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些学生,何伟在《江城》里写道,他必须很小心不去触碰关于中国政治的话题。他很清楚学生们一路以来所受的政治教育,但是不可避免地,师生之间的对话会朝着这个方向前进。有一次关于种族主义的讨论中,何伟以温和的语气说,他认为,每个地方都有种族主义和恐外症的问题,甚至包括中国。班上最优秀、最爱国的学生温蒂立刻反驳:“中国没有种族偏见或种族歧视。”何伟举出自己的例子,他和亚当到涪陵市区时,常常有人对他们大吼大叫。温蒂说:“他们是友善的。”何伟不同意,他觉得这是糟糕的事,但他试图转圜:“这些问题是可以改善的。”
当时,学生们低下头,全班陷入一种不自在的沉默。何伟发现自己正注视着四十五圈黑发。他明白,身为外国教师,他不能以任何形式批评中国。他讨厌这种情况——大家低下头,这种时候让他觉得,他不是在教四十五个可以独立思考的学生,而是在教一个团体。在这些时候,这个团体的想法一致,即使他们沉默而被动。
只有文学可以穿越他和学生之间的隔阂,在课堂上,何伟带他们读莎士比亚的诗歌,排演《哈姆雷特》。文学永恒的力量在那些时刻软化了学生们僵硬的标准反应,在共同的阅读中,何伟觉得,他们都是避难者。学生们逃离政治课,而他逃脱了解构主义。“我们都很快乐,我们读着诗,而在外面的江流上,整个涪陵都在忙它自己的诗。”
在教室里,学生在问最后一个问题:“涪陵这两年,对你的改变是什么?”何伟回答说:“我变得更轻松了,一开始我很容易生气,后来我变得比较有幽默感了。幽默感很重要。”
何伟曾经写道,教育是很重要的,涪陵的生活也是教育,对他来说,这个教育比牛津大学的教育重要多了。
那两年时间,他所承受的,绝对不只是学到了“幽默感”。事实上,他并非有意识地选择了一个最难的角度进入中国。不是外国人较多、自称“国际化”的上海、北京,也不是努力往外扩张的东南沿海,而是一个封闭的内陆小城。在这里,外国人像外星人,人们对不同文化一无所知,因而也不知如何共处,多年来的管理控制,在对外国人的恐惧、怀疑中,几乎显得无厘头。
人们在闹市区围住何伟和亚当,有人推搡、挑衅他们,让何伟觉得自己像一个猴子。体育竞赛中并不讲究公平,这同样令何伟无法忍受。更严重的问题来自政治,学校不许老师和他们接近,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的信件被审查,删改。
到达涪陵之前,何伟和亚当被要求做艾滋病检查。一年之后,涪陵师范学院外事办又要他体检。他们觉得外国人就是这样,太乱了。“这是歧视,是我最生气的事,”何伟直到今天还非常愤怒,“书里面没有写,我应该写的。”
不可预知性吸引他来到中国,但是不可预知性也令他抓狂。很多时候,你仿佛在《江城》里看见一个个性过于敏感的美国年轻人,在混乱吵闹的中国小城,为了保护自己的尊严和内在的完整,在做着绝望的努力。
但是一旦这些混乱的时期过去,不可预知性仍然显示出了迷人之处。他学会了一个外国人如何在中国生活:只要静静地等在那里,就会有好事发生。人们会主动来谈话,他们通常都非常友善和慷慨。而从另一个方面,尽管一开始觉得中国很复杂,但是熟悉了之后,他发现人们对事情的反应是很类似的。他常常自称“洋鬼子”以自嘲,中国人每当听到就会哈哈大笑。他甚至学会了用中国式的方式应对难题。当涪陵师范学院外事办要他检查艾滋病,他坚持不愿意,两方僵持,都很难下台。这时他说,他要打电话给和平工作团总部——向领导请示。他没有打,只是回到房间看了十分钟的书,然后出来告诉外事办的工作人员,领导说他不用体检。工作人员接受了这个答案。
除此之外,涪陵的生活带给他的另一件礼物是,从那以后,他就不怕吃苦了。
四
何伟的表情总是很严肃。在涪陵师范学院教书的时候,学生们更喜欢亚当,亚当更主动活泼,也花更多的时间和学生们在一起。而何伟则很内向安静。
