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9火车站旁的大锅粥

我亲爱的赫曼:

到达波哥大后,我们去了萨瓦那火车站旁一家破破烂烂的旅店,几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铁皮屋顶,砖地,房间位于最后一进院子的洗手池旁边,不单冷得能冻死人,还很暗,白天要看什么东西也得点上蜡烛。玛利亚太太每天早出晚归。只留下十分钱给我们三个人填肚子用,仅够买面包和糖塔。我们整天待在房间里,有点儿太阳的时候就去院子里坐着。贝萨薇天天哭,说她要回瓜特克,她对上街的恐惧一点儿不假,面包和糖塔她都托住在同院的两个老太太去买,小卖店在三个街区以外,她害怕在这么大的城里走那么远的路。这家旅店里还有个通哈女人,她和一个警察住在一起,他们有两个比我们俩大很多的孩子,这女人很亲切,只有她会搭理我们。当她知道我们的食物只有面包和糖塔,就告诉贝萨薇这样可不好,会长蛔虫的,而且量也太少了,还说她给自己和女儿们做玉米粥,这样能多吃点儿。

她们正在为玉米粥讨价还价,两个替我们买面包和糖塔的老太太也过来了。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她们就决定了:我们拿出自己的十分钱,老太太们再拿出十分钱,加上警察妻子的十分钱,我们就能给所有人熬一锅玉米粥,还能加肉、土豆和蚕豆。问题只有一个:上哪儿去找一口大锅?警察的妻子说有了这笔钱,就能做好多的玉米粥,每个人能分到两碗,一碗中午吃,另一碗留到晚上热一下。贝萨薇说她自己存了五分钱,愿意拿出来买锅,两个老太太一人出了一分钱,警察的妻子说厨房用她的,所以她不出锅钱。火车站后面的街上有一个市场,她们觉得大家得一起去看看一口大陶锅要多少钱。结果锅的价格是二十分,而我们只有贝萨薇的五分和老太太们的两分,一共七分钱。贝萨薇去求玛利亚太太,她先是抱怨说我们就要让她破产了,然后给了五分买锅。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已经有十二分了。警察的妻子就说,那好吧,她会把留着买肥皂的三分钱拿出来。旅店前院住着一个肤色偏黑的女人和她已经成年的儿子,他在火车上工作,负责给发动机添煤,整天浑身黢黑,我们都害怕看他。警察的妻子决定找他们谈谈,看他们愿不愿意搭伙出钱做玉米粥,他们接受了,当天我们就动身去买锅。第二天我们就做了第一锅玉米粥,简直像过节一样。大家一起用许多块抹布垫着把大锅抬到后院的水管下接水,所有人端着碗围着锅,每个人都盛到了一大块货真价实的肉,还有好多好多土豆、蚕豆、卷心菜。粥是用玉米面团熬成的。警察的妻子负责去市场采购和给大家盛粥。自然而然地大家都成了好朋友,贝萨薇跟添煤工交情尤其好。玛利亚太太从来不参加,通常她都不在,如果在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也不跟人交朋友,打声招呼就径直走掉,她说这些人很粗俗,不过我们每天能喝玉米粥她也觉得不错。

来到这个家已经一个月了,玉米粥是我们唯一的乐趣。第二碗粥没有肉,下午六点开始加热,六点以后大家陆续到达,坐在院子里等粥。粥锅一出场,大家就高兴地大呼小叫。一天下午,正巧警察出现了,他是堂娜伊奈丝—大家都这么称呼她—的丈夫。伊奈丝太太刚开始盛粥,她弯着腰,手里拿着碗和一把大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锅里。砰砰两声枪响才让大家抬起眼睛,警察拿着一把左轮,刚向他的妻子开了两枪,她像石化了一样倒向玉米粥锅,锅被砸了个粉碎,所有人都跑了。贝萨薇把我们俩扔到屋门背后,从里面锁上门,把我们仨一起关在了屋里。那女人没有死,然而再也没有玉米粥了,重新凑钱买口新锅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而且玛利亚太太彻底禁止了我们与院里其他人接触。没过几天她向我们宣布,她接手了另一家巧克力店,在一个叫弗萨加苏加的镇子上。

旅程的一部分是乘火车,剩下的路程骑马。但和去瓜特克的路不一样,这次是更加崎岖的山路,而且很冷。同行的印第安人一路上都在喝玉米酒,也没有了托里比奥来照顾我们。到达弗萨加苏加的时候正下着瓢泼大雨,没有一个人知道巧克力店在哪儿。等我们找到店铺时天已经黑了。巧克力店在剧场里,那是一幢巨大的房子,门面有两层楼。先是一座大木门作为剧场的入口,接下来是售票处,还有一间朝街的永远大门紧闭的仓库,最后是巧克力店。跟瓜特克的店铺一样有两扇门。最里面的货架后面还有一扇门通向房子内里,右边是通向二楼的楼梯。楼上靠走廊前端的两个房间是留给我们的,位于巧克力店正上方,走廊上还有六个房间,房门紧闭,房内塞满剧场的灯具和家具,这几间房可能很少被打开,因为剧团或芭蕾舞团每年只来两三次。楼下有个大院子,院里的长凳是嵌在地里的,以防被人搬走,院子是露天的,一下雨就没法演出。院子左边只有一堵高墙,右边有一些房间,沿走廊排开的是另外两个房间,用作仓库储存成箱的巧克力。其他所有房间的门窗都用铁栅栏锁着。想要进入宅子的那个区域要通过一扇小门,门上也安了铁栅,只有宅子的主人可以进出。宅子为两位姓卡斯塔涅达的小姐所有,姐妹俩已经上了年纪,共同照看着她们脾气暴躁的疯弟弟。我们从来没进过那几个房间,不过一位老女佣告诉贝萨薇说那个弟弟被用锁链拴在院子里,但是姐姐们很爱他,不愿把他送到收容所去。老姐妹俩从来不出家门,只有一回我看见其中一位露了个头。进出宅子的人只有那女佣和一位负责管理房子和剧场的老律师。带长凳的院子尽头是舞台,像一个超大的木板箱,表面包裹着锌铁皮。舞台后面有两架梯子,一边一架,通向另一个大院子,那里有几间木屋,我的游乐天堂就在那儿。

