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细民盛宴 张怡微 第1页,共2页

小茂的家就位于大自鸣钟旁,我童年的乐园附近。故而,当我第一次瞒着家人去到他家,出租车路过那片熟悉的街头时,我心底掠过一丝沁人心脾的寒凉。物是人非。在稀薄的物是人非中,躲藏着过于漫长的谜语,不可与人言。

那个坐在咸菜摊头上招手的小女孩,如今眼角已经开始有了第一条皱纹。也是在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已经死去的我爷爷奶奶的面貌,甚至是袁家老“梅娘”提着裤子去尿尿的情形。我感到追悔,为我少女时过度的骄矜,仿佛我当年不该那么冷眼对他们,因他们并未对我有过坏心,不曾故意压迫我一丁点儿。而我从来都在心里默默记恨袁家全家都忽略我,没有将我当作重要的人。我记恨自己从未得到过父母的宠。但事实上,爱虽不及宠,那也是爱,是恩赐。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说不定我会去扶一把我尿频的奶奶,像一个真正的孙女一样,体会她颤巍巍的体温。毕竟她独自走过苦守我爷爷一生一世的万水千山,比我要贤良。我小时候不曾理解的,婚姻原来是那么难的事,我奶奶守过了六十年,一直到死,是女英雄。说不定我会去拉一把爷爷尚且温热的手,去说上一句我心里真正想过的:“爷爷你可不可以慢点死,我们再去咸菜摊头上招一招手。”

“我们再去咸菜摊头上招一招手。”

那时多好啊,我被父亲和爷爷轮替着捧在手心里,他们都微笑对我,从未挑剔我,也从未嫌弃我。我只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他们分别都喜欢我。我好坏还有一个小小的家,还有一个天真烂漫的乐园。童年的无忧令我什么都不需要放弃,什么都不需要证明。他们之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打过我,没有一个人让我受辱。以至于,我日后亲历种种具体的伤害,他们都不曾传授给我应对的经验。回想起来,在那段迷雾般的岁月里,我好像错怪了很多人。与我后来遇到的咄咄逼人的长辈们相比,我的爷爷奶奶简直是无可挑剔。与我后来听过冰冷的寒暄相比,我父母对我说过的话,甚至我继父继母对我说过的话,都堪称蜜糖。

我的第一段婚姻仓促、短暂。以至于这些年来,当我徒劳地追求着昔年中早已灰飞烟灭的爱的框架,又杯水车薪地为曾经虚妄的婚姻生活坚忍地打桩时,我常感到至深的自责。我不知道对我的父母而言,如此懈怠的离散,到了我这里为什么就困难重重。想要坚持困难重重,就连想要放手都困难重重。但如果没有走过我与小茂这一段苦涩的往事,我又如何更深切地理解我自己、理解我的父母,理解缘分与命运的艰难。越过他,我才开始有一点理解了他人。尤其是当我发现感情这样的事并不容易处理,当我快要到达当年父辈们无法处理自己、无法处理子女的年纪时,我才略微有些懂得人之为人的歉然与无奈。

我和继父的家族、“梅娘”的家族,我和我们袁家浩大的谱系都那么陌生而尴尬。在我尚未厘清那些寒凉的世情之时,又要贸然闯入小茂凛冽的伦理生活里,佯装娴熟地去适应里里外外,实在过于为难。想来,十七岁那天,当我初初见到“梅娘”,又与并未恶意对我的爷爷作别,竟不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我的父母各自结婚,别转头追求新生活,也不算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吃上一餐又一餐不算温馨的团圆饭,同样不算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要活着与一个错误的人共度余生,才是最孤独的事。

