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赫曼:
每个工房都专门由一位修女掌管。修女嘉梅丽塔,我认识的唯一的圣女,掌管着刺绣工房。她有一双天使般的手,做出来的活都是完美的。没有一个问题是她解决不了的,刺绣的图案都是她设计的,在布上拓样也由她完成。我们通常都是在收到的已缝纫好的成品上进行刺绣;她为床单、手帕和睡衣设计花押字,并赋予这些字母不同寻常的美丽和优雅。经常会有人绣错或者弄坏缝纫好的部分,这些状况总是由她来补救。她会绣超过三百种不同的针脚,可以根据图案的形状和布料的质地随意转换。我们在领到成品的时候,会收到对应的图样。由于我们都不识字,她便在每个图案上用蓝色画出要绣的针脚的样子。很多年后我接替了几乎所有属于她的工作,那时这位可怜人已经快要瞎了。剪裁和缝纫工房由修女特黎妮达领导,她是安蒂奥基亚人,壮得像头牛,透着不近人情的强硬和轻蔑。她加诸我们的虐待是最多的,因为我们是街上的野孩子,因为我们穷,我们傻,我们是可悲的低等生物。但她却是一位出色的裁缝,而且和所有修女一样,明显有自己的偏好。
修女特蕾莎是最粗俗最平庸的一位,她以刽子手一样的铁石心肠统治着存衣室和洗衣房。洗衣房的工作量是巨大的,产生的利润仅次于刺绣工房。每个礼拜修道院都会收到一百五十袋需要洗涤、熨烫和修补的衣物。有很多来自教堂的精致衣物或桌布要求一丝不苟的浆洗和熨烫。跟衣物有关的工作都归修女特蕾莎管,不过熨烫室属于修女玛利亚·拉米雷斯,我最爱的修女。熨斗是填煤式的,各种型号都有,有的又大又重,有的小得像个玩具。在一张水泥桌子上总是放着二十多把熨斗,都已加热,随时可以使用。
第二进院子里是编织和修补工房,修女伊奈丝是主管,这个可怜人,我们从来没把她当回事,都认为她跟我们一样,谁也不听她的话,修女们也不尊重她,据说她出身于博亚卡省的一户卑微家庭,而修女们内部的社会阶层划分严格得可怕。
修女奥诺丽娜是我们的消遣。她是意大利人,一口糟糕的西班牙语,一把年纪了,仍然动作灵活,紧张起来就像个陀螺。她永远处于激动状态,脾气很坏,心地却很善良,人品难得地好。首先她的名字就让我们感到好笑,奥诺丽娜,然后是她的口音和滑稽可笑的言行,她身上带着那不勒斯小丑的特质。厨房和面包房由她负责,十五个固定的女孩听她调遣。她是唯一能去外面的集市采购的人,陪她一起去的是两个老太太,她们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在修道院做工,而且这三十年都是在厨房里度过的。她们跟我们不一样,不受院规约束也不参加任何活动,住在专属于她们俩的一间屋里,就在面包房的上面。她们从不跟女孩们说话。
你明白的,在这无数的工种中,修女们最后总能找到我们每一个人的正确使用方式。一个女孩再蠢再笨,也总能在什么地方派上用场,哪怕只是把熨斗里的炭火吹旺、理顺绣线、把缝错了的部分拆掉、穿针、拧干衣服、把脏衣服挑拣出来。我记得有一个女孩,年龄不好说,有点先天痴呆,在十年的时间里,每天十个小时她都在做肥皂球。洗衣服的时候要用一种黑色的据说来自土地的肥皂和一种黄色的据说来自松树的肥皂,我们得把两种混合起来做成手掌大的球。
她们派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用一把小扫帚清扫洗衣房下水管处堆积成山的肥皂泡沫,好让水顺畅流出。一连好几个月,我每天十个小时在一个个下水管之间来回走动,没有权利坐下来歇息片刻。洗衣房里用的人有一部分是身体最强壮的,而另一部分是智力最低下的。第二份工作意味着我升级了:进了刺绣工房,整天给绣工们穿针。她们只会对我说十、六、八、三连绷线、捻线、轴线、轨线,每一个词代表一种线。我非常喜欢这个活儿。我可以整天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张长长的桌子,桌上一丝不苟地摆放着所有的绣线,成百上千根粗细不一的针插在蓝色小软枕上,每一种线都有对应的或粗或细的针。