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战役,是国民党溃败、失去大陆疆土的关键一役。
三
从那之后,我常常接到曹润霖的电话,嘱我有空去家里玩。他必定十分寂寞。
台湾老兵曾经是热门的时代故事。1949年,国民党在内战中失利,率领军队、公职人员等到达台湾。国民党发明了很多词汇,“撤退”“转进”……来解释这一行动,但其实质不过是失败,对个人而言,就是生离死别,是逃难和流亡。从蒋介石到普通外省人,都以为不过是暂居,很快就“反攻大陆”,没想到一待就待了下来,与家乡相隔四十年。
1987年,台湾开放老兵回乡探亲。漫长的隔绝之后,重逢满是泪水,又是喜,又是悲,情感激荡难平。老兵们思念家人,也觉得内疚,他们不仅无法照顾父母,还使家人受到牵连,在政治斗争中受苦。老兵通常在台湾又娶了妻子,家乡的原配带大孩子,照顾公婆,仍在苦苦等待。这让老兵更加内疚。在经典的探亲故事中,也有失望。老兵发现,自己日思夜想的故乡,早就变了样子,离开得久了,多出许多亲戚,并没有感情,却羡慕自己手中的钞票。老兵们霍然意识到,故乡已变了他乡,原先一直认为的“他乡”才是故乡。
《巨流河》的作者、20世纪离乱中国最好的记录者齐邦媛,曾和学者王德威合编《最后的黄埔——老兵与离散的故事》,都是那段悲伤沉痛的历史。其中有一篇《老杨和他的女人》,老杨是一个外省老兵,退役后在山里放羊为生,娶了一个半疯的原住民女人。有一天,老杨消失了,他回老家看自己的母亲和妻儿,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一定留在了老家。没想到,一个夜里,老杨出现了,他“挂念着山里的女人和牲畜”。
但是,台湾本土意识兴起之后,老兵变成了历史的弃儿。他们原本就不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承认,现在,“中华民国”、国民党、抗战,都成了台湾的包袱。他们在炮火中、尸体堆里走过的几千里路,没有人在乎。2000年,民进党候选人陈水扁当选。他说,老兵“把钱领一领跑去大陆花,再回头唱衰台湾”。许多老兵在接受采访时痛哭失声,他们觉得,“台独”将会引发战争,而“战争真的太可怕了,你们年纪太轻都不知道啊!”
除夕夜,我到西门町,和老人一家吃年夜饭。平时拥挤的街道,这天空无一人,除了几家餐厅,路边的门都紧闭着。路灯静默,人走过时叭地亮起,走过后又熄灭了。
西门町曾是外省人聚居地,这家餐厅是外省人常来的,能做较为地道的北方菜。发黄的白色桌布和白色椅套,和服务生的制服一样,都有些年月了。晚上七点,已经满座,我们只能坐在二楼的过道。
曹家一家四口,老夫妻和两个女儿。这就是曹润霖在台湾的所有家人。难以想象刚来台湾时,他是如何度过的。曾经每年春节,甘肃同乡会都在这里聚会。有三四千人,曹润霖说。但是现在,只剩三四人,老的老,死的死。“甘肃同乡会”仍勉强存在,老人所剩无几,年轻人主要是为了和大陆做生意。
在淡水见到的是大姐,小女儿也不年轻了,声音一样清亮。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仍漠然坐着。小女儿对大姐说:“妈妈知道今天是春节吗?”大姐夹起一片鱼,放到老太太的碗里。老太太夹起来放在老头的碗里。大姐从鸡汤里夹起一块鸡肉给老太太,老太太又传递给了老头。老头不要,夹起来放回最近的盘子,老太太急了,要把鸡肉放回鸡汤。女儿们想拦住她,但怎么也拦不住。
老人说:“我这个太太,年轻时候很美的,是我在云南认识的。”这时老太太突然说话了:“你说的人家听得懂吗?”
