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个月,父亲瞒着他和海晨,把海晨的父母约到了北京。说是两家人一起吃饭,吃完饭,胡松和海晨出门喝咖啡,再回到家,父母们已经安排好了婚礼的流程、生活的方向、带孙子的分工。他们说,北京环境这么差,空气也不好,要不然你们去成都,去内蒙古,趁我们现在的战友同事还在位,给你们安排一个公务员的位子。胡松听到这些父亲在电话里说了无数次的话,脑子就“嗡嗡”作响,他不想听,也不敢反驳,抱着脑袋坐在一边,不停地重复:哎呀你们别再说了。他隐隐约约听到海晨跟他们辩论: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年轻人和你们想得不一样,你们那代人的思维都不行了……现在的公务员多惨你们知道吗?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他想,海晨的父亲比他父亲可弱多了。
婚礼前,小姨拉着他和妈妈,让他对着摄像机说两句。他尴尬了两秒,不知道说什么,对着摄像机一挥手,拉着妈妈走了。妈妈是不一样的,妈妈一切都顺从他,从不强迫他做什么。他也知道,妈妈今天很开心。
大学时所有人都交女朋友,他也交了一个。但是从没想过结婚,他总觉得这事儿挺没意思。没多久,他认识了一个男友,他……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儿,自己也是,这才是家,他觉得。他们一直到现在,十多年了。他不能想象没有他怎么办,如果男友死了,他第二天就自杀,没法忍受。
他原本以为能扛过去,父亲来北京的时候,见到男友,脸色很难看,他只好让男友先搬出去。父亲从此催得更紧,每天一个电话,一骂好几个小时。父亲说话的时候,他的心理机能好像停止了运作,不再想什么,缩到很黑暗的地方去,身体冻住了。他也按照父亲的吩咐去相亲,只是不洗脸不刷牙,说话不阴不阳。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但是在火车站那次,他觉得自己扛不住了。
唯一的问题是,海晨差一点不同意这场婚礼。那些天,他常常为此失眠。男友出差在外,他躺在床上,空气凝固了,心里有一把大手使劲地揉,如果婚礼不成怎么办,活不下去了。他换个地方,躺在沙发上,起来打游戏,还是睡不着。天亮了,他起来给自己包了一顿饺子,吃完,睡觉。
睡不着的时候,他看了一部科幻小说《三体》,那里面讲,地球是一个有机体,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细胞,道德不过是维持这个有机体运行的一种手段。书中有一个主角,他不看好人类,看好外星人,人类和外星人交战的时候,他驾着飞船跑了。后来,他有时被当成叛徒,有时被当成保存了人类火种的英雄。胡松想,太有意思了,道德就是这么虚无,父亲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你好,其实不过是满足自己控制的欲望,中国家庭不就是这样,以爱的名义互相折磨吗?他想起一个拉拉朋友,父母是大学老师,她跟父母出柜之后,父母像没有听见一样,像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他听到这个故事之后,觉得太可笑了。父亲真的不知道吗?他可能也是在自我欺骗而已。
他知道这个婚礼完全是父亲的意志,时间、形式、宾客——他迟迟不结婚,曾让父亲在当地很没有面子。这一天,父亲好像又回到人生的黄金时期,呼风唤雨,嗓门也高了几分。尽管这一切内在是假的,他不可能和女性产生情欲,他的男友甚至不在现场,海晨今后不会再见他的父母,连结婚证也是在中国政法大学门前办的假证,但胡松还是感到一种奇怪的幸福。他不知道是神经麻木使然,还是几个月来终于不再提心吊胆,他又想到小时候,跟爸妈说,你们离婚吧,只要你们能好好过,我怎么都行。为了片刻的安宁,这些不算什么。
“你看,你爸在哭。”海晨用胳膊肘捅他,他说:“我知道。”他举起酒喝干了。
三
在谈婚论嫁的阶段,海晨的父母也入戏了。
海晨的父亲也曾是地方官员,也曾在家里施行专政。但海晨从少女时期,就开始反叛。十多岁她离家出走,爸妈派表妹去找她,她和同学吃着牛肉喝着酒,表妹觉得好开心,也留了下来,一起吃肉喝酒。
渐渐长大,海晨用嘲笑的方式消解着父亲的权威。她觉得父亲脾气很大,又很可笑,这种好笑让他的脾气并不可怕。每次回家,她和父母待在一起超过七天,必定吵架。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看《新闻联播》,她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会议结果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父亲说,哎,还是要看的。在家族的微信群里,父亲发了一条抗日言论,她就回:又在造谣。她受不了父母这一代的政治思维,觉得他们被洗脑了,父母则受不了她这种嘲弄的态度。
类似的争吵又发生了。父亲为她即将到来的婚礼兴奋,找人来算命,给他们合八字,写了厚厚一叠,几点钟出门,几点钟坐到床头,几点钟洒鸡血。海晨看了大笑,她也觉得不可思议,父母在北京的时候,每天都见到自己的女友,但是对他们来说,好像这都不是真的,而一个偶然见到的男性却让他们如此兴奋。
