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1小孩耶稣与罪孽的恶果

我亲爱的赫曼:

这座修道院里没有孩童,这是一个制造修女的地方,也有一些年龄很小的修女,但都是新入教的,我们不被允许跟她们接触。我们只能待在第一进院子,院里有门房和几间会客厅。紧靠大门口有两间屋,一间住着看门的女人,她已经很老了,走路外八字,整天自言自语;在放着家具和包裹的另一间屋里,她们给我们俩布置了一张床,因为艾莱娜不愿意让我单独睡。看门老太太的房间里有一张大桌子,我们俩的饭食跟她的一起送到那里。

每天上午我们自己玩耍,帮着老太太给植物浇水,那是个巨大的庭院,种着许多花和高大的树木,另外还有一只鸟笼,我们能一连好几个小时跟小鸟们说话。下午,那个之前去旅店接我们的年轻修女会过来,我和艾莱娜称她是我们的朋友。有时候那些新入教的修女也会成群结伙地聚到第二进院子的门口,看着我们嘻嘻地笑,但是不能跟我们说话。那位年轻修女教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玩画十字,她管那个叫画十字祈福。她还教给我们每个手指的名字,只有手指有名字,脚趾跟“小孩”一样,没有名字。玩画十字的时候,先要把整只手握起来,只让那根叫大拇指的竖起来,我们得用大拇指划三个十字,十字的形状就像两根交叉在一起的小棍,第一个在脑门上,第二个在嘴巴上,嘴要闭起来,第三个在胸口,然后要迅速打开手指,把手伸得直直的,用所有的手指尖一起划一个大十字,先点脑门中间,然后是胸口,接下来左边肩膀,再到右边肩膀,结束时轻轻亲一下大拇指,嘴要一直闭着。我很喜欢玩这个游戏,因为我总是出错,十字的轨迹乱成一团,有时候从胸口开始到脑门结束,有时候又从嘴巴开始,没亲大拇指,却亲了小拇指,因为我一直很同情小拇指,它是那么的小。修女十分生气,罚我重做一千遍。

有一天她给我们讲了一个叫耶稣的小孩的故事,那孩子的妈妈也叫玛利亚,他们很穷,曾经骑驴旅行,就像我们去瓜特克的时候一样。但是这个小孩耶稣有三个爸爸,一个跟他妈妈住在一起,叫约瑟,是位木匠,另一个爸爸很老,留着大胡子,住在天上的云彩里,这个爸爸真的很富有。修女告诉我们他是全世界的主人,所有的小鸟,所有的树,所有的河,所有的花,所有的山,所有的星星,一切都是他的。第三个爸爸叫圣灵,这个爸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永远飞着的鸽子。可是因为他妈妈只跟穷爸爸一起生活,他们连一个能住的家都没有。小孩耶稣出生的时候,只好在一头驴和一头母牛的家里出生。但是那个住在天上的很老的富爸爸,派了一颗星星到他的几个朋友那里,他们也很富有,还跟我们俩一样,也叫雷耶斯。这几位先生来到母牛和驴的家里看望小孩耶稣,给他带来那么多礼物,还有金银珠宝,所以他们就不穷了,变成了有钱人。我想让修女带我们去找这个小孩,她说他已经不在地上了,已经和他富有的爸爸一起住在云彩里了,不过只要我们乖乖听话,就能在天上看见他。

我们一连好几个钟头望着天,想看见他。艾莱娜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爬到最高的树上,她敢保证我们就能看见他了,现在看不见是因为我们个头太小。于是我们趁着看门老太太午睡的时候去爬树。等修女们赶到,我们俩正抓着最高处的树枝,树那么高,我们听不到她们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下去。修女们乱成一锅粥,打手势让我们等等,搬来几架梯子连在一起,叫来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那人爬上梯子,把我们俩抱了下来。有一个叫院长嬷嬷的老太太打了我们,打在头上和腿上,但当我们说爬树是为了看天上的小孩耶稣,所有修女都笑了,扑到我们身上,在我们的脸上手上头上亲了个遍。看门老太太哭着说:“一对小天使,真是一对小天使”

我们在这座修道院没待几天。一天早上我们正起床,过来一位新的修女,拿着几条灰色粗布量了尺寸,给我们做了两件非常难看的裙子。跟新入教的女孩们的衣服一样,长裙、高领、长袖、很多褶皱,穿上那么奇怪的裙子,我和艾莱娜都认不出彼此了。她们还给我们买了麻鞋,鞋倒是很好看。她们把我们的头发在脑后梳成紧紧的辫子,紧到我都闭不上眼睛。院长嬷嬷拿来一些叫作圣衣的东西,两小片白布连缀在一根棕色的绳子上,她们把圣衣套上我们的头,告诉我们永远不要摘下来,这样别人就知道我们是圣母玛利亚和上帝的孩子了。等修女们走了,我就问艾莱娜,是谁告诉修女长我们俩是玛利亚太太和上帝先生的孩子的。艾莱娜没有回答,只是抽了我一个嘴巴。

