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细民盛宴 张怡微 第1页,共2页

那年元旦,上海已经北风吹过,寒意逼人。上海在那样的季节里,人无论裹上多少件衣服,都会显得不够暖,又都显得尤其笨重。我从出版社下班赶去父亲家吃饭,不想父亲三点半就已将一半的菜烧好,一小时一个电话地催我下班。退休以后,他一扫过往看淡亲人离散的样貌,显得更像是一个唠唠叨叨的老人。他从前可不敢这样催我大伯,也不敢这样催我母亲。在我的记忆中,他好像一贯对姗姗来迟这件事不那么介意,如今却对我尤为严苛。这种迫切,像他早已忘记在我漫长的青春期中,他永不在场的那些日子,我也曾这样虚空一般地等过他。时而是日常,时而是年节。在没有网络、没有电话的日子里,他只给我母亲写信,而不是给我,但我母亲却从不等他。这种立竿见影的对比,我居然还没有忘记,还记忆犹新。

“你不回来菜都凉了。我老早就做好了。”父亲见到我,虎着脸说,“你这种单位能有什么事,早点出来不行吗?”

“梅娘”那天穿了一件大红袄子,还戴着一个粉灰色的绒线帽。她手里捧着个热水袋幽幽飘到门口,堆着笑。

“你爸爸三点多就开始烧菜了。”她说道,“你看看你爸爸对你多好。”她尖利的笑声令我十分不舒服。

这样的话本不用她来说。但她说了也就说了。

我父亲听了,并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也许对他来说,牵挂就是爱,做饭也是爱,等待就是他对我全部的爱。这种爱无所谓往昔,也无所谓未来。说有就有,不计前嫌。

“啊呀,这么冷的天,你怎么都穿一双单鞋啊。你不冷吗?”“梅娘”问我。

“她这个人啊,真是作孽,从来都像个男孩子一样。也不舍得给自己穿得像样一点,”父亲答,“难怪也没有人要娶她。以前她妈妈要会打扮多啦,全上海最早穿超短裙的一群人,里面就有她妈妈。那条裙子,还是我特地从香港买的。在香港也是最时髦的。”

他毫不顾忌,让母亲热热闹闹加入了我们三人的谈话中。

“那她妈妈也不帮她打扮一下,真是的,那么薄薄一双帆布鞋,怎么能在大冬天里走得啦。要生冻疮了诶。”“梅娘”也顺水推舟,乐呵呵地说。

他们两人一搭一档对我感叹了好久好久,像唱了一首歌一样为我难过。我很惊讶,不明白我穿什么鞋为什么需要做这样的大文章,但这样的话被说得多了,心下总不是滋味,何况牵扯进我的母亲。那会儿,我母亲早就从这些糟糕的往事中走了出来,她有了新的生活。我们之间,更像是女人与女人的相处,令我感受到成长与尊重。母亲从来不会过问我一件外衣,我也不会多触痛她的软肋。她心疼我,会为我在夜里留一碗桂圆红枣汤,她想念我,就给我发微信的链接。她下载了好多好多可爱的图,樱桃小丸子或者阿狸,只是为了跟我说话时能显得开心一点。正因如此,我与母亲的相处,总是比我与父亲之间要得体从容得多。这像是命运布置的谜语。始终说不破,又解不开。

璿彦在外企工作。三点钟煮晚餐的事,对他而言更加不可思议。在等待的那两个小时中,父亲和“梅娘”像两尊佛像一样坐在我对面,我们没什么要紧的话说,甚至也没什么动作可做。父亲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沏茶,我则一遍又一遍地跑厕所。在马桶圈的边际,我发现了很多父亲留下的尿渍。我仔仔细细将之擦去,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仿佛也不是嫌弃,但也不是珍惜。我只是对他的痕迹太陌生了,陌生得甚至有些好奇。推开厕所门后,我们的相处因我方才的出神而显得有些古怪滑稽。而后我再问起父亲,“那你最近好吗?身体怎么样呢?”也显得隔膜、凄伤。

