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过后,不久便是新年。街角支起了卖烟花爆竹的临时摊位,淡淡的鞭炮气味飘在空中,虽然热闹还没开始,但已经让人无端联想到热闹过后那一地的红色纸屑。
北风停了,空气仍然干燥,在室外待的时间一长,皮肤便微微发痛。我关紧车窗,窝在没有暖气的金杯车驾驶座里,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的冬日。天空像冷硬的蓝色瓷砖,贴在高处的天花板上,树木落光叶片,干枯的枝丫间露出厚实的鸟巢。春意盎然时,那些鸟巢里想必充满一家大小的莺歌燕语,而此时万物凋零,鸟兽四散,巢穴不过徒有其表罢了。
冬天是萧瑟的季节,即使有一个春节,也不过给在外漂泊的人增添麻烦而已:不得不强迫自己暂时忘却无枝可依的事实,假装万事太平、吉祥如意。对于一个既没有年终奖,又没有未婚妻的失业青年来说,倘若能避开这样的节日,倒是最值得庆祝的事情。
我心里烦闷,手便下意识地伸进口袋去摸香烟。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摸着。最近一段时间不知不觉抽得少了,只在工作没有思路的时候偶尔抽一根,几乎已经戒烟成功。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徐栖进去建材市场已经快要一个钟头,还没有出来的迹象。快到年底,这里的生意也接近尾声,进出货场的车辆寥寥无几。我打开车上的广播,换了几个频道,全是些烘托新年气氛的喜庆节目,只好又关上了开关。一只寒鸦从车前极快地飞过,像一个被用力扔出老远的纸团。
我再次望向建材市场空洞的大门,忽然产生了奇怪的念头。这念头让我吃了一惊,当即推开车门,险些把采购回来的徐栖撞了个跟头。他一手揉着脑袋,一手费力地拉着一台平板车。
“东西太多,我冲你挥了半天手你也没看见,只好借了个地牛。”他指指地牛,上面堆满开关插座、五金耗材、龙头阀门、软硬水管、墙漆涂料、滚筒毛刷……两页纸的清单变成现实,竟然有这么一大堆。
“唔。”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工具材料扔进车里。这么一来,刚刚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被活生生的现实踢到一旁,很快烟消云散了。
“二手木地板在后面,金杯车放不下,得另雇一辆车送货。”徐栖愁眉苦脸地说,“多花了三百块钱。”
我点点头,发动车子。总觉得什么地方不放心似的,扭头又问了一句:
“咱们去朝阳南路对吧?”
“没错。朝阳南路17号107。”
“什么时候搬来着?”
“这个周末。”
“哦。”
“怎么了?”
“没。”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径直把车开上了主路。
说起来,搬家这件事和坚果的案子密切相关。因为我们频繁被警察造访,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坐进警车,房东委婉地告知我们不能继续租住下去了。这样一来,我们就陷入了年底找房的窘境。
“上次那个吴总,就是喜欢琴棋书画诗酒茶,头发不太多的那个,不是说有十来套豪宅让咱们随便住吗?挑个暖气足的独栋好了。”灰猫倒是不着急,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金灿灿的栗子。
“人家说是那么一说。租房不给钱,终归还是不太好。”徐栖说。
灰猫叹口气,给我使了个眼色。我领会它的意思,清清嗓子:“租房不给钱自然不行,不过,如果按折扣价格交房租,应该不算脸皮太厚。”
“我同意。”灰猫立刻附和,“回头我去啮齿类银行把栗子换成钞票,至少能抵几个月租金。”
于是,我们就这样一边互相安慰,一边厚着脸皮跟吴总联系,问他有没有我们付得起价钱的两居室。
“一点问题没有。”吴总爽快地说,“如果两位能等到年后,我名下大概有五六处房子租约到期,可以任选;如果年前要搬,目前只有朝阳南路一处两居室空着。这地方的好处是有上下两层……”
我赶紧打断他的话:“您太客气了,复式的房子我们恐怕租不起。”
“不不,你听我说完。这地方一来面积很小,二来位于一楼临街,三来室内的装修、家具已经完全不能再用,因此始终没有租出去,空了好几年。如果你们不嫌弃,随时可以搬过来。第一年的房租就算作翻新费用好了。”吴总说,“地址是朝阳南路17号107。”
第二天下午,我们几个去朝阳南路看房。这地方离国贸只有两站地铁,既繁华热闹又快捷方便,比虎坊桥强得多。
正如吴总所说,这屋子虽然是复式,实际上还没有一套老式小两居的面积大。楼上两个卧室、一个卫生间,加起来不到三十平方米;楼下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加起来也不到三十平方米。里面地板浸水变形、墙纸受潮卷起,不经大改,确实不能住人。
