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鹏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在北京办公室的周会上也很少发言,他不喜欢批评,也不喜欢表扬,但是那篇文章出来之后,他发现,每个人都在夸他。《举重冠军之死》当选当年《南方周末》内部最佳报道。
三
在中国的媒体中,重视写作的不只是《南方周末》。同样才子才女层出的《经济观察报》,曾经被传一个笑话:《经观》的人不会采访,只好用写作来弥补。
《经济观察报》的记者,的确不像《南方周末》《财经》等媒体一样,以周严的调查、硬碰硬的采访见长,他们的特点是视野开阔,鼓励作者个人的声音。个性、才气,这些在“新闻写作”中要被割去的特质,在这里,却往往被宽容,欣赏。也是这样,《经观》的鼎盛期有一种别家媒体所没有的勃勃生机。
2001年,25岁的许知远成为《经济观察报》主笔。在《经济观察报》的头版,常常可以看见他装满各种名字、野心勃勃的评论,尽管常常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文章中的激情、对知识的勤奋,却感染了许多读者。从《经观》出发,许知远成为这一代重要的书写者。
覃里雯在大学读书时认识了许知远,这个高、瘦、鬈发、脸颊凹凸不平的理工科男孩,和文学社的男青年不同,他聪明,开放,纯真,从不避讳对声名、五星级酒店、漂亮女孩的热爱,但他也真正热爱知识、写作、朋友和聪明的女性。在大学的交游,他们结下了必定会持续终生的友谊。
大学毕业后,覃里雯个人生活的轨迹相当有性别特色。她结婚,生子,随丈夫去新加坡,去纽约。海外的朋友圈子,谈论的多是绿卡,房子,没有她渴望的精神交流。她写诗,写日记,满足自己倾诉的欲望,“日记是无意识的,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写,非常本能。跟原始人差不多。”不是蓄意的创造,写作这时,像是一种自我疗伤。但那一时期的日记和诗歌,是今天没有的细腻、敏感、绵延。
许知远把远在美国的覃里雯叫到了《经济观察报》,从未受过新闻训练的她,选择国际政治作为报道的领域。当时,这个小团体,聚集了许多难以归类的人,有的致力于锤炼语言之魂,有的想要成为中国的加缪,有的兴趣在于当代艺术与时尚……大体而言,他们都是媒体人,但是他们比照的对象,通常都是小说家、思想家。
2005年,这个团队的灵魂人物于威和许知远辞职,加入现代传播,创办新杂志《生活》。创刊号的专题是《工厂》,这是当时中国作为世界工厂的热门话题。为了说服投资者、时尚集团的老板同意这个专题,许知远说出了“反时尚是最好的时尚”。所有记者撒向各地,温州,东北……前去采访。
作为新加入的记者,我在那时听到了“非虚构写作”“新新闻写作”这些词。新新闻写作,作为美国1960年代对于传统“客观”报道的反叛,提倡新闻借鉴文学手法,其实早就“旧”了。在中国,却不仅新鲜,而且尴尬。一方面,虚假的官方宣传、以讹传讹的新闻比比皆是,“真实、客观”的新闻伦理尚未完全建立,强调“主观”容易引人误解;另一方面,媒体大步迈向图像化,文字的地位逐步边缘化,和图片稿费相比,文字稿费几乎不值一提,除了极少数媒体,大部分媒体都已不追求写作,更何况“新新闻写作”,那是什么?