我最怀念的,是我与小茂刚开始恋爱的那段时间。天再冷,一碗漂着丑丑的香菜的牛肉粉丝汤,就能将我们的身体温暖起来。我想念他的笑容,也想念他的不安。他常常来我宿舍区看我,即使在附近上课,课间只有十五分钟休息,都会跳上车,打电话叫我下楼,说一会儿话,然后又紧赶慢赶回去上课的教室。我猜,他每次都会迟到一小会儿,那一小会儿牵挂仿佛兑现着我们童年时的每一个约定,珍惜着我们童年时所有的盼望。有一个冬天的傍晚,我正在宿舍复习考研,虽然明知希望不大,心烦意乱得很。临近饭点,我在宿舍炒饭,用小小的一口电热锅,心不在焉地撒了些咖喱粉,拌饭。小茂喊我下楼时,我像一个主妇般地问他要不要吃我的饭,他欣然答应。而后,我将咖喱饭放在塑料盒中下楼,去食堂叫了碗汤,和他聊起天来。我一直抱怨复习资料太多,而我又没时间复习。抱怨工作不好找,而后天气又真的太冷。他一勺又一勺吃着我的饭,我问他,好吃吗,他就点点头。而直到我终于抱怨了个痛快,自己开始吃饭时,才发现,那个心不在焉所做的饭真是惊人地难吃。我没想到,小茂居然很快将它吃完了。许多年后,当我真的能做上一桌菜,给我的母亲、继父吃,当我母亲泪眼蒙胧地看着我说:“妈妈就是走了也能放心了,你不会没饭吃了。”我总会想到那年冬天、那一锅蜡黄的咖喱饭。小茂没有皱一下眉头就吞下的米饭,他的笑容,恐怕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接近爱情的样子。可惜我错过了。我有过很多次坚持的机会,但我放弃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一旦涉及双方家庭,我与男友小茂的关系开始几度紧张。这从一开始,就为我们艰难的缘分埋下了伏笔。他一直声称为我顶着巨大的家庭压力,为了让我先去他家里拜访甚至不惜威胁我说,“你要是现在不来,以后恐怕就没机会来了。”我心里觉得好笑,又有母亲的叮咛,始终在搪塞这一切。但我没想到,小茂会以与我父亲同样的方式,在我的宿舍楼下等我,他明知道我不会愿意这么做,于是故意掩饰着各种可能会被我反驳的提议,一言不发地引领我走向歧途。

那天,小茂喊了辆车,叫我上车。一路无话。出租车停在一栋颇齐整的居民区,而后下车时,他什么话也没有,径直向前走。他不知哪来的自信,认为我势必会跟随其后。而后我进了一间暖风扑面的屋子,心里宛若冰窖般孤寒。

小茂的母亲,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一般,穿着大红棉袄。她见到我,连招呼都没有打,就幽幽踱到阳台晾了一件外套。我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小茂示意我坐下,有些尴尬地朝我笑,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事不关己,这么陌生。可毕竟,那是他的家,他可以耍尽一切小聪明,都显得天时地利。我记得小茂故意打开了电视,让尴尬的气氛少许缓解。但他母亲一直都在做她自己的事,没有一点意思要招呼我。她甚至倚着飘窗坐了下来,故意不看我的方向。而她坐在远处向窗外眺望的姿仪,像极了小茂。这种感觉,就仿佛我当年透过璿彦的五官轮廓看到了“梅娘”的脸。

听小茂说,他母亲年轻时是一个会计,为了照顾小茂才放弃了工作,却并未如其他全职母亲一样丧失家庭的地位。那是隶属于上海女人的威严,背后躲藏着男人深沉的爱与包容。在照顾孩子方面,她显然是一个忘我的优秀母亲。而这种优秀的程度越深,对外人的斥力就越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扭转这一切。

小茂的父亲问我:“你要喝茶还是咖啡?”

小茂说:“她欢喜咖啡。”

于是我得到了一杯滚烫的、宛若咳嗽药水一样的速溶咖啡。

我随着他们一家三口,去了楼下一间粤菜馆吃饭。他们订了包房,我们却只有四个人,坐下来怎么看都有一点萧条,也没有人说话。小茂远远地对我微笑,仿佛在说:“看,他们对你好吧。”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整个饭局里,锅碗瓢盆的敲打声音甚至有点喧哗。像我这样从小看惯拥塞场面的人,实在感觉不自在。我对小茂的瞒骗感到惊讶,也对眼下的一切感到无助。更何况从头至尾,小茂母亲都没有看我一眼。她的刻意冷淡毫不修饰,像是知道我没有反击的能力而大喇喇地倨傲着。我心下忐忑,只要想起母亲的叮咛,就更是慌乱。他们没有如电影中,或者可乐广告里的大人一样热情对我,我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陌生的冷淡。席间,就只是有服务员不断上菜。记得有几个普通的冷菜冒着干冰,烟雾缭绕。那应该是时兴的吃法,我父亲这样的老厨师,就没法做这样的菜。我们的菜都是真的热或真的冷。没有介于真与假之间的迷雾。

