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以后,瞒着母亲,我已去过几次男友家。那是我最想结婚的一段时期,即使我是从破碎婚姻中走出的幸存者,但人在无知时总有这样的自信,觉得也许自己的选择会和父母们不一样,自己的运气也会更好一些。我父亲对这一类事一向置身事外,他仿佛从不对教育我负有现实意义上的责任,也不想因为冒失引来我更深的责怪。我母亲虽然身处柔情蜜意的私人生活中,仍然不忘记严肃地提醒我,万一谈恋爱,决不能先到男方家里去。这是她和我继父看了无数电视剧和电影之后得出的结论性经验,甚至超越了对我身体的管控。我对他们两人的事,发自内心深处地介怀着,故而不愿听从他们对我感情生活上的任何建议,于是我蒙着头逆反着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我一贯厌恶上海一切关于婚姻生活的规制及伦理,但当时我的年纪尚不足以顽抗这类连皮带骨的侵略。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和小茂的交往,并没有让任何大人知道。我们小心地维系着对彼此的信任,就像小时候一样,以为过完了今天就是明天,永远不会有未来的焦虑。
“你不听妈妈的,会被人看不起。”但我母亲总是这样说。
“你不要以为妈妈什么都不知道。”我母亲的箴言也常让我害怕。
我和小茂是中学同学。
我们上学的那一年,恰好赶上上海取消小升初的入学考试。许多家长为了不让孩子流落到分配的末流学校而费尽心机,这就使得我们的相遇多少有了一些父母之命的延伸意涵,是命定的想象。
我们就读的私校,就在我家门口的马路对面,对口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支付了两万元建校费。我母亲做的主,义无反顾,因为我的毛笔字老师对她说:“学校很要紧,千万不要心疼钱。”
我父亲听说这件事时却很意外,也发自内心地心疼起钱来。他看着我说:“离婚的钱就这么好花哦。”我觉得他不是针对我妈,而是在嫌弃我。
父母离异时,我们家一共才四万元存款。他们一人一半,没什么争议。我当时不知轻重,更理解不到母亲对教养我不惜代价的手笔,这与我继父说没说什么毫无关系。母亲是爱我,尽一己所能弥补我,愿我能成龙成凤。她倾家荡产地出过力了,也只能出这点力,令人心酸。
在此之前,我父亲所在的船运公司最后一次增配分房,等了许多年。我们差一点要和外公外婆同住,实现另一个合家团圆,房子都看好了,外公却忽然猝逝,于是耽搁了两年。我们差一点就要和外婆合住,就等那一套增配的小房子折现,结果外婆却郁疾而终,又是两年。这两年多么重要啊,许多事都彻底发生了改变。父亲用大量进口烟酒打通关系换来的,居然不是美满生活的开始。就像方才经历一场巨大的骗局似的,人财两失。我从未见过父亲那么沮丧,那么灰暗。适时,他得了一套延吉新村的小一室。就像是天赐良机,上帝给了我父母分手以最合理的置落。
我父亲的想法与我不同,他从不觉得房子是坏事。而莫名其妙将自己命运的转变,归结为他不该去人民医院打掉了左脸上的一颗肉痣。
在我们袁家,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有一颗痣,或大或小。混得好的那一些人,痣都长在类似毛主席脸上的位置。运势差的如我父亲,则都是泪痣。我脸上也有一颗小小的,身上的更多。且所有星星点点,都长在身体的左边,右侧则干干净净,像被橡皮擦滚过。父亲打掉的那一刻,就位于左眼下方,是一颗小小的肉球。他后来说,那也许是他一生的福气,就这样被他亲手摧毁了。
毕业以后,我曾用第一个月的工资,去整形医院预备要把身体左边的痣统统打完。当医生像整理尸体一样戴着手套将我翻来转去,又在计算机上仔细计价,最后递给我一个价格,问我:“可以吗?”
