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回想起来,虽然我第一次去小茂家,是因为他顶不住父母重压后无奈的瞒骗。那后来的几次,就显得格外丧失意义、顺理成章。这似乎与男女关系的进程颇为类似,不管第一次有多糟糕,第十次和第二十次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而在第三、第四次登门拜访之后,我才略微感觉到母亲最初那句叮咛的分量。而我过往全部的赌气,都显得那么幼稚,我深感悔恨。小茂的家人并没有因我后来的顺从,接纳我哪怕一点点。而对于我的怀孕,他们虽然表示可以接受,却依然轻蔑。只是这种轻蔑变得更为细腻、具体,只针对我一个人,又仿佛在说:“你是多么想嫁来我们家呀,你是多么珍惜。”我母亲曾说:“你千万不可以自己先去男朋友家哦,这样会被人看不起。”如今我的确被他们看不起了,不管我后来多努力补救都无济于事,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我先去了他们家才造成的。我没有明确后悔和小茂交往,更没有具体的怨恨与之孕育新生活。但随着与小茂相处的深入,不知为何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我暗地积累的对父亲强烈的爱愧对她,我阴私中葆有的对她的长期的嫉妒也冤枉了她。而我所选择的孱弱的抵抗并没有令我好过一丁点,反而给我带来了更大的困境。到那时,我再要独立面对外人绵里藏针的笑容,才知道过往家中经历的折磨是那么轻柔甜蜜。
怀孕以来,我常常感到体力不支,记性也变差。我的情绪忽上忽下,却再也没有青春期时那种明确的爱与怒。也许旧的感受方式一旦丧失,就很难悉数重建。所有的旋涡一般的往事,像一缕绢丝,掠过我的鼻尖、眼帘、耳际、唇齿,它缭绕而周旋,没有片刻停歇,令我烦躁、瘙痒却不致死。那悉数都是单纯疱疹经过的我的皮肤,蔓延至我身体里愁肠百结的神经,令我操劳过度,催生的疲倦也令我难以招架。我渐渐意识到,在我拥有自己的孩子以前,我不可能赚够能够换得尊严的钱了。即使接了更多的工作,不停写稿、翻译,像一个要考大学的学生一般,我都无法真正逾越这命运框定的巨大沟壑。小茂一个劲地劝我不要太劳累,几次潸然,令我觉得自己是个残忍而不通情理的女人。而当他终于说服我向我们各自的父母求助时,我答应了。像否决一整个青春期的自己一般沉重地答应了。
“二十万”不是小茂家要求的数目,是我自己向父亲提出的。因为我开不了口让继父卖房子,也无法向清贫操持家庭的母亲开口,所以我只能表一个姿态,证明我努力过了,并且只能努力这些。除了小茂,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小茂说:“我知道你心里是不要钱的。是你妈妈让你去要的吧。毕竟他是你的爸爸。”
我很生气,说:“谁说的,我妈从来没有让我要什么钱。都是我自己要的。”小茂吓坏了,对我的愤怒不知所以。我也很意外,在我心里居然还存有一丝幻想,我想看看父亲到底会怎么做。他到底会不会帮我,在我伸出手需要他的时候,他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痛”我、保护我。这也是这十几年来,我在这件事情上所做过的、唯一具体的努力。而这一切,却都要怪小茂和他强势的父母对我的苛求。
小茂渐渐觉得我一直在污名他父母,心里很不舒服。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一个文静柔弱的面貌,摇身成为了一个常常发脾气、常常歇斯底里哭泣的人。他好像从来不了解我似的,不理解他眼中的那个少女时的我早就被丢弃在成长的某个角落。自从小茂父亲来找我谈话以后,我们常常争执,没好气,有时连一餐平静的饭都吃不完整。争执以后,他又万千讨饶,真正的矛盾束之高阁,避之不及。小茂将我的情绪化统统归结于怀孕的症状,并努力表示宽容,他总让我好好休息,像他总说我“好棒好努力”一样让我愠怒。我当然知道不尽然是那样,他也有自己的苦楚,然而当许多远古的困顿延伸至今成为了无处不在的怨念时,一切都变得繁茂而无解,令人手足无措。小茂完全不明白,他背后已有为他殒身不恤的大人,他不会懂得我身后空落落的恐惧。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力排众议敦促我去民政局领了证。他以为两个人的矛盾,结婚以后就好了,往后的一切都能以喜乐的方式悄然弥合撕裂的矛盾。殊不知结婚了才是一切灾难的开始,什么糟糕的事都没有结束,反而添了更多对于糟糕局面的责任。