我老实说:“有一些的确听不懂。”
老头炫耀了半天,此时威风都没有了,叹气指着自己的牙齿:“我这个假牙。”
老太太得意了:“你看,我说的她就能听懂。”
老头说:“你说的她能听懂?”
老太太说:“我说的她肯定能听懂。”
无论怎样的老兵故事,其中都没有这样一个好色多话,又如此真实的老人。衰老令他苦恼:“有人说什么美女,屁,是年轻,等老了你看看,脸型都会变。”他惦记着年轻时在北京的女友,可是他“不敢见了,我一看她,是个老太婆,她一看我,是个老鬼,好恐怖好可怕哟”。
大女儿说:“爸,你的照片带了没有?”
老人在书包里窸窸窣窣地翻,翻出一张照片,年轻的曹润霖站在飞机旁,手背在后面,一身军装,戴着蛤蟆镜,蜂腰宽肩。
四
对于共产党的得胜,曹润霖竖起大拇指,认为毛泽东会用兵,周恩来的情报工作做得好,在国民党内部安插了好多特务。“胡宗南带着部队去延安剿匪,结果毛泽东早就知道了消息,骑着毛驴,跑了!”曹润霖连说带比画,好像在说评书。“蒋介石有军事长才,但是心眼太贼,喜欢听小人的话,喜欢听奉承,听人山呼万岁,放屁,谁能万岁?”
曹润霖从兰州撤退到了台湾,“有一个朋友没赶上飞机,后来就被……”他用食指指着太阳穴,摇摇头。父母和妹妹留在兰州,对他的行踪秘而不宣。
我问:“那对您家里人有影响吗?”
“他们问我妹妹,你哥哥呢?我妹妹说,我不知道啊!我还想问你们呢!”曹润霖眼睛一瞪,“我来台湾怎么了?不就是来台湾吗?有错吗?”
1987年,台湾政府开放探亲后,曹润霖也曾回兰州探望家人。后来渐渐不去了,离开数十年,家已经很陌生了。曹润霖少年离家,父母去世后,亲戚们本来就不熟:“除了发发红包,还能做什么呢?再说他们现在也不缺钱了。”
曹润霖又骂马英九,他上台后,为了显示公正,砍掉了军公教的福利:“他妈的国民党下回不选它了,民进党也行,只要能治理好台湾就行。”
曹润霖絮絮叨叨,把自己一生的故事都讲完了。大女儿说:“难得有人愿意听老爸讲话。”小女儿一直在划手机,偶尔劝大家吃菜。但菜都没怎么动,又端了下去。
老头说:“你们这一代是最幸福的,没有战争。”大姐说:“怎么没有,马上要打了!中国人不打不团结。”转头问我:“大陆对钓鱼台的事情怎么样?你觉得会打吗?”我说:“我想……应该打不起来。”大姐有点失望:“蛤?是喔?”老头:“最好不要打,你们不知道,战争太残酷了……”
九点一过,人们陆陆续续离席了,短暂的年夜就要结束了。老人又窸窸窣窣,从包里翻出一本红色封面的《甘肃文献》,打开里面,找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长发姑娘,背景是黄河边的雕塑——黄河母亲。照片背面写着:“给帅哥,能遇见你是我们有缘。”老人得意地朝我晃了一晃,说这是兰州一位妹妹送给他的。他嘱我回到大陆后,也寄给他一张照片。
这本《甘肃文献》,就是台湾的“甘肃同乡会”出版的刊物,已经出到第78期。封面是甘南的玛曲草原,封底是张掖湿地公园。开篇文章是《中华文化——廿一世纪属于中国人》。在第85页,有曹润霖写的《给甘肃老乡的寄语告白》,他引用了麦克阿瑟的名言“老兵不死,只是凋零”,结尾处说:“老一辈大多走了,有的病了,有的走不动了,只有不多的老弱病残,说起来难过,而在台出生的年轻一代,各忙各的事业,对于乡亲也无多少认同,我看等我们尚存的老一辈走了,同乡会的大门还能开多久,后继无人,只有关门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