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大河 红柯 第1页,共1页

1958年春天出生的那个孩子是个儿子。接生的人吓坏了,那么大一个婴儿。医生是从东海舰队转到阿尔泰的,医生的第一个感受就是气势汹汹的潜艇,很孤傲地从大海深处蹿出来,蓝光闪闪,一个巨大的钢铁家伙。据医生讲,产妇比谁都紧张,产妇看了一眼又一眼,产妇显然是在确定孩子的身份。医生告诉她是你的孩子,不会错的。团医院跟所有的医院一样发生过抱错孩子的事情。母亲们苏醒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验证一下孩子。产妇显然不是这个目的。她的手把医生的胳膊都抓疼了,她想扑过去,好像要从护士手里夺那个孩子。医生很快明白了产妇的意思,医生听说过女人和白熊的故事,垦区的人都知道这个神奇的故事。生活毕竟不是故事。生活是需要验证的。医生让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产妇身边。产妇安静下来,产妇确实抬不起胳膊,产妇眼巴巴看着婴儿哭号,简直像个小野猪,像个小熊小豹子,哭声嘹亮高亢。

产妇太累了,产妇的身体差不多让床淹没了,两只眼睛像长在枕头上,像在很遥远的地方看自己的孩子。护士把孩子往她跟前挪一挪,母子皮肤相触,孩子停止哭号。母亲太累了,母亲已经睡着了,眼睛里还残留着微弱的光芒。医生说:“是你的孩子,一点没错,是你的孩子。”母亲终于睡着了。母子两个很安静地睡着。

这是个真正的孩子,一点没错,五官越来越清晰,五官好像从毛茸茸的草丛里钻出来的一样,孩子有浓密的头发眉毛和睫毛,完全是森林之子。

母亲的目光越过孩子,母亲看见峡谷里的森林,母亲的眼睛闪出一道亮光,母亲的脸红起来。孩子跟小动物一样爬来爬去,孩子爬到母亲跟前,抱住母亲的脚啃起来。夏天的阿尔泰是很凉爽的,壮健的女人希望更凉爽一些,坐在院子里就不穿袜子,光光的脚丫子就让孩子叼住了。母亲对古老的森林太神往了,母亲的感觉全转移到眼瞳里,孩子非把母亲的感觉拉回来不可,孩子劲很大,他还没长牙呢,他凭着肉乎乎的牙龈啃啊啃啊,跟啃苞谷棒子似的,终于让母亲叫起来。那时阿尔泰垦区还没有苞谷呢,苞谷都是从乌鲁木齐车排子那边拉过来的,都是收获后的苞谷豆。孩子都是些小精灵,孩子提前吃到新鲜的苞谷。母亲好像不认识她的脚了,母亲抱起她的脚仔细看,孩子跟小狗熊一样蹲在母亲跟前,扬着毛蓬蓬的脑袋望着母亲啊啊地笑,好像母亲的脚是他找回来的。

母亲找回自己的脚,母亲就告诉孩子:“这是臭脚丫子,以后可不许啃啊。”母亲就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白晃晃的胸脯把孩子的脑袋全埋住了,母亲站起来,母亲的小腿肚亮着,裤子皱巴巴卷到小腿上边,从脚趾到小腿到整个躯体全都涌动着奶汁和蜜。母亲边走边喂奶。母亲换一只奶。

母亲跟一只大奶牛一样转出院子转到草地上,母亲整个就是一只耸立在大地上的乳头。孩子很顽强地咂大地的乳头。孩子把大地咂干了,孩子才抬起头,跟钻出海面的潜水员一样,长长出一口气。

丈夫老金正在山坡上放牛,其中一只是大奶牛,黑白交错的颜色,图案很好看。

老金在妻子生下孩子后就把家迁到森林边上。这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安静偏远,女人和孩子需要这种环境。最让女人放心的是丈夫老金,老金整天忙着种地忙着放牧,有时几天不回家,一进家门先把孩子搂在怀里,跟草原上的人一样从头到脚闻啊闻啊,孩子安安静静让父亲的大脑袋拱他,让父亲的大胡子扎他。

孩子力气大,爱干活。老金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小的孩子能拿起斧头。老金劈柴禾,孩子摇摇晃晃走过来,母亲拦不住他,他走路不稳当,那是他力气太大了,他一摆手就挣脱了。他从发愣的父亲手里夺过斧头,一下就把树墩劈开了。树墩当然要劈的。树墩跟螺纹钢一样凝结了一棵树所有的力量,孩子和一把斧子就很轻松地把它打开,哗啦一下,木柴散开的声音很好听。大漠里的干梭梭常常自己爆裂,嘭一下跟地雷一样。木桩子就用不上斧头了,孩子用手咔一下掰开。他才不理大人呢,大人跟傻瓜一样,理大人干什么?孩子愣头愣脑,一会儿用手掰,一会儿用斧子劈,一大堆柴禾就出来了,乱七八糟堆一大堆。

女人比丈夫更惊讶。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在腰布上擦着手,看着老金和孩子,虎头虎脑的孩子和壮实的老金。亮闪闪的斧子回到老金手里。孩子摇摇晃晃走过来,老金就知道孩子小小的心愿,老金从红松的树墩里取出一块完整的肋骨递给孩子。孩子举着红松的肋骨,啊啊叫着就叫出了爸爸。一个礼拜前孩子在女人的胸脯上已经叫出妈妈了,孩子叫爸爸的日子就在这几天,老金是知道的。女人也是知道的。女人眼前就出现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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