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一头黑色怪物进了广场

一连好几天,玛利亚小姐都把自己跟那孩子关在屋里。我不记得过了多久,或是怎样才又见到她的,只记得有一天贝萨薇开始清理杂物间,就是玛利亚小姐生病那天晚上关我们的那间屋子。那间屋可以说是宅子的中心,在两进院子之间。玛利亚小姐怀里抱着孩子指挥着清理工作。她命令清洗了砖铺的地板,从她的屋里搬下来一个草编的篮子做婴儿床,至于家具,只摆了一把摇椅和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三件小衫,那是婴儿仅有的衣服。第二天早上,贝萨薇来叫我起床,给我穿衣服的时候说玛利亚小姐和艾莱娜已经去巧克力店了。那是我第一次问孩子在哪儿,贝萨薇说在杂物间。

我跳下床,跑到那个房间,踮起脚尖走了进去。摇篮被放在房间中央的一块席子上,我在地上坐下来,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观察他。耳朵小小的、形状完美,白嫩的小脸蛋,肉嘟嘟的嘴唇,稀少的头发是黑色的,小脚丫细长精致,一双手也小小的,我没办法掰开他的手指,湿乎乎的小拳头紧紧攥着,嘴巴半张,像是在笑。过了一会儿贝萨薇拿了奶瓶过来,把他抱起来,坐在椅子上给他喂奶。小孩睁开了眼睛。很像爱德华多的眼睛,又大又黑。我看他看得累了,问贝萨薇他叫什么,她说玛利亚小姐说想叫他何塞·辛·萨尔,可是不想让他受洗。我和艾莱娜就管他叫“小孩”。

我的生活变了样;小猪,母鸡和鸡蛋,树和树上的果子,我通通没了兴趣,只想待在他身边。他醒着,我就坐在一旁,跟他说话,逗他玩;他睡着了,我就坐在门口等他醒来;他一哭我就跑去喊贝萨薇拿奶瓶来。玛利亚小姐坚决禁止我们把他抱出屋子,她不想让邻居们看见他或者听见他哭。由于风吹不着日晒不到,他越来越白,白得透明,但他也在长大,越长越胖。她们只给他穿一件白色粗布小衫,还有一条叫作襁褓带的长布条围在腰上,贝萨薇说要不然他的魂儿就会从肚脐眼跑出来。我问她什么叫魂儿,她说就是一个人身子里全部的东西。

因为没有尿布,也不穿裤衩,他就在铺着一块红色防水布的篮子里直接拉撒。贝萨薇教我用后院摘的草叶给他擦干净,可是晚上我得去睡觉,于是每天一早都会发现屎都抹到了他头上。

玛利亚小姐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早上六点出门去巧克力店,夜里很晚回来。只有礼拜六她才会看管孩子,那天我和贝萨薇得去河边洗衣服,她和艾莱娜留在家里。

“小孩”一天天长大,动作越来越多,她们把草编篮子换成了一个空巧克力箱。箱子很深,我伸长了胳膊也几乎碰不到箱底。贝萨薇没看着的时候,我就垫着块石头,溜进箱子里,“小孩”看见我钻进来跟他待在一起,高兴得又笑又叫。我觉得他和那只小猪一样,也是我的,谁也不管他,我觉得他也不管别人,是我一个人的。

她们只在广场上有节日庆典的时候才带我去店里。有一天玛利亚小姐让贝萨薇给我打扮一下,下午去店里,说是有烟火和疯牛。“小孩”自然是一个人留下,被锁在了家里。我们到达的时候,广场、教堂前廊、平台上已经挤满了人,她们把我抱起来,放到柜台上,烟火表演已经开始了,到处都有人唱着歌、弹着六弦琴。忽然传来一阵可怕的声响,无法比拟的声响,人群开始四下逃散,大多数人躲到了教堂里,还有些人跑进房子里,男孩们爬上了树,巧克力店在平台的高处,也被人填满了。响动渐渐近了,人们猛然发现教堂后面出现了一头恐怖的黑色怪物,正朝广场中心前进。它双目圆睁,眼色泛黄,眼中放射出巨大光束,照亮了半个广场。人们跪到地上开始祷告,求上帝保佑。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孩,她把孩子放到地上,自己卧在上面盖住他们,像母鸡护着鸡蛋。有几个男人手里拿上大棍朝广场靠近。而怪物到了广场中心便停下,闭了眼睛。那是来到瓜特克的第一辆汽车。

再会。

今晚人类将第一次登上月球。亲吻。

艾玛

巴黎,1969年

u/u这个名字原文为josésinsal,josé为常见西语男名,而sinsal在名字中很不常见,但有实义,意思是“没有盐”。

u/u传统节庆活动,人们用纸糊成牛或者类似的形状,然后将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