吃鱼翅羹时,小茂故意说,他小时候第一次吃这个的时候,觉得这个细粉怎么这么好吃,母亲还叫他“洋盘”(上海话,意思是不内行。),他母亲轻微一笑,依然不作声。盛宴过半,小茂的父亲问了我家里的一些情况,语气特别和蔼。但显然他早就打听过这些事,只是需要与我核实一些细节。包括我继父的收入、我母亲的退休金、我们家族的疾病概况、我父亲和我继母的退休金。最后他说:“你看起来也是个老实的孩子,可是你知道,你爸妈的事,多少会让我们家里感到没有面子。当然,人不都靠面子活着,我们家也不是名人。但毕竟还有那么多亲戚。希望你能够体谅,我们在所有的场合,只希望看到你家两个大人的愿望。”

“我们家也不是名人。”

后来我问小茂:“你们家是真的有很多钱吗?你父亲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小茂冷冷地说:“你什么意思啊。他们就我一个儿子啊。”

可是他们也只有我一个女儿啊。

小茂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有个自己的家吗?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结婚的呀。”

真的吗。我心想。

我不知道别的单亲子女如何面对这样的问题,但显然,应该很多人都曾经历过相似的尴尬。我有四个大人,凑在一起可以打一桌麻将,他们却只有我。如果我再选择一个单亲子女作为配偶,那我们俩加起来,就会有八个大人,真是盛景。每到这样的时候,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问题,我都真心希望自己是一个外国人。而后,我可以像外国人一样,让大人们一起来到我的生活里,给我拥抱和祝福。他们彼此,也能这样互相高兴、喜悦,多交一个朋友。我当然无法从中挑选两位,挑选两位最好的,正如我无法选择自己的家庭。我也许与他们的相处并不尽如人意,但再不如意,这也与做抉择无关。我不喜欢做这样的选择,因为很久以前,我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但当时的我,因为太过年轻,什么也没有说。

一直以来,我都在回忆中反复咀嚼。我之所以会如此平静地面对小茂家人的傲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父亲事先带我走了一遍相似的路程,宛若彩排。在我这半生吃过的大大小小的饭局中,和男友一家的相聚虽不是最尴尬的,却是最孤立、寂寞的。小茂的男性形象与我父亲惊人地重合,令我心底难免惊慌失措。然而这种惊讶无疑是带有吸引力的,让我在小茂和父亲之间,找到了神秘的联系。我忽然觉得那似乎是命运的安排,父亲与爱人,如出一辙的软弱的背影,赌上了我对他们的信赖,又一再破产。但我却不可自拔地沉迷于这种带有毒药的依赖,或许是误以为那中间多少会夹带着深切的爱吧。

被无能的人所爱,还深陷泥沼,是那么无奈又好笑的事,它真令人沮丧,又温暖亲昵。像在暴风骤雨中,怎么也不可能走出自己的破伞之下,那个逼仄的圆。

※ ※ ※

小茂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我家吃饭时,上海正开春,泛着薄薄的寒意。我们两人,在复兴公园对过的苏州面馆里吃了一碗面。我很喜欢那里的辣油炸猪排,我和继父在一起吃过很多很多次。那天,那块不听话的脆肉却把我的面孔蹭得满是油光。小茂在一边笑我,本来是轻盈的调侃,却令我越来越感到不适。我知道自己的吃相十分小市民,配不上整天吃着鱼翅海参还老感冒的小茂。我对小茂说,就在穿过复兴公园雁荡路上的某一栋大楼,我曾经在那里打过工,当一个电子杂志的编辑,每天做的稿子,不是换妻就是夜总会,特别狗血,但人总是会为生存低头。在那里赚了两千多块钱之后,公司倒了,我一点不觉得惋惜。那笔钱就是我第一次背着母亲去他家给他父母买东西的钱。

“你好厉害哦。”小茂却笑盈盈地说,继续吮吸他的雪菜肉丝面。“换妻你怎么写的啊?”他居然还这样问。

我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天真无邪的小茂,因为在越来越多的时刻里,我开始想要摆脱他这种天真无辜的神情。那曾经让我感到能够暂时挣脱沉重生活的笑容,越来越给我压力。这不全是他的错,是我的过度焦虑淹没了我们之间本来就稀薄的甜蜜。实难想象,我们相识十年,曾走过那么多寂寞的日子,仅仅凭借少年时的互相信任,却越来越抵不过日常生活的消磨。

