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赫曼:
我们俩顶着“新来的”这个头衔过了一年,直到有天又来了一个新来的,那天我们重新获得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我们已经开始适应了,然而听到别人叫我们的名字,玛利亚太太和贝萨薇叫过的名字,那种感觉使我们有了一种彻底的变化。我开始壮着胆离开艾莱娜身边去跟别的女孩说话。在漫长的观察期中,我们已经了解了同伴们的人品,知道了哪些女孩是最坏的,哪些对我们友善,哪些不友善。
在所有的小群体中,我们最喜欢的是埃丝特尔那一伙。她们一共六人,年纪比艾莱娜稍大一点儿,我们觉得她们很亲切,不像其他女孩那么俗气和粗野。她们从没跟我们俩说过话,不过也没有欺负过我们。我的衬裤被扒掉那档子事,她们谁都没参与。她们看上去很快乐,总是在发明新的游戏。埃丝特尔不是年龄最大的,却是那一伙的头儿。她十一岁左右,长得好看,金色头发,灰色眼睛,她总是很干净,什么事儿都做得很好。跳绳跳得最快,打球打得最棒,唱歌好听,声音甜美,笑起来总是吐出小舌头尖来,一脸狡黠,亲切得让人难以抗拒。她从未谋面的父亲是一个法国水手,母亲来自圣玛尔塔,在她年仅三岁的时候淹死在了海里,后来父亲也杳无音信,一户人家收养了她,把她送到了波哥大的修道院。有一回我很幸运地被分派和她一起工作:一块教堂用的台布,上面要用抽纱绣法绣得满满当当,我和她负责抽线。一天我鼓起勇气跟她说我想入伙,问她们是否接收我。那天休息的时候,她告诉了其他女孩,她们让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永不背叛后才接收我,我不知道这个誓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跪在角落里发誓永不背叛她们。艾莱娜也与一个女孩交上了朋友,女孩叫芭芭拉,比她大很多。
埃丝特尔的同伴们是:埃丝特拉,她有点儿野心、有点儿虚荣,但品行端正且十分聪明,她有两个比她大很多的姐姐,加入了别的小组,听说姐妹三个是托利马一位非常有钱的先生的女儿,她们的妈妈是那位先生家里的女佣;罗萨丽奥,一个很普通的女孩,修女们经常羞辱她,因为她的妈妈是市场上摆摊卖菜的,她跟其他很多女孩一样,也没有爸爸;特蕾莎是最笨的,经常惹大家发笑,长得肥硕滚圆,我们都叫她“水桶”,她妈妈在一家大型面包房工作,每个礼拜都会给她寄来成袋成袋的面包,非常美味,她会煞有介事地分发给小组里的每一个人;伊奈丝则是个浪漫主义者,神游是她的常态,她是小组里唯一上过学并且能读书的,她记忆力超群,经常一页挨一页地给我们讲她读过的故事书,还要加上绘声绘色的语气。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波哥大一位体面的女士是她的监护人,这位女士姓乌里韦,每年来看她两三次,给她送些衣服,但也不知道伊奈丝的父母是谁。我把艾莱娜和我已经深信不疑的版本告诉了她们:我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谁,也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了。正如我跟你说过的,我们俩从未背叛这个秘密。
我也记不得新来的到了多久以后,我成为小组里的活跃分子,开始“张牙舞爪”,这是修女们的说法,意思是说,我开始跟我的小组一起谋划干坏事。
新来的,跟所有曾经的新来的一样,依旧形单影只,没有小组接收她。那是我见过的最忧郁的女孩,十岁左右,非常瘦小,脸色蜡白,头很大,跟单薄的小身板不成比例,而且头发超多,一大蓬卷发披散在肩膀上,修女们没办法让她像其他女孩那样梳麻花辫,每次她都自己拆开,恢复披头散发的样子。她的眼睛特别大,不知怎的让我想起“小孩”的眼睛,又大又黑,睫毛无比长,仿佛可以看到别人的眼睛看不到的更远更深的地方。她走起路来有如脚不沾地在空中飘行一样,而嘴巴透着她全部的忧郁。我不知道。
