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对父亲说“我有孩子了,你可以不可以借我钱结婚”的时候,我“梅娘”十分震惊而乖巧地离开了。她挂上门的瞬间,轻轻地说了一句:“啊那今朝我去买菜好了你们好好聊不要急。”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渗入。远远地,我都能够感受到她内心的震惊与无措。她躲开了,却遥遥地澎湃着。
我父亲显然也很惊讶,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愁眉紧锁,长久地凝视我。我终于手捧着一个可被教导的机会,值得他用沉默来回应我。他却从橱柜里抽了一包速溶咖啡,又忽然说:“你肚子里有孩子,就不好喝咖啡了,不然生出来的小孩会没有五官。”
他于是认认真真真去了厨房,特地倒给我一杯白开水。我从未看到他对我的事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其事。我目不转睛看着他,他也看我。我们之间仿佛相隔着千言万语,皆因那种最熟悉的陌生感而悄然阻断了。
“乔,这其实一直是我最担心你的事。”他嘟嚷着说。
“爸爸以前在船上,你晓得吧,回大陆之前,我们都把黄色报纸啊杂志,直接丢到海里去。我那个时候就想啊,我没有教育好你,应该提醒你一下,不要去看那种东西,不要去做不对的事。”
我简直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你这样的女孩子,爸爸见得多了,老早爸爸的朋友一窝蜂都去日本。又带女儿去日本,开饭店,风光得不得了。其实都是借日本人荫头啊,你家里的小姑娘不跟人家睡觉,人家怎么肯在你身上花血本。你现在可以懂了。”
其实我不太懂。
“你老公是什么样的人?”他突然问,“你们要买房子,就买在爸爸旁边,爸爸以后可以照顾你的孩子。”
我心想天啊。
“我们没有钱买。”我轻声回答。
“哦。”他也放低了声音。
“那你要钱做什么呢?”他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要结婚。”我回答,“人都是要结婚的,不是吗?”
他说:“也对。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父亲对我态度最微妙的时光。说不上是体贴,但又多少有一点起码的关爱,好过在我成长中他熟稔的静默。他常常打电话给我,说些有的没的,也终于开始努力配合我的时间,不会借着酒意调侃我不愿意面对的种种问题。他不再筹措任何饭局,还硬要我参加。他甚至开始关心起我身上早已沦为日常的疾病,久违得令我想要哭泣。他常常转发各种保胎、健康的信息到我的手机上,临末还补上一句,“这条对你很重要。”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那时顾左右而言他的温柔,原来既不是全然对我担心,也不是心疼我而愤怒,甚至不是为了钱而纠结。因为在父亲看来,他终于有机会可以见到我母亲了。三十八岁以来,当他不明不白与我和母亲告别以后,他甚至还从未见过一个三十六岁以后的我母亲。
他紧张。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表现的那样喜怒无常,竟多来源于他难以放下的旧梦。
他似乎从未做好准备面对这个大时刻。又似乎在时刻准备着。他内心所憧憬的重逢,也因为我的过失而显得命定。他因此而不怪我,甚至有一点感激我。他让我到底有一点相信,我曾经、大概也是一颗爱情的结晶。
※ ※ ※
我是因为小茂哭了,才决定要嫁给他的。不是他要娶我我感动得哭了。而是我想要分手他委屈地哭了,我才决定嫁给他的。那时我年少心软,看不得男人的眼泪。不以为那是权宜的伎俩,还以为是黄金一样的两难。不可否认的是,那一刻我情不自禁想到了在巷子口哭泣的璿彦。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委屈什么,但我已不再对那些青涩的眼泪感到陌生,纯真和懦弱总是一线之隔。而无论是去璿彦舅舅家吃饭,还是在小茂家受冷眼,我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其实我心里也挺难过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心过了。每次小茂问我爱不爱他时,我都说爱。但有几次他又怎么问,我不太想回答。
那天小茂回到研究生的寝室时,忽然大哭起来。那之前我们还谈笑风生地和他的同学玩了一场桌游。小茂最擅长这种纸上谈兵的算计,赢得很轻松,爆发出惊人思辨力。可不知为何一旦退回到现实生活里,他就什么主意也没有。他始终像一块可怜的三夹板一样在我和他父母之间周旋,非常忙碌,而且委屈。总之看起来,不是我要逼死他,就是他父母在折磨他。仿佛他自己毫无过错。
我因为身体和精神的疲累,受不住你侬我侬的讨价还价,稍稍劝了他一番,催他去洗澡。这样我也好回去休息,他却死活不依不饶,说:“你要是要分手,我就不洗了。”
我心想:“不洗拉倒。”
“哦。”但我却说。心里迷惘得要命。哪怕是在自己家里,我都没有成功拒绝过任何一个不合理的要求,更何况是面对自己喜欢的小茂。我认真看他,眉宇有如山水般错落明净,一如既往的清明。其实他比我长得还要秀气,也比我更具棱角。至少从脸上,完全看不到他日常生活中的含混与未明。这也是上海男人独有的长相,平淡如水中越来越彰显日常生活的欺骗性。男人是骗局,婚姻也是。
