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中露出防御:“你上次吃药是什么时候?”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心理医生。”
“胡说八道。我从来没有看过心理医生,我根本付不起心理医生的钱。”
“没错,你付不起。你女朋友帮你付的,但你拒绝帮助,未遵医嘱擅自停止治疗,失去联系长达数月,你知道这多危险吗?”
我脑中的世界被撬开了一道缝,眼前这个人正把我带向旋涡。
“我这几个月过得很好。”
“和你的新室友以及一只猫?不,你忘了,你讨厌宠物,你有过敏症,医生让你不要在家里养一切动物、植物,连藻类都不行。你没有猫,你也没有新室友,你在女朋友离开之后试图找人分摊房租,但是他们不到一个星期全都搬走了,因为你整夜酗酒,精神恍惚。没有人和你合租,你没有朋友。”
这都是什么天方夜谭啊!徐栖这种奇特的人可不是我能编出来的。
“我有他的电话,我现在就可以打给他。”我松开抓住他衣襟的手,伸到口袋里去拿手机,“没电关机了……但是我只要一打,他就会接,从来不超过两声。”
“好极了,我的电话有电,告诉我他的号码,我拨过去。”他也掏出手机。
“186……”我答不上来,我没有背过别人的号码。
“没关系,他在哪儿工作?我们打到他公司去。”
徐栖也没有单位。何医生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你至少能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他是个研究博物学的地理学家,平时喜欢研究鸟类,”我努力回忆徐栖那一长串绕来绕去的自我介绍,“喜欢喝豆奶,早睡早起……之类的。”
“听起来和你正好相反啊,”医生戏谑地看着我,“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讨厌自己,不惜虚构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物来当朋友。不过他的身份有点乱七八糟,一会儿研究这个一会儿研究那个,是不是没编好?”
医生的话超出了我的想象空间,然而他细节准确、逻辑完整,我无法从中找出破绽予以反驳。
“听着,你是个倒霉的作家,也许连作家都算不上。你一无所有却骄傲自负,唯一的本事是找到了一个还算富裕的女朋友。去年冬天,你写小说被出版社退稿,写剧本被人冒名顶替,所有努力都人财两空,然后你就不对头了。你整夜窝在沙发里酗酒,严重失眠,以为自己在和黑夜搏斗,直到黎明太阳出来,才肯睡着一会儿。”
接着,他说出了我的全名。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怎么会……”
“我知道一切,在你消失之前,我们持续了六个月的治疗。在这六个月当中,你每个星期都到我的诊所来,直到一个暴雨之后的白天。”
“……暴雨之后?”
“是的,你告诉我你救了一只猫,花光了钱。我意识到你的情况在变得严重,然而你再也没有来过。”
我的四肢变得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隧道里风声呼啸,穿透车厢,扫过空洞的躯体。我扶着栏杆勉强站起来,往门边挪去。
医生看了看车厢上方显示的到站表:“你不是这一站。你住在虎坊桥。”
“我搬了,现在住在朝阳南路。”
“什么时候?”
“不久前。”
“和你的室友?”
“……对。”徐栖的存在逐渐笼上了迷雾。我想起从游戏厅回来的那个午夜,冰粒打在车窗玻璃上,他的面孔映在一片水痕斑驳之中,模糊了轮廓。
“我好像一直在梦里。”他喃喃地说。
如果他是我在脑海中想象出来的伙伴,那么在梦中的,到底是他,还是我?
医生慢慢靠近,语调柔和。
“朝阳南路的房子很贵,我不觉得你付得起房租。”
“是的,但是,因为……因为一些凑巧的事……”我不能把坚果、栗子、吴总和灰猫的事说出来,不然就更像一个疯子了。
“一些凑巧的事?”他重复道,“我猜,你搬过去的时候,那间房子又旧又破,很久没人住。”
车厢里灯光忽然明暗闪烁,我感到全身浸入黑暗无际的海水当中,从指间到心脏,身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你看过那部挺有名的电影,对吧?一个心理出现问题的男人,以为自己搬进了朋友家中,实际上是撬开了一所废弃的住宅。”
我回忆起午后躺在大玻璃窗前的地板上晒太阳的情景,徐栖埋头在搭一只鸟的骨架,我问他:“你觉不觉得这不像真的?”
列车迟迟不停站,漫长而空旷的车厢里只有我和医生两个人。车厢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摇晃着,铁轨连接处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虽然没有扑过去掐着他的脖子问个究竟的力气,让我倒地求饶也绝无可能。我倚在门上等待列车停站时下车,但下一站却迟迟不到。
“这是环线。”医生平静地看着我。
今天晚上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一样的话,为什么他会知道?
