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斯托夫特南边三四英里的地方,海岸线划出了一道宽阔的、略微伸入陆地的弯。在长着草的山丘和低矮的礁石上蜿蜒着人行小径,站在小径上,可以看到下面镶嵌着平坦砂岩石条的海滩,海滩上不管白天还是夜晚,无论春夏秋冬,经过我多次确认,每时每刻都支着由杆子、针织布、帆布和油布组装成的帐篷形风雨棚。它们在海边一字排开,相互之间的距离相当均匀。似乎一个漂泊民族的最后残余族裔都在这里、在地球的尽头定居下来了,他们期待着向来被所有人所渴望的奇迹能够出现,以证明他们经历的所有困窘和歧途都是值得的。

然而事实上,在自由的天空下驻扎的这些人并不是穿越遥远的土地和沙漠后才来到这儿的海边的,而是来自附近地区,他们根据旧习惯从他们钓鱼的地点放眼望向在他们的眼前不断变化着的大海。稀奇的是,他们的人数总是差不多那么多。如果一个人终止了露营,那么不久就会有另一个人前来,如此这般,这一群白天昏昏欲睡、晚上彻夜不眠的渔人集体一整年都不发生变动,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通过这样一种形式,这一群体的存在很可能比记忆中更加久远。要说这些渔人中的某位是否会和他旁边的人建立联系,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发生,因为尽管他们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朝东望去,看着海平面上的日落日出,尽管他们,我想,都被同样的不可捉摸的情感所触动,他们中的每一个却都是独立的,只相信自己,相信他那少数几件装备物件,比如他的小折刀、热水壶或者小型晶体管收音机——它只会挤出一些几乎让人听不懂的嚓嚓的嘈杂声,就好像随着波浪翻滚的石块在相互说着话。我并不认为,这些男人整天整夜地坐在海边,是为了,就像他们声称的,不错过牙鳕鱼游过、比目鱼浮上水面或者鳕鱼游向岸边的时刻,他们只不过是想要待在一个能让他们把世界留在身后而前方空无一物的地方。事实上,如今的海岸附近也没什么东西可抓捕了。以前渔人们从海滩边发货的船只,自从打渔生意没了前途之后,都消失了,渔人们自己也绝迹了。没人对遗留下来的东西有什么兴趣。到处都可以看到船只墓地,无主的驳船散了架,人们用来把它们拉上岸的卷扬机在咸湿的海洋空气中生了锈。在外面的远海,打渔作业时下还在继续进行着,虽然在那里猎物也在不断减少,且不说捕捞回来的海产品经常只够制作鱼粉。成千上万吨的汞、镉和铅,成堆的化肥和农药年复一年地被河流和海流带向德意志海。这些重金属和其他有毒物质中的大部分都在多格浅滩沉积了下来,在那里,有三分之一的鱼已经是带着奇怪的赘生物和生理缺陷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们再三在海岸前方看到绵延许多平方英里、深达三十英尺的有毒海藻区域,海洋动物在这样的海域成群成群地丧命。在一些越来越少见的鲽鱼、鲫鱼、鳊鱼身上,有越来越多的雌鱼发生了奇怪的突变,长出了雄性生殖器官;这些鱼类执行它们的繁殖仪式时,不过是在跳一次死亡之舞,这与伴随我们成长的那种观点是相反的,即:有机生物惯于进行令人惊异的自我增殖活动。对于低年级来说,鲱鱼总是一个特别受欢迎的教学素材,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它们是所谓自然根本上不可灭绝的主要标志。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看过一部画面中抖动着黑色虚线的短片,五十年代的学校老师可以从地方图片资料室借出这样的短片来,其中播放的是威廉港的一艘渔轮,它在深色的、一直翻腾到银幕边缘的波浪中来回行驶。看起来像是在夜间人们撒下渔网,然后在夜间又把渔网收上来。