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细民盛宴 张怡微 第1页,共1页

我和小茂上中学的时候,总是很衰运地赶上校园早恋“严打”,几乎每个学期都会被班主任列为重点怀疑对象。被怀疑早恋,是每学期在学校一个必经的过程,和爱情没有任何关系,和早恋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那些年里,每个学期、每个班级都会有两到三对的早恋指标,需要班主任亲自点拨处理。我不只和小茂凑成过一对,还有一些更不熟悉的其他人。有的是我的前座,有的是和我一起负责包干区的男同学。若真要以事实说话,我和小茂当时没说过几句要紧的话。在没有手机、网络的年代,打座机有十足的危险会被父母亲先接到,我是不敢的,毋宁说更胆小的小茂。即使是在我们大学里热恋最幸福的时候,回想起少时记忆,有几次从天亮说话直到天黑,也不过是在大冬天的上海,从四点三刻说话到五点。冬季天黑得早,五点一过,整个学校附近的社区,就已华灯初上。

那段日子,我虽然因为父亲的离开有些落寞,但决计不是我人生中最凄凉的时刻。毕竟我还不必为自己的生活打工,不必为自己的未来负责。我只是常常漫无目的地开着小差,喜欢一些地下音乐。看看书、写写给自己的信,还要费心藏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光这些事,就占据了校园生活的大部分时间。

我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因为一些原因,我常常睡不好。母亲忙于工作,她独自带我,又要应对国企转制、人心惶惶。她常常来不及给我做饭,就塞给我几块钱让我随便吃。我就真吃得极其随便。我的疱疹自青春期后,一再连绵地爆发于眼角、嘴唇、鼻梁,此起彼伏,脸上好容易有几天干净日子,都会多看两眼小茂,希望他见到我最好的一面。小茂同样体质衰弱,三天两头感冒,每一年的冷风吹过就要一次发烧,雷打不动。我们在一起时聊过溃疡,我说我嘴里有七个小的,他于是掰开嘴,我看到一个如一分钱那样大的白洞。这种伤病的经验使得我们看起来格外登对,苦中作乐居然也能迸发出情愫,特别心灵相通。但如今想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巧合。谈恋爱时说过的话。大部分也都是废话。

我有时甚至觉得,要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整顿风纪,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小茂,他也看不上我,正如他父母所认为的那样,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记得小茂曾在一篇写自己外公的作文里,说老人家“戎马一生”。老师在课堂上朗读出来,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特地根据读音,去查了一下《新华字典》。而后,我觉得他好高级。我则不然。我爷爷是个木匠,解放前家里开过棺材店的,后来在工厂做事。退休后在大自鸣钟卖咸菜。这些字都好难写,很难压缩到四个字那么精辟。一个人一生只做一件事是很难的,也是一种幸运。只和一个结婚,同理,是一种很大的幸运。

也许是我连累了他。

而我对小茂的信任,基于某种神秘的默契,如其他年轻时候天然具有的善意一般普通。小茂不过是在数学考试结束后偷偷传纸条给我说:“你考得很好哦。不用担心被批评了。”每次班主任找他谈话之后,我从来没有被批评数落。我就知道,小茂没有生造一些细节以置我于不利境地。我觉得小茂挺善良。他能将一些特别沉重的事高高挂起,这种轻巧在青春时显得那么动人,也是我那些年耽溺于父母恶劣关系的过程里最大的安慰。可不知为何到了我们要结婚时,他的这种性情却成为了我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我爱上他,他爱上我。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日里,是一件像流行歌里一样简单而抽象的事。我们的感情和我们的家庭无关,和我们的经济也无关。我不用带着我是袁家后代的历史包袱与他说话,不用跟他介绍我们庞大家族里那些长长短短的孩子们,不用提及我爷爷尚未离世前那桌惮赫的麻将声。他自然也不会告诉我,他母亲曾为了照顾他放弃继续工作。他们与爷爷奶奶关系不好,二十多年来他母亲从来没有去过爷爷奶奶家,等等。

可惜的是,我是那种久经考验不被长辈喜欢的衰人。其实我也努力过,却始终不得要领。我从没有和一个长辈好好相处过,没有任何成功的实战经验。这令我在面对外部世界时,总是显得很笨拙、言不由衷、讨人嫌。

