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赫曼:
庆典和火灾过后,一切恢复如常。我们的生活中只出现了一件新事:玛利亚小姐开始习惯打我们,每次她打一个,另一个也跟着哭,所以她干脆不管哪个犯了错,两个一起打。
有一天她回家时情绪很糟,“小孩”到了喝奶的时间,正在哭,而她打算给他洗个澡。给他脱光了以后,她把他高高举起,看着他的脸说:“这倒霉孩子越来越像爱德华多了。”于是艾莱娜就说,弄来这个新的还不如留着爱德华多,这句话还没说完,一阵大耳光就扇花了她的脸。我趁着她还没打完艾莱娜,跑到烤炉里躲了起来,那是她唯一钻不进来的地方。
第二天她没去巧克力店,一整天都关在屋子里。贝萨薇把午饭送了上去,她说她不想吃。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她叫我们上去,到她的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胡乱放着,屋子中央有两个打开的箱子,她已经开始收拾衣服。她向我们宣布要回波哥大,还说她所有的不幸都是我们造成的:“没有你们我的生活会是另一个样,我压根就不会来这个倒霉的镇子。我会在一个远远的地方,要什么有什么。你们一直都是绊脚石,我像头牲口一样被困着,没错,像头母牛,不过,我敢保证,这种日子没几天了,我发誓,你们记着我说的话,一有机会我就把你们送人,随便送谁都行。现在,给我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看见了我就拿棍子打死你们。”
我们俩拉起手,走下楼梯,直接去了“小孩”的屋里,在篮子旁边坐下,开始哭。“小孩”睁着大眼睛看着,似乎感受到了我们的痛入心脾,眼泪成串地掉了下来,却一声也没吭。他只是噘着小嘴,眼里是深深的悲伤。
旅行的准备工作用了好几天时间。她不再去巧克力店,整天都在家里,一言不合就对着我们大喊大叫,拳打脚踢。那些日子漫长而难过。
临行前一天托里比奥带着马和三个印第安人过来,那天他们宿在后院,唱歌弹琴。托里比奥很喜欢我,给我带来满满一小篮李子当作礼物。那天晚上我们全都睡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几张席子上,“小孩”跟往常一样睡在篮子里。他们把我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贝萨薇做好了早饭,玛利亚小姐在给“小孩”洗澡,以前她从来不给他洗澡,只有我一个人给他洗脸擦便便。艾莱娜帮忙给我穿衣服,贝萨薇把“小孩”的几件破衣烂衫放进篮子里。在我就着糖水啃黑面包的时候,她们拿一块大布单把“小孩”裹了起来,还用白布条绑好。贝萨薇下去梳头拿披肩,玛利亚小姐紧张兮兮的,开始吼贝萨薇,叫她快点,不然就晚了。
贝萨薇抱起“小孩”,拿上装着他衣服的篮子,拉起我的手,小跑着出了门。我们出门的时候听到马在嘶叫,托里比奥好像正在后院唱着歌。
贝萨薇说我们要走去河边的那条路,天色黑漆漆的,我看不见路,风刮得像火灾那天一样猛。我们来到桥边,这一带我很熟悉,我们没有如往常去洗衣服那样朝水边走,而是一直往前,然后拐上一条沿河而行的小路,路旁树木高耸,路的尽头出现一座白色的大房子,房顶铺的不是稻草而是瓦片。贝萨薇让我在那棵弯向河面的歪脖子树下等着。我的目光跟随着她,看到她像是踮着脚尖,轻轻,悄悄,仿佛想要飞起来似的。她走近大门,先放下篮子,再紧靠着门放下“小孩”,然后用布单把小脑袋盖上。这时我才明白,我们是来遗弃他的,我想喊却喊不出来,双腿打战,突然弹簧一样跳起来朝门边冲了过去。贝萨薇抓住我的一条腿,把我摔在了地上,我开始用头撞地,我感到窒息,贝萨薇竭尽全力要把我抱起来,但是我紧紧抓着草,像条蚯蚓一样扭来扭去。她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求我快起来,求我别出声,趁着还没有人醒来赶紧跑。我依旧抓着草,脸贴在地上,我想就是在那一刻,我一下子学会了什么叫不公,明白了一个四岁孩子也会失去活下去的意愿,只希望自己被地心吞没。那毫无疑问是我人生中最残酷的一天。
我没有哭,眼泪已显苍白,我也没喊,情绪的喧天大波盖过了我的声音。贝萨薇跪在我旁边,求我站起来。“小孩”哭了起来,我觉得他的哭声仿佛从地下传来,我抬起头,看见贝萨薇满脸的眼泪。我彻底放弃了抵抗,把手伸给她,她抱起我像疯了一样跑起来,我能感到她紧紧地钳着我,让我紧紧地靠在她身上,她的眼泪掉到我耳朵后面,顺着我的脖子流下来。她一口气跑到桥边才停下,后来的事我忘了,只记得托里比奥把我抱起来,放到了去波哥大的母骡驮着的座椅上。艾莱娜说我一连三天说不出话。玛利亚小姐害怕我变成了哑巴。回程的路和来时一样,只是多了贝萨薇跟着我们,驴子也换成了走得更快的母骡。我不记得细节了,我那时一定是生无可恋了。第一趟旅程我们抛弃了爱德华多,而第二趟,我们又抛弃了“小孩”。
尊敬的先生,我很难过,这封信没写成我想要的样子,但我已经无力重写了。
亲吻全家人,别忘了我。
艾玛
巴黎,196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