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院长来检查工作,发现我一个人没法按时绣完白袍,布料太纤薄,绣活太繁复细碎。在跟修女嘉梅丽塔长谈之后,她命令五个手艺好的绣工从土耳其女士的订单转过来,和我一起绣白袍,她还命令我们晚上也要工作。那对我们来说就像过节一样,因为晚上工作意味着一千零一项特权。首先我们除了周日都不用去听弥撒。吃饭也是单独在刺绣工房旁边的一间小厅里,饭量加大,每天都有肉,一天两杯牛奶,然而让我们幸福到极点的,还是半夜睡觉之前发的热巧克力和面包。热巧克力我们每年只能在院长的教名日喝到一次,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有紧急工作或者要加夜班。
她们还派修女玛利亚在夜里照顾我们,简直让我的幸福感满得溢出来。我认为那是自己在修道院那些年里最快乐的日子,我快乐得简直忘乎所以,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记得修女玛利亚和同伴们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晚上她们不能要求我们像白天一样只工作不说话。清晨五点半就起床,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要是还不让说话,那我们肯定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趴在绣花绷子上打瞌睡。然而有一天晚上,很不幸,我们的动静太大了。埃丝特尔爬上椅子,模仿着所有的修女,还有神父巴高斯主持弥撒的样子,椅子塌了,她摔到地上,身后拖着为绣花绷子照明的电灯线,灯泡全都碎成了片。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目睹了这场灾难。院长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叫到她的房间,其中两个女孩决定把所有的错都赖到我身上。那就是桑托斯姐妹,她们记恨我,有一次我打了她们俩,她们偷了埃丝特尔因为胃疼吃不了便送给我的香蕉和面包。我成功地抓住了两人的脖子,把她们推到墙上,让她们把我的香蕉和面包吐出来,那可算得上壮举,因为她们俩比我大,不过我趁她们坐在地上的时候突袭得手了。院长罚我只能在白天工作,时间一到必须和其他女孩一起回宿舍。小圣特雷莎宿舍的舍监是修女特黎妮达。我们一边脱衣服,一边高声祷告,祈求主对我们慈悲,不要在睡梦中将我们的命带走,如果要带走,也请宽恕我们,不要把天堂的门对我们紧闭。
修女特黎妮达走来走去,垂下眼睛不看我们,要是谁的睡袍不小心从肩膀上滑下,她就会面临风险,因为看到我们身体的某些部位等于犯下罪孽。等所有人都上床了,她便锁上门,钻进自己的单人隔间睡下。她小心地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以防我们在她睡着的时候偷走钥匙。这些我都知道,自然连想都不敢想拿钥匙的事。我的床位于一扇玻璃门前,门上自然是上了一把锁。这扇门朝向院长做晚安训话的走廊,走廊上有一座带钟摆的大钟,发出的声响像一头刚刚奔跑过的母牛的心跳。门从来不打开,但门上的玻璃是用许多细小得像大头针一样的钉子固定的。我等了好久,直到床板上、被单下没有人再翻身了。我缩在被单里,把罩衣和衬裤直接套在了睡袍外面,我滑下床,从床底下爬过去,来到窗边。我连气儿都不敢出,拿出剪子,开始一个挨一个地撬钉子,直到玻璃完全松动。窗口不是很大,却足够我像蠕虫一样扭着身体钻出去。我的心跳得跟座钟的嘀嗒声一样强劲。我全速穿过两进院子,像个鬼影一样出现在刺绣工房门口。修女玛利亚跟往常一样,正在织补其他修女的长袜,看见我,脸色一下煞白得像教皇的白袍。女孩们要笑死了,连桑托斯姐妹都被我的胆大妄为逗笑了。
修女玛利亚想要训斥我,可她对我的爱占了上风。是的,她只是让我向她保证再也不这么做了。我看到她眼里的难过,明白了这对她而言同样是惩罚。我想攀上她的胳膊,亲她的脸、眼睛、嘴唇,告诉她我心里也难过,告诉她我特别爱她,比可能给我妈妈和我姐姐加起来的爱还多。那时我简直疯狂地爱着她。我跪在她旁边,亲了她的手,她用手里的针轻轻地在我鼻子尖上戳了一下。我要她低下头来,在耳边对她说,我会回宿舍因为我爱她。
“不用,不用,”她赶忙说,“我要去回廊上做热巧克力。你陪我去吧,然后再去睡觉。我给你也做一杯。”
下楼梯的时候,修女玛利亚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环抱着她的腰。那时我才发现她是多么高大,我想起伊奈丝·罗索给我看过的一张泛黄发旧的照片。伊奈丝出生在马戏团,照片里她被大象的一条腿压着,大象眼睛那里的相片纸被扎成了小孔。她告诉我是她用针扎的,那天她非常生气,因为她妈妈爱大象胜过爱她,要不然,待在修道院里的应该是大象。我们安静地穿过两进院子和洗衣房,来到回廊门前,她挨着我蹲了下来,用胳膊圈住我,把我紧紧抱在胸前,在我脸上亲了个遍,她吻得飞快,热情似火,我只来得及亲了她的一只眼睛。
“在这儿等我,杯子和面包都准备好了,我把巧克力加热一下就行了。”