针扎到手指血会流出来,修女嘉梅丽塔说我的灵魂会从那个小眼跑出来,真是吓死人了。绣工的职业生涯从学出针开始。在透明亚麻细布做成的精致衣物上,尤其是在缎子或波纹织物之类的料子上绣金银线时,不能把衣物局部绷到绣花绷子上,因为那样布料会被抻坏,只能按衣物的实际大小做绷子。通常绣工的视野和臂长最多能到达距衣物边缘四十厘米处。在绣衣物中央的图案时,绣工必须站起来,借另一个女孩的手来出针。大绣花绷子底下放着几个箱子,出针的女孩整个人平躺在上面,脸放在要绣的那片图案正下方,就以这个姿势接绣工穿过来的针,然后等绣工用稍粗一些的针在布上戳出一个洞,为她指出把针穿回去的正确位置。这是一项极为累人的工作,而且要求时刻保持注意力集中。每次在下面一待就是四五个小时,到收工的时候,女孩们走起路来就像刚从酒馆里出来的醉汉。这便是我的第三个职位。很不幸的是,我的手艺变得炉火纯青,不需要绣工戳洞就能把针分毫不差地穿回去。我学会了从反面绣花,这意味着技术上的巨大进步,于是在好几年的时间里我都没能换掉这份工作,这自然也严重地加深了我自小就有的斜眼的毛病。谁都说不出我在朝哪个方向看。
讨论了几次之后,修女们决定为我的斜眼想个办法,给我戴上了眼镜。当然是她们自己做的眼镜。院长亲自制作,样式简洁,两片方形黑色硬纸板,非常结实,用铁丝拴在一起,每片纸板的正中间只有一个用针戳出来的小洞。我要想看见东西,就必须朝小洞看,否则什么也看不见。
多奇妙的办法啊,我很幸福,因为我感到自己与众不同,这副纸板在我的鼻子上架了四年,我觉得全世界没有哪个眼科医生能想出比这更有效的疗法。
工作时间严禁说话。我们只能低声问跟工作有关的事。每一项重要的绣活或者缝纫活都有一位负责人,她指挥着她的助手们。
只有大声祷告是被允许的。谁都可以领头念一段玫瑰经、为受苦受难的灵魂唱一段安魂曲或开始一个神圣时刻。由于我们心中满是各种疑惑,便在工作时间尽可能多地祷告。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方面,嘉梅丽塔小姐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因为谁都没有钱,我们的所有礼物都是以“精神花束贺卡”的形式送出的,而且要送的礼物很多。
院长的教名日,要送一张精神花束贺卡。神父的教名日,再送一张圣彼得日要送给罗马教皇一张,跟我们一起工作的修女的教名日也要送,圣母月送给圣母玛利亚,圣诞节送给圣婴耶稣,给我们的守护者若望·博斯克,给教团总会长洛琳娜·米奥蕾蒂嬷嬷,在主教日送给主教,朋友的生日也要送,如此一来,没有一个月是不需要送出卡片的。而我们中间会写字的女孩应该不超过十个,其余的都是文盲。只剩下嘉梅丽塔小姐可以帮我们写了。她因为不必参与修道院的事务,时间都由自己支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有了这份热心,为我们这些女孩做起了书记和统计员。
每当要送礼物,我们就利用休息时间,按照名字的字母表顺序一个接一个去找她,两个人一起去她是不接待的。在她身旁的桌子上总是放着几本厚厚的簿子,还有一只铁盒,里面准备好了各种颜色的纸片。她会在纸片上帮我们写下献礼或者给圣徒的信,献给圣婴耶稣的在圣诞节的时候写。卡片的格式是这样的:
我,艾玛·雷耶斯
以爱与敬重之心,于院长(或者其他什么人)教名日之际,为其献上以下虔诚修行:
●弥撒(在这里用数字写下次数)
●领圣餐50
●静默时刻20
●念玫瑰经20
●为她死去的亲人唱安魂曲100
●禁欲苦行25
●卑微苦行25
圣诞节时送给圣婴耶稣的花束贺卡是不一样的,因为我们必须送衣服给他,好让他不至于赤裸地降临到世界上,所以贺卡是这样写的:
我,艾玛·雷耶斯
于圣婴耶稣诞辰为其献上:
●6件羊毛小衫,以6次弥撒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