他常常鼓励我,说我很厉害,很坚强,很漂亮,像我们小的时候他常说的那些话。但那些话却越来越难给我真正的力量。我陪他逛街、聊天、买玩具、买保养品、买零食。每多一次,都像在清洗我孤独童年的旧伤口。我想起父亲的袋鼠,严冬里的我的单鞋,想起饥饿。那些糟糕的经验并不只生产消极的情绪,它也滋生温存,譬如继父踩着自行车接我放学时,往我怀里塞的热水袋,譬如继母也曾下厨给我炸春卷,只因她在报纸上看到我写过一篇爱吃春卷的时令短文。然而,这些事我觉得小茂不会懂。这些事令我觉得,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即使并不因为钱,或者稍微有一些缘故是因为钱。更因为我们对于生活的知觉难以真正重叠。我看着他,看着我深深爱着的那个他,却依然感到寂寞。

那一年,金融危机浩荡来袭,即使和我这样的衰人没有一丁点关系,工作上却到底有些不如意之处。本科四年中,我耽溺家族恩怨,从未关切过这个世界如何运转。然而一旦踏入社会,经济、社保、医疗、房屋,甚至孩子要上哪一所学校都成为了年轻人不得不关切的事。我能力有限,总是追逐得很累,上海逼仄的生活空间令我越来越不相信,幸福的生活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来创造。偶尔和朋友们抱怨,他们都很惊讶,为什么他们早已经在讨论如何贷款创业,我还在一边赚着很少的钱,一边为早已再婚的父母哀愁。每周,无论工作多辛苦,学业多繁重,我都要陪小茂去中医院看病。说起来,他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病。最显著的那些,不过是在一叶知秋后必然要发一阵烧,或开春时扁桃体总逃不过化脓。每年初冬前,他还要去中医院开一张膏方帖,听听老中医的叮咛,像一个十足的老派人,与这个年纪许多年轻人醉生梦死的朝气很不一样。小茂的孱弱日益让我觉得,婚姻在他看来与其说是一种陪伴,不如说就是一种照顾。当然这种多少照顾也包括了心灵的部分,我的能力能够胜任的那一小部分。

中医院的那位老医生,几乎是小茂家族的牧师。因为陪小茂去过太多次,我们也变得相熟起来。但他油嘴滑舌,一点不像是救人于疾苦的白求恩。或者来找他的都是一些不吃药就不安心的纠结人。在许多时候,他更像是一个心理医疗师,对满头银发睡不着觉的老阿姨说:“凡事不能急,都要慢慢来。儿子媳妇最近还要好哇?”或者对小茂的父母说:“你的不定心还是因为担心儿子的关系嘛,等他结婚就好了。”据小茂说,他为他们一家三口看病已经很多年。知道我和小茂在一起后,还特地传话给小茂母亲说:“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比上一个要文静,好看是都没你好看的。听说她父母离婚……那就更加麻烦,放在我家,我是不要的。但话说回来,人好还是最重要。我看她挺文静。蛮好的。”

我的人生出路,于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外人的“话说回来”里,依稀显得有了药救。小茂的一再复诊,也就显得尤为重要起来,像一种考验。每一次,老医生都靠着椅背,笃悠悠报出一连串药材名让实习生记下,这些药里却没有一样能够治疗我的疲惫与心病。有时他明明目睹我嘴角或鼻梁的疱疹,也不过淡淡地说:“你上火啊,有那么火吗?”害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目睹小茂每周都携带着红彤彤的钞票递交给医院,验钞机的检阅令我头晕目眩。有一次我因例假没有陪小茂去医院,晚上就接到了小茂父亲的电话。老医生告状了我的缺席。我后来的公公显得对此毫不通融,他很严厉地叮咛我说希望我以后务必克服困难、代替小茂母亲陪同小茂就医。因为他母亲辛苦半生,终于有了我可以代替,希望我不要让他们失望。

