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大河 红柯 第2页,共2页

下雪的时候,老金坐在地窝子里静静地看着外边,雪花从雪线那边涌过来,跟奔腾的马群一样积攒了好几个季节的力量,终于突破了海拔三千米的防线,红松、冷杉和云杉的原始森林,白桦、榆树灰杨树的密林带以及针茅蒿草的辽阔草原全都崩溃了,大地深处的白色气浪在寂静中不断地爆炸。老金眯着眼睛,老金的眼睛又长又细,阿尔泰男人都是这种细长眼睛,很聚光的眼睛看着雪花爆炸的一幕幕场景: 从山顶到谷地到平坦的丘陵地带,连河谷也消失了。森林在积雪下嘎嘎响,有些树枝折断了,雪原出现一块块洼地。嘎嘎声延续了一个礼拜,该断的树枝全断了,该趴下的牧草和灌木全部都趴下了,跟擀出的厚毡一样,雪原的底层压得很瓷实。

野兔可以出来了,野兔轻轻跑几下,雪是安稳的,赤褐色的野兔就开始狂奔。可以看到雪原平缓而微弱的起伏线。随着野兔的远去,那些优美的波浪很快就消失了。野兔跟一团火一样出现在远方。哈萨克人把野兔叫做火焰是很有道理的。

狗从地窝子里蹿出去,狗叼住野兔,狗把野兔送到主人手里时野兔还是活的,还是一团抖动的火焰,主人用手掌在野兔耳根上一劈野兔就死了。主人剥了皮,血淋淋冒着热气的野兔是不用洗的,直接架到火堆上烤就行了。油脂和血淋到火上发出吱喽喽的叫声,野兔很快有了崭新的一层皮,上了釉一样闪闪发亮,火焰被凝固了,沉甸甸的,主人举起来看看,火候全到了。主人满意地啃啊,肉全到肚子里了,热乎乎的一团大火在肚子里蹿动,骨头架子丢给狗。狗等好半天了。狗啃得多仔细啊。狗啃的绝不是一堆骨头。再精细的人也啃不完骨头上的肉。狗是知道这一点的。狗几乎不用牙齿,狗舌头跟锉刀一样从骨头上打磨出很地道很纯粹的兔子肉,连着骨头连着筋的一丁点肉就让狗吃饱了。狗再也不去抓兔子了,狗蹲在雪地上看着奔跑的野兔,狗冻得发抖,兔子跑得太远了,整个雪原静悄悄的,跟梦幻似的。

老金在雪地里铲出一条路,其实是一条坑道,只露出人的肩膀和脑袋。这么深的坑道修到狗跟前,狗眼睛湿漉漉的,老金拧住狗耳朵硬把狗拉下来,狗呜儿叫一声,跑掉了,狗脑袋垂得很低,呜儿呜儿地叫着好像有人用鞭子抽它。老金是不打狗的。老金铲出的白雪坑道一直通到山坡上,雪塌下来把老金埋得很深,老金手里有圆头铁锹,老金在雪底下折腾好半天才钻出来。老金再也看不到他的白雪通道了,老金找不到回家的路,雪光刺得他眼睛发黑,身体发凉,胡子上全是冰,呼吸越来越困难。老金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条狗把老金拖回来的。狗咬住老金的裤角,把老金拖到地窝子跟前,狗就不能动了。狗只能呜儿呜儿叫,狗贴着老金的耳朵,狗越叫越凄凉,狗都发出狼的声音了,呜哇呜哇。据说狼叫就像婴儿哭闹。老金听见婴儿叫老金就醒来了。狗全身都是冰冷的,狗舌头是热的,狗舌头舔老金的脸,老金彻底地醒了。老金爬进地窝子。那些小鸡叫得很欢。老金往嘴塞一把鸡食,老金有了力气。老金和狗都有了力气。

老金在地窝子里躺了一天一夜,力气全回到他的身上。老金还记着他在雪地睡觉的情景,蓝色的波涛一浪连着一浪,在巨大的冰凉中老金很灿烂地笑着,这种笑容还保持着,老金用手摸都摸到了。

这种接近死亡的笑容是很吓人的。大家都知道他的怪脾气,没人在意他。他在大雪里失踪好几天,狗把他拖回来,又躺了一天一夜,这些大家都不知道。确实有人问他,老金老金好几天不见你我们都吃不上饭了。问这话的人头都不抬,一叶一叶甩扑克牌,根本没有让老金回答的意思。老金就不回答人家的问话。老金把饭做好,挑到大家跟前,老金就没事了。老金不在别人也能做饭,炊事班六个人呢。老金的故事没人知道。

老金走到半道突然停下来,老金又听到千里雪原底下奔腾着的蓝色波涛。老金就这样想到了那个失踪的女兵。狗咬住他的裤角使劲拽啊拽,差点把老金拽趴下,老金踢狗一脚,狗呜儿叫着把嘴插进雪里,狗嘴巴被踢疼了,狗的疼痛很快被冰雪化掉了。狗又死皮赖脸地去拽老金,狗一边拽一边叫,老金就是这样被狗拖出死亡线的。老金蹲下拍拍狗脖子,狗松开嘴,老金跟着狗回到地窝子。

老金看着外边,地窝子的窗户早就让雪给埋住了,老金蹲在门口往外看,老金太专注了。另一个老金按时睡觉,按时上班给大家做饭。饭做得花样翻新,也新不到哪里去。1957年的阿尔泰垦区,大家只能吃到盐水煮玉米,老金煮出的玉米有滋有味。那是一个虚幻的老金。大家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反应,他蹲在自己的地窝子里,他一动不动地看外边的雪,雪是冻不死人的。他的愿望越来越强烈。