“你曾经告诉我,你整天乘坐这条地铁环线,看乘客上车下车,你感到自己深埋海底,周围挤满鱼群。你还说过,每当你经过国贸桥,看到车流不息,就有纵身一跃的冲动。”
医生蹲下来抓住我的胳膊,试图把我弄回椅子上。我握住车门把手,想要拉开制动阀爬出车厢。
“等我回到朝阳南路看一眼,就什么都清楚了。”我虚弱地说。
“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你会回到107,发现那里只是一间破败的旧屋,没有朋友也没有猫。然后你会回到虎坊桥,亲眼看到你真正生活的地方堆满了快餐饭盒、啤酒罐头、扔得到处都是的废弃稿纸。”
一点不假。
医生将我扶到座椅上,温和地轻声说道:“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我漫无逻辑地想起了徐栖和灰猫出现前后的事:暴雨的夜晚、爱喝豆奶的科学家室友、去而复返的猫、五仁之争、张先生和他的麻团儿子、暖气君和叶小姐,还有汪队长、许小五,以及一车价值连城的迁西油栗。
“你忍受不了日常的生活,所以虚构出充满刺激和挑战的情节;你又如此孤单,所以虚构了一群人作为朋友。最重要的一点:你反感自己,你讨厌自己,所以在你虚构的世界中,最亲密的朋友和你截然相反。”医生柔声劝慰,“没关系,留在这里,一切就都解决了。”
我看着他的面孔,也许他也是我走入迷宫的脑袋虚构出来的形象。这并不重要。
我想起了在建材市场外等待徐栖时,脑海中冒出来的奇怪念头:其实并没有什么人要回到车上来,也没有什么旧房子等着我回去翻新。像我这样不易相处的人,什么时候跑出来一个朋友?几年里在北京换了无数个住处,无论多破的地方都是倒头就睡,这样的生活,怎么会和建材市场扯上关系?那辆暖气都没有的金杯车,又是哪儿来的?
留在这里不用交房租,这倒是真的。我将手伸进衣兜,战栗的手指摸索着香烟盒和打火机。
医生满意地站起身,背上背包准备离开。他有点得意又有点怜悯地看着我:“我有空的时候会来看你。不过嘛,我有空的时候可不多。”
光影暗淡,轨道的摩擦声变成尖锐的耳鸣。我的手指碰到了两片硬硬的、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忽然之间,它们锐利的边缘划破迷雾,坚硬的堡垒出现了裂痕。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外套,上面沾满灰白相间的猫毛,心中咯噔一颤。
医生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皱眉停了下来。我将口袋里两枚白色的圆片举到面前,他微微一怔,继而露出狡黠的笑容。
那是调酒师章添塞进我口袋的贝壳币。
一个比我虚构了生活更荒诞的念头浮现出来:此时此刻,我所经历的也未必是真实。也许不可思议的幻境和千奇百怪的精怪是真实的,而眼前这个人试图让我相信的,才是一派胡言。
也许我并没有真正从西直门站登上回家的地铁,自从跃进深流,我就走进了重重迷雾。这迷局中唯一的意外因素是章添的出现,他好心给我的贝壳币成了真实世界的证据。可是,如果贝壳币也不是真的呢?
短暂的对峙之后,我开口问他:“我们这是在哪儿?你的脑袋里,我的脑袋里,还是什么类似盗梦空间或者源代码一类的把戏?”
“啧啧,还真是意外呢。”医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大多数人一旦上车,就再也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了,不是吗?这趟车这么快,挤上来的人多,能下去的少之又少。”
我眼前浮现出灰猫中秋之夜出现在窗台上的情景。一轮明月映照之下,一个毛茸茸的身体傲然挺立,椭圆形的宽脸上竖着两只三角形的尖耳朵,尾巴高高举在身后。
“这不是我的车。”
“哦?那你想去哪儿呢?”
“回到我的世界去。”
“那可有风险啊。”他用下巴指了指贝壳币,“万一,这东西也是你出了毛病的脑袋想出来的呢?离开这趟幸福专列,你就只能回到那个孤单、失败、凌乱、阴冷的世界了,大冬天的连热水都时断时续。”
“话虽这么说,不过,有一点不太准确。”
医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会修热水器了。”
试电笔在水流中打出的火花闪现眼前。即使关于徐栖的一切都只存在于脑海之中,我也已经在虚构的世界里和他翻新过一处旧屋,边看网络视频边学会了刷墙、铺木地板、安装电灯和热水器。我曾经失败过,也许以后还会失败,我知道孤单是怎么一回事,因此也不像过去那么害怕孤单。
“那才是我的世界,医生。”列车呼啸着,我扶着栏杆站到了车门边,失去的热量缓慢地流回四肢。
“和我预计的不太一样呢。”他换回狡黠和饶有兴致的神情。
在我跃入深流之前,信使曾叮嘱我“别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步步地着了道儿,直到最后才终于明白这一夜的错综复杂、真假难分。“鲸奇之旅”果然比想象的还要强大许多。
“京叔,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继续隐藏,而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没有那么坏,也没有那么好。我是机会,也是悬崖;既是死路,也是生门。我是空气、水、生物、建筑、交通、历史、新闻,我是所有人和所有事,我是你生活的这个城市的精魂。”
我立在原地。列车转过弯道,车厢里的光线不再闪烁,轨道发出破风之音。他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之中,远处传来他的回声。
“后会有期,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