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7 为省长献上的庆典

我亲爱的赫曼:

第一辆汽车、烟火和疯牛只是节庆的开始,为博亚卡省省长来访而举办的庆典持续了一周时间。

庆典以礼拜天的一场斗牛表演收尾。这是我和艾莱娜第一次看斗牛,玛利亚小姐专门给我们做了橄榄绿色的新裙子,镶着红色绲边和小花边,还给贝萨薇买了带丝质流苏的大披肩和新麻鞋。

我们在家里吃过午饭,她们给我们穿衣打扮,给“小孩”喂过奶,关好所有门窗。把“小孩”单独一个儿扔在家里,我们全都去了巧克力店。

广场用木棍和竹竿围了起来,以免斗牛逃跑。教堂前廊已经摆好了木看台和一个铺着红布的巨型宝座,那是省长的位子。各家各户的窗子和阳台上都挂着国旗和纸做的拉花。

从瓜塔维塔请来的乐队已经在教堂前廊准备就绪。渐渐地,房屋的阳台上挤满了人,广场的各个角落和围栏后面密密麻麻全是从附近村子赶来的印第安人。

玛利亚小姐在贝萨薇的帮助下,用空巧克力箱设了一道障碍,把两扇门堵住,防止人们闯进来。我和艾莱娜被安置在店里的长凳上。这儿的地面比广场高出很多,所以我们好像坐在阳台上,可以望见整个广场。第一波烟火表演开始了,乐队演奏起乐曲《瓜特克人》,所有人冲着乐手们喊叫、鼓掌。烟火愈发盛大,广场的另一端出现了省长的陪同团。走在前面的是蒙特霍家的女儿们,身穿洁白长裙,头戴花环,背上有纸做的白色翅膀,像母鸡的翅膀一样。玛利亚小姐说那叫天使,翅膀是用来飞上天堂的。她们手中的篮子里装着花瓣,边走边撒在地上,为省长标示出行进路线。紧跟着天使的是穆里约家的夫人们、蒙特霍家的夫人们、博尔格斯家的夫人们和神父家的姐妹们,她们抬着一面大旗子,垂下许多彩带,旗面上绘着齐琴奇拉圣母像。圣母像后面走着一些士兵,最后头是陪同省长的马队:刚才那些抬着旗子的女士的丈夫们、镇长、医生,我们的朋友罗贝尔托骑着一匹黑马,他身旁便是省长,骑一匹高大的白马。神父先生在教堂前廊恭候,瓜塔维塔来的乐队继续演奏《瓜特克人》,男人们脱帽致敬,有些人喊自由党万岁,另一些人喊保守党万岁。

省长和陪同团绕着广场转了一圈,人们从阳台上抛下康乃馨,高呼省长万岁。我和艾莱娜开心地又蹦又跳。陪同团向巧克力店靠近,玛利亚小姐赶忙跑到一扇门后藏起来,就在这时我和艾莱娜看见了罗贝尔托旁边的省长,就是曾来过我们在波哥大圣克里斯托瓦尔区的家的那位先生。我一看到他就喊了起来:“玛利亚小姐,快来,快来看,爱德华多的爸爸,爱德华多的爸爸,爱德”

作为回应,我们只感觉腿上被掐了好几下,疼得直掉眼泪。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愤怒,她抓住我们的胳膊,把我们摔到地上,脱下一只靴子,劈头盖脸一顿暴打。

“马屁精,马屁精,马屁精”这是她说出的唯一的词。等她用靴子打累了,就拽着我们的辫子,把我们的头往墙上撞,血顺着我们的腿和胳膊滴下来。贝萨薇开始求她别打了。她就把我们推到柜台后面,命令我们不许动。她们俩回到门口,人们还在冲着省长喊万岁,乐队重新开始演奏《瓜特克人》,烟花四处绽开。斗牛开始的时候,贝萨薇过来找我们,把我们带到门口。玛利亚小姐在另一扇门那里跟一个男人说话,那人给她送来一封信。

第一头斗牛毛色发灰,淌着口水,看起来愤怒极了。斗牛士颀长瘦削,穿着略显短的白色裤子,一手执帽子,一手执红布吸引斗牛。烟火继续,乐队再次奏起《瓜特克人》。玛利亚小姐转过身来,命令我们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受罚。斗牛表演还在进行,我们俩躺在地上睡着了。后来我被几声惊恐的叫声吵醒,感觉堆在门口的箱子倒了,下一秒店里就挤满了人,男人、女人、孩子都在逃命,斗牛紧追不放。一个男人开始从货架上拿巧克力,朝斗牛的头上砸去。牛看上去很镇静,两只前蹄踏在柜台上。最后,有四个人终于一起抓着牛尾,把它向后拖去。斗牛尥了两蹶子,追着一个红衣女人跑了出去。贝萨薇把我们俩从柜台后面抱了出来,让我们坐在一个箱子上,指给我们看广场深处的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对着那里指指点点。最初我只看见一大炷黑烟,渐渐地有了火苗,蹿得像教堂的尖塔那么高。火焰那么美,火红、橙黄、艳紫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黑烟侵没了一部分广场,人和房子几乎都看不见了,所有人都大呼小叫,四下逃散。

斗牛们紧追着人群,时不时放倒几个,管他男女老少。人们拿着水桶、水壶、水罐从各个房子里出来,跑向广场的水池打水,另外一些男人拿着绳结和棍子,试图把四散的斗牛拴起来,教堂的钟声绝望地响起,火焰仍在上升。有位胖老太太胯两侧各挂着一个陶水壶,被牛角整个儿顶了起来。落下来的时候摔在池子中央,整池水几乎都溅了出来。还有些人跑去搬来树枝和成袋的土。整个镇子一片沸腾,每个人都想为灭火出一把力。火借风势,从一家茅屋跳到另一家,巧克力店里只剩我们几个,我眼都不眨一直盯着那火焰。蒙特霍家有个人过来,告诉玛利亚小姐火是从医院烧起来的,烟花的火星掉在了铺着稻草的房顶上。医院里的五十个病人都烧死了,院长出来看斗牛表演,把他们锁了起来,谁也没跑出来。幸运的是,火势朝着和我们家相反的方向,向低处的城区去了。火苗继续从一条街跳到另一条街,女人们趴在教堂前廊的地上一边祷告一边尖叫,男人们不停地运送树枝,有些几乎是还带着土块的整棵树。大火持续了三天,低处的整片城区被烧成了灰。

火灾和斗牛的冲撞踩踏造成的伤亡数量过百,天空一连好些日子都是灰沉沉的,火烧的焦味飘进每户人家,侵入每间房子,留在衣服上、饭菜里、水里。而我将这场大火收藏在最美丽最稀奇的童年回忆之中。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那是为省长献上的庆典的一部分。

巴黎,1969年10月

u/u哥伦比亚的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