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了。满大街那么多人类,上班、下班,恋爱、失恋,结婚、离婚,苦恼、快乐,随波逐流,碌碌而生,难道你觉得他们拥有精魂?”灰猫毫不客气地反驳,“人没有精魂,和鱼干有什么区别?”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只猫怎么明白人的辛苦!灰猫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它换回彬彬有礼的语气继续说道:“万物有灵,精魂不死,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我还想说些反驳的话,休息时间到了,服务生进来添茶水点心,又端上五样干果拼作一盘。我偷眼看看楼下天井里熙熙攘攘的观众,心中暗暗揣测谁会是动物变成的人形。桂树的香气从院中飘来,明月悬在半空,想到自己正和一只猫共度中秋,我不禁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片刻之后,锣鼓三声响过,戏又开演。这次舞台上多了一张朱红色的八仙桌,两位武生一黑一白,围着八仙桌前躲后闪,一招一式,难解难分,既巧妙又精彩。我和徐栖对传统戏曲了解不多,大部分兴趣都在灰猫身上。灰猫倒是一副戏迷的样子,一边与我们谈天,一边紧盯戏台。
“台上演的是什么?”
“这出戏叫作《三岔口》,讲的是两位好汉在黑乎乎的旅馆里起了误会,互相以为对方是坏人。他们摸黑恶斗,最后主角出场,方才冰释前嫌。”灰猫解释道。
“那么,精魂的世界也有坏人吗?”徐栖吃下第三块桂花糕,两只手都沾满了糖浆。
“自然是有的。像我这样智勇双全的猫,往往需要处理一些复杂而艰难的特殊状况,深入虎穴、九死一生,也是常有的事。”灰猫轻描淡写地说。
“听起来像是密探。”我对这类题材很有兴趣。
“应该说是孤胆英雄。实不相瞒,上次遇险被二位搭救,就是因为在一次危险的行动中遭人暗算。后来不辞而别,也是为了要去处理那个事件的后续工作。”
它这么一说,我和徐栖都瞪大了眼睛,请求它具体地讲一讲事情的来龙去脉。灰猫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这件事牵扯众多,有相当多的内容还需要保密。用你们的话来说,它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案子,而是一起帮派火并。”说到这里,它挥了挥手,服务生立即放下厚重的天鹅绒帘子。这样一来,小包厢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不怕走漏风声。
“帮派火并?”我心想,难道是和狗打起来了?
“这个帮派最初由五位结义兄弟组成,他们是一位高贵的公主殿下身边的带刀护卫,忠心耿耿,威震四方。天长日久,人心思变,他们悄悄离开公主,决心到新的地方做一番事业。没想到还没站稳脚跟,彼此之间就产生了矛盾。帮派一分为二,两个新派别又各自招募了几个成员,还是维持了之前五个人的规模。两派都声称自己才是正统,一度剑拔弩张,不过他们的实力不相上下,谁也干不掉谁。最近这两年,原先五人中最小的一个野心渐长,想要一统天下。”
深红色幕帘外传来戏台上的锣鼓声和人群的喝彩,忽远忽近,忽急忽缓。灰猫喝了一口茶,将这一段江湖纷争娓娓道来,我和徐栖听入了神。
“这五人在江湖上的名头十分响亮,分别叫作铁头陀、满天星、鬼牵手、美人目和见眼青。想要一统天下的就是满天星了。满天星的计划由来已久,他暗中选定自己的亲信团,打算择机干掉其余几人。没想到这个计划刚一提出,就遭到了亲信团中红袍怪的反对——两位,别光顾着听这些逸事,各色干果也请尝尝。”说着,灰猫剥开一颗花生米,放到我和徐栖面前。
“红袍怪虽然不是最初五人中的一员,他跟随满天星的时间也不算长,但一直深得信任。红袍怪的态度让满天星相当失望。尽管如此,满天星还是答应放他一条生路,条件是他不能在斗争中参与任何一方。红袍怪表面上答应了满天星的要求,背地里却向铁头陀等人通风报信。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与铁头陀一方的鼠来宝有过一段情缘。”
