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赫曼:
三扇门板、两把大锁、一条铁链和两道粗大的木门闩锁上了第一道门,将我们与世隔绝。第二道门只有一扇门板和一把锁,第二道门与第三道门之间是门厅,通向几间会客室。院长确认所有这些门都锁好了,便牵起我们的手,带我们走上楼梯来到礼拜堂。在大祭坛中央竖着一座圣母怀抱圣婴的巨型雕像。她让我们跪在雕像前,然后在身后高声祈求圣母赐福于我们,接受我们做她的子女,原谅我们的罪孽。离开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圣水池,随后在我们前额划了十字。我们沿来时的楼梯走下去,从一扇小门进了第一进院子,这里是“援助者玛利亚”的院子,洁白的圣母立在院中央白色的柱子上,怀中抱着圣婴,跟礼拜堂那尊雕像相似。整个院子种满了花草,环绕的走廊由宽大的砖块和粗大的柱子组成。院中只住一人,那就是嘉梅丽塔小姐。院长带我们去见她,给她讲了我们全部的故事,我们是怎么被遗弃的,并再次谈起让她深陷焦虑的问题,即不知道我们是否背负着罪孽。
“您也知道,我们这儿对接纳的所有女孩的唯一要求就是有受洗证明,而这两个孩子的情况大家都一无所知。我们应该请求主给我们启示,帮助我们找到解决办法,赐给我们一束光、一点征兆。”
她说话的时候,嘉梅丽塔小姐从上到下打量我们,隔着粗厚的衣服摸着我们的胳膊、后背和腰。
“可怜的孩子,太瘦了肯定是没好好吃过饭,大的长得挺好看,小的嘛,您注意到了吗?眼睛是斜的。咱们拿她们俩怎么办呢?太小了,应该还不会干活”
“这又是个问题,嘉梅丽塔,能给她们什么活干呢?还都那么小要不先放到厨房去帮着打扫和挑水,而且厨房里也有人能照看她们。”
她们俩商量着,我和艾莱娜目不转睛地盯着嘉梅丽塔小姐看,我们从来没见过那么胖的人,你回想一下你见过的最胖的人,然后把那人放大四倍。
院长把我们留在她那里,从一道后门出去了。她问我们会不会唱歌,一边艰难地站了起来,把身体像拔吸盘一样从椅子上拔出来,发出三声响动,噗,噗,噗,我们俩爆笑起来,她自己也微微笑了笑。
嘉梅丽塔小姐不是修女,她自己发明了一种带帽子和头巾的黑袍子穿着,看起来就像个修女,只不过是其他教会的。她整天坐在一把巨大的皮椅上,胖到已经进不去礼拜堂了,只能从门外听弥撒,领圣餐的时候神父要走出礼拜堂把圣饼送到她那儿。
所有的女孩都知道她的故事,她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接下来我会慢慢告诉你怎么回事以及为什么。现在我要先给你讲讲她的故事:嘉梅丽塔小姐(谁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出身于麦德林城最富有的上流家族。十五岁时有了一位非常英俊富有的男朋友,他向她求婚并约定三年后完婚。但是未婚夫提出一个条件:只有嘉梅丽塔小姐变胖了,他才会娶她。因为那时候她太瘦了,人们都管她叫铁丝儿。
父母带她看遍了麦德林最好的医生,嘉梅丽塔没有变胖,他们又前往波哥大,找新的医生,开新的处方,嘉梅丽塔还是胖不起来。有人告诉他们巴拿马有一位名声大噪的德国医生,他们带着嘉梅丽塔登上渡轮,来到巴拿马,医生给她做了诊断,保证三个月之内让她胖起来,然而就像受了恶眼的诅咒一样,嘉梅丽塔还是没胖。他们从巴拿马又去了卡利,从卡利去了基多,离三年之期就差六个月了,嘉梅丽塔仍然像一根铁丝儿一样。一家人失望地回到麦德林,向齐琴奇拉圣母许愿,求她显灵让嘉梅丽塔变胖。她和家人已经绝望到极点了。嘉梅丽塔对未婚夫的爱一天比一天更深,而未婚夫对于自己的决定一天比一天更坚定:除非嘉梅丽塔变胖,否则我不会娶她。那天正好是圣枝主日,望完弥撒出来,他们碰到了帕吉塔,她是家里的老朋友。帕吉塔告诉他们有位法师去了帕科拉,包治百病,药到病除希望之火重新点燃了全家人的眼睛,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启程赶往帕科拉。法师长时间深沉地与她对视,让她伸出舌头,又在她后背轻拍三下,在漫长的几秒钟沉默之后,他宣布嘉梅丽塔患病两种:蛔虫和恶眼的诅咒。驱咒的药是一些草叶和几句经文,驱虫的药是两大瓶发棕发紫的液体:“我的夫人,您就瞧好吧,您闺女三十天就能胖起来,满月时刻恶灵就会散去。一个礼拜之后她就会拉出蛔虫,您到时候检查一下姑娘的大便,就知道我没说错。”
