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可以摸他,轻点摸,要不该把他弄坏了。我得问问他,愿不愿意让你做我们俩的朋友。”
她特别温柔地把塔拉噜啦举到耳旁,放到她漂亮的卷发下面,然后微微笑了,她的脸整个儿变了样,容光焕发,眼睛里闪着光,好像穿透墙壁看到了另一侧,时不时歪着头说:“好,好,一定,我跟她说,只要你向我们保证,每天晚上我们睡觉的时候,你就从窗户出去,到外面去,然后给我们带回好多消息来。啊?你想去尿尿?可是外面在下雨啊,我不能带你去,她们不让我穿过院子。好吧,我保证等能出去了就带你去,对。现在我要把你收起来,你先睡会儿,我再带你去尿尿。”
对话结束了,她以同样的淡定、同样慢悠悠的动作把塔拉噜啦放回口袋,重新系到腰上,放下罩衣,一条一条理好褶皱。我整个人都被迷住了,像是着了魔,对新来的和她弟弟的崇拜和爱慕占据了我所有的神经,我不想失去他们,像失去爱德华多、“小孩”、贝萨薇和玛利亚太太那样。我下定决心保护他们,把他们留在我身边。
“你告诉我塔拉噜啦吃什么。”
“他什么都吃。”她平静地答道。
“什么什么都吃?”
“对,什么什么都吃,不过他吃得很多,整天都跟我要吃的。”
“我会帮你的,我跟你保证会把我的午饭和晚饭分给他,不过要是他还不够吃,还不愿意去外面,咱们就得告诉我的好朋友们,好让她们也能帮忙。我们一共六个人,你也认识她们。”
“认识,我看见她们跟你在一块,但是,你觉得她们不会告诉别人吗?”
“这个我可以保证,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发过誓绝不告诉别人我们小组里的任何事。”
“那要是她们不愿意收我加入小组呢?要是她们不喜欢塔拉噜啦呢?”
“我保证她们会喜欢他的,肯定的,我去跟埃丝特尔说,要是她同意了,全组就都同意了。”
“但是在她同意之前,今天晚上的饭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给塔拉噜啦吃。”
“好,我保证,你出食堂的时候等我一下,那儿,就在那儿,柜子前面。”
“不,”她说,“最好在排队上厕所的时候,因为塔拉噜啦不能在别人面前吃饭。我得把自己关在厕所隔间里喂他。”
“好吧,我去厕所前面找你,我拿上针线包,然后把包给你,吃的塞在包里。”
她点了点头,向厕所跑去。
我们的口粮相当可怜。不管是晚餐还是午餐,总是一碗混有卷心菜叶的玉米稀粥,每人一勺米饭,外加煮到玉米粥里的一块小得可怜的肉干,肉干不比一个核桃大,我们管它叫肉丁儿,还有两个土豆,大多数时候都被虫子啃得不剩什么了,最后是一根青香蕉。那天晚上我把肉干和香蕉藏起来,留给新来的。按照约好的,她在厕所前面等我,一拿过布包就把自己关进了厕所。我跑去找埃丝特尔,把她带到垃圾筐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把塔拉噜啦的事全都告诉了她。她像我一样着了迷。我们去找新来的,求她给我们看塔拉噜啦。她拿在自己手里,不再让我们摸他,只给我们看,我们只能用手指尖碰一下他的小脑袋,还得轻轻地。埃丝特尔对组里的人说了,她们都愿意帮忙,把吃的留一点给塔拉噜啦,好让他不至于饿死,特别是让他能去外面的世界给我们探听消息。厕所前面成了固定地点,每个人拿来一个小包交给新来的,包里装着各自餐食的一部分。
手里拿着布包的习惯很普遍,大多数女孩在休息时并不玩耍,而是利用这时间给自己做些小活计。我们一直以来都把针线样儿带在身上,那是刺绣的各种针法的样本,要不就带着自己的十字绣或抽纱绣样儿,还有些女孩会在自己的衣服上绣上名字的首字母,或者用钩针钩罩布,所以说,手里拿着小布包是很常见的事,谁也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花招。新来的拿过小包就消失在厕所门后。我们坐在院里的地上等她,看着她迈着轻飘飘的步伐慢慢地走过来,嘴边挂着微笑,大眼睛直瞪瞪地盯着我们。她一坐到中间,我们就把包围圈合上。这时她就会给我们讲塔拉噜啦晚上在外面世界的见闻。那些见闻非常美妙。我现在连一个完整故事都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一些精彩的细节,有些是关于她家的,那里有一只黑猫,会捉老鼠,还把老鼠活活地吞下去。她还给我们讲邻居家的一头母牛,塔拉噜啦说母牛生了一头漂亮的小牛,起名叫小铃。她还说塔拉噜啦告诉她,她姐姐跟街角的警察在床上玩,两个人都不穿衣服,一个人摸另一个人尿尿的地方。关于她妈妈的朋友和他们的一座花园的故事很长很长。当然,故事总是会被打断好多次,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把塔拉噜啦举在耳边,每次打断都是因为塔拉噜啦在说话,有时他要上厕所,有时他不愿意她讲某些事。还有些时候她什么也不给我们讲,因为塔拉噜啦没去外面,他牙疼或是肚子疼。在我们看来塔拉噜啦是有生命的,他吃饭,睡觉,会牙疼或是肚子疼,他还能到外面去,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事。所以我们愿意为他效劳。
