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爷叔不是坏人。但是一碗水难端平啊,你懂吗?你还是有点年纪太小,但你比较懂事,你还不忘记你有爸爸。”他说啊说啊,都快要说哭了。
“你去给她送多少生活费啦?”我问。
“