我的班主任其实也算不上是长辈,但多少是我的前辈。她接手我们班级时,方才工作第二年,生完第一个孩子。日后她无数次在放学后将我留下,让我饿着肚子听她教诲:“你们两个人是绝不能在一起的。”我都在心里暗暗反驳:“是你们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吧。”当时我年幼无知,对什么事都敢乱想。我一度觉得颇为蹊跷,在我念初一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在黑板上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字体抄写座位表,我和小茂是同桌。而在上完一节她的课后,她却示意我和小茂换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我们便成了遥遥相望的奇数排座位,怎样也不可能再轮换到一起,一直到毕业都是如此。这个场景,后来我常常梦到。像要再次努力抓紧他,却只能遥望。班主任示意我们换座位前那个思忖的表情,带着一种朦胧不明的不安,后来贯穿了我整个初中,像乌云,久久不曾散去。她曾经承认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看我不顺眼。但我知道我多少还是得罪过她的。

譬如小茂告诉我,班主任审问他,“袁佳乔和你是什么关系?是普通朋友,还是比普通朋友好一点,还是好朋友,还是女朋友?”

小茂回答:“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年我们十四岁。

班主任听后随即给我母亲打了电话,这种速率在慵懒的世纪末情绪里,宛若一记打错的强心针。当时我母亲正在排练厂庆的歌舞忙得不可开交,我后来的继父是主持人。班主任说:“佳乔妈妈,你记得管管她。她很轻浮,不太检点。这对女孩子不好。”我母亲听了两遍才云里雾里明白那个评价跟学业没关系,她骤然大义凛然地说:“我花那么多钱把她送到学校来学习,她每天都准时上下课啊,她不检点你们学校有责任吧,她去哪里不检点啊……”

我很感念我母亲的木然,事实上她在回答完那一番话之后,就又去尽情地歌舞朗诵,压根没有放在心上,那也是他们厂最后的繁华时光,过了那一阵,工会解散,我继父失业,什么都陨落了。直到很久以后我问起她,她才恍然警觉有过那么一回事,还补充说:“对啊你那个老师是不是脑子有病?”大而化之。

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班主任后来转头就打给小茂的母亲说,我母亲从不管我,连打电话去叮咛都无效。她还说我配不上小茂。也许她真心这样想。

直到我和小茂在大学里重逢,他告诉我那些往事时,我才略感寒意。很难说那些事对后来小茂母亲始终不肯认同我有无关系,但班主任的确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困扰。有时班主任实在觉得挑不出我什么毛病,就说我身体不好,叫我去楼下操场跑步。于是在那时,我养成了长跑的习惯,直到大学。在跑道上宛若蚊香一样一圈一圈燃烧自己的过程中,我甚至能体会到愁闷的生活中一丝难得的快乐。误以为自己吸风饮露、乘云气、驭飞龙,游乎四海的苦楚之外。因而我感激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是她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也会是别人嗅到的甲醛。

总之我的青春期,不仅有父亲的忽略、母亲的背叛,更增添了一份来自班主任的嫌鄙,显得四面楚歌。像寒噤的黎明,什么都靠不住。该吵的时候没有吵,该争取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争取。这种消极的忍耐力,对于后来我与小茂家人的厮磨,其实也不失为一种健康的准备。我对生活总是怀着一种极不情愿的格格不入而坚持格格不入着,始终没有找到适切的方式来圆融地化解命运中的浅滩暗礁。

至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觉得“男人”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我只要和小茂说一句话就会被体罚。和父亲多说一句话,母亲就要生气。而和继父多说一句话,又对不起父亲。半夜起夜上厕所时都要穿好胸罩,才能一脚跨过沙发床上睡着的陌生人。他们都让我觉得活着好麻烦。

往后的事,终有毕业作结。我一个人任性而固执,游逡于父母离异的阴影中始终没有走脱。即使他们自己早已进入新生活,我却没有,留在原地,成了一个刻舟求剑的人。我和小茂的世界,也渐渐从用电话线上网,到宽带。从卡带时代,到 cd、vcd、evcd、dvd。路上忽然出现过 zx 公交车,比普通公交车贵五毛钱,而后润物无声,几乎所有公车都装上了空调,购票也从“恕不找零”到公车预售票再到公交卡。高三那年,我有了第一台手机,继父送我的、最简约的诺基亚。我忽然想到,不知小茂会不会有手机号码,但想想而已,没有去做任何努力。世界越来越吵,越来越繁华,也越来越令人摸不着头脑。

