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8三个大窟窿

离圣彼得日还有六个月,院长就像往年一样,召集所有修女到她的房间,商讨该送什么给罗马教皇作为教名日的礼物。所有人都同意为教皇做一件刺绣白袍,白袍就是一种长得拖地的衬衫,在主持弥撒的时候穿在十字褡下面,她们选的布料是一块上好的轻透薄棉布,白得像云彩一样。

修女嘉梅丽塔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画图样。主体图案是麦穗、葡萄串和位于前襟中央的巨大圣杯,圣饼在光芒的衬托下从杯中升起,光芒的上方一只展翅的鸽子象征着圣灵。衣襟下端是几种抽纱绣法的饰边,最后是钩针编织的轻盈裹边。袖子上的花纹一直延伸到肘部,领子和肩膀则满是丰富的、精美绝伦的细节。当院长对我们说这将是世界上最美的白袍时,我觉得她一点也没夸张。

那是一段工作繁多的时期。土耳其女士,修道院最佳顾客,要给一张能坐四十人的桌子绣三块亚麻桌布。还有餐巾布,每张一米长乘一米宽。每块桌布上都要绣四十只花篮,一块的花篮里盛着鲜花,另一块的花篮里装着水果,第三块则满是小鸟和蝴蝶,在紫罗兰花枝间飞舞。花篮图案围绕桌布一圈,由蝴蝶接连在一起组成拉花样式。每块桌布的中央都是花团簇拥着的巨型花押字母m.g.r.。

刺绣工房里一个挨一个地挤满了绣花绷子。如果有人想上厕所或者去洗手,她得四肢着地从大家的腿中间爬出去。所有能绣花的女孩,不管绣工如何,都在土耳其女士的桌布或餐巾布上忙着。她们给我们加了一小时的工作时间,当然是从我们的休息时间中挤出来的。每个绣花绷子由一位大绣工指挥,她要教其他人绣法,还要对工作质量负责。大绣工还得监控其他人手的清洁程度,防止她们出的汗把布或线弄脏了。有些女孩的手太爱出汗,每次出线入线的时候针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要是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洗完手就湿着在洗手池旁边的一面石灰粉墙上磨一磨,效果出奇地好。

最难的是绣花的时候不能挖鼻子、掏耳朵、挠头、抠脚,也不能把手放进脏衣服口袋,这一项纪律对新手来说是最难遵守的。比如说,埃尔维拉·库维略,她是一位出色的绣工,速度比缝纫机还快,但有个缺点,就是会把口水流到绣活上。小可怜,她们得将一条毛巾系在她的嘴和脖子上,她连话都说不了。一整天下来,毛巾都能拧出水来。那些淌鼻涕的,问题就更严重了,时不时得用罩衣袖子上端擦鼻子。

院长和修女嘉梅丽塔决定由我来给教皇绣白袍。最好的绣工,这就是我身上唯一得到修女们认可的优秀品质。可能是因为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她们培训吧,我不单了解每一种布料、每一套绣法的秘密和技巧,会根据材料的坚韧程度用线,而且,我还是唯一具有绘画天赋的,也就是说,在刺绣的时候不但能保证图样不变形,还能将其修饰完美,这种本事让修女们放心,不用跟在后面监视着我,我的每件绣品都完美无瑕。

土耳其女士给的价格相当好,订货又多,然而教皇的白袍比任何事都重要,所以要由手最巧的来做。这也是一种奖赏和荣誉。为教皇做工简直是直升天堂的保障。对每年为教皇做工的女孩态度举止的要求和为土耳其女士做工的不一样,修女们说那位女士不信神,每天开始做工之前我们都要祈祷主给她启示,赐予她信仰基督之光。

我明白这项任务对我的期望:尽量少出错,以突显教皇的非同凡响。我本身是不配为教皇工作的,一个有罪的人,本不应该碰教皇贴身穿戴的物品。教皇是基督在人间的化身。跟教皇有关的一切都是神圣的,和领圣餐时的圣饼一样神圣&&这段话还有其他类似的话,我们都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这并不妨碍每年一到这个日子她们又会给我们重复一遍。