回想起来,年少时候许多原则性的大问题,哪怕不能用真情实感来搪塞,性也是一种柔情蜜意的敷衍。这样的遮蔽,大部分时候是好的,毕竟没有人愿意时时刻刻地生活在真相的骨刺里。可一旦旧疾复发,往往越发不可收拾。越发悔恨,悔恨又点燃怨念,怨念又鼓舞伤痕的一再撕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一刻没有真的翻脸,可能是因为我实在对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很陌生、很向往。因为无论现实生活有多糟糕,人都不免屈从于一种浅薄的温馨。小茂对逃避的惯性似乎比我更为依恋。而最严酷的事莫过于,当我蓦然回首时发现,每一个能够伤害我的人,其实都在某种程度上经由了未曾说破的默许。
几年以后当我再次回想到那个幼稚的办家家场景、想到自己就这样糊涂而软弱地放弃了坚持,真是有一种喝到白花花罗宋汤的感觉。就是差一口气,一切都会豁然开朗,或者再等一下,就能柳暗花明,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其实从来没有害怕过怀孕。小茂显然要比我害怕得多。他害怕父母亲的眼光,我不怕。但小茂显然也不是真的那么软弱,相反,软弱是他最擅长运用的武器。他希望通过我怀孕来将事情做一个了结,让一个新的家庭结构稳定下来。而我在某一个神秘的瞬间,其实也应允了他,做了冒险。这中间没有任何意外的成分,强迫的成分,我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契约,要携手招架一下比糟糕更糟糕的局面。没有任何快乐可言,也没有安慰可言,我们誓要成为彼此的人质,携手去和大人们战斗。这是我们两个尚未经济独立的孩子唯一能做的抵抗。我们甚至不比父母年轻时做得更周到、更得体,我也不比我母亲、我“梅娘”更守规矩。同样贸贸然地,我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身体做赌博。重蹈覆辙,好像我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曾经深深埋怨过父母的轻率,居然在我面对自己的情感生活中再度上演了。如果那真的是一个生命,日后我又将如何面对他的质疑、他的苦痛。
然而我要感谢小茂,让我终于有机会吓唬一下父亲,让我最后一次检验一下父亲对我的爱。让他紧张、失措、辗转难眠,哪怕不是真的为了我,也算是经由我的一种实现。通过这一次尝试,我彻底醒悟了自己是无法同命运的强力抗衡的,无法强求得不到的男人的爱。在爱的深渊里,我最大的对手是我的母亲,小茂最大的敌人是我的父亲。我们谁都没有能力为这场战役做了结。那以后我学会相信,得不到的东西,都是命运的护身,它力保这段错误的追寻有适时止步的机会。
我还记得小茂猛然从我胸口起身时候的奇怪表情,笼着身后白花花的蚊帐,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生死攸关。又像是在犹豫,踟蹰游移。那是隶属纯然的、拥塞的大学校园内才独有的男性表情,他们不是真的懂得女人、尊重女人,而是因为经验的匮乏,需要再想一想,喘一口气。当时的小茂,因为太过年轻,要临阵磨枪、要悬崖勒马,却什么要紧的话也没有说,只是看我的眼神有些闪烁。他像一支圆规似的一脚踮着地面另一脚还留恋床沿,用赤裸的手臂熟练地伸向远远的写字台的抽屉,并抽出一个绿色的正方形塑料纸。他看上去就是一只用生命在交媾的螳螂。他带着商量的口气说:“需要吗?不过这个肯定不大好,学校发的,很油。你见过吗?”
“学校发的”这种话他都能说出来。我就笑死了。像幽幽笑过的万千甜言蜜语中最值得动心的那一句。这种窃笑足以打发十顿八顿令人心中寒寥寥的鱼翅,足以打发热腾腾的各种羊臊味料理。它是有力量的,像疫苗。有一点酸,一点痛,为的是在未来不尽明朗的日子里做一些不为人知的抵抗。我们亲吻的温度,燃起了糟糕生活的一角。那可真是小小的一角,因为很快,火焰就熄去了。
当我们静静地躺在宿舍的床上,与往后的许多次一样,蓝色的饮水机咕噜噜地叫唤。我想起那些大学宿舍里投毒的案件,想起那些倏忽间就被彻底更改的人的命运,又想到我们之间。小茂兀自沉沉地睡去了,睡过了普通的冬季里完整的白日。他每次都平静得像心中能放下任何事,像一个亡人。我推推他,他恰无知觉。他的意识去了哪儿,我难以捕捉。但我羡慕这种安宁,像敬畏死亡。
可以预想的是,后来嫁给小茂的整个过程,宛如一场巨大的噩梦。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为了那个决定,我都在不停打工挣钱,而后与他父母客气地商量各种难堪的婚前细节。我变得较之过往更加敏感,就连母亲随口说起“这样要怎么过年,怎么跟亲戚朋友见面”都觉得是一种刺伤。我知道我的父母没有钱给我准备结婚,故而我总该为自己做一些准备,以便在和他们宣布结婚消息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做决定的底气。即使那个愿景我一点也不向往,我也不得不为基础的尊严积点卖命。这对我这样本就对婚姻灰心丧气的人,更是有了一种硬着头皮料理后事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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