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弗洛拉·特里斯坦的秘鲁行记以及她的童年回忆,已经成为女性创作的关于美洲经历的文本中最富戏剧性的代表。弗洛拉(很多人认为她是玻利瓦尔的女儿)是高更的外祖母,一生历尽地狱般的苦难。然而—连上帝也会不得其解—她却练就了一股反抗的力量,成就了她国际社会主义奠基人的地位。她的事迹被收入高等学府的教材,与同时代的卡尔·马克思一样为后人学习研究。如果艾玛·雷耶斯也将自己的生平撰写成书并且出版,她的读者数量可能会超过弗洛拉。雷耶斯是位极为聪明的写作者,擅长反讽,驾轻就熟的幽默使她成为超群的寓言作家。她在欧洲四处游历,所到之处都是她的讲台,人们一旦听过她的故事便深深着迷,愿意听上整宿也不觉疲倦。
离开波哥大时,她的经历仅限于被修道院收养的孤儿,特长是会做些针线活。她踏上旅程,到达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一路步行、搭巴士、乘火车,用尽各种交通方式,沿途售卖司各脱鱼肝油。她从布市又来到蒙得维的亚,那时查科战争战火正酣,她在车库里度过蜜月,之后到巴拉圭的热带雨林中生活,她的儿子被游击队员极为残忍地杀害。在布市,她开始画画,并获得国际奖项,前往巴黎。在这里艾玛和弗洛拉的人生有了交汇。我有一幅她在那个时期的作品,金色的阳光洒满画面,宛如高更画笔下的大溪地。当她在塞纳河左岸举行个人画展,最后一位参观者姗姗走出展厅,留下他已经为世人熟悉的签名:毕加索,那本签到册应该被艾玛珍藏了吧。
从巴黎到华盛顿再到墨西哥,她结识了塔马约和里维拉。里维拉的那些巨大的花朵,在年届半百的艾玛笔下变成了几米高的玫瑰、百合、菠萝或洋蓟,精细的笔触得益于修道院里做绣工练成的技艺。当她返回巴黎,便开始带着她的贝都因帐篷四处游历,不停创作,不停演讲,一个接一个地将南美艺术家介绍给欧洲,这些艺术家后来全都在国际上名声大噪。虽然说到底她并不是印第安人,她却永远保持着那样的叛逆、警觉、好奇和通透,又像是一个具有左派思想的白种人。最后她挽着让。的手臂到达了佩里格,他曾是她的医生,两人结为夫妻,他成了她的一生挚爱。
佩里格小城有两大精神支柱:蒙田和帕塔哥尼亚国王。蒙田与一个瓜拉尼人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他与这个印第安人谈话的时间要多于与柏拉图和阿那克萨哥拉的神交。他最杰出的随笔中有两篇就是基于与这个仆人对话后的思考而写成的,这个仆人是他在鲁昂市政府为庆祝新国王加冕而举办的巴西风物展上得到的。蒙田发现,瓜拉尼人在诗歌造诣上已经超越了法国人,达到了跟古希腊先哲一样的高度,值得敬佩。到了我们的时代,有一位来自佩里格的法国人决定自封帕塔哥尼亚之王,并最终对此深信不疑。当然,让佩里格名声在外的还有松露和鹅肝。
艾玛和佩里格通过公共建筑理解彼此。在一所学院的院子里艾玛绘制了几幅巨大的壁画,她满怀柔情描绘出一朵六米高的花朵,留作印在城市扉页上的纪念。如今艾玛已经成为著名的画家,然而她的童年回忆不该被遗忘。我偶尔鼓励她动笔,竟促成了这几百页的写作。她对卡斯蒂利亚语规则毫无顾忌,简直算是反面例子。单词里的s被写成c,偶尔加入法语单词,跟她记忆中的西班牙语单词混在一起。也许在我之外,唯一读过这些信函,并且觉得如饥似渴、意犹未尽的读者就是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是我把这些信交给他看的。他与我一样激动,认为这本回忆录将会超越弗洛拉·特里斯坦。
赫曼·阿西涅加斯
1993年8月9日版《时间报》
u/u弗洛拉·特里斯坦(1803-1844),社会主义作家和活动家。生于法国巴黎,逝于波尔多。她是现代女权主义的奠基人之一,马克思曾称她为“有着崇高理想的先驱”。
u/u指弗洛拉·特里斯坦的《女贱民游记(peregrinacionesdeunaparia)一书,用法文写成,记述作者的美洲之行和1833年至1834年在秘鲁逗留期间的经历。
u/u玻利瓦尔曾是弗洛拉的母亲的情人,有传言说弗洛拉的真正父亲是玻利瓦尔。
u/u乌拉圭首都。
u/u又译格兰查科战争,是1932年至1935年玻利维亚和巴拉圭两国为争夺格兰查科地区北部而进行的战争。
u/u鲁菲诺·塔马约(1899-1991),墨西哥画家、壁画家。他的作品综合展现了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以前的艺术、墨西哥民间艺术和现代欧洲绘画的影响。
u/u迭戈·里维拉(1886-1957),墨西哥著名画家,20世纪最负盛名的壁画家之一。其妻为著名女画家弗里达·卡罗。
u/u法文男名。
u/u指奥雷利耶-安托万·德图龙,来自佩里格的律师和理想主义者,创建了阿劳卡尼亚和帕塔哥尼亚王国。该王国位于南美洲南部,今属智利和阿根廷北部。
u/u原生活在拉丁美洲的巴西、阿根廷、巴拉圭和玻利维亚地区的土著。
u/u位于法国北部,是上诺曼底大区的首府。曾是中世纪欧洲最大最繁荣的城市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