我们的婚讯,没有发布在校内、微博,没有告诉我们共同的朋友,也没有周知师长。一路上,没有丝毫喜乐欢腾的氛围。出了民政局,小茂打了车,恰好广播里正在放熊天平的《爱情多瑙河》。他只是静静地,将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恋爱最甜蜜的时候,我和小茂成立了 msnspace 私人空间,每天在网络上上传你侬我侬的话,拍我们经过地景的照片,就怕错过彼此的一点一滴。我们说好的,要在结婚那天把所有在空间上写过的话、拍过的照都印出来。可等我们真的结婚了,那个共同的 space 早已废弃一年。他没有提,我也不想说,但我们心里都知道,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不只我放弃了,小茂也放弃了这种坚持。生活的残忍令我们不再是过往岁月里那样抽象梦幻的人,技术的沿革也碾压了我们曾有的热望与真心。
爱怎会疲惫
你一去不回
你的起点,也许是我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让我飘飘荡荡
小茂说:“乔乔,结婚了,你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和你一样吧。”
他就笑了,像很久以前,我们尚未遇到那么多狼狈事时一样笑,像在我们狭小的宿舍中第一次温暖地拥抱一样笑。
那天我母亲却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她知道我背着她做这件事之后,一点也不为我开心,像她结婚时的我一样万般难过。但她显然比我更加懂得煽情,还说了一句让我特别伤心的话:“乔乔,你在妈妈心里一直都是宝贝。你不要觉得自己很差。”她不停地责怪自己,说我不懂事不怪我,说我不懂事是因为她一直误以为我最懂事,她错了。
其实我才错了。
我继父在电话里打圆场说:“小茂是很好,但还太年轻。但既然结婚了,就要好好过生活。”
我心想关你什么事,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不然你连房子都没有了,还要帮我带孩子。其实我是真的为了他么?可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明明是感激他的。连我自己都糊涂了。
“叔叔,谢谢你。我们会好好的。”我却说。
小茂的父母,在他的费力的抵抗之下,终于也做了妥协。至此,出于对于我所作所为的万般不满,他们决定不再介入任何我们的事。也不愿意见到我的家人,从曾经的“只愿见一对父母”,到如今的一个都不想见,好似对我发了一场巨大的脾气。我知道他们依然关心小茂,也知道他们全部的不满只因为小茂对我的纵容。我们没有按部就班地顺应他们的安排,大部分是因为我的关系。但无论如何,小茂的父母相信,等我生完孩子,一切就会顺理成章得多。
怀孕以后,我就住进了小茂在大自鸣钟的家,无名无分,也没有照料。我依然如常一样上班,同事问我是不是闪婚了,我就说是啊。问我什么时候办酒去哪里生还要不要补蜜月,我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很惊讶,见我也没有很雀跃,到底没有细问。我知道他们在心里细问了一百遍,疑惑了一百遍。但可惜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母亲则将之视为一种遗弃,她觉得自己千辛万苦将我拉拔成人,而我却费尽心机想要离开她,独自去过好日子,她想不通,她为此难过得要命。我常年住在学校时,她不觉得我遗弃了她,我拼命打工时,她也不觉得我是要割裂与她的经济瓜葛。但我要和小茂结婚,要不明不白住进婆家,她却难过得快要晕厥。当着我的面,她还说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很多我都想不起来了。她看似记忆很好,却忘记了我的快乐建立于我们曾有过的那个小家之上。她说我有多懂事。她在家不开心拿着话筒唱文明戏,我就搬着小板凳一首一首听。她说我明明不喜欢,却硬说喜欢,奶声奶气、强颜欢笑,说得她一阵阵心酸,抱着我就哭了。