有一天新来的通知我们塔拉噜啦不想再吃土豆了,因为土豆让他肚子不舒服,我们最好多给他点香蕉、面包和肉。我们自然是盲目服从。能听新来的转述塔拉噜啦在她耳边说的故事,什么样的牺牲都值得。故事从来不重复。他在外面世界的冒险太神奇了,有时候他跑进富人家里,他说那里的盘子和杯子都是金的银的,向我们描述那些穿着天鹅绒和锦缎华服的富有的先生和太太们。我相信在整个那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再想起魔鬼、罪恶和地狱。只有塔拉噜啦的故事充满了我们的生活。
我记得那是个礼拜天。像每个礼拜天一样,整个上午我们都在礼拜堂复习教义要理和圣经故事。圣经故事讲到上帝把亚当和夏娃赶出了伊甸园,他们两个光着身子,不知道要去哪儿,上帝和所有的天使手里拿着火剑,把他们俩推出去,让他们走,因为他们不听话,偷吃了属于上帝的苹果,上帝说过禁止他们碰苹果,伊甸园里满是果树,他们可以吃所有所有的果子,除了苹果。他们从来没见过上帝像那天那么生气,从那天开始,人类就开始犯罪了。
从课堂出来已是十二点,我正一心为亚当和夏娃担心,我想象他们光着身子,在野地里走啊走啊,不知道去哪儿。我们从课堂直接去了食堂。我把肉干留下来给塔拉噜啦,因为太饿了没能把香蕉也剩下来。出来之后我直接往厕所去,新来的等在那儿。埃丝特尔已经把自己的小包给她了,跟在我后面拿着包过来的还有特蕾莎和罗萨丽奥,后来埃丝特拉也来了,最后是伊奈丝和胡丽亚。谁也没看见院长正好站在厕所前的一个柱子旁边。当新来的把所有的小包拿到手,正要去开厕所的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正是院长。当着我们的面院长没说一个字。她只是拿走了所有的小包,拉起新来的的手,她们缓慢沉默地穿过三进院子,消失在通向嘉梅丽塔小姐那座院子的门后。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新来的。当天修女奥诺丽娜就把她送回了她妈妈那里。院长和其他修女什么也没对我们说。我们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是错,每天都等着院长点我们的名,或是惩罚我们。新来的被送走了,就像亚当和夏娃被赶出伊甸园一样,这个事实让我们想到自己可能已经犯罪了,尽管谁也没对我们说什么,我们也一字不提,生活却不复从前了。我们心里有一块跟着新来的一起走了,谁也不知道那一块是什么,但我们仿佛突然间变老了一样&&没错,就好像我们的童年跟着塔拉噜啦一起走了。好几个月过去,我们已不再谈论塔拉噜啦,每个人都把他存到了童年记忆的最深处。我们的小组仍然牢固地团结在一起,共享着同谋感,分担着修道院中生活的孤独和贫乏。
新来的被赶走五六个月后,我记得那天跟往常一样,我们在走廊上集合,在进礼拜堂做最后的祷告之前,听院长做“晚安训话”。她看起来很焦虑或者说心情差。她先给我们讲了圣约瑟日,圣约瑟,贫穷而卑微的木匠,像每个木匠一样锯木板、钉钉子,然而,他被选中,成为耶稣的养父。她告诉我们要以他的谦卑为榜样,然后是长长的停顿。
“明天,”她说,“会有一场安魂弥撒。请你们把它献给我们一位同伴的灵魂,她不久前过世了。你们大多数人只是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管她叫新来的。但是有一小组人却知道谁是玛利亚。苍白透明的玛利亚,瘦削,弱小,她的家人把她送来的时候,没告诉我们她有病,可怜的孩子是疯的,她脑子里有个念头,就是把她总是随身带着的一个小人偶当作弟弟。两天前家人带她到波哥大河边散步。她想给小人儿洗澡,小人儿从她手上滑落,沉到了水底。等她的家人察觉的时候,她已经一头扎下去救小人儿了,都没顾得上脱掉衣服。不幸的是他们没来得及把她救起。直到昨天才找到她,她手里还紧紧地,紧紧地攥着小人儿。”
再会。
问候和拥抱。
艾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