“这都是些什么名字啊,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我边剥花生边抱怨。灰猫笑而不语,捡起一粒松子放进了嘴里。
“话说夏日已尽,满天星决心在秋天到来之前登上宝座。就在八月末暴雨当天,他设下饭局大宴宾客,红袍怪、铁头陀、鼠来宝等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满天星一方做了万全的准备,要在鸿门宴上清除异己;红袍怪一方也暗藏兵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说到此处,灰猫将茶杯往桌上一放:“万万没想到,红袍怪一方当中有一名内应。”
帘外一声锣响,把我吓了一跳。灰猫躬身立起,将拉绳用力一拽,绒布幕帘豁然打开,明亮的灯光直射进来。我不禁用手挡住眼睛。
“要是因为听这些故事耽误了看戏,那可就损失大了。”灰猫微微一笑,回到软垫上,拢拢前爪,言归正传。
“这位内应头脑发达,深不可测,正是铁头陀。他和满天星是过命的交情,自从两派分裂开始,就默默潜伏在另一个阵营,只等关键时刻里应外合。结果,鸿门宴就成了刀光剑影的火并现场。”灰猫摇头叹息,“那是一场相当高档的自助餐晚宴,乐队演奏行云流水,美酒佳肴数不胜数,谁料转眼间大家就打得馅儿都出来了。在下身临其境,也是相当震撼。”
“你在那儿是干什么的?”我抓住时机问道。
“这个嘛,在下只是个小角色,”灰猫语焉不详地回答,“我受相关部门委托,与几位同行乔装打扮,以宾客的身份潜入宴会现场,制止这一危机。没想到……我入戏太深,装得太像……你知道,当时是自助餐。”
“你的意思是:你吃多了?”
灰猫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其实也没有很多,毕竟我不能什么也不碰,那样就引起怀疑了。总之,我吃了一条三文鱼……”
“你吃了一整条三文鱼?”徐栖惊讶地打量着灰猫的肚子。
“……这不是重点。我是说,我随便吃了几口晚饭,又假装喝了点酒,忽然之间大厅里就乱了起来,到处鸡飞狗跳。潜伏的同行们亮明身份,鸣枪示警,我的搭档汪汪乱叫,冲过来说疑犯跑了……”
“你的搭档汪汪乱叫?”徐栖又发现了一个只有他才会注意的重点。
“不用管他。他们这一类智力不行——总之,我赶紧跑出厅,像我这样火眼金睛、目光如炬的猫,一眼就发现了正在逃窜的铁头陀和满天星。他们俩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分开往两头跑。我和搭档各追一个,在倾盆暴雨和滚滚车流中上演了一场狼奔豕突的精彩大戏——”
“然后你卡在栏杆里了?”
“我追的那个疑犯满肚子坏水,见缝儿就钻,我顺利钻过了七八个栏杆……”
“最后还是卡住了。”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灰猫虎着一张脸,“反正算工伤。”
这就全明白了。灰猫的叙述加上暴雨那天我们的见闻,前因后果都联系起来了,有一种拨云见日的奇妙感觉。
“后来呢?红袍怪怎么样了?”我问。
“红袍怪肚子开了花,躺在医院里。鼠来宝一伙人在混战中成功逃跑,组织了好几次针对铁头陀和满天星的袭击,把那两人吓得够呛,只得接受证人保护计划。”灰猫拉了拉铃,吩咐服务生添茶。
“当然,保护计划也是有代价的。为了将所有在逃人员缉拿归案,特事处那些人……”
“什么处?”
“特事处——特别事务处的简称。他们为了抓到鼠来宝破脑袋,好在我已经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很快就可以顺利收官了。”灰猫满意地放下茶杯,又往嘴里塞了一粒松子。
“你出的什么主意?”
“这个嘛,无非是引蛇出洞。”
“你是说用满天星和铁头陀作为诱饵,引诱鼠来宝他们前来袭击?”徐栖问道。
“正是。”灰猫狡黠地一笑。
戏台上的表演渐至高潮,鼓点密集,锣声脆亮,武生们上下翻飞。随着节奏的加快,我有些坐立不安,回头看看身后紧闭的包厢小门,一种危险的感觉莫名袭来。
“才说到要紧的时候,现在去洗手间可亏大了。”灰猫不动声色地将我的茶杯斟满,我只得坐回原位,心中暗暗后悔今晚这一趟过于大意。
“满天星和铁头陀都是戏迷,我们顺水推舟向外界散布消息,说他们要在中秋之夜外出听戏。”灰猫不紧不慢地说,“听戏的地点嘛,就是这里。”
“这里?”徐栖大吃一惊,“那岂不就是现在?”