修女嘉梅丽塔已经将整个白袍画在了棉布料上。在她的帮助下,我们将巨大的绣花绷子架好,安放在工房最里面的位置,那儿不会有其他女孩走来走去,这样做不仅为了避免发生意外,还为了突显这件绣品与众不同的地位。只有修女们和相关的女孩才能从这架绣花绷子旁边经过。修女嘉梅丽塔负责描拓下半图案,那部分更重要,我负责描拓袖子、肩膀和领口。我们给整块布料覆上丝纸,卷在棍子上,只留下一块一米宽的幅面,然后把绣花绷子拧紧,再用两块床单把其他部分都盖起来,只露出一块约二十厘米宽的面积,上面是绣花图样的第一部分。我按粗细排号准备好绣线,还有针、剪刀、锥子和用来擦亮绣好图案的纸。一切准备就绪,修女嘉梅丽塔叫来院长,院长端着银水罐,里面盛着从礼拜堂打来的圣水,她为绣花绷子祈福,同时还祷告了十遍:主保佑教皇健康长寿,又将圣水洒在绣花绷子四周。然后她要我跪下,为我祈了福,整个仪式完成后,刺绣工作才算得到批准,可以开始了。

一连两个月,我一个人像女王一样坐在我巨大的绣花绷子前面。那段工期恰逢我心里正经历一场神秘主义浪潮,再加上我对修女玛利亚的爱慕,于是我前所未有地敬爱耶稣,我爱刚出生还是小婴儿的他,我爱帮助圣约瑟做木工活的他,我爱与圣徒谈话时的他,我爱十字架上的他,复活的他,天堂里的他。每当走近祭坛领圣餐,我的身体都会因爱而颤抖。整个弥撒期间我都会盯着耶稣圣心像的眼睛,有好几次我都觉得他的嘴唇在动,或是在对我微笑。有一天神父来听我们告解,我跪在祭坛旁边,一丝不苟地在心底最深处搜索着我所有的罪恶,生怕漏掉什么。我看着圣心耶稣的眼睛,目光一刻也不移开,恳求他宽恕我,帮助我变得更好,可以离他更近。泪水从我脸颊滚滚而下,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又说谎了,我又对修女特蕾莎心怀恨意,我又在休息时间打架,因为她们抢我的球,我又对修女伊奈丝吐舌头,因为她不让我爬树。我是那么强烈地渴望变好,我想如果我变成修女可能会更容易,也许我会变成圣特雷莎那样的圣女。我用了一分钟就下定了决心。对,我想成为修女。我去了告解亭,将我的罪恶向神父坦白,当他为我完成告解,我便对他说我决定要成为修女,还问他可否帮我,说我知道要成为修女得先交一笔费用,而我没有钱。

神父贝尔特兰在告解亭中一跃而起,就像被蛇咬了一样,他咳嗽,把鼻子从下到上挠了一遍,又去抓一只耳朵,还把小拇指伸进去掏了掏。然后他把脸贴近告解亭的栅栏,对我说:“我的孩子,我认为你应该把这个念头从脑中抹去,我命令你这么做,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可是神父,我心里清楚我只想成为修女。是因为我没有钱吗?”

“不是的,孩子,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要成为修女必须有爸爸和妈妈,还要确定出生在信教的家庭。”

“神父,有个女孩已经告诉我了,人出生不是像花一样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您不要再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没有爸爸妈妈谁也无法出生。”

他把食指塞进了一个鼻孔。

“你的朋友说得有道理,孩子。所有人都有爸爸和妈妈,但如果你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和花从地底下长出来一样了,一个这样出生的人是不能侍奉主的,多多祷告吧,孩子,别再想这事了。不成为修女你一样可以为主效力。”

“但是我想成为修女。”

“孩子,人不是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要看主要她做什么。”

“这么说是主要我生在罪恶里的?是他要我不能成为修女的?”

他装作没听见我的话,开始为我祈福。

那天晚上休息时间我跟修女玛利亚谈了,她也说神父贝尔特兰有道理,还说她也会为我祷告的。然而他们两人我谁也不愿相信。我一边做工一边想,要是我会写字,就能给教皇写封信,藏在白袍的一只袖子里,这样他在穿上的时候便会发现。于是我整天都在脑中给他写信,信中我把自己全部的故事都告诉了他,我给他讲“小孩”、爱德华、玛利亚太太、我的小姐姐,我还告诉他修女们对我们很不好,她们打我们,还让我们挨饿。至于修女玛利亚,我说她是唯一的天使。有时候我幻想教皇已经收到了我的信,还给我回了信,我开始编各种回信内容。还有些时候我幻想教皇要来修道院了,他会对院长说他要跟我说话,然后我就想象所有修女们一脸惊讶的样子。但这只是个梦罢了,我很清楚教皇跟我们一样,被关在一座修道院里,不能到外面去。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过去了,我的想象也厌倦了,就像神父贝尔特兰要求的那样,我一点一点忘掉了想要成为修女的愿望,也忘掉了我对耶稣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