“梅娘”几次拨电话给儿子,又按掉怕打扰他。我父亲显然对这样的尴尬司空见惯,他不觉得我火急火燎赶来干坐着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影响我工作。他享受这种霸道的等待。享受我们一家三口私密的相处,哪怕相对无言。至于我们俩是不是愿意,他是顾不到的。我们三人,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第四个人的到来,寒夜里显得越发郑重。

璿彦到家时已接近晚上七点,他跑得气喘吁吁。我父亲毫不领情,又不便对他发火,就板着脸去厨房热菜。我也没有如他母亲一般挑衅,故意去说“我爸爸三点就把饭做好啦,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奇怪的是,这样刺耳的话,我“梅娘”也没有对他提哪怕一个字。她只觉得他辛苦,到底是母亲。

那会儿,我和璿彦已经见过很多次面了,每次都是逢年过节。我从来没有叫他一声哥哥,他也没当我是妹妹。我们就像是同事,或者其他背负有相似使命的熟面孔一样,吃饭喝酒、说些最不重要的事情打发难熬的时间。每次临走,璿彦都会送我一瓶他们公司新开发的化妆品。我很感谢他,因我总是空手而去,我不知道该送他什么才会比较得体,不失分寸,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书。我只能生硬地恭维他说:“你这个工作可真讨女孩子喜欢。”

“梅娘”说:“喜欢有什么用,他才赚几个钱,你真应该劝劝他,让他上进点。不要总是做一些不正确的事。”

璿彦说:“妈,我就是很喜欢我的工作,也就是很喜欢写报告怎么了。我真的不想当领导,我也当不成领导。”

“当不成领导你就一辈子住在花园路一室半里。你指望半天就晓得指望我,我却指望不到你一丁点!”“梅娘”竟脱口而出,有些失态。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梅娘”失态。我有些惊讶,不知道他们的这番争执是不是和我有关,因我而起,我只得下意识地退到了父亲身后。我把那瓶精华露静静地塞到包里,细细地打量这一对母子,究竟为何在我父亲家里这样争吵起来。我觉得我最担心的事,像是发生了,又像是没发生。我甚至不知道倘若真的发生了什么,我又该怎

么做。

璿彦刚毕业那会儿,和如今还不一样。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少年时代的遗风,像班级里那种物理学得很好的男生,不是在篮球场上,就是去实验室的路上。璿彦写得一手好字,恐怕也与“梅娘”的教化有关。“梅娘”总是带着爱的口吻说起璿彦从小就乖巧、听话,坐得住,从来就不出去捣乱,也不和女同学厮混。一路以来都让她放心。没给她丢脸。她原来希望璿彦考上医学院成为医生,结果他分数不够,调剂进入了药学。这也无妨,当医生会更累,他母亲觉得,世风日下,如今当医生也挺危险。“梅娘”只要说到璿彦,就显露出难得一见的万千柔肠。我忽然想到自己童年对习字的拒斥,事出有因,只是都不重要了,这样的时地,我也不便说出来与他们分享。人与人的命运真是大不同,可以说出来事是那么稀少,又那么哀愁。父亲还不解风情地对我说:“你不是也练毛笔字,你怎么写得还没有人家好。”我看着他,瞬间想说好多话,却说不出口。我只能笑笑,说:“我也有点后悔呀。”

我还记得有一次,袁晓华一家来我父亲家做客。父亲照例是做饭,全程几乎没有和我们说几句话。我小爷叔没轻重,除了乐善好施喜欢找各种师父开释之外,还好酒色财气。但不管喝多少酒,他都不谈女人,不谈自己的风流韵事,只谈袁晓洁。说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这个名字,我已经有年头没听到过了。就连她的脸,我也想不清楚。只是,她也要二十岁了吧,是个大姑娘。

“乔乔,你晓得吗?你来爸爸家吃饭啊,我看了就眼红。真的眼红。袁晓洁,她自从跟了她妈妈以后,从来都不知道来看我。我去看她,要给她生活费,她见都不见我。我带着袁晓华一起去的。晓华,是吗?”

一旁的袁晓华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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