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漂浮在漆黑的河水中,鱼群身上发出的耀眼灯光令人头晕目眩。我一秒钟也不愿意久留,然而,我不知道河岸的方向,抬头也看不到距离水面有多远。我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信使没有告诉我如果赶不上船该怎么办。
真是糟糕。
我在黑暗的河水中向前游去,很快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为了不让自己感到无聊和疲惫,我在脑海中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分散注意力。这种感觉和独自住在虎坊桥时的夜晚差不多,每喝下一瓶啤酒,就感到自己漂浮得更畅快了些;等窗外浮现寥寥晨光,就感到自己成功击退了黑夜。
不知道游出了多远,我看到不远处更深的水下有一条亮晶晶的鳗鱼滑过。鳗鱼很长,两侧的身体发出明亮的白光,往前滑动时好像一列开动的火车,在周围的水域中引起细微的震荡。一条鳗鱼游走后不久,又会有一条鳗鱼停留在同样的地方。每次鳗鱼停下又离开,之前的水域里就会出现一小群鱼虾螃蟹。
我游向鳗鱼的方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是一条水底地铁。
鳗鱼进站,车门开启,一只戴老花眼镜的海马慢吞吞地看一眼排队的乘客,心不在焉地唠叨:“前门上车后门下车,主动投币自己拿票,给有需要的乘客让个座儿啦——”
我跟在一只寄居蟹、一只海星、一群虾和一只鱿鱼后面,它们掏出一种白色的贝壳塞进投币口,顺手撕走出票口吐出来的一小截海带。
“请保管好车票,下车检票,没票补票——”海马拦住我锐利的目光从老花镜后面射过来,“这位,您的票呢?”
我摸摸口袋,掏出平常使用的地铁卡。海马摇摇头,再次向我伸出手来。
排在我后面的一群沙丁鱼不耐烦地挤来挤去,一手提一个公文包的海星鄙夷地看了看我。
“现在浮轨里真是什么样儿的都有,竟然还有装扮成两足生物的,真是乱来。”
我假装没听到海星的抱怨,抓紧时间向海马问路。
“请问这趟车是到哪儿的?”
“这是环线。”海马冷冷地说,“下一位。”
沙丁鱼们一拥而上,我眼看就要被挤下地铁,一只粉色的触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咦,你不是那位在大鲨鱼喝完‘截稿日’的客人吗?和一个戴毛线帽子的酒鬼一起。”触手稍一用力就把我拉进了车厢,两只细长的眼睛盯着我,“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认出了眼前的雷锋,正是大鲨鱼酒吧的调酒师章添。章添把我拉到他旁边坐下,一只触手灵巧地掏出两枚贝壳扔进投币口,另一只触手撕下海带车票塞进我的口袋。
这种地方还能碰上熟人,真是太幸运了。
“你去哪儿?”他问。
“我……在国贸那边参加一个聚会,结果莫名其妙地被扔到了这儿。你呢?”
“我下班了,坐地铁回家。”他说,“你们的地铁和我们的浮轨是通着的,只是需要换乘。”
我心脏一跳:地铁是连着的,这意味着我可以顺利回家了。
“在哪儿换乘?”
“有点绕。我也不想住这么远,上下班太麻烦。不过房租便宜不少。”他伸出触手指着车厢上方的站牌,“换乘站就在……这儿!西直门东。”
果然有这么一站。
“你到了西直门东,沿着方向指示箭头走就行。虽然不会迷路,但也得走上老半天。这个站弯弯绕绕的挺多,你知道的。”
我道了谢,按章添的指点在西直门东下车。下车前他想起什么似的,又摸出几个贝壳币塞进我的口袋:“这些你拿着,下次坐车还能用上。”
“真是太感谢了。”我不好意思地说。
“不用客气,能喝完‘截稿日’的都是纯爷们儿。”他挥了挥手,“一路顺利!”
我跟着乘客们下了车,前面是一个挂着透明宽粉条门帘的过道。我被拥簇着往前穿过门帘,转眼进入了一个再常见不过的地铁换乘车站,两边墙上贴满快餐比萨、英语学习、社交软件、电商促销的大幅广告,箭头指向换乘方向。我回过头,来时挂着宽粉条门帘的过道消失了,和我一起下车的乘客也迅速变成了人类的外表混进人群,只留下地上湿漉漉的一点水迹。
西直门地铁站向来以复杂烦琐著称,各种支路暗门堪称迷宫。我穿过漫长的换乘通道抵达月台,顺利坐上了回朝阳南路的地铁。和平时高峰期的人山人海不同,夜班地铁车厢空空荡荡,我的手机没电关机了,想找个人问下时间都找不到。
既然地铁还在运营,现在应该不会晚于十一点,到家也不会太晚,我想。都怪灰猫把我一个人扔出来,如果我们三个在一块儿行动,它至少能对意外状况有所把控,徐栖也总能莫名其妙地找出一些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靠在座椅上打算眯一会儿,一个埋头看电子书的乘客从前面走过,一不留神绊到了我的脚。他连忙站稳身体道歉,目光投向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这么一来,我也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不由得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个四十来岁极其普通的男人,浓密的头发软软地趴在额前,眉毛柔和,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穿一件墨绿色的套头毛衣,外面是一件鼓鼓囊囊的短款黑色羽绒服,深色牛仔裤,电脑双肩包。这身打扮实在太无特质,即使我真的见过这个人,也完全想不起来是谁了。
“你……”他用友好的姿态试探着问道,“最近怎么样?”