从地窝子的门口开始,积雪渗出水来,土地露出来了,露出一道窄缝,整个原野露出来了,森林和森林周围的山峰,坡上的大石头全都出来了。积雪往阴坡和山谷里撤退。鹰出来了,那么大的一只鹰,翅膀遮住了整个地平线,大地好像被揭了一层皮,卷起的草屑和残雪在空中盘旋了很久很久。

牧人的马群在圈里闹起来,马圈突然打开,马群奔出去了。马绝不乱跑,山坡上有古老的牧道,马顺着牧道可以跑到群山的腹地,跑到密林里。马越过残雪和枯草奔到灰杨树和白桦跟前,嚓一下咬开树皮,歪着脖子,树液把马嘴巴浸得湿漉漉的,树液在树皮上在马鬃上闪闪发亮,痛饮后的骏马把树的芳香带到四面八方,它们跟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往坡上跑。枯草丛里残雪和冰碴子咯吱响,它们一直跑到山脊上。阿尔泰的山脊平缓浑圆饱满。一个冬天马掉膘很厉害,马身上松垮垮的,马屁股是扁的。只有牧人明白马站在山脊是怎么回事。

牧人背对着马坐在半山腰晒太阳呢。

大风呜呜地吹过来,从北亚草原,从西伯利亚泰加森林和遥远的北冰洋吹来的料峭的大风吹开山岭上的岩石,也吹响了瘦马的骨头。阿尔泰的马群在山脊上发出嘹亮的青铜的声音。掠过马群的大风进入森林,扳掉那些干枯的枝杈。老树和小树一晃一晃跟起飞的鹰一样。雏鹰刚换上丰满的羽毛时,老鹰要勇敢地保护巢里的幼鹰。原始森林里的红松冷杉和云杉个个都有擎天的神力,它们一声不响地跟大风搏斗着,跟老鹰一样轻轻展一下翅膀,跟摔跤手一样晃一晃结实的肩膀,大风就被制服了。大风很柔和地来到灰杨白桦和榆树的林子里。

半山腰放马的牧人把皮袄铺在大石头上,很舒服地躺下去,跷起二郎腿。初春的太阳冷飕飕的。牧人睡不着。牧人很惬意地瞅着山坡上的马群,帽子遮在脸上,他看见鹰在空中旋来旋去。鹰把天空擦干净了,鹰把空旷的山谷以及险峻的峡谷也擦干净了,牧人一直看到峡谷的深处,那地方还有积雪,雪下边埋着好草,但那地方很危险,峡谷两边是深不可测的黑洞洞的原始森林,熊在那里边转来转去。猫了一个冬天的熊很可怕的,它摇撼着上千年的古树,把山顶的巨石推下来,碰到猎物先不急着吃,推来推去,故意让猎物逃命,你是逃不掉的,那是熊的一个运动项目,奔逃的猎物差不多逃出好几百米了,熊才开始追击,时快时慢,猎物全身酥软,力气全耗光了,热气腾腾,汗水淋淋,刚从锅里煮出来的一样,熊开始饱餐。熊吃下去的几乎是熟食,肉很烫,又软又烫。森林的故事太多了,太精彩了。

牧人躺在岩石上,遥望着峡谷两边的森林,他显然被森林里的故事打动了。他突然感到恐怖起来,他翻身跪在岩石上,他原打算跳下去的,他觉得石头跟碉堡一样可以保护自己,他就趴在石头上,双手死死地抓着石头的边,伸长脖子看着峡谷两边古老的森林。

森林里走出来的不是熊是一个女人。

女人在森林边上卸下皮帽子露出乌黑的头发,女人走走停停,碰到大石头就靠上去歇一会儿。

岩石上的牧人一动不动保持瞭望的姿势。

女人身上的军装也能看见了,军装底下鼓起来的肚子也很明显。这是一个怀孕的女人。

牧人一直目送着孕妇走过去,走向河的左岸,那边是垦区的地窝子。从九月底到第二年五月,漫长的冬季里,牲畜全都怀了崽,女人也一样啊,跟牲畜一起怀孕的女人都是好女人。牧人站在岩石上给走远的女人鞠躬。

女人是不知道的。

女人听见马群在后边昂扬地叫起来,马群的合唱很像天鹅的叫声,很像轧过草原的高车的辚辚声。草原的高车是不上油的,车轴与车轮磨出自己的光泽,咿咿呀呀唱起来。马是自己唱起来的,走到山脚的女人跟船一样很困难地调过头,倾听马群的歌唱。她把帽子戴上了,乌黑的头发全被捂住了,可她的母性特征跟山丘一样挺在肚子上,她的双手抚摸着肚子。马群的歌声呼应着肚子里的胎儿。胎儿太娇嫩了,胎儿几乎是一泡水。女人紧紧捂住肚子,脸色憔悴,眼睛发亮,她一晃一晃,可她的步子很稳。她总能熬到石头跟前,被雪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石头跟狗一样忠诚地蹲在路边。

大石头扶着她来到克兰河边。横在河上的两根圆木让她发怵,她犹豫好半天,还是走过去了。她在岸边左右为难的时候老等不到人,她走到圆木上时,牧人和战友全都出现了,左岸右岸的男人们吃惊地看到孕妇一晃一晃跨越克兰河。战友们的眼眶都要裂开了,他们看到的是怀孕的女兵。连队唯一的女兵失踪半年后挺着大肚子豪气十足地走过来了,就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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