所有的画面都是混沌模糊的。亮白色的东西只有不久后成堆躺在甲板上的鱼和混杂其间的盐。在我记忆当中,这部我在学校看过的影片里的男人们都穿着黑亮的油布衣服,在一股接着一股向他们席卷而来的巨浪中英雄般地工作着——捕捞鲱鱼是人类与强大自然作斗争的一个典型场面。快结束时,轮船驶向母港,夕阳的光芒穿透了云层,把它们的光辉洒向现在变得寂静的大海。其中有一位海员,刚刚梳洗干净,在吹着口琴。船长站在方向盘边,充满责任感地望着远方。最后是卸货以及车间里的工作,鲱鱼在那里由女工们进行挑选,根据大小分类,装进桶里。然后铁路公司的货运列车(前不久我费了很大劲弄到了这部一九三六年摄制的电影,影片附册上是这么写的)接收了这些不安的海洋漫游者,把它们运到它们的命运在这个地球上将要最终实现的地方。

在另外一个地方,在一本一八五七年出版于维也纳的有关北海的博物学读物中,我了解到不计其数的鲱鱼在春季和夏季从昏暗的海底深处游上来,为的是在沿海水域和浅浅的海底一层一层重叠起来产卵。书中用一个感叹号标注说,一条雌性小鲱鱼可以产下七万颗卵,这些鱼卵如果不受阻碍地全部孵化出来,根据布封的计算,将会长成地球体积二十倍之巨的鱼群。编年记也一再标注了因为灾难性的巨量鲱鱼涌入市场而使得鲱鱼捕捞业岌岌可危的年份。书中甚至还报道说,数量巨大的鲱鱼群被风和浪赶向岸边,抛到陆地上,它们在那里覆盖了海滩,长达好几英里,厚达数英尺。这种鲱鱼收获中,只有一小部分可以被附近地区的居民捡回篮子、铲进箱子。剩下的则在短短数天之内腐烂,因为其数量泛滥得令人窒息的特性而展现出一幅可怕的图景。另一方面,书中一再写道,鲱鱼会避开已经习惯了的地方,因此使得狭长的海滨地带鱼迹罕至。鲱鱼是遵循什么路线在海里游行的,这一点至今没有令人信服的定论。人们猜测,光和风的状况决定着鲱鱼游行的路线,要么是地球磁场或持续移动着的等温线,但所有这些猜测最后都被证明并非无懈可击,也因此鲱鱼捕捞者始终只相信流传给他们的、一部分还是基于传说的知识,以他们自己的观察为出发点,比方他们认为以规则的楔形队伍游动的鱼群在太阳光以某种特定的入射角度照射时,会向天空发送出一种按节奏闪动的反射光。在海水表面浮动的无数被磨掉的鳞片被视为鲱鱼在场的可靠信号,它们白天看上去像银色的薄片,在黄昏时分则像雪或灰。如果人们发现了鲱鱼群,那么通常是晚上捕捞它们,而且,就像前面已经引证过的北海博物学论著中所描写的那样,用的是长达二百英尺、可以容纳将近二十五万条鱼的渔网,这样的网是用波斯粗丝织成的,被染成黑色,因为根据经验,浅色会吓跑鲱鱼。渔网并不会把猎物包裹起来,而是像一堵墙一样立在水中,鱼儿们绝望地向着墙游去,直到它们的腮被网眼缠住,然后在持续八个小时的拉网和卷网过程中被绞死。因此,在数量巨大的鲱鱼群中,这些鱼在它们被从水中拉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所以,从前的博物学家m.德·拉塞佩德倾向于认为鲱鱼在被拉出水面后一瞬间的工夫就会死去,要么因为某种梗阻,要么出于其他原因。不久之后所有权威的博物学家都认为鲱鱼具有这一特性,这又导致有关鲱鱼不在水中也能存活的目击者报道长时间内受到了特别的关注。例如,据证实,一位名叫皮埃尔·萨迦的加拿大传教士在一艘停靠在纽芬兰海边的渔船甲板上看到许多鲱鱼长久地在那活蹦乱跳,一位名叫诺伊克朗茨的先生在施特拉尔松极其精准地记录了一条一小时零七分钟之前(以死亡时间点为准)被捕上岸的鲱鱼的最后抽搐。有一位叫诺埃尔·德·马里尼耶的先生是鲁昂水产市场的监管员,有一天他惊讶地发觉,一些鲱鱼已经在岸上躺了两三个小时了还在挪动,因此觉得有必要对这些鱼的生存能力进行准确的探究,于是他切下了它们的鱼鳍,让它们肢体残缺。这种受到我们的求知欲启迪而采取的行动,为这种不断受到灾难威胁的鱼类的苦难史添上了尤其沉重的一笔。即便在鱼卵阶段没有被贝类和喉盘鱼类吞吃,那么长大了也会丧生于海鳗、狗鱼、鳕鱼或者许多其他捕食鲱鱼的鱼类腹中,而我们人同样是一种鲱鱼捕食者。