谁也不知道恶灵有没有离开嘉梅丽塔的身体,不过蛔虫确实成群成群地出来了,嘉梅丽塔飞速地胖了起来,到未婚夫来访的时候,已经认不出她了。然而她越来越胖,于是他说不想要她了,因为有人把她跟别人调包了。家人回去找法师想问明白为什么姑娘还在变胖,法师只能坦白说弄错了药瓶,把催肥瘦牛的药给了她。就这样,嘉梅丽塔把自己关进了修道院,弃世隐居。她因为仍然深爱着未婚夫,不能成为修女,但她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送给了修道院,只为换一个容身之所。
我们进修道院的时候,嘉梅丽塔小姐已经很老了,并且开始消瘦,所有的女孩和修女一见这种情况,便整日为她祷告,祈求她重新胖起来。她们说她几年前就患上了一种很严重的病,叫腰带症。最初症状为腰部出现一块黑斑,而当黑斑增大到连成一圈,也就是说,当黑斑的两端接到一起,患者的死期就到了。出于这个原因,嘉梅丽塔小姐从早到晚都在吃东西,厨房里有个固定的女孩专门负责全天为她准备食物,巧克力、蛋糕、水果罐头,差不多每个小时都要给她送点儿吃的,以防黑斑的两端连到一起。
她住在有圣母像的那进院子仅有的两个房间里。小一点的房间里有一张为她特别定制的超大床,和修女们的床一样,四周围着白布做的篷子。同一个房间里还有一个大脸盆、一只敞口耳罐和一个水桶。另一间房里有两个镶着金色铆钉的大皮箱。女孩们说箱子里满满都是金币和珠宝。角落里放着一架大钢琴,她非常喜爱音乐,我们在礼拜堂里唱的圣歌都是她谱的曲,每年院长的教名日,她都会创作一首歌曲。尽管她的手就像两团肉球,我们都觉得她琴艺绝妙。她脾气很坏,对我们也不好。不用迈出她的两间屋,她就能比修女们先一步得知修道院里发生的事,她叫得出我们每个人的名字,了解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院长所有问题都向她请教,事无巨细。我们只能在礼拜六和礼拜日的下午,一个接一个单独去见她。她坐在那把皮椅上,面前是一张带轮子的桌子,她在这张桌子上进餐、写字、作曲,也从这张桌子后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控制力,对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发号施令。她有时极富同情心,有时却怀着强烈的厌恶,但多数时候都把我们看作可怜可悲的小蚂蚁。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对我们深深的藐视。修女们也被她分成两类,出身好的和其他的。她唯一真心看得起的人就是院长,两人之间的友情真挚又深厚。院长也和她一样会弹钢琴和脚踏式风琴,这也成了将她们紧密联结的纽带。现在你就能明白,为什么院长带我们拜过圣母之后,就来拜见嘉梅丽塔小姐了,因为院长需要得到她的同意,来减轻自己违反了两条院规的负罪感,第一条是绝对禁止接收没有受洗证明的女孩,第二条是禁止接收十岁以下的女孩。这里不是孤儿院,是收容贫苦女孩的地方,不管她们有没有家人,目的是教她们干活儿。食宿费是每月十个比索,可实际收费弹性很大。很多女孩都交不起这十个比索。然而我们的所有劳动产出都归修女们所有,我敢向你保证我们创造的价值是成百上千个比索。
解释修道院的组织结构对我来说极为无聊,但我必须一点一点说清楚,好让你对我们的生活有真实准确的了解。来嘉梅丽塔小姐的住处接我们的是修女玛利亚·拉米雷斯,嘉梅丽塔小姐用几分钟的时间给她说了我们俩的名字和关于我们的已知情况。修女玛利亚把我们带到一间以圣婴耶稣命名的宿舍,那里住着年纪最小的女孩们,门是用钥匙锁上的,和这里的所有房间一样。我们俩的床已经被安置在修女玛利亚带布篷的床旁边,她让我们脱了前一家修道院的修女为我们做的灰裙子,打开一个大衣橱,开始给我们试穿一些别的女孩穿过的旧罩衣。这些罩衣是规定制服,有长长的褶皱,也是长袖,高领,布料上印着蓝白色的细小方格。她还要我们脱掉麻鞋,说这里所有人,除去上了年纪的,都要光着脚,我们俩习惯了光脚,所以并不在意。她告诉我们缺什么就跟她说,发生什么事也都要向她汇报,因为她是管我们的人。艾莱娜说她不想让我一个人睡,我们俩睡一张床就够了,她害怕睡觉的时候把我丢了。修女玛利亚说她也会帮忙看着我,艾莱娜这才放心。
我们从宿舍里出来,她又重新上了锁。我们来到第二进院子,这里比有圣母像的那进院子大三倍,却没有一朵花、一棵树。院子是砖铺的,和第一进一样,周围也有走廊和廊柱,还有许多扇门和窗,但门是关着的,窗玻璃被刷成白色,什么也看不到,万籁俱寂,没有一个人影。我问修女其他女孩在哪儿,她说在工房里。艾莱娜问她是不是有好多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