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很快。中秋节前的一个傍晚,徐栖下班回来一手拎着盒饭,另一只手拎了一盒月饼。
“单位发的福利,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一盒月饼。去年还有五仁的,今年只有蛋黄、枣泥、莲蓉和云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把月饼放在桌子上,让我随便吃。
“据说这两年五仁月饼的配方在打官司,南北风味各不相让,都说自己是正宗,结果厂家怕侵权,不敢多做。”我随手拿了一个蛋黄的,徐栖选了一个莲蓉的。
包装袋还没打开,我的电话就响了。
“是我。”女友的声音飘了过来,“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我扯了个谎。不知怎么的,一听她的声音我就感到心虚,好像全身骨骼都融化成液体,渗入某个幽暗的地下岩层中,不知去向了似的。
“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但一时的困难算不了什么。坚持就会成功。”
“你说得对。”
“我认识了几个做金融的朋友,他们打算投资影视公司,正在招聘。要不要一起来聊聊?”
“那太好了。”
“行,晚些我通知你具体时间。我知道你也想找份好工作,我会帮你的。”她挂上了电话。
我回到桌前,刚才渗入地底的液体变成了深红色的岩浆,沿着岩层裂缝层层上涌,灼热地堵塞在胸口。几乎无意识地,我一下把包装袋扯到了底。一抬头,徐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
我有点尴尬,捡起掉在地上的月饼。但他还是瞪着我,准确地说,是瞪着我身后的空中。我顺着他的目光慢慢转过头去,沙发床上方是客厅的老式铁框窗户,窗扇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夜风微凉,一轮明亮的圆月下,傲然立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一双桂圆核般的眼睛又黑又亮,椭圆形的宽脸上竖着两只三角形的尖耳朵,尾巴高高举在身后——是灰猫。
它抖抖毛,清清嗓子,咧开三瓣嘴:
“两位,别来无恙啊。”
当时的情景我记得再清楚不过:四下安静极了,能听到蛋黄月饼再次掉到地上的声音。
灰猫圆溜溜的眼睛在我和徐栖之间转了几转,低头叼起窗台上一小包什么东西,踩过沙发床,跳上桌子,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只用墨绿色树叶裹成的小包袱,上面系着一个蝴蝶结。它一屁股坐在茶杯垫上,两只前爪灵巧地解开绳结。
我的心怦怦直跳,一方面认定自己出现幻觉,另一方面又希望妖怪报恩的传说是真的:在那些故事里,妖怪们要么化身美丽女子以身相许,要么送来黄金万两、珠宝无数。无论哪种,我都感激不尽。
灰猫打开最后一层树叶,露出一小捆金黄香脆的鱼干。
“前些日子承蒙二位关照,适逢中秋佳节,特意带了点下酒小菜,不成敬意。”它做出邀请的手势,大方地示意我们落座。
这么一来,我们也只好挪到桌子旁边,瞻前顾后地坐了下来。灰猫把最大的那条鱼推到徐栖前面,选了条小的推给我,自己则抓起不大不小的一条咬了一口。咔嚓,声音酥脆,听起来外焦里嫩,相当不错。
我警惕地看着徐栖的下一步举动,他端详了一会儿鱼干,小声对我说:“以前我在牧区做研究的时候,牧民朋友请我们吃羊眼睛,据说是款待贵宾的习俗。”
“你吃了?”我感到胃里发堵。
“吃了。”他老实地点点头,“嚼起来像田螺。”
他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口鱼干,两条毛毛虫眉毛飞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吃光了一条。看他没什么异常反应,我也犹豫着把鱼干放进了嘴里。确实还不错,有点像料理店的盐烤多春鱼,不过更香一些。
吃了鱼干之后,我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灰猫开口说话这件事似乎也不那么奇怪了。它满意地眯起眼睛,舔了舔前爪上沾着的鱼味儿。
“这是‘一刀余’总店的限量版秘制鱼干,论档次是独一份。三年前,余老板的店被一帮游手好闲的喜鹊盯上,卖不完的存货频频失窃,我帮他解决了这个麻烦,因此他定期送我一些。”灰猫说。
“你干掉了喜鹊?”我暗暗吃惊。
“噢,我干掉了存货。”灰猫回答,“我建议老余每天现做现卖,不留隔夜货,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难题。品牌档次也提升不少。”
“真是另辟蹊径!”徐栖钦佩地看着它的宽脸。
灰猫挺了挺背,不动声色地掩饰着骄傲的神情。
“这一点上,我和徐老师英雄所见略同。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叫作不谋而合,一拍即合,一……一什么来着?”
“一丘之貉。”我说。
“对,就是这个意思。”灰猫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夜月圆,既然大家聊得投机,不如换个赏月的地方,边吃边谈?”
“那可好极了。”徐栖毫不犹豫。
“去哪儿?”我心生疑窦。
“这个嘛,附近的湖广会馆两位可去过?今天晚上有中秋特别演出,店家提供各色点心、新鲜月饼,还有难得一遇的桂花糕。”灰猫说,“我订了三张包厢票,正对戏台。”
“桂花糕?”徐栖两眼一亮。
“是的,据说是月宫金桂加上蜜糖制成,一年也就吃这么一回。”灰猫转脸看看我,“那家不光桂花糕做得好,桂花酿也很棒,听说广寒宫文工团还会特意过来做一场会演。所以嘛……”
灰猫歪头将我打量一番,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你不能去真是太可惜了。”
“我为什么不能去?”