“都可以啊。”我幽幽地答。
效颦父亲,源自我有天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是那些隐藏于身的黑色癌细胞,冥冥中成了我命运的枷锁。我要解放它们。
父亲形容那时脱衣服总是将脸上的肉痣蹭破皮,才令他动了念去美容。激光那天,喷了他满脸血。他有点害怕,总觉得会有灾祸,像和风细雨中捅了马蜂窝。我当然知道不是这样的,那会儿父亲不在家时,我后来的继父已经常来家里借住。婚姻的质变早从一开始就埋下隐患,和他脸上的黑色素毫无关系。但我亲眼见证着这残酷的变迁,却没法对父亲启齿这些难堪的事。我没法对他说,他的婚姻和对肉痣的迷信实在没什么关系。就算他没有打掉他的福痣,他和我母亲结果也不会太好。可直到我自己躺上手术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激光除痣不见得真的有血,而且一点也不疼。用强力清扫过的皮肤,还有再次长回肉痣的可能。没有任何事是确数,没有任何厌恶可以彻底摒除,像人生。
我没有去过延吉新村,我母亲也没有去过。房子批下来的那天,我们家没有任何人是开心的。后来父亲索性将这不吉利的房子卖了,把钱给了我二姑,一来一去,反而倒欠了我二姑十万块钱。他住去了二姑不要的那一间岚皋西路的小二房里。二姑拿了钱,把一家户口都挪去了大自鸣钟。拆迁一等就是二十年,望穿秋水的背后,也目睹了这座城市向着更为极端、凉薄的世情嬗变。
延吉新村的房子,分离了我与父亲。岚皋路的房子,却拉近了父亲与我二姑的感情。有天父亲忽然对我说,袁晓华来上海上了大学以后,周末都去二姑那儿休息。我爷叔常年在常州顾家业,还要忙着轧姘头,女儿的事什么都不管。我父亲说,要是没有我二姑的照料,就没有袁晓华的今天。
我不吱声,听也不想听。父亲却硬问我:“你说对吗,你说对吗?”
我说:“关我什么事。我从中学到上大学,没吃过她一口饭,没喝过她一口水。我口袋里只剩十块钱要过到月底时,每天吃包子都熬了一个礼拜,也不见她让我去哪儿休息。”我没说出口的是,她还多管闲事帮你介绍老婆。我再宽宏大量,也不至于喜欢她。
父亲听完我的话愣住了,他想了想说:“我又没说什么咯,你这个小姑娘怎么那么促狭。人家也没害过你啊。”
是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也很惊讶。而父亲怎么从没这么帮我说过话,这令我感到十分嫉妒。
那二十年中,时易世变。上海许多人家改善住房,然而这一趟顺风车,我们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赶上。我母亲、我父亲;我继父、我继母,均因婚姻的质变而成为了这个城市里刻舟求剑的人。这使得他们纠集在以我为中心的原点,显得格外患难,格外同病相怜。他们为自己的婚姻问题,付出了不只是离散的代价,他们成为了这个时代掉队的人。我也是。
二十岁以后,我几乎每一周都会梦见我们原来的家,我的父亲母亲,我的中学,和小茂。我们像一群蹩脚的演员,在我的梦境中一遍又一遍彩排着可能发生的种种团圆。譬如,我的父亲母亲没有分开,我成为了一个更快乐的人,我和小茂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个世界,就只有我、父母和小茂四个人。然而,每次梦到这里,就总有合情合理的闯入者,譬如我的继父、继母,我的公婆……于是一切戛然而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足以将眼前的一切彻底改变。
我父亲老了以后总是说,是我母亲想不穿,害他一生一步错、步步错。要是早二十年她同意贷款买房,我们和外公外婆一起住,也不必等增配分房等到离婚,更不必让我厚着脸皮到继父家去分一杯羹。我们三个人会有更好的家庭生活,也不会被时代那么快地淘汰。我们会因为无法析产而幸免于破碎,谁的婚姻能真的无风无雨,单位里那些出轨的、破产的、赌博的……都没有离婚,我父亲什么也没有做错,却什么也没有了。但我母亲显然不愿意这样做,她一会儿说是为了我存钱读书,一会儿又说自己保守,接受不了贷款的新潮理念。但我知道,她不是不愿意,她只是不愿为我父亲这样做。
对母亲而言,和我父亲在一起的日子,不管是住十五平方米还是五十平方米还是一百平方米,没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寒窑,都是地狱。离婚以后,她再没唱过一次《大雷雨》,也不看什么《安娜·卡列尼娜》。就连电视里播放免费的孙徐春唱段,她也只是淡淡地停顿半秒,随即就转台去我继父爱看的《中国好声音》了。我有一次听她唱《雷雨》里的“蘩漪求萍”,“你不要不真不假对待我,我希望还希望还像从前一般样,诚诚恳恳热情多。要晓得我有多天不见你,心里已经足够苦。”又听见她学张杏生的声音、哑哑的周萍:“父亲他还是这样的老脾气,听不进就当他风吹过……”有点好笑。事过情迁,唯有旧剧本还烛照当年的她与我父亲,宛若性别的倒错,却一样地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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