《生活》杂志的写作,延续《经济观察报》时代,但是由于缺少读者和同行的反馈,话题越来越缺少活力,文体也未见完善。它最大的好处在于,提供记者大量旅行的机会,以及再一次地,鼓励个人去寻找自己的声音。
我也是那其中一员。由于鬼使神差的安排,从小热爱文学,受到极差的文化教养,大学时学写诗,但很快放弃,觉得自己没天分,也没办法靠此吃饭。和前辈们不同,我们这一代文学青年已经不阅读,也不信任文学期刊,看不上作协、文联,也不可能被他们看上。和更年轻的人们相比,我们也还没有学习到文化商品的厉害之处。关于文学,我们失去了路径。
而恰恰在1990年代后期,中国媒体市场化浪潮兴起,需要大量的人手。这是极少的可以借写字谋生的道路之一,在初期甚至所获不少。因此文学青年多半进了媒体。直到日久年长,新闻写作日渐模式化,而内心抒发的渴望升腾不息,于是你会听到每一个人都在说:我要写小说。包括覃里雯。
只是此时已骑虎难下。文学创作仍然难以养活自己,更难维持一份“体面”的生活。自2000年前后投身媒体的人们,或多或少已经有一份不错的薪水,不低的资历,生活纷扰浮躁,但若全然离开进入孤寂,却也需要不小的勇气。
覃里雯在工作之余,开始了自己的小说。她发现,像童年时一样,文学变成了偷情。
四
写新闻不难。李海鹏说。
2009年夏天,在一场名为“新新闻写作在中国”的沙龙上,我第一次见到李海鹏。他清瘦苍白,有些驼背,长发分在两边,眼睛甚少直接看人,还穿着一件恰如其分的白t恤,上写“精神恍惚”四个字。
当时李海鹏已经成为中国新闻写作的标杆。一年前,他写出了《灾后地震残酷一面》,批评溶于冷静的描述之中,有立场却无懈可击,被公认为那年最好的一篇地震报道。但事实上,当时的他正处在对新闻的厌倦中。2006年之后,他的写稿量大减。外界传说,《南方周末》把他及另外几名记者养了起来,只要他们每年写一两篇稿子镇报就可以了。李海鹏稍微纠正了一下,“没有那么少,每年也写个七八篇。”即使这个量,对于周报记者来说,也的确不多。他提不起精神来。他不愿意写稿,又觉得愧疚。
“我始终不喜欢新闻这行。”他说。无尾狗的天性发作了。他不喜欢每天给人打电话约采访,总要和陌生人打交道,他觉得很累。他讲了一个例子,有一次他到庆丰包子铺买包子,排队时突然发现自己在反复地念:猪肉白菜,三两,猪肉白菜,三两。“连跟包子铺的服务员说话都这么紧张,可想而知联系采访对我来说有多大的心理障碍了。”
除了与个性相悖,新闻写作毕竟有其局限。首先,在报道中,写作并非最重要的部分,其次,新闻写作无论如何变化,总会有种种规则。比如说,新闻写作要求所有细节都是真实的,都必须要有出处,不能虚构。“戴着一千个手铐,时间长了,就不会自由活动了。”对于文学来说至关重要的自由想象,全部受到内心的审查。
覃里雯也感觉到类似的问题。她最早开始写稿,是一家网站以一字一元的价格约稿。扣去税,就是千字八百。“我从此就被毁了。”写作受到了伤害,被规范化,思维限定在两千字以内。当她开始写小说,突然发现自己点开word的工具栏,开始数字数,“我不是在写小说吗?为什么在数字数?”她开始怀念当年在海外孤独的、无穷无尽无拘无束的表达。
2008年底,李海鹏离开《南方周末》,加入了筹备创刊、宣称要追求写作的gq中文版。但时尚杂志岂是久留之地,商业压力、外企的公司制度,都让李海鹏继续“精神恍惚”,处在“浅睡眠”状态。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上个班,给我一百万一年,也没意思。我就退回来干我一直想干的那件事。”李海鹏说。
一直想干的那件事,就是回到文学。在做记者的那些年份,“文学像另一个星体,距离生活太遥远了,但是引力还在。”李海鹏觉得,不写,时间没法往下过了。
2010年初,李海鹏离开gq,待在位于石景山的家里开始创作小说。每天早起到下午四点,是他的写作时间,不接任何电话。这部小说有自传色彩,写的是从1976到2008年个人与世界的紧张关系。
此时再见李海鹏,全没有了“精神恍惚”时期的样子,他温和、友善、耐心,如长出一条不卑不亢的尾巴。
这一年他写出了30万字,小说已进入修改阶段。听了这话,覃里雯说:“我受到了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