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怎么昏迷,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失业之前工作的地方。那是位于郊区的一个廉价摄影棚。公司长租了一个房间,布置成演播厅的样子,让主持人和所谓的专家、老顾客现身说法,把那些“不要999,只要299”的产品夸了又夸。演播厅后面隔出来几间简易休息室,是后台工作人员的活动场地,挤满了简易行军床、盒饭、器材、烟灰缸。最多的一天我们拍了13条广告,包括自动减脂仪、视力保健灯、降血压灵芝粉、疯狂去皱蛋白胶,以及一种从番茄皮当中提炼出来的保健品等。每当前台出了状况,比如主持人实在念不下去那些溢美之词时,现场导演就会高喊:“这块儿得改改,编剧呢?编剧!编剧来一下——”
“编剧,编剧,醒醒……”
催促声像蚊子叫似的围着耳朵乱飞,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某个厂房或者生产车间,明亮的月光从高高的气窗中照射进来,流水线一动不动,方形的大漏斗旁挂着“加料口”的牌子,不远处是一台搅拌机。
“你醒了?”
蚊子声忽然从脑袋后面传来,吓了我一跳。我一个激灵想要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和科学家背靠背地捆在了一起。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你名字啊。”他说。
“好吧。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我们好像被绑架了。”
“又是猫干的?”
“不会吧,它收拾咱俩没必要费这个劲。”
这倒是。
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香味,像置身于老式糕点房——一点不错,在靠墙角的位置,大量包装完毕的糕饼堆在一旁,盒子上印着品名标志。看来,这是一家著名老字号糕饼店的生产线。
我挪了挪身体,勉强能感到手机没有被收走,还在衣服兜里,但我的手被绑在徐栖的手上方,够不着口袋。我让他试了试,果然,他没费什么劲就摸到了手机。
“你的手机有点儿怪。”他摸索着。
“别管那么多,快按110。”我催促。
“为什么有这么多键?”他问。
“按完了没有?”
“按完了。”
我们屏住呼吸,试图听到电话接通时发出的“嘟——”的音,但什么也没听到。
“肯定按错了,再按。”
徐栖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有动静。车间里响起脚步声,两个领头的男人带着十几个小弟走了过来。深色皮肤大脑袋的男人用手电筒晃了晃我和徐栖,向肤色白皙的小个子汇报:“哥,包厢里的就是他们。”
小个子接过手电筒,仔细照了照我们,皱起眉头:“看着不像啊。”
“化装了。他俩现在哪敢就这么出门看戏,肯定得易个容。”大脑袋说。
“你确定?”小个子还有些怀疑。
“确定!哥,我今儿混在看戏观众里,亲耳听到人家介绍他俩:一个芝麻,一个核桃,绝对错不了。”大脑袋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看来戏台上偷袭我们的并不是真正的仇家,只是障眼法而已。真正的仇家“黄雀在后”,把我们绑到这儿来了。
小个子往前一步,志得意满地俯视我们。
“芝麻大王,核桃大王,再次见面真没想到是这种状况。”他冷笑两声,“每年一到中秋,咱们就为了谁能入选五仁明争暗斗,难怪你们想先下手为强,把我干掉。不过,这回运气在我这边,你俩要出局了。”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说的是啥,但大事不妙是一定的了。
“两位好汉,你们搞错了,我们不是什么大王,真的,什么大王都不是。”我赶紧解释,“我们就是去看戏的群众,是观众。”
“哦?你们进戏园子的时候跟服务员介绍说是芝麻和核桃,看戏的时候包厢正前面挂着大字写着芝麻和核桃,”他伸手从我口袋里翻出两张戏票,“戏票上写的名字嘛,也是芝麻和核桃。那你说说,你到底是芝麻还是核桃?”