我没法向你描述清楚,那是一张带着求助表情的嘴,痛苦深深地刻在上面。我观察了她很长时间,因为在礼拜堂里她被安排坐在我旁边的位置,这样便于修女特蕾莎教给她礼拜堂里的礼仪,她虽然年龄比我大,个头却跟我差不多。礼拜六下午是我们唯一的空闲时间,那天我们要洗涤、缝补、熨烫自己的衣物,修女特蕾莎会发给我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几块旧布料或旧衣服,让我们自己去修补改衣。作为统一的制服,每个人的罩衣都一样,一进修道院就会领到两件,一件是新的,只在礼拜堂里或者节庆的时候穿,另一件通常是旧的,每天都要穿,礼拜六洗一洗,礼拜天接着穿,这意味着礼拜六是唯一可以不穿制服的日子,这天我们会换上修女们发给我们的旧衣服。当然也有很多女孩有家人或者监护人给她们送衣服来。而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就只能穿修女们捡来的或者她们口中的施主送来修道院的衣服。
那是一个礼拜六,修女特蕾莎从二楼扔下来一个装满布料的口袋,让我们拿去缝补衣服,我们自然像秃鹰看见尸体一样,一窝蜂扑上去,大打出手,只为能抢到一块用来补衬裤或衬裙的破布。那天天气异常阴冷,空气中一场暴风雨蓄势待发,雷声和闪电已经开始预警,转眼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我们甚至能感觉到雷声轰响着擦过修道院的屋顶。我们这些被灌输了地狱、死亡、罪恶、魔鬼等恐怖意象的女孩,都对暴风雨怕得要命。
我们大声祷告,每次雷声响起都念赞美祷文,跑到唯一有遮盖的院子里躲着。那是个很小的院子,就在刺绣工房下面。那里有一些柜子,存放着我们的洗漱包。每个包上都有一个女孩的名字,挂在一颗钉子上。台子上有一些破破烂烂的铁皮脸盆,我们就在那儿洗脸洗脚。
我被雷声吓得不轻,在所有女孩们的腿之间穿来穿去,跑到一个柜子里藏了起来。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新来的女孩已经在那儿躲好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我出于本能用手摸摸她的头,拿自己罩衣的一角给她擦了眼泪。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在修道院后院炸裂,大家都感到房子在颤抖,一团五颜六色的火焰照亮了一切。我和新来的紧紧地抱在一起,脸贴着脸,眼泪混在一起流下来。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长时间,应该很长吧,因为狂风暴雨持续了好久。后来雨渐渐小了一些,院子却已经变成了池塘,修女们让我们等水退走一些再出去。我便开始跟新来的说话,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玛利亚,她还告诉我她没有爸爸,只有妈妈,还有一个比她大很多、已经出嫁了的姐姐,姐姐已经生了两个小孩,她还有一个小弟弟。当我问她弟弟在哪儿的时候,她哭了起来。我又摸了摸她的头,我特别爱摸那些发卷儿。忽然她变得非常严肃,用特别坚定的声音问我:
“你是我的朋友吗?”
“是,我是你的朋友,我喜欢你。”我回答。
“要是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对,我保证。”
“你以谁的名义保证?”
“不知道,我以圣母,对,就以圣母之名,我保证新来的跟我说的。”
“不对,我叫玛利亚。”新来的打断我。
“我以圣母的名义发誓,绝对不把玛利亚对我说的事告诉别人。”
“亲十字架。”
我用两根手指搭成一个十字,亲了一下。
“你过来这儿,再过来点儿,对,把你的耳朵放到我脸旁边。就这样,现在我告诉你。我跟你说,我有一个小弟弟,对,没错,这个小弟弟我带到修道院来了,他就跟我在一块儿。”
“那你把他藏哪儿了?”
“别着急,我马上告诉你。我的小弟弟生下来的时候特别特别小,我妈都没看见他生下来了,我把他偷了过来,从那时起他就一直跟我在一起,但是现在,自从我进了修道院,他就特别可怜,一直饿着,因为她们分给我的吃的不够两个人吃,我不给他吃东西他就不去外面,他不去外面我就不知道我妈、我姐姐还有我外面的朋友们怎么样了。你会帮我吗?对,告诉我,你会帮我养塔拉噜啦吗?”
“塔拉噜啦是谁?”
“是我小弟弟的名字。”
“可是我想看看他。他在哪儿?”
“在这儿,在这儿,等一下。”
她撩起罩衣,一个红色丝绒小口袋系在腰上,她摘下口袋,缓慢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人儿,不超过五厘米高,白瓷做的,两条胳膊贴在身体上,两条腿也并在一起。小人儿磨损得太厉害,鼻子和嘴几乎看不清了,两只眼睛只剩下最中间的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