任何一个女孩,不论年纪大小,都没有权利进入修女们的回廊。因为没见过,我们就编造出关于回廊的各种故事,就像幻想天堂里的故事一样。所有对我们来说意味着幸福的事都藏在回廊里:面包、香蕉和糖塔都是从回廊里出来的,圣诞老人的礼物也是从回廊里出来的,那里面还有捐赠给我们的衣服和我们喜爱的修女们,每个女孩都有自己偏爱的修女,同样修女们也有各自偏爱的女孩。夜色暗得像崭新的黑色教士服,一颗星星也没有。一阵刺骨的风钻进我的睡袍,把它吹得胀了起来,我两只手按着衣服才没被掀起来。宽阔的院子,整个地面都是砖铺的,有些潮湿,我的脚底板正在被冻僵。修女玛利亚耽搁了好长时间,也许是炉火灭了吧,她得重新生火。我听到钟长长地敲了一下,可能是十一点也可能是十二点。又是一阵风,刮得更猛,我扭过头去。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他在院子最深处,靠在那堵把我们与外面世界隔开的墙上。一开始静止不动,后来慢慢向我移动,两条胳膊直直地伸向前方。我一秒钟都没有怀疑,我知道是他,跟院长在她的讲话中成千上万次描述过的一模一样。高个子,非常高,巨大的眼睛喷出火焰,绿色头发,深深浅浅的绿色混杂在一起。他头上的角比我想象的大,巨大的白色牙齿,仿佛从嘴里突了出来,长长的手和指甲,指尖也冒着火焰。他脚不沾地地前行,周身包裹在一团红、紫、绿三色的火中,头上顶着蓝白两色的烟雾聚成的云。我已经僵直石化了,只剩两个膝盖在碰撞打战。我想喊,但是发不出声来,我的心脏简直不是在跳,而是像一匹马在狂奔,冷汗从我的腋下和耳朵背后渗出,我的胃里像沉了一块石头。他静静地靠近,不发出一丝声响,我头皮一阵发麻,随后顺着后背一溜而下。他仿佛用了永恒那么久的时间穿过院子,我知道他是来带我走的,接下来的事情仅仅发生在一秒之内。他已经靠得那么近,我都能看到他手臂上长长的毛。我也不知怎么喊出了第一声,又能动了。我没跑,没有,我双脚都没沾地,不知怎么飞过了几进院子,飞上楼梯,钻进了门上被我卸了玻璃的窗户洞。
在我的床左边睡着多洛蕾丝·巴卡,我一向讨厌她,因为她有着圣女的名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并不在自己床上,而是在巴卡床上,正抓着她的脖子喊着:
“跟巴卡在一块儿魔鬼就不会抓我了,跟巴卡在一块儿魔鬼就不会抓我了。”她拼命挣脱却一点用也没有。我的叫喊已经不是叫喊了,简直是野兽受伤后的哀号。喊声惊醒了所有的女孩和所有的修女,甚至睡在修道院另一端的看门老太太都醒了。惊慌和混乱统治了一切,女孩们争先恐后扑向宿舍门口,她们跨过床铺,互相踩踏碾压。修女们穿着睡袍就从隔间里出来了,谁也找不到开宿舍门的钥匙。有人喊,有人哭,所有人都想逃跑,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院长昏厥了,嘉梅丽塔小姐从床上掉到了地上,第二天早上才被抬起来。当她们终于把我和巴卡分开,我看到修女玛利亚在窗户后面,把脸埋在双手中间。跟在我后面跑过来的是她,不是魔鬼。直到弥撒时间,修道院才恢复正常。而真正的灾难却是在早餐后被发现的。
教皇的白袍只剩下了三个大窟窿。逃命的女孩们从绣花绷子上踩了过去。修女嘉梅丽塔哭了,用手指尖抚摸着窟窿的边框,好像在等待它们奇迹般消失似的。早上九点钟只敲了一下,这意味着院长紧急召集所有的修女。会议时间并不长,十分钟后院长出现了,身后跟着所有的修女,除了修女玛利亚。她一脸强硬和严肃。我们大家都站了起来,每次她来刺绣工房,我们就得起立。她叫出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正站在白袍的绣花绷子旁边。
“过来。”
我镇定地穿过大厅。除了镇定也没有别的办法,我的整个身体就像根绕线轴,而且我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我知道点我的名不是要向我道贺。当她宣布对我的惩罚,我也觉得完全有道理。一个月不许跟人交往,谁也不能跟我说话,不论是女孩们还是修女;一个月在厨房做工,刷锅、擦地、挑水。一个月单独睡在旧家具储藏室里,就在老厨娘的房间旁边;一个月单独跪在礼拜堂中央的地上听弥撒,中途不能站起来。我的名字被从圣母玛利亚的女儿的名单中划去,制服罩衣被脱掉,换上了一件颜色暗淡的又长又肥的挂衫,她们给了我一根带子让我绑在腰间。
在厨房里我也没有权利说话,除非因工作需要不说不行。由于女孩们和修女们都毫不怀疑地认为,魔鬼要来带走我,我就是罪恶和地狱的化身,不跟我说话这件事她们毫不费力就做到了。一个月之后,我从厨房里出来,修女玛利亚已经不在修道院里了。谁也不知道她被派到哪儿去了。修女特黎妮达曾经对一个女孩说,她觉得是被派到阿瓜德迪奥斯去照顾麻风病人了。
那一年,由于魔鬼的过错,教皇没能收到我们的礼物。
艾玛
巴黎,1972年
u/u耶稣圣心显露于外,绕以茨冠,并有伤痕,上有火焰,表示耶稣对世人之大爱,借以呼吁世人赔补己罪,并彼此相爱。
u/u阿维拉的特蕾莎(1515-1582),西班牙作家、修女、宗教改革者,赤脚的加尔默罗会创建人,凭借出众的口才获得主要由男性担任的领导教职,与圣胡安·德拉克鲁斯同为基督教经验神秘主义顶峰。去世约四十年后被谥为圣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