“咦,你不是要等女朋友的电话吗?关于工作的事吧?她对你可真好。”
它这么一说,我立刻感到背上长出一片毛刺,变成了一只苍耳。吃剩的鱼干躺在蔫掉的叶子上,岩浆在地底跃跃欲试,翻滚着深红色的泡沫。
徐栖换好出门的衣服,灰猫蹲在他肩上冲我挥了挥手:“我们走了,好好找工作,加油!”
我瞪了它一眼,把手机装进口袋,跟着出了门。灰猫狡黠地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数落我:“哎呀,人类就要安心过人类的生活嘛,总想着凑热闹可不行……”
月明星稀,秋夜凉风宜人,我们信步街头,感觉十分奇妙。在我的记忆中,自少年时代结束,就不曾有过几个人一起做一件荒唐事的经历了。我感到脚步轻盈,充满期待,徐栖也一副欣欣然的模样。
湖广会馆离我住的地方很近,但我从没去过。这是一家经营两湖菜系的中式餐馆,后院的戏台逢年过节有些大鼓、相声、戏曲之类的传统表演。据灰猫说,这处宅院最早建于嘉庆年间,曾有多位名流在此下榻,一度堂会不断,堪称宣南胜地。我和徐栖对此一无所知,走进朱漆大门,只见亭台楼阁、竹木花草无不富贵大气,这才知道所处非凡。
穿过前厅,直达戏台。天幕上用金丝黄缎绣着龙凤戏珠、牡丹富贵,两侧抱柱刻有一副黑底金字对联。戏台前、左、右三面是环抱式看楼,清一色包厢雅座,挂着绛红色绒帘。台上演着一出武戏,热闹极了;台下坐满数百观众,喝彩不断。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随着服务生的引领上了二楼。每到一处,灰猫便四下介绍“这就是我提到的那两位朋友,核桃先生和芝麻先生”。我和徐栖则按照之前的嘱咐,只点头微笑,不开口答话。
灰猫解释说,因为我们的人类身份有些敏感,不容易在如此盛会上弄到好座位,所以它帮我们弄了两个假身份,掩人耳目。
“我已经打点好了,你们默认就是,千万不要生出什么事端。”灰猫叮嘱。
包厢的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三盏清茶、各色月饼,以及一小碟桂花糕。服务生将深红色天鹅绒幕帘一挑,正前方戏台上的一举一动立时一览无余。
竟然能弄到这么抢手的座位,看来灰猫不光脸大,面子也不小。
“今儿来的都是角儿,请三位好好享受。”服务生伺候灰猫在软垫上坐下,鞠了一躬,恭敬地退场。
灰猫喝了一回茶,拢了拢两只前爪,愉快地透露了许多动物生活在这个城市的秘密,我们这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精怪出没的世界里。
“中关村地铁口有个推小车卖鸡汤面的小摊,摊主其实是黄鼠狼;五道口经营烤串店的其实是刺猬一家;朝阳公园那边的甜酒酿米糕,做酒酿的其实是狐猴;还有街角卖鲜虾捞面的店,老板娘其实是鹈鹕……”灰猫笑眯眯地说。
“你说的烤串店,是用特制的扦子烤肉的那家吗?”
那家店我去过,蜜汁鸡翅和羊腿特别出名。我还好奇为什么结账的时候店家要仔细数扦子回收,原来那些是刺猬背上的尖刺。
“没错。他们家的烤肉总有一股鲜果的香气,那是刺猬们秋天收果子时,果子扎在刺上面留下的气味。可惜后来开不下去了。”灰猫惋惜地说。
“为什么?”我并不知道还有后续发展。
“据说因为生意太好,引起同行嫉妒,没多久就有竞争者在马路对面开了一家同样的烤串店。刺猬一家待人和气,新来的这一伙却气势汹汹,连哄带吓,最后把刺猬一家轰走了。”灰猫摇了摇头。
“谁这么霸道?”
“还能有谁?豪猪啊。它们这一类不务正业,欺行霸市,最开始冒充老中医给人扎针灸,闹出医疗纠纷,后来改行在三里屯做文身师,给人家背上文了个四不像,被狠揍一顿。谁想到最后跑去欺负刺猬一家。”
“那刺猬们后来怎么样了?”
“似乎回乡下了,接着做以前的营生,鲜果运输。”灰猫说。
“你说的朝阳公园那边的甜酒酿米糕,是八块钱一碟、蘸上蜜乳吃的那种吗?可是最近没看到卖的了。”徐栖也开始在自己的生活中寻找精怪们存在的蛛丝马迹。
“就是那种。狐猴擅长造酒,做酒酿米糕、酒酿馒头什么的,对它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人类的厨师怎么也达不到那个水平。不过八块钱的米糕利润太薄,餐厅租金又一直涨,老板想改换经营方向,于是就找了个借口把狐猴辞退了。”灰猫说。
“果然是吃不到了呢。”徐栖一副遗憾的样子。
“据说狐猴们下家找得非常理想。有的去了茅台酒厂,有的去了拉菲酒庄,都是高薪。还有的因为有独家秘方,甚至还拿了股份。这年头,会酿酒总是不愁活路的。”灰猫说。
“真是匪夷所思,天方夜谭啊。”我感叹道。
“这个嘛,其实不能这么看。”灰猫礼貌地指出,“按照人和动物来区分生灵本来就是非常局限的思路。实际上人类也好,动物也好,甚至植物也罢,区分它们的唯一方法就是:是否拥有‘精魂’。”
“精魂?”
“没错,拥有了精魂的物种,就是万物之灵,用几条腿走路并不重要。”灰猫说。
“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有精魂吗?”我有些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