一六七〇年前后就已经有超过八十万荷兰人和弗里斯兰人专门从事鲱鱼捕捞活动,这在总人口中不是一个小数目。一百年后,每年被捕捞上岸的鲱鱼数量达到了六百亿条。面对这种几乎不可想象的数量,博物学家用以下想法来安慰自己,即人类只需对生命循环中不断继续毁灭的生物中的一小部分负责,此外也推测说,鱼类的特殊生理组织能够保护它们免于感知在和死亡进行斗争时的害怕和疼痛,而更高级的动物会通过身体和思想来感受这样的害怕和疼痛。然而事实上,我们并不知道鲱鱼的感觉。我们只知道,它的内部结构是由超过两百种不同的、以极其复杂的方式组成的软骨和硬骨构成的。

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其强劲的尾鳍、狭窄的头部、微微前突的下颚,以及在银白色的虹膜中转动着一颗黑瞳仁的大眼睛。鲱鱼的背是蓝绿色的。两侧和腹部的鳞片单独来看微微闪着金橘色的光,然而整体上却呈现出一种纯白色的金属光泽。要是把它放到光线下面,会发现它后半部呈现出一种美丽的暗绿色,在别的地方是看不到这种颜色的。如果鲱鱼死了,那么它的颜色也就变了。背部会变成蓝色,脸颊和腮部因为充血而呈现出红色。鲱鱼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死去的身体在空气中会开始发光。这种独一无二的光与磷光类似,但其实与之截然不同,其强度在鲱鱼死后的短短数天内达到顶峰,然后就随着其腐烂的程度而减弱。很长时间内,人们——而且我想至今依然——无法解释死去的鲱鱼究竟为何会发光。一八七〇年前后,当各地的人们致力于城市全域照明工程时,据说有两名英国科学家对这个古怪的自然现象进行了研究,他们的名字赫林顿和莱特波恩奇异地与他们的研究项目相契合,这两位科学家希望能够借助从死去的鲱鱼体内渗析出的发光物质推导出分子式,来制造一种有机的、能够持续自我再生的光之精华物质。这一离奇计划的失败,正如我不久前在一篇有关人造光源历史的专著中读到的,只是不可阻挡的扫除黑暗行动中一次几乎不值得一提的挫折。

当我在下午早些时候到达坐落在一片砾石滩后的微咸的贝纳可湖时,从洛斯托夫特去往绍斯沃尔德的路已走了一半,海滩上的渔民早就被我抛在了身后。湖被阔叶林的绿冠包围着,然而因为海岸遭到累进性侵蚀,这片阔叶林已经从海水那边开始逐渐消亡了。直到砾石滩在某个暴风雨之夜被冲毁,整个地区的面貌发生改变,这肯定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过在我坐在静静的岸边的那个白天时分,一个人可能会相信他看到了永恒。在早晨向陆地侵袭的薄雾已经消散,天穹澄碧如洗,空中没有一丝风吹动,树木仿佛图画中那样伫立着,棕色天鹅绒似的水面上连一只鸟儿都没有。好像世界被移到了玻璃罩里面,直到从西边飘来一大片积雨云,慢慢在这片土地上空罩上一片灰色的阴影。也许就是天空阴沉下来的这一幕,让我想起我在几个月前从《诺福克东方日报》剪下的一篇有关乔治·温德姆·勒·斯特兰奇少校之死的文章,他的住所是一座用石头建成的大宅邸,坐落在贝纳可湖的另一边。

文章中说,勒·斯特兰奇曾在上一次战争期间效力于反坦克军团,该军团在一九四五年四月十四日解放了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但是刚一停战他就从德国回来,为的是接管他叔祖在萨福克郡的田产,我从其他方面了解到,这些田产至少到五十年代中期都管理得非常好,堪称经营典范。也正是那个时候,勒·斯特兰奇迎娶了女管家,并在最后立下遗嘱将他所有的财产遗赠给她,不光是萨福克的田产,还有一套位于伯明翰市中心估价数百万英镑的不动产。按照报纸报道的说法,这位女管家叫弗洛伦丝·巴恩斯,是一位来自小城市贝克尔斯的普通年轻女士,勒·斯特兰奇雇佣她来服侍自己时明确表示过,她为他做饭,和他一起用餐,但是吃饭时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无声。