“你是说,我?”我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车厢,确认没有别人。
他的眉毛微微一皱,往后退了半步,紧盯着我的眼神中透露出怀疑和难以置信。短暂的几秒之后,他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突然放松神情对我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说完,他快步往前去。然而,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我已经确认:这个人一定认识我,而且一定因为什么原因希望我不要认出他来。
“稍等!”我拉住他,“你认识我?”
他回过头来紧盯着我,然后低头看了看我拉住他的手。我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他摘下黑框眼镜放进口袋,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副金边眼镜戴上。接着,他拉开羽绒服拉链,露出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那上面是一张身穿白大褂、脸戴金边眼镜的证件照,和眼前这个人别无二致。
“想起来了吗?”他语调平稳地说,“我是何医生。”
“何医生?”我在脑海中搜索。
“六院心理所的何医生。年初的时候你因为严重失眠挂过我的号。”
噢,是有这么回事。当时睡眠很差,只得去了趟医院。公立医院人山人海,没想到一面之缘的门诊大夫还能认出我来。我连忙向他道谢,我们在空无一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看记录,你后来没有继续来拿药了。”他说。
“是的,后来遇到一些巧合的事,失眠的问题莫名其妙就好了。不但不用服药,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酗酒。”我不好意思地说。
“哦?什么样巧合的事?”
“我室友生活比较规律,早起早睡,外加养了只猫,总是天一亮就把我叫醒,所以……”
“你养了只猫?”
“噢,严格来说是我室友……”
“你室友?”
“是的,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征室友。有人来应征,所以,就这样了。”我有点尴尬地补充道,“我们处得还不错。”
地铁在隧道中疾驰,轨道与车轮摩擦的刺耳噪声伴着呼啸的风声灌进耳朵,即使坐在同侧也听不清对方说话的声音。我们同时陷入沉默,等待列车转过弯去。
“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等噪声小下去,他问了我另一个问题,神情严肃,一点也不像闲聊。
“我在家里写一些连载小说,反响还不错。”我不打算透露小说的具体内容,不然要么会被觉得小儿科,要么会被觉得有妄想症。
“你的意思是,你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没有工作?”
这个说法让我不太舒服,但严格来说也没错。
“你女朋友呢?我记得她一直试图帮你找到合适的工作。”
“我们分……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女朋友?”我心中一凛,警惕起来。
“她带你来的医院。”他说,“你们分手了吗?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是她带我去的医院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的了,心中的疑云一点点地聚集起来。
“大概是……中秋节?她想给我找一份工作,我因为别的事情错过了电话。后来就没有再联系过。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试图回忆年初去就诊时的片段,与眼前这个人的长相核对,但回忆早已变得一团模糊。
“你等等。我不记得有什么何医生,我只认识一个姓何的大夫,是个老中医,不是医院的医生。”我说的是仙鹤堂的何大夫。
“你根据我的姓氏编造了一个相似的角色,因为你不愿意接受自己在看心理医生的事实,于是把我编成了老中医。”
“什么?”
他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地吸了口气,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片和一支笔。他草草写了几个字,将纸片递给我。
“明天上午我有门诊,虽然号已经挂满了,但拿这个条子可以找门口护士加号。”他说,“你一定要来。”
“什么意思?为什么?”
“现在告诉我你的亲人朋友的联系方式,如果联系不上你,我会联系他们。”
“不,我没有……我父母在外地,在北京没有亲戚。”
“那就给我你女朋友的电话。”
“别了,”我妥协道,“要不你记我室友的……”
“不行,要你女朋友的。”
“我们已经分手很久并且几个月不联系了,”我说,“我室友……为什么室友不行?”
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盯着我的眼睛:“因为你没有室友。”
一块石头砸穿冰面,沉入水中。我的身体往下坠落,人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在这儿我们说不清楚,你明天上午到医院来找我。”他收起背包准备起身。
“不行。”我把他拖回座位上,“你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