他跳起来趴到栏杆上,伸长脖子往下看。刚刚我们全神贯注地听灰猫讲故事,没有注意场中情形,此时低头一看,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观众。台上戏至高潮,台下观众也站了起来,里外三层地挤在戏台前方。
我心中不安更甚,为了确保徐栖活到月底交房租的那天,我一把将他揪回椅子上。他却像一点儿危险都没有感到似的,认真地分析起灰猫的计策来。
“这个法子并不是那么保险。首先,如果这两人不出场,对方未必真的会动手暴露自己;其次,如果让这两个危险分子暴露在公共场合,又难免会引起安全问题。要是他们耍什么花招的话,岂不是非常危险?”
灰猫没回答徐栖的问题,两只圆眼睛笑而不语地望向我。
不知道怎么的,新来的观众有些不太对劲,他们好像在热心看戏,却不时回头扫一眼我们所在的包厢。天气并不炎热,他们不少人却敞着外套。我被其中一道锐利的目光扫到,背后升起一片凉意。
我猜,我已经明白了灰猫所说的“引蛇出洞”的真正含义。
我猛地起身去拉身后的小门,但门已从外面上了锁。戏台上一声断喝,两位打得不可开交的武生突然转换方向,两柄花枪直冲着我和徐栖掷来。说时迟那时快,灰猫纵身一跃拽下拉绳,绒布帘倏然关紧。我眼前一黑,只听见布帛裂开和金属相撞的细微声响。
“两位,少安毋躁。”一阵沉默之后,黑暗中传来灰猫气定神闲的声音,“茶还热着,点心还没吃完呢。”
它啪的一声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包厢一亮,我一眼就看见了两柄扎在绒布帘里的锐利枪头,明晃晃地发着寒光。
徐栖吓得贴在墙上。我想要掀帘子逃跑,灰猫果断地按住我的手:“现在还不行!”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兵刃相交的杂乱之声、脚步凌乱的逃跑和追赶之声、桌椅翻倒的打斗之声。片刻之后,有人高喊“都抓到了”,一切恢复平静。
灰猫松了口气,挪开摁住我右手的爪子。我一把抓住它的后颈脖提到空中,徐栖立马是非不辨地拦在了我前面。
“冷静,冷静,有话好说。”
“好说个头!根本没有什么满天星和铁头陀,这两人从头到尾就没出现,我们就是诱饵!你明白了吗?你算哪门子科学家,被猫卖了还给它顺毛!”我怒气冲冲地吼道。
徐栖分析得没错,真让两个要犯出现在公众场合,指不定闹出什么状况来,最保险的方式就是哄骗两个不知内情的无辜良民坐在预留的座席上,等待凶手暴露。我们稀里糊涂地成了靶子。毫无疑问,刚刚从戏台上朝我们掷标枪的就是疑犯了。
“喂,我采取了安保措施的——”四肢悬空的胖子抬起一爪子指了指门帘,深红色天鹅绒的布面裂开了,露出里面细密的钢丝网,两柄花枪正是卡在了钢丝网中。
“不然你以为一块天鹅绒能挡住凶器?”灰猫从我手里挣脱,两爪拍了拍胸口被抓乱的皮毛,气呼呼地瞪着我。
“你这叫恩将仇报。”我也瞪着它。
灰猫歪过脑袋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不是吧?我把你从那张倒霉的书桌边上挖出来,让你身临其境地看了这么一出好戏,你竟然不感激?话说,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们出门的。”
岂有此理,明明是这胖子一路给我下套。
服务生喜气洋洋地走进包厢,向灰猫汇报大获全胜的战果。看来他们也是一伙的,蒙在鼓里的只有我和徐栖。
灰猫让我们原地稍等片刻,它去去就来。
“我去和组织上谈一下待遇问题,至少得记一等功。”它骄傲地说。
事到如今,灰猫今晚行动的方法也十分清楚了:在这方寸之地,通过添茶、换点心、开关门帘等暗号向戏台上下的同事发布行动指令,最终不动一根指头便取得胜利。整个晚上它都没有离开过包厢,可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尽管如此,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生气。我可不想和两柄寒光闪闪的枪头待在一起,拉开包厢门就往外走。刚迈出一条腿,一柄银亮短刀就顶在了胸口,紧接着被一块毛巾捂住了口鼻。我试图保持清醒,身后的徐栖已经软软地倒成了一条。“快!”对方几个人互相催促着,把我们从暗门拖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