我心中大声叫苦,戏票是灰猫给我的,我看也没看就随手塞进了口袋。
“好汉,我们真的不是芝麻和核桃,我说了你也不信……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们被一只猫坑了,真的……”
小个子使一个眼色,我们立刻被拎到生产线前。小弟们解开捆住我和徐栖的绳子,将我们一人一只手摁在了生产线上。生产线顶上是一排手掌大小、梅花形的金属印章,看起来是压制月饼的模具。小个子启动开关,模具一个接一个地向前移动起来。
“别这样,咱们有话好说,有——嗷!”
啪的一声,一只模具落在了我的手背上,立时砸出了“云腿”两个字。
徐栖吓得脸色发白,啪的一声,他的手背也被重砸了一记。模具移开,“哈密瓜”三个字一清二楚。
“我比你多一个字。”他苦着脸说。
“我笔画多啊!”我也惨透了。
小个子挥挥手,我们的脑袋被摁到了生产线上。这下完蛋,模具再落下来可就盖在脸上了。我努力回忆各种月饼的口味名称,希望能找出一个适合当文身的。
“你们说自己不是芝麻和核桃,那他俩在哪儿呢?”小个子威风凛凛。
“对,就算你们不是他俩,也是一伙儿的!”大脑袋火上浇油。
我想起从灰猫那儿听来的只言片语,连忙和盘托出:“他俩被抓了,这会儿在局子里呢。有只灰溜溜的猫是专门干这个的,你们去找它,准没错。”
小个子停下机器陷入沉思,看起来有七八分信了。
“既然这样的话……”他看了看我和徐栖,“把你们俩吊起来扔进加料斗,拌馅儿算了。”
“喂喂——”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我和徐栖大吃一惊,眨眼的工夫就被挂到了黑色铁钩上。小个子一扳操纵杆,绞盘转动,我们像屋檐下的腊肉一样被吊在了半空中,往黑洞洞的加料斗上方移动。
“等会儿,停!”大脑袋喊。
“怎么了?”小个子问。
“这条生产线是枣泥馅儿的。”
“就是要枣泥馅儿,拌得越细越好。”
“哥,这俩是肉馅儿啊!”
“有道理!”小个子一拍脑门,“转云腿线。”
绞盘重新启动,我和徐栖在半空中折了个方向,往另一个加料口上方移动。月光从高处的气窗中照射进来,从半空往下看去,厂房柔和明亮,并不狰狞可惧,除了机器运转的沙沙声,一切都显得十分静谧。真是人生如戏啊,我为了养活自己写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电视广告,结果压根儿没能活到自己以为的那么长久。还没来得及写出什么精彩的作品,就成了月饼馅儿了。
徐栖的脑袋转了转,小声说:“这个月的房租我还没交,打算明天交的。”
“算了。”
“咱们不会真的被扔下去吧?”
“你觉得呢?”
“最后关头不是都会有什么意外事件发生吗?应该会有人来救我们。”
“那是电影。”
“你不是编剧吗?”
“所以我才不信。”
“原来是这样。”他试着挣了挣绳子,但很快就放弃了尝试。我们移动到靠近气窗的加料斗上方,铰链停了下来,小个子操作机器准备松开抓斗。我望向窗外,准备最后看一眼月亮。两个毛茸茸的三角形出现在窗台边缘,然后是一个有“m”纹路的圆脑袋,再然后是一团沉重的身躯。灰猫龇牙咧嘴地做了五六次俯卧撑,终于爬上窗台。
徐栖冲着地面大喊起来:“先别扔!救我们的人来了!”
“你给我闭嘴!”我用手肘奋力撞了他一下。
小个子和大脑袋也发现了窗台上气喘吁吁的灰猫,大脑袋喊道:“哥,是那只猫!”
“包厢里那只猫?”小个子跳了起来。
灰猫喘足气,逆光摆好姿势,骄傲地答道:“不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正是在下。”
不过,大脑袋和小个子并没有注意灰猫的回答,大脑袋嚷道:“哥,上次的自助晚宴,要不是它胡吃海喝扰乱视线,我们还真逃不出来。你说,它是不是跟我们一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