根据看起来像是由巴恩斯女士自己为报纸提供的说明,她对当时达成的协定是严格遵守的,即便在勒·斯特兰奇的生活方式开始变得越来越古怪之后。有关此事,报纸记者毫无疑问对巴恩斯女士提出了尖锐的询问,虽然她仅仅用了最为克制的表达作为回答,但是我自己从那以后开始的调查显示,勒·斯特兰奇在五十年代末期渐渐解雇了他房子里的所有人员以及他的农业工人、园丁、管理员,他从那时起只和这位来自贝克尔斯的沉默的女厨师单独生活在这座巨大的石头宅邸里,因此所有的田产、花园和庄园都明显荒芜、衰败了,被抛荒的农田从它们的边缘开始渐渐长满了灌木和低矮的树木。

撇开像这样的、显然由观察确实发生了的事情而引起的议论不谈,在那些与少校的领地相邻的村子里流传着的涉及他本人的故事,很可能人们只能有条件地相信。它们也许以极少数事件为基础,这些事件在这些年里以流言蜚语的方式从庄园深处渗透到公众那里,并因此使得生活在周边小范围内的居民特别忙碌。比如我就在亨斯特德的一家小酒馆里听人说,勒·斯特兰奇在晚年的时候,因为所有衣物都被穿坏了,又不想添置新的衣服,就在需要的时候从放在阁楼上的箱子里取出早年的衣服,穿着它们走东走西。还有人声称偶尔会看到他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小礼服或者一种用褪色的紫罗兰色塔夫绸做的、有许多纽扣和孔眼的丧服。也有人说,勒·斯特兰奇一直在他的房间里养着一只温驯的公鸡,后来则总是被一群群的各种家禽围绕着,被珍珠鸡、雉鸡、鸽子和鹌鹑以及各种观赏鸟类和鸣禽,它们中有些在地上围着他跑来跑去,有些在空中围着他飞来飞去。有一年夏天,一些人这么说道,勒·斯特兰奇在他的花园里挖了一个洞,然后他整日整夜地坐在洞里,就像沙漠中的圣哲罗姆那样。我猜,最最奇特的也许是从伦瑟姆的殡仪馆工作人员那里流传出来的奇事,说少校原本浅色的皮肤在他过世的时候变成了橄榄绿色,鹅灰色的眼睛变成了深色,雪白的头发变成了鸦黑色。我至今不知道我究竟该怎么看待这样的故事。可以肯定的是,在已经过去的秋天,庄园连同所有的附属不动产在一次拍卖会上被一位荷兰人竞买了下来,弗洛伦丝·巴恩斯,少校的这位忠实女管家,正如她打算的那样,和她的姐姐杰迈玛一起生活在她们家乡贝克尔斯的一处小别墅里。

离贝纳可湖南边一刻钟的地方,沙滩收窄,陡峭的海岸开始出现,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棵死了的树,它们肯定是若干年前被科夫海斯沙滩上的危岩压倒的。断裂的、没有树皮的木头因为盐水、风和太阳而褪了色,看起来就像很久以前在这片孤独海岸上死去的、比猛犸和巨蜥还要大的动物的遗骨。步行小径现在绕过防护障碍物,沿着长满金雀花的斜坡爬上黏土岩小丘,从距离随时有塌方危险的陆地边缘不远的欧洲蕨丛中穿过,它们中最高的可以够到我的肩膀。在外面的铅色海面上,一条帆船在陪伴着我,准确地说,我感觉它好像静止不动一样,好像我自己在走,一步一步,几乎没有离开那个小点多远,就像那位看不见的、迷失方向的舵手驾驶着他一动不动的小船一样。不过,欧洲蕨丛逐渐分开,让人可以目无阻挡向前看到一片一直延伸到科夫海斯教堂的田地。在一排低矮的防护电网后面,一群数量有百来头的猪在棕色的土地上休息,地上长着纤细的甘菊丛。我爬过电线,靠近这些一动不动在那睡觉的粗壮牲畜中的一头。