他不是一个反应敏捷的人,当演讲时台下发出意外的笑声——他的话引发歧义,他眼睛里慢慢走过一点疑惑,但并没有停下来,语速、表情都没有变,笑声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部分是因为中文。离开了中国四年,何伟说自己的中文退步了。想象一下,一个以语言的魔术为生的人,在运用另一种自己并不熟悉的语言时,那种不自信和紧张也就可以理解了。
在《江城》中,何伟说,他觉得自己是两个人:何伟和彼得·海斯勒。何伟很笨,说话有口音,文法很糟,而在傻乎乎的何伟背后,彼得·海斯勒在专注地观察一切,并且做笔记。这两个人实际地存在于他的体内,却不一定是一个使用中文的人和另一个使用英文的人,而有可能是一个使用言辞的人,和另一个使用文字的人,他拙于前者,长于后者。在没有迅捷反应的同时,另一个他却在异常敏锐地观察,然后从t恤领口拿下钢笔,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有一天,这个被忽视和遗忘的细节会出现在文章里,附加一个奇妙的比喻。
彼得·海斯勒生长在美国密苏里州的哥伦比亚,他说,那是一个比较穷的地方,“周围都是农村,养猪、种玉米的比较多。”但这个农村有一所密苏里大学,何伟的父亲就是这所大学的教授。父亲研究唐人街,研究中医,他曾做过一个项目,每隔两三年采访一些老人,看他们为什么如此长寿。有时候,他会带彼得一起去。彼得觉得这很有趣,现在回忆起来,他觉得父亲的研究方式——长期跟踪某一些人——对他后来的写作很有影响。
父亲很开明,他鼓励家里的女孩子都去参加体育运动,而不要做啦啦队员。家里并不富裕,但是日子过得舒服,没有压力。他也不过问彼得的成绩,任其发展自己的天分。中学毕业时,彼得在老师的鼓励下,决定自己要当一名作家。
他考上了普林斯顿大学,主修英文和写作。他是那个高中第一个考进这所大学的人。但是大学生活却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
来自小地方、平凡家庭的彼得,个性温和自尊,不喜欢竞争,但是在常青藤学校,他面临了一些残酷的竞争。彼得必须打工,来支付自己的生活费。他找到了一份餐厅的工作,却发现服务的是自己的同学——他们来自富裕的家庭。他辞职了,换了一份在学校办公室的工作。
另一点让他自卑的是,尽管他是密苏里州哥伦比亚希克曼中学最好的学生,但是和很多同学比较起来,他的教育仍然不够完备。他不知道jamesjoyce(詹姆斯·乔伊斯)是谁,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个女人。
他没有跟富贵同学们混在一起,他参加了田径队,在这里交到了很多朋友,他们很聪明,但又不是太拘泥于学习。彼得喜欢长跑。长跑需要的是耐力,他选择这项运动,象征了,同时也更加强了他这种个性。
彼得考普林斯顿大学,是为了读这里的写作专业,但是连考了三个学期,他都没有通过录取。一般的学生从一年级就开始读这个课程,但是他到二年级第二个学期才考上。我问他,得知考上的时候,心情如何?何伟用简单的中文说:“很高兴,但也很平静,因为他们这一次不让我进去,下一次我也可以。这是长期的一个希望。所以,不怕今天有什么事情。而且这只是一个课,要当作家的话,还要好长时间的。”
后来,总结自己的研究方式的时候,何伟总是说,自己的方式是长期的,长期跟踪几个人。的确,他花了两年时间在涪陵;之后,他每年都和学生们通信,其中两名学生毕业后一个到了深圳,一个到了温州,成为他关注的线索;而在《甲骨文》中,对诗人、学者陈梦家的长期关注,成为另一条主要线索。现在,他想着,等到离开涪陵二十年时,他要再写一本关于涪陵的书。
这种瞩目长远、沉稳的坚持贯穿了何伟整个写作生涯。从普林斯顿毕业后,何伟又去牛津大学读英国文学。毕业之后,他可以在《纽约时报》这样的大报找一份工作,拿一份不薄的薪水,按照职业的阶梯一步一步往上走。但是他选择了到涪陵,一个月拿一千块人民币的工资。两年结束后,回到美国能找到工作吗?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但他预感到,涪陵的经历,将有助于他成为一个作家。
他做到了,凭借天赋、技巧、对于生活毫不浪费的体悟,《江城》出版了。