小茂父亲说:“我们同意儿子找你不就是为了替他妈妈照顾他么?你怎么能不去呢,我们对你那么宽容,你好意思吗?像你这样的女孩,嫁到我们家,应该感到珍惜。”那种感觉真令我窒息。

小茂似乎尚未感受到经济对于一个人情感生活的重压,也没有感觉到他父母的强势对我精神生活的折磨。他依然秉持这一种表扬我、鼓励我的态度,激励我以这样的善解人意的面貌继续忍耐下去。我羡慕他这种永不懂事,也羡慕他令我百口莫辩的幼稚。更何况在爱情生活中,他也谈不上有什么过失。我总是念及小茂中学时对我的好,但那种“好”却像一支伪劣的蜡烛一般,撑不过多久,很快就要烧完,还滴了满桌的蜡。

那些日子我开始非常想念我的母亲,我觉得自己好像选错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致命的脆弱也让我有些明白,在我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母亲要比父亲可靠。而就连这句话,都是十多年前,母亲早就对我说过的,“宁跟讨饭的妈,不跟当官的爸。”只是我当时听不懂。不想懂。不相信。

那年春节期间,我又瞒着母亲去小茂家拜访了一次,那也是我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春节。我已经渐渐明白了母亲叮咛背后的隐忧。上门拜访这种事,一旦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往后无穷尽的责任,是一条彻底的不归路。是我没有想明白,也没有准备好。在小茂家人看来,既然我已经去过他们家几次了,他们就算对我千百般不满意,到底也没有将我扫地出门。但我却并不希望小茂到我家来,出于难言的苦衷。我还没有跟任何家人说过我有男朋友,我自然也没有想好小茂应该先去我父亲家吃饭,还是母亲家。我结婚时该如何安顿我父亲母亲的相遇,我们有了孩子,我又要如何解释他为什么两个外婆两个外公……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解决。那可以说是我身上最不愿意触碰的软肋。可小茂显然已经接到家中的圣旨:“你为什么不去袁佳乔家吃饭?她已经来我们家那么多次了,就算她家里再穷,你也要去一次。大不了以后少去就是了。”

这些难听的话我已听小茂父母说过很多遍了,每一次我都将之当作耳旁风。训练有素的童年让我有十二分的胸怀容纳这些逆耳忠言。小茂的父亲作为一个四环素牙患者,每次说起狠话都漏风。但他显然不是最高旨意本身,而是最高旨意的传达者。我心意纠结,带着对于原生家庭的复杂的情感,带着这些年来越来越深哀浅貌的苦衷。甚至不单单是为了爱情,痛苦不已。几次想要彻底挣脱这些恼人的枷锁,又不知道挣脱以后生活会变成怎样面貌。我尚未过过一天所谓幸福的人生,因而无论从哪儿阻断起,都显得徒劳。

小茂的父亲甚至来过一次我工作的出版社,我在百忙之中被他电话叫出来谈话。他执意要见我,提出了一大堆《南京条约》,希望我听过,永远地记在心里。他只是履行告知的义务,还偷偷跟我说,“小袁,我本人没有那么讨厌你。如果你真心实意想到我们家来,好好照顾小茂,以后我会帮你的。”

其实我本人也没有那么讨厌你。我心想。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们是同学,互相了解。虽然小茂妈妈不喜欢你,但我们总是要听孩子的。天下父母心。毕竟我们小茂要不是身体不好,也不会找你。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知道。

我以为小茂是爱我才要跟我结婚的。

我觉得眼前这位老先生,简直是在掏心掏肺地为我着想。除了有关“目前出租的小房子当作嫁妆带过去”“永远不能问他们家借钱”“每年大年夜及初一要以他们家家宴为主”“在公开场合只愿看到我家两个大人”等口头约定……如果我真的很想跟小茂结婚,那我的确应该和小茂父亲站在同一战线上取悦他的母亲。我相信他真的会帮我,只要我愿意付出他太太预期的代价。

我真羡慕小茂有这样的父亲。甚至羡慕小茂母亲有这样的丈夫。

小茂父亲最后表示,希望我只选择一方作为自己的父母代表,至少在婚宴现场、百日宴现场及一切有可能面对他们家其他眷属的活动中,永远只出现两个大人。他说这话的表情我永远难以忘记,那是介于说不出口又努力试图说出口的神情。这或许是写入上海男人基因密码的软弱、婆妈与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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