当我弯腰向它俯下身去,它慢慢地睁开了它那小小的、被浅色睫毛镶嵌环绕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我。我用手掠过它那满是尘土的、因为不习惯的触碰而发抖的背部,抚摸它的鼻子和脸,轻挠它耳朵后面的凹陷处,直到它叹了一口气,就像一个忍受着无尽痛苦的人。当我重新站起来时,它带着非常顺从的表情又把眼睛给闭上了。然后,我又在防护电网和岩石边缘之间的草地上坐了一会儿。已经发黄的稀疏麦秆在吹来的风中弯了下来。天空显然已经变暗了。云带远远地飘到了现在被一条条白色沫子覆盖着的大海上空。那艘很长时间都没有前进的小船突然消失不见了。所有这一切让我想起了福音书作者圣马可讲的一个故事,它来自格拉森人的地区,紧接在耶稣平息加利利海上的风暴那个有名得多的故事之后。当波浪打进小船的时候,门徒们叫醒了正在逍遥自在地打着盹的老师,这种将信将疑的门徒形象被写进了学校宗教宣传册并与其贴合得如此之好,但人们显然不甚了解荒唐的格拉森人是怎么了。我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所谓的宗教课或者在做礼拜的时候有人给我们朗读过格拉森人的故事,更不要说详细阐释。那个患有癫狂症的人,据说,他从他居住的坟茔里出来向这位拿撒勒人跑去,福音书上说,他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没有人能够制服他。所有的链条都被他扯断了,每一副枷锁都被他粉碎了。圣马可写道,他一直待在山里的坟茔里,又叫又喊,还用石头砍自己。当耶稣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回答说:我名叫群,因为我们多的缘故,请不要叫我们离开这地方。主却要求污鬼出来并附到那边草地上的猪身体里去。那些猪,福音书作者说它们的数量有两千头,从悬崖边跳了下去,在水中淹死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我当时坐在德意志海边的崖石上心里想道,是否是一个目击者的可信报道?如果是的话,这难道不意味着我们的主在治疗格拉森人时犯了一个技术性错误?还是说,我心想,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纯粹由圣马可杜撰出来的寓言,它描述了有关所谓猪之不洁性的起源,如果人们好好思考一下的话,否定猪的纯洁性的结果是我们必须一再把我们病态的人类理智发泄在一个被我们视为低级的、除了有破坏价值之外一无是处的其他物种身上?当我脑子里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看到那边海上有燕子在极速地来回飞翔。它们一边接连发出极小的叫声,一边在它们的领空穿来穿去,敏捷得连我的目光都追不上它们的身影。从前在我小时候,每当傍晚时分从昏暗的谷底向上望,我都会看到燕子们成群结队在还有最后一丝光线的天空盘旋,那时我就会想,世界只是被它们从天空中穿行的轨迹捆扎起来的。许多年后,我在一九四〇年创作于乌拉圭东萨尔托的《特隆、乌克巴尔、奥比斯·特蒂乌斯》里面读到一些鸟拯救了一整个露天舞台的故事。这些燕子,我现在注意到,只在我坐着的小丘延伸出去的平面上疾飞。它们中间没有一只往上飞升得更高,或者向下俯冲到水面。当它们像箭一般飞向岸边的时候,它们中有几只总是在我脚下消失不见,好像它们被大地吞吃了一样。我走到岩石边缘,看到它们在峭壁最上面的黏土层做了巢穴,一个挨着一个。我正站在一块穿了孔的地上,它随时都有可能坍塌。尽管如此,我还是——就像我们曾经在两层蜂房的平坦铁皮屋顶上进行大胆冒险那样——在可能的范围内,抬起头,目光向上看到最高点,然后顺着天穹往下,再放平看到海面,最后看向我脚下大约二十米的狭长沙滩。我缓缓地呼气,克制住体内升起的眩晕感,往后退了一步,感觉仿佛看到长条的海岸上有一些颜色不大对劲的奇怪东西在动。我蹲下来,向下望去,心中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恐慌。