尽管如此,灰猫却很喜欢这个地方,认为只要拆除旧物,改造一番,就会彻底变样。它要求在一楼和二楼之间做一个遮阳篷,便于午睡。
“话虽这么说,可改造起来也很费功夫,恐怕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徐栖有些为难。
汪队长听说了这件事,立马给我们提供了一条很有价值的信息。
“旧居改造这事儿好办。我们新来的两个实习生没能通过考核,被劝退了,现在改行做装修公司,正愁没有第一单客户。”汪队长说。
“你是说那两个哈士奇?”我惊讶地问。
“是的。他们还印了新名片送给我。”汪队长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你看,哈哈大笑室内装潢设计公司。拆房子这类活儿,他们再擅长不过。”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哈士奇施工队果然名不虚传,一天之内就拆掉了旧房装修,但他们在翻新方面就不是很擅长了。我和徐栖只得从建材市场另外找了几位工人,重新布置水电管线、砌砖、铺木地板。我以前在影视城做过置景工作,会点儿木工电钻活;徐栖有美术基础,刷墙正合适。好在我们俩没有什么正经工作要忙,还有一辆可以拉货的金杯车,来来回回的也不算太麻烦。
过了几天,施工结束,焕然一新。徐栖为了省钱,按照网络视频上演示的“电工入门指南”自行安装了几盏吊灯,还安装了电热水器。
“线路好像有点问题。不过你只要先开电,再开水,最后插插头,应该就不会有事。”他信心十足地说。
“万一弄错了顺序怎么办?”我怀疑地看着他。
“如果先接通了电源再开水,不排除有漏电的可能。”他说。
“漏电?”我吓了一跳。
“没什么大事,最多就是你站着淋浴的时候会被水流电一遍。”
“电一遍?”
“电一下。”
他打开水龙头,戴上绝缘手套,把电笔伸到水流下方,啪地打出了一个火花。
“看,就这么一下。”
“我可不想在洗澡的时候被这么一下!”我大声抗议,“胖子,你说是不是?”
灰猫趴在洗衣机上,事不关己地舔了舔爪:“这个嘛,反正我也不洗澡。”
星期五的下午,我们正式搬进新居,各自在二楼卧室打地铺。豆包沙发放在一楼,很快被灰猫霸占。这家伙把我的大衣垫在沙发上当毯子,弄得上面皱巴巴的都是猫毛。
周末的天气难得十分晴朗,阳光和煦,灰猫催我们去买几件简单家具,我躺在临街落地大玻璃窗下热乎乎的太阳里不想挪窝。木地板吸足了热量,把我的后背烘得十分舒服,我仰卧一阵又翻个面俯卧一阵,确保两面都晒得彻底。用灰猫的话说,叫“三流编剧在烙饼”。
回想起来,年初时我和女友分手,一个人度过了一段灰暗的生活,不久因为合租认识了新室友,在夏末的暴雨中救了一只会说话的猫,在中秋的夜里卷入精怪的帮派纷争,从此得知了一个奇异的世界,然后是信使、汪队长、罗警官等的出现……到年底时,不仅搬到了朝阳南路的新居,还因为写连载小说获得了稳定的稿费收入。生活真是难以预料。
“你觉不觉得这不像真的?”我问徐栖。
“什么?”他在玻璃窗前拼搭那只渡渡鸟的骨架标本,头也没抬。
“没什么。”我懒洋洋地说,“真想就这么躺下去,既不用工作,也不用为了回家过年而烦恼。”
“哪有这样的好事。”
“灰猫不就是这样?成天躺着,什么也不干。”
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灰猫这几天忙着购物、点货、整理过年送礼的清单,头都顾不上抬。墙角堆满了它从秘密集市买回来的年货,有各类鱼干、点心、汤料、手工软垫、掏掏乐游戏机、带铃铛的皮老鼠、崭新的领结……大包小包堆成山。我起了好奇心,想知道灰猫它们是怎么过年的。
“这个嘛,和你们差不多。无非是回老家聚一聚,走走亲戚,给侄子发点礼物,大家泡泡猫汤温泉,钓会儿鱼,吃点新鲜水产,玩会儿打地鼠。”灰猫漫不经心地说,“老汪他们玩得比较疯。亲戚一大群,闹得要命,又是扔飞盘又是打骨牌,天天吃大锅炖排骨,啧啧!我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去买桌椅板凳?”
我赖着不动,闭上眼睛。明亮的光线照在眼皮上,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到一片橘色。
又磨蹭了几天,街上过年的气氛浓了起来。早餐小店里播放着《恭喜发财》的音乐,超市排起长队,人们像松鼠一样囤积年货,连徐栖也花十块钱买了几张福字回来。这天晚上,灰猫神秘兮兮地跳上豆包沙发,问我们要不要去吃高级酒席。
“年底嘛,总归是有各种各样的饭局,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秘密的。”它捏了捏自己肚皮上的褶子,“这次是国贸顶楼旋转餐厅的一个包场酒会,城里许多精怪都会参加。高级自助晚餐,据说还有海鲜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