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猫一听,脸上傲然的神情立时褪了下去,双耳一收,宽脸拉长,悻悻地回头往空中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公主殿下,您请吧。”
耀眼的月光照进窗户,好像直升机的探照灯一样让人睁不开眼睛。我感到什么轻柔的东西从身旁飞过,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清冷的淡香。接着是机器碰撞、仓皇逃窜的声音,大脑袋和小个子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快跑,殿下来了!”
“跑不掉了,没戏了——”
“救命呀——”
吊着我们的铰链再次开始转动,原地转了几圈之后,终于将我们从加料口上方挪开,移到了墙边那堆月饼盒上。灰猫飞起后腿,踢在操纵杆上,我和徐栖自由落体般掉进了月饼堆里。
“哎呀,应该来个软着陆。”灰猫两只小爪捂住了三瓣嘴。
窗口那束强光笼罩着大脑袋、小个子,以及他们的手下。他们试图逃跑,但不由自主地被吸往光源的方向。我惊讶地看着他们在光束的照射下越变越小,最后变成豆子大小,被吸得一干二净。不得不说,这比变成月饼馅儿吓人多了。
光芒照向我和徐栖,半空中一个庄严的声音问道:“这就是今晚帮助收服五仁的人类吗?”
“正是这二位。”灰猫连忙回答,“快给嫦娥殿下行礼。”
我怎么也没想到世界上真有嫦娥的存在。明亮的光芒逐渐收敛,变成了柔和的月辉,仙乐飘飘,舞步盈盈,一位霓裳羽衣、身材修长的仙女真的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只不过,这位仙女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模样,而是一只体形很长很长的鹅。
长——鹅?
我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仙女,果然终生难忘。
“长鹅”殿下浑身披着圣洁的光辉,向我们说了些道谢的话,还送了一坛货真价实的月宫金桂酿成的美酒。等她翩跹而去,我和徐栖才回过神来。
“她刚刚说,要不是我们鼎力相助抓住逃犯,往后的中秋节就吃不上五仁月饼了。这是怎么回事?”我问灰猫。
“是啊,抓到帮派头领和五仁月饼有什么关系?”徐栖也莫名其妙。
“因为这个帮派就是五仁啊!”灰猫说,“还记得我说过那五名带刀护卫吗?他们分别是满天星芝麻仁、鬼牵手瓜子仁、见眼青橄榄仁、美人目杏仁和铁头陀核桃仁,他们保护的公主就是嫦娥殿下。你们看到殿下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宝盒了吗?刚刚他们就是被收进了盒子里。每年中秋,五仁兄弟按照公主殿下的指派为人类提供五仁月饼,没想到去年他们一去不复返,多方追查才知道是因为分歧导致内讧。为了尽快将他们抓住送还给公主殿下,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劲。”
“那红袍怪和鼠来宝呢?”我没理它的自吹自擂。
“红袍怪是花生仁,鼠来宝嘛,自然是松仁了。它们都想挤进五仁的行列,为了这件事经常大动干戈。”灰猫说,“没想到这几个家伙行事如此狡猾,竟然还安排了连环伏击。我回到包厢一看你们不在,又闻到乙醚的气味,就知道大事不妙,还好搬了救兵及时赶到。”
“可是,它们怎么会像人一样呢?难道花生还能变成人形?”
“咦,我不是一早就说过万物有灵的道理?你们看到的是变化多端的精魂,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灰猫不以为然。
我心里还有些茫然,徐栖已经陶醉在“联手拯救了往后的中秋节”的胜利喜悦中,直到灰猫拱手告辞,他才紧张起来。
“不回家里住吗?”徐栖眼巴巴地看着它。
“不了,上次是因为非常时期,已经给徐老师添了许多麻烦……”灰猫假惺惺地推托。
“不不不,一点儿也不麻烦,”徐栖脸红了,连忙摆手,“而且,我也不是什么老师。”
“徐老师的学术能力比许多在高校里混日子的教工强得多,没有加入教师队伍,不过是因为学科有点冷门,学界又过于功利而已。”灰猫侃侃而谈,颇有见地。徐栖虽然还在红着脸摆手,心里显然已经偷偷地高兴了起来。
接下来,灰猫再次告辞,徐栖再次挽留。一人一猫来来去去磨蹭了一刻钟,我实在等得不耐烦,顺手将灰猫捞在胳膊下面夹好,拔腿就走。徐栖赶紧抱起那坛桂花酒,小步快跑地跟在后面。
灰猫满意地眯起眼睛,一面絮絮叨叨地说些“不喝自来水要喝矿泉水、早上要喝奶晚上要有汤、刺身要新鲜罐头不能重样”之类的话,一面反复强调“靠近暖气的位置留给我”。
“我说,三流编剧——”
“谁是三流编剧?”