那是两个人,他们躺在下边,我想,是在一个坑的底部,一个男的四肢伸展着躺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方,而另一个人除了微微弯曲、向外翻转的双腿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在我被惊呆的极短却又漫长的几秒钟之内,一个景象突然在我脑中闪现,我感觉这个男人的两只脚似乎抽搐了一下,就像刚刚被绞死的人那样。现在,他反正是安静下来了,那个女的也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他们就像被抛到岸边的、不成形的巨大软体动物一样躺在那里,看起来像一个躯干,像一只从远海被波浪送过来的多节、双头海洋怪物,像某种畸形生物的最后样本,它用鼻孔平缓地呼吸着,迷迷糊糊地等待着它的死亡。我再次惊愕地站起来,心里不安,仿佛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地上站起来似的,离开了这个让我觉得害怕的地方,走下岩石,顺着缓缓下降的路来到了向南延伸的沙滩。在我前面的远方,绍斯沃尔德城蜷缩在昏暗的天空下,一些渺小的房屋,一片片树丛,一座雪白色的灯塔。

在我还没有到那里之前,雨点就开始砸下来了。我转过身,回望我走过的空空的路,不知道科夫海斯沙滩岩石下的那坨苍白的海洋怪物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在臆想中看到的。回忆那时的不安感,让我重又想起了之前提到的阿根廷作品,它主要写的是我们尝试着虚构第二或第三世界。叙述者说,一九三五年某一天的傍晚,他和一位叫比奥伊·卡萨雷斯的朋友在高纳街和拉莫斯·梅希亚街的一栋别墅里吃晚饭,晚饭后他们接着忘我地谈论了很长时间,讨论的是一部小说的记叙手法,它明显违背了一些事实,充斥着各种矛盾,以至于只有少数读者——为数极少的读者——能够猜到隐藏在被叙述的内容中的一方面令人毛骨悚然,另一方面又完全无关紧要的事实。我们那时坐着的房间正对着走廊尽头,作者继续写道,那里挂着一块模糊的椭圆形镜子,从它里面散发出一种不安。我们感觉受到了这个无声目击者的暗中窥探,然后发现——这样的情况在深夜几乎是不可避免的——镜子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比奥伊·卡萨雷斯由此想到,乌克巴尔异教创始人之一说过,镜子,还有交配行为,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们能够使人的数量增倍。我问比奥伊·卡萨雷斯,作者写道,这句让我觉得值得深思的话出处是哪里,他说,《英美百科全书》“乌克巴尔”这个词条中可以找到。但是这一词条,后来的叙述过程显示,在提到的这部百科全书中找不到,或者说它仅仅出现在比奥伊·卡萨雷斯若干年前买到的那个版本中,它的第二十六卷比上述一九一七年版的其他翻印本多出了四页。书中没有澄清乌克巴尔是否存在,以及对这一未知地区的描述是否与构成这部作品主体部分的特隆百科全书工程类似,都是涉及经由时间进程中的纯粹非现实而实现一种新的现实。一九四七年的一篇附录中作出说明,特隆错综复杂的思想体系想要消灭已知的世界。迄今为止没有人掌握的特隆语已经入侵到了学校,特隆的故事已经掩盖了我们之前知道或者认为知道的一切,在历史编纂学中已经显示出对过去进行虚构具有无可辩驳的好处。几乎所有的知识领域都被改革过了,少数没有经历改革的学科也正期待着革新。一个遁世修行者的分裂王朝,一个特隆发明者、百科全书编纂者和词典编纂者的王朝,已经改变了地球的面貌。所有的语言,甚至西班牙语、法语和英语,都会从地球上消失。世界会变成特隆式的。但是我,本文的叙述者,却并不关心这些,在我郊野别墅里的宁静闲适中,我继续打磨着托马斯·布朗《瓮葬》的译文,它是我摸索着学习克维多翻译出来的(我并不打算出版这篇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