不一会儿所有的修女又回来了,其中一个提着篮子,上面盖着白布。她们一个接一个开始亲我们,伸出手在我们面前的空气中画十字。我们的朋友和院长嬷嬷拉起我们俩的手,年轻的那个提着筐,一起出了修道院。还没走到街上我们俩就哭了起来。一行人直接去找我们认识的那位神父,院长嬷嬷一边跟他在花园里散步一边谈话,当火车汽笛响起,他们便拉起我们俩匆忙赶往车站。我们俩一看见火车就大声尖叫起来:“不!不!不!”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对什么说不。我抱住了神父的腿,不想上火车,最后不得不屈服。当我们看到修女们也跟我们俩一起上路,便稍微安心了些。她们让我们俩吻了神父的手告别,火车便开动了。大家一路沉默,我和艾莱娜互相紧挨着挤在一起,我看见她脸上难以忍受的焦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张着嘴呼吸,好像喘不过来气一样。院长看了看表,对年轻的那个说吃饭时间到了。她们掀开篮子上的遮布,里面有水煮蛋、土豆、切成块的母鸡肉,我们俩只吃了一根香蕉。到达波哥大后,我们搭了一辆马车,和离开圣克里斯托瓦尔区的小屋时与玛利亚太太一起乘坐的那辆一样。在马车上我们俩又哭了起来,可能是因为想起了她吧。

马车来到一条狭窄的街上,停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一截铁丝从一个小洞里露出来,院长拉了拉铁丝的一端,铃声响起。我们听到一连串的响声,铁链、钥匙、门闩、门环,最后门终于开了:“早上好,姐妹们,院长正恭候诸位,请进,请进。”

我什么也看不见,四下里暗得吓人。

细高,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纤长,温柔友善得超乎寻常,多洛蕾丝·卡斯塔涅达嬷嬷弯下身问我们的名字和我们父母的名字。

“不知道。”

“小艾莱娜,你这么漂亮,也是个大女孩了,告诉我,跟我说说,你妈妈长什么样?你记得妈妈叫什么吗爸爸呢”

我们俩哭了起来。

“嬷嬷,你们没能查出来是谁遗弃了她们吗?”

“没有。”

“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嬷嬷,神父先生去了所有的集市向印第安人打听。礼拜天的弥撒上也请信徒们如有知情一定告知。可直到现在我们还是没有任何头绪。要是孩子们记得点儿什么,还能帮上些忙,可您也看见了,每次一有人问,她们俩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哭,要么眼圈就湿了。嬷嬷,我跟您保证,我们和神父会继续调查,如果有什么发现,会立刻告知。”

多洛蕾丝·卡斯塔涅达嬷嬷看起来忧心忡忡。

“好吧,嬷嬷,我恳求诸位不要放弃努力,并不是因为我们一定要找到或者知道孩子们的父母是谁,我担心的是没法知道她们有没有受洗,是合法子女还是罪孽的恶果。诸位可以想象一下,这座神圣的屋顶下怎么能收留两个背负罪孽的孩子,在主面前我们有责任拯救她们的灵魂。我必须向主教请示该如何处理。”

我现在可以一字不差地向你重复这段话,是因为同样的话,以同样严肃郑重的语气,在以后的许多年里被一再重复。这个问题时不时被提起,要么是因为主教来访,或是总会长从罗马来访,要么是到了复活节或是圣诞节。每次有教会里的重要人物过来,我们就被带到客厅,被问同样的问题,理由也相同:必须拯救她们的灵魂。两位院长继续讨论拯救我们灵魂的重要性。钟声响起,我们被要求亲吻院长的手,问候她们。那一老一少在我们面前画了十字,低下头,一语不发地离开了。我们又听到钥匙和铁链的声响,门打开的时候,一道阳光射进厅里,在地上投下两位正在远去的修女的影子。在她们背后关上的大门,将我们俩与世界隔离了将近十五年。

给所有人一个大拥抱。

艾玛

巴黎,1970年1月

u/u据圣经记载,耶稣诞生在马槽,他出生时东方三王看见伯利恒方向的天空中有一颗大星,便跟着它来到了耶稣的出生地,带来黄金、乳香、没药作为礼物。

u/u东方三王对应的西班牙语为“losreyesmagos”,其中“reyes”是“rey”的复数形式,直译为“国王”,与作者艾玛·雷耶斯(emmareyes)的姓氏是同一个词。

u/u圣衣是天主教教徒搭在肩膀上的一种服饰,分为两种:一种为大圣衣,另一种为简易圣衣。简易圣衣体积小方便携带,通常是由两个长方形小布片制成,并在上面缝绣该修会的会徽或教会圣像,佩戴者将布片一前一后佩戴在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