、猞猁已经把沉睡的红松镂空了,森林上空弥漫着褐色的烟雾,雷鸟、松鸡和黑琴鸡飞来飞去,跟哑巴似的唱不出歌了。树桩是无法消失的,白荐子树桩周围长满艾蒿。艾蒿的叶子很软和。片叶蒿草和线叶蒿草都是很软和的牧草,牲畜是很爱吃的。肉乎乎的大嘴巴在蒿草丛里拱啊拱啊跟吃奶的孩子一样。大地胀鼓鼓的,马群羊群牛群都过来了,大地很畅快地出一口气。
马群只能咂干我一个奶头,羊群和牛群可以吸尽我的两只奶头,让我身心畅快!
山坡涌起一茬子一茬子好草,牲畜的嘴巴都麻木了,牲畜开始怀孕,养育更多的崽来吃。一茬子又一茬子的蒿草让牲畜们害怕,让牲畜们敬畏。那些骑在马背上的汉人、蒙古人、哈萨克人全让蒿草给镇住了,他们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对天起誓。他们是攥着青草起誓的,他们发誓永做草的子民。他们发出誓言后,他们就放心地躺在草丛里,他们那样子就像一丛一丛苦艾。飘着一股股药香的灰白的苦艾常常被他们带回房子和帐篷,说是避邪,实际是在暗示自己,别忘了誓言。誓言是忘不了的,一代又一代人,一茬子草又一茬子草,谁都知道,红松的生命还没有结束。更凶猛的春天来到阿尔泰。顺着树根的方向,长出一簇簇阿尔泰凤毛菊,墨绿色的叶片,厚墩墩的跟一块一块乌铁一样。
老金在雪线附近看到一簇簇金黄灿烂的凤毛菊。老金给那个失踪的女兵做了祈祷。老金不相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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