“我会看相算命,你信不信?”
“不信。”
“哎呀,真没意思。我这就给你算一卦:你这个人嘛,对找工作这件事没有嘴上声称的那么上心呀。”
“胡扯,我一晚上都在等女朋友的电话。”
我推开房门,剩下的那条小鱼干还在墨绿色的叶子上躺着,旁边摆着我的手机。
这不可能,我明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我伸手一摸,摸出来一只遥控器。
难怪徐栖说按键多。
手机显示七个未接来电,这下好了!我一屁股坐进豆包沙发里。
徐栖换上格子睡衣,端着一杯热豆奶走了过来,十分好心地安慰我:“没关系,即使接到了面试电话,也不一定会通过啊!这么一想就好受多了。”
如果世上真有照妖镜的话,我一定要借来看看我的室友是什么东西变的。
喝着他递过来的热豆奶,我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那只装满白骨的箱子,决心借此机会问个明白。
“噢,还没介绍你们认识呢,快来看看。”徐栖高兴地打开卧室门,我惴惴不安地跟过去,往里望了一眼:一张单人床,被子卷成筒状,枕头旁边是床头柜。右边衣柜里挂着三四件连帽套头卫衣,三四件圆领毛衣,三四条灯芯绒裤子。左边书架上的书按从小到大的顺序排列整齐。窗下是书桌,正中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正中放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正中放着一个手机,手机正中放着手机充电器,这几样东西叠罗汉似的叠成一个金字塔。“金字塔”旁是卷得规规矩矩的手机充电线和一支笔。在书桌的另一侧,立着一只远眺窗外的鸟——准确地说,是一引人注目的鸟类骨骼标本。紧挨标本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应该是这只鸟生前的肖像。肖像下面的木台子上用大小不一的树枝搭成了一只复杂精巧的鸟窝。
“这是你搭的鸟窝?”我问,“你平时下了班就在屋里搭鸟窝?”
“搭了有三个月,不仅用了树枝,还用了少量草叶编织和黏土固定的方法。”他自豪地说。
我青着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骨架。
“这是……珍珠鸡?”我在荷叶鸡和糯米鸡之间犹豫半天,终于想起了一个真正属于鸟类的名字。
“这是渡渡鸟。”
“哦。”
“毛里求斯岛上的一种鸟类,已经灭绝几百年了。”
“那算文物吧?”
“算标本。虽然入境的时候有点麻烦,好在是按科研项目申报的,顺利带回了国。”
我景仰地看了看变成文物的渡渡鸟,又看了看它身后墙上的画像。
“这遗像……”
“这是复原图。”
“……挺漂亮的。”
“我画得不算好,等以后画好了,可以送一张给你。”他露出谦虚的笑容。
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和科学家打交道的经验,对面前这个奇特的室友也一无所知。既然不是柜中骷髅,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你之前说住在这里适合做研究,是什么研究?”
“关于鸟类的研究。”
“鸟类?”
“是的,城市里的鸟类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对于这些不在地面上生活的动物是怎么在城市里生存的,我总是十分着迷,希望能找到一处视野广阔的高层建筑,让我可以利用业余时间进行观测。这也是我为什么想要住在这里的原因。”徐栖腼腆地看了看我,“你觉不觉得……有翅膀可以飞是一件很棒的事?”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总之,这就是灰猫去而复返并且暂时与我们一起生活的过程。要说是灰猫的出现导致我和室友沦为失业青年,也是十分有根据的。正因为它引领我们看到了奇异世界,让我们对生活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许多之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打破了既定的界限。徐栖辞掉了工作,放弃了稳定的收入,我也没有再想过找工作的事。尽管经济上朝不保夕,却一点也没有回到过去轨迹中的念头。
不久之后,秋天正式来临。徐栖告诉我,他已经在郊区靠近密云水库的地方租下一处小屋,打算去那里住一段时间,观测鸟类和其他动物的越冬情况。
“你打算自己去做鸟研究?”我感到不可思议。
“是鸟类研究。”他强调。
“我就是这个意思。”
“反正比研究单位里的人类容易。”他心有余悸,“一旦离开小隔间,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我躺在豆包沙发上再次潜身寻找地下的熔岩,整个岩层都消失不见了,旷野一望无际,只有阵阵微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