几年之后,他的第二本书《甲骨文》以更大的野心、更复杂精巧的结构问世。在这本书里,何伟试图从整体上把握中国。原来和中国文化初次碰撞时的摇摇晃晃没有了,这本书像一个盛年时期的人,充满自信,精力旺盛。
但是正如人们更爱青春期的生涩,很多人喜欢《江城》里那个美国年轻人,在中国小城里遭遇到的惶惑、愤怒和无助。这些情绪是如此诚实、真切,对这个国家充满好奇的人们会觉得非常有趣,而生长在这个国家已经熟视无睹的人们,却会感觉到一些疼痛,然后,看待身边世界的方式变了。
《寻路中国》和前两本书比起来,一样细腻优美,但是已经失去了前二者那种强烈的好奇心和情绪的冲撞。何伟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中国的视角,该变换了。他选择了下一个目的地——埃及,另一个在缓慢改变中的文明古国。
小时候,何伟想写小说,大学以后发现非虚构写作也不错。“以后也有可能写小说,不一定。”他讲起一个大学同学,这个同学是田径队的队员,非常聪明,读书很厉害。可是有一天,fbi的人来找他,原来他不是21岁,是31岁,他曾经坐过牢,后来改了身份,改了名字,他想上一个好的大学。何伟一直记得这个故事,他想,有一天,他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五
去涪陵之前,何伟在北京一家书店做了一场演讲。和涪陵不一样,这里的人们读过他的书和文章。而其中,大概有一半是来自媒体的记者、编辑。他们在现场互相招呼着熟人朋友。
1990年代以来,一直在政府强力控制下的中国媒体裂开了缝隙。在新的空间里,记者、编辑们为了摆脱“新华体”做了很多努力。美国新闻写作被奉为范本。一方面,那象征着某些新闻要素,准确、严谨、独立。另一方面,1960年代以来反对所谓客观中立、文学与新闻结合的“新新闻写作”逐渐被标举了出来。网络的出现使传播、翻译越来越容易,越来越多中国记者开始阅读西方新闻作品。
关于中国的写作无疑是最受欢迎的,在这中间,何伟被认为是最好的。即使和西方同行相比,他也拥有更高的写作才能。
可是对何伟来说,这些都很陌生。1998年,写完《江城》之后,他想找一份美国媒体驻中国的工作,但找不到。他只好自己来到北京,每半年去一次香港,办一个商务签证,平常给外国记者做助理、剪报纸新闻,同时寻找机会给西方报纸写关于中国的消息。
在几次给报纸撰稿之后,何伟决定,再也不要给报纸写新闻了。“在日常新闻报道上,我一向不是很在行。我的工作速度缓慢、会拖截稿时间、我没有培养人脉……我引用好的记者不会引用的人的话:计程车司机、女服务生、朋友。我花很多时间在餐厅饭馆。我回避记者会。我恨讲电话——一件让新闻记者得精神官能症的事。我尤其恨深夜打电话给美国学者,即使这样我就可以引用他们有关中国新闻的谈话。我早已知道中国正在发生什么事:正常的人都睡了。”
有点任性的表达之后,他说:“我比较喜欢写有戏剧性、长篇幅的故事。”同时,他不喜欢以第三人称的语气写作,不喜欢那种不带感觉、事不关己、只带权威的语气。
他找到了自己的职业选择,给杂志写稿,同时写书。他确立了自己的写作风格,而最重要的是,必须是有“风格”的。
何伟的写作方式影响了一些中国记者,甚至他的生活——美国的出版市场足够养活他,一年只要写两三篇稿子,就足够在北京生活了——也成为许多记者抱怨的依据。
何伟不知道这一切。他已经习惯了写作对象和读者的分离。在中国很少人认识他,他采访的人几乎没有人会看到他的文章,看他文章的人几乎不会来到中国,他想,自己在赚“差距”的钱。在介绍自己时,他说,我写“报告文学”。他不知道这个从涪陵学来的词已经很少被中国同行使用了,现在用的是“非虚构写作”,尽管小说并没有被称为“虚构写作”。
可是这一次,这么多人排队等他签名,《寻路中国》中文版的销量据说不错。对他来说,又一个不可预知性来临了,也许他还想到了前两本书中对中国的批评,以及中国人脆弱敏感的民族自尊心。他很少见的,问了记者一个问题:“中国读者为什么喜欢看我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