海晨对父亲说,我觉得吧,你不要抱有过于美好的幻想,你要幻想也可以,但是不要当成生活的寄托,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项目。父亲听了很不开心,想了半天,说,难道你真的打算一直跟女孩子在一起吗?海晨说,那有什么不行呢?父亲更不开心:难道你就要永远做一个同性恋者吗?海晨更想笑了,父亲总是要把这四个字连在一起,“同性恋者”,好像在说一个病人。父亲说,别人家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孩子,就我们家有?母亲说,全世界就你最怪!海晨说,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不要讲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话,你要不懂,就百度一下。
父母再次被海晨这种嘲讽的态度刺伤。母亲气哭了,海晨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可笑、隔离的心情中回来,她安慰母亲,解释说自己一直都喜欢中性气质,无论男性还是女性,只是现阶段她比较喜欢中性的女生,海晨说:“妈妈,你想想我的将来,每个阶段都会有陪伴的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会孤独终老。”她曾交过若干男友,也曾经历若干女友,刚刚结束的一段感情尤为磨人,让她独自一人时,不敢看窗外,怕自己跳下去。这么大了,她仍得练习分离、孤独,从黑夜活到黎明。很多人为了逃避这些难熬的时刻,寻求婚姻的保护、恋情的永恒,但是她已经明白,稳定不是生活的本质,不稳定才是。太平盛世的生存技能,就是在摇摇晃晃的世界里,尽力保持暂时的平衡,活下去。她不会跟妈妈说这些,妈妈到老仍如此天真,爸爸热热闹闹地活在他的世界,他们对海晨的生活不知所措,这倒也不能怪他们。海晨说,如果你们需要婚姻这个形式,我和胡松可以结婚,以后加上我的女友,胡松的男友,都是好朋友,这样四个人关系会更稳定,得到的帮助会更多。
母亲破涕为笑,她被这个新型的家庭样式打动了,说那你们要互相扶持互相关爱啊。父亲却不高兴,他的幻想破灭了,原来婚礼是假的!他拒绝去参加婚礼,对胡松父亲再三的电话邀请,他终于忍不住说,这婚礼是假的!不信你去问你儿子!电话再也没来过。
无论如何,婚礼之后,胡松明显地感觉到,父亲松了一口气。海晨家里,则一切如常。她父亲也退休了,闲不住去昆明参加了一个传销集团,结果被骗了几十万元。他给海晨打电话,长吁短叹,骂骗子不得好死,这笔钱不仅花掉了他的积蓄,还牵连了几个亲戚。海晨说,劝你又不听,你们这些政府官员,在体制内待惯了,觉得没有人敢骗你们,人家骗子找的就是你们!父亲说,我这辈子亏了好多钱哟,你也不结婚,我红包也发出去十几万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海晨说,爸你是不是又想收红包了?父亲说:你之前说过那个项目,要不要再重新启动一下?海晨心想,这些她都无所谓的,爸爸肯定是无法适应退休后的生活,想折腾事儿了,那就让他去吧。
她去问胡松,胡松爽快答应了,他说,不就是吃饭吗,在哪儿不是吃。父亲拿出工作时的劲头,行动了起来。他算了算,亲戚、同学、同事,加起来怎么也超过一百桌,但是中央下达了反腐新政策,要求酒席超过三十桌以上要审批。这怎么办呢?父亲打算把喜宴分成六场,海晨说没必要,你包一个大酒店,随便弄弄就行了。父亲说,不行,最近管得还是很严的,我好歹是个领导干部。海晨哭笑不得,爸你算谁啊,你已经退休了,谁惦记你啊。父亲说,那不行,你不懂。
父亲把宾客分类,亲戚、老家的亲戚、同事、以前的同事、在成都、在外地……他越做越来劲,事事不肯省俭。六场婚礼持续了半个月,每隔一天,胡松和海晨就要早起化妆,去不同的酒店,站在门口迎宾。父亲的一位好友见到海晨就开始哽咽,他的女儿和海晨同岁,异性恋而未婚,他握着海晨的手说,你做了一个表率啊,你要以身作则,带动这批没结婚的姑娘们啊!胡松在旁边,给每一位男客人发香烟,他觉得南方的冬天真难熬。海晨原本还在生胡松的气,怪他太懦弱,把自己卷进一场婚姻,现在却又觉得不好意思,觉得欠了他一个情分。
最大的一场婚宴,海晨的父亲宴请了党政机关的同事。手拿麦克风的,是当地电视台的主持人,他用激昂的声音说了一段充满情感又不知所云的开场白,然后说:“让我们掌声有请新郎新娘入场!”在唢呐独奏《婚礼曲》中,胡松和海晨分别从两侧的阶梯走下来,灯光追着他们,走过宾客中间,走过一座假的小桥,胡松帮海晨拿起了婚纱的后摆,走过两排大红流金的灯笼,他们站在舞台上,背后整面屏幕流下火来,开红色的花,最后定在一个大大的“”字,上面是横联“鸾凤和鸣”,上联“永结同心成佳偶”,下联“天作之合结良缘”。海晨心想,妈呀,真像春晚。
他们不用说什么,只需要站在舞台上,主持人和父亲包办了一切说话的环节。主持人说,新郎的父亲因为工作繁忙无法前来,并不忘介绍他在当地是副县级干部。父亲发表了一段演说,大意是说明父母对子女的恩情,他设法把这些内容放进一系列排比句中,并希望女儿女婿今后“好好地相爱,恩爱一生,好好地生活,天天和顺,好好地学习,不断上进,好好地工作,事业有成,好好地做事,谦虚谨慎,好好地做人,永走好路。”几场下来,海晨已经可以背得出这篇话了,她奇怪父亲哪里找来的这么多人生任务,用“川普”铿锵有力地背出来,还能把“我已经光荣地退休了”这样的话穿插在里面。
海晨和胡松回北京的那天,海晨的父亲拉着胡松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亲自导演、主演的生活剧里,老海同志越演越真。他忍住眼泪,对胡松说,希望你们能互相照顾,虽然,我也不能要求你什么,但还是希望你能对我女儿好一点。胡松点头,心里想,这可太逗了,他不是知道吗。海晨这辈子只看见父亲哭过三次,第一次是奶奶去世,第二次是她小时候生病,第三次就是现在。她能感受到父亲的爱,但是,她也有点生气:爸,你对着我的假老公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