初中毕业时,小茂最后一次离开学校。我站在教学楼的窗台一路目送他远去。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要见到我。生活那么沉闷,那么缺乏暖意,但只要想到小茂,就会将将觉得,万事也不是真的那么绝对。在我的生命里,真的有过那么一个人,曾给予过我最朦胧又确切的力量。他是这个愁闷的世界里,唯一的清新。

上了大学以后,我们各自都有恋人,又各自与他们作别。从没有一个男朋友走入过我真正的家庭生活,他们好像天然只负责去了解一部分最好的我,了解到一两处开始穿帮,我们的关系也就走到了尽头。然而少年时就这点好,就连分别都是轻盈的,泪水也显得清澈。在我最初进入成人生活的日子里,在我尚不必为家庭生活付出劳动之前,爱情是最美好而任性的。像上天赐予我的玩物,我也想认真对待,但表现得太过任性。所有父母给予过我的伤痛,我的恋人们都没有给过我。我却不断伤害着别人的真心,总以为一点点困境就是破碎的征兆。

每一年,唯有到了逢年过节时,我才有了人之为人最具体的苦痛,有了最真切的生命之重。那一刻,与其说我不得不自己面对,不如说我不完全不知道如何邀请别人与我一起面对。这仿佛在一开始,就为我和小茂不顺利的未来埋下了伏笔。回想起来,我并未对中学里的小茂产生特别深刻的男女之情,我虽然想念他,感激他,却也停留于遥远的牵挂驻足不前。他只是同情我的遭遇,将我当作记忆里可怜的少女。他的能力尚不足以进入我真正的情感世界,去给予我慰藉。在离开他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耽溺于父母分道扬镳的愁绪中不可自拔,那是我最深切的情感淤泥之地,直到如今都是如此。是父母的分离令我逐渐揭开了成人世界的面纱,也是原生家庭的逐渐瓦解令我意识到生活的严酷。星星点点的哀愁与忍耐,终于找到一个相信的人可以诉说。至少在一开始时,这些分享与男女之情没有半点关系。但我知道,随着成长一步一步形塑着我越来越具体的性情,后来的我渐渐已不满足小茂作为一个旁观者参与到我这些具体的苦痛中来了。

小茂后来对我说,他关注我,最初是源自于一种青春期的打抱不平。他觉得我挺好的,不知为何老师那么讨厌我。我也不知道,但我从来不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出于某种神秘的诱因,中学时我只对小茂一个人说过,我家里还住了一个男人的事。以我如今的阅历理所当然会认为,小茂当时根本就没有听懂我的处境,他只是基于本能的善意用力地说:“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还挺感动。

初三毕业那年,我过生日。小茂拜托他最好的朋友,辗转躲在我家巷子口等我,塞给我一包礼物,拔腿就跑。我拆开一看,居然是一本新版的《新华字典》。小茂在扉页上写:“祝你生日快乐,学业大进。”这种落伍的祝福,也只有在那时,在路边理发店放送的杨钰莹的歌声里,在电台播放的最忧伤的《秋天别来》里,才显得格外动人。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对我心灵的撞击。小茂勾起的我对于父亲的追缅,才是真正点燃了我内心最敏锐的恻隐。我看着“新华字典”四个字,居然能看出痛来,父亲说“再也没有爸爸会这么痛你”的那个“痛”来。我觉得眼前的小茂,仿佛得到了与我命运攸关的启迪。他在解救我,并代替我的父亲,继续守候在我的身旁。虽然他离开了,但我再难以忘记他了。

我生命中只剩有两本《新华字典》,都很重要,都很难忘。一本是父亲离家前留给我的,一本是小茂送给我的。而我日渐成长,却发现,《新华字典》查不到的事越来越多,而人生许多东西都没有答案,无解就是最好的注解,心宽的人才比较容易得到幸福。

我觉得,那是我和小茂在一起最美好的一段旧时光。就连我们在大学重逢,都不及旧年里心里震动的万千分之一。男女之情之浅薄,却永远会败给少不更事的纯真。无论后来我们有过多少龃龉、多少伤害,只要想起那时的他来,总是会心头一阵暖。再也不会有他这样的人了。我会遇到一些新的人,然而再也没有小茂一样的人了。

小茂不知道,他走了以后,我的学业并没有大进。感情也没有。我将这沉甸甸的祝福埋在四年深处,像深埋在心里的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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