我那时才知道,母亲原来早知道我不喜欢沪剧。但关于她抱着我哭的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以为她是因为开心才看电视、才看电影、才唱文明戏,原来她一点也不开心。况且,再不喜欢的事,经过时间的沉淀,也可以变成喜欢。像我如今就很喜欢《大雷雨》。若兰对惠卿说你早晚要独立的话,也是我想对小茂说的。惠卿对若兰说,“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也听小茂答过想死的话。最后他们都自杀了,有情人却死得那么软弱,那么不令坚强的人向往。一场动人心魄的苦恋,我小的时候又怎么会懂得其中的深意,怎么能参得透母亲也曾那么复杂又丰厚地难过过,那么心有余而力不足。
还记得有一天我对母亲说:“如果你死了,我大概就不怕死了。因为我想来想去都觉得,如果我死了,你肯定活得很不好。”母亲对我说:“所以你一定要生个自己的孩子,这样我死了以后,你有了牵挂,也不会去死了。”我说:“人都是这样活下去的吗,真不灵。”她说,“好像是的,我也不知道。”
因而我忽然觉得我身体里的另一个生命,就是承接着我,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消极勇气。我有些需要他,像母亲需要我一样。我时常想,他会体谅我吗?虽然他还没有来到人世。即使他还没有来到人世,我作为母亲居然已经开始期待他的体谅,我真不是一个好母亲。
“爸爸想见你。”我对母亲说。
但母亲却说,如果她拿得出二十万,她根本就不会来见我父亲。她是为了我才来的,为了能让我过上更舒心的生活。
而我真的去过好日子了吗?我简直百口莫辩。
在大自鸣钟的家里,我和小茂的父母从不一张桌上吃饭。他们自己吃过以后,会给小茂留些菜,小茂会偷偷留给我。但我常常说我在外面吃过了。我极少与他们照面,他们会出门逛街、看电影甚至旅行。他们的活动要比我和小茂丰富得多。和小茂住在一起之后,我才真正了解了母亲当年的心寒。她在不爱我父亲的婚姻中做的最伟大的事,是毅然决然将我留在身边、养育成人。我甚至想到了阴丝丝折磨我母亲的奶奶,想到她为了我爷爷在深夜向水门汀撒一把豆子再一颗颗捡起来的忧郁。我当年因为太过年轻,实在体会不到时钟一点一滴蹒跚过苦涩婚姻的煎熬。我还以为她们是最不懂感情的女人。而直到我渐渐活过她们的年纪,亲历她们的坎坷,才发现自己能做的未必比她们强。我去当一个妻子、当一个母亲,甚至当一个继母,都未必能比她们强。
在小茂家中生活的寡淡滋味,要恶劣过我少年时所参与的任何一场糟糕的饭局。那是清冷的恐怖,寒彻入骨。令我有时甚至怀疑,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到底是怎么生活的。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折磨,而结婚只是漫长苦刑的开始。关于这些,小茂从不愿意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总是看起来很累,常常生病。他每天下班回家倒头就睡,我周末又挺着肚子带他中医院看医生。医生不断调整给他的药方,叮咛却依旧放之四海皆准。然而,我们两人的话却越来越少,有时在出租车上一路没有任何交流。虽然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努力。
我有天晚上特地推醒他问:“小茂,你要当爸爸了,开心吗?”
他警醒地瞪大眼睛说:“乔乔,你怎么那么吓人,像个变态一样。我们明天再说好吗?”令我突然就很难过。我只是想问一问,因为我并没有很开心,但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吗?
“我很累。”小茂哀求我说,“喉咙有些化脓。我们先睡觉好吗?”
我又想起小茂父亲曾对我说:“毕竟我们小茂要不是身体不好,也不会找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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