木屋里有各种颜色的服饰,长的、短的、披风、兜帽衫、皇冠、宝剑、羽毛扇、项链、长靴、手套、礼帽、假发,还有数不清的我见也没见过的物件,连贝萨薇和艾莱娜都不知道它们叫什么,是做什么用的。我们到达的时候正好有个西班牙剧团每天过来排练。他们说的台词我全听不懂,然而看着他们做出走路、进出、奔跑、谈话的动作,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娱乐,我从他们那儿学会了玩过家家。我把自己打扮成各种不同的模样,爬到舞台上,想象出一千个故事来。通常我会幻想跟“小孩”或爱德华多,或是同时跟他们两人说话。和艾莱娜一起玩的时候,她假装是玛利亚太太,我假装是贝萨薇。我们也演玉米粥的故事,扮成堂娜伊奈丝,栽倒在粥锅上。有一天我们想玩瓜特克的大火,贝萨薇赶来抢走了我们的火柴,还揍了我们。玛利亚太太决定把艾莱娜送到摩西卡家小姐们开的学校里去学认字,至于我,她们不同意接收,因为我太小了。放戏服的那几间屋所在的院子里还有一间厨房。我非常喜欢这座宅子,特别是剧场,只是她们不许我上街,也不许我去店里打扰玛利亚太太。只有在剧场里举行庆典的时候我们才会被关在楼上的房间。有一天,一场盛大的庆典过后,一件巨型道具连同几箱纸卷被留在了舞台上。纸卷上有许多小洞,我把它们都拆开,平铺在院里的长凳上,在下面钻来钻去正玩着,老律师出现了。他一看见我,就双手抱头叫喊起来。玛利亚太太、贝萨薇、老女佣,所有人都赶到院里。

“灾难啊,玛利亚太太,灾难,您看看这孩子把自动钢琴的纸卷弄成什么样了。”

所有人都开始卷纸条。我一看玛利亚太太在脱靴子,就知道要挨打了。我跑向大门,跑上大街,来到一座设有集市的大广场。四下看看没发现玛利亚太太,我于是决定去集市里逛逛,有位老太太还给了我一个芒果。广场上还有座教堂,我看见神父在前廊,身旁围着很多孩子,就走了过去,他正在问孩子们叫什么名字:

“你呢?可怜的小斜眼,告诉我你叫什么?”

“娃娃。”

“娃娃?这可不是个名字。”

“是,我就叫娃娃。”

“你妈妈是谁?”

“巧克力店。”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我哭了起来。神父问其他孩子认不认识我,他们说不认识,神父又问了一遍我妈妈是谁。

“巧克力店。”

神父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了巧克力店。玛利亚太太把自动钢琴的事告诉了他。神父跟我们一起走进剧场,来到舞台上,打开那个巨型道具,放了一个纸卷进去,音乐响起。我惊呆了,上看下看也找不见乐手,就问乐手们是不是被关在那里面,大家都笑起来,神父以极大的耐心给我解释说音乐是从纸上的小洞里流出来的。这位好神父教会了我整个童年最好玩的游戏。我把自动钢琴的操作学到炉火纯青,我是那样小心翼翼,律师也没再禁止我碰钢琴。神父成了玛利亚太太的挚友,经常到店里来跟她聊天,然后到剧场里找我,和我玩过家家。有个礼拜天我们来了一次美妙的散步,一直走到河边,所有人都去了,神父、玛利亚太太、贝萨薇和我们俩,我们在河边午餐,还摘了许多花。

早起开店门的是贝萨薇,然后玛利亚太太会下楼替她。有天她下楼,发现店铺是关着的,贝萨薇不见了人影。我们询问所有的邻居,谁也没看见她;我们去了她的房间,发现她的衣服全都不见了。我们三个都哭了。玛利亚太太没开店门,我们仨一起去了教堂,告诉神父贝萨薇失踪了。玛利亚太太哭得绝望,神父许诺在镇上查查,看有没有人见过她。我记得一连好多天到处找她,在剧院的戏服间、长凳下面、自动钢琴中间,还爬到舞台上喊:“贝萨薇回来,别离开我们,贝萨薇我们都很难过,回来,回来贝萨薇。”我的呼唤毫无用处,贝萨薇再也没回来。后来我们得知有人看见她跟几个脚夫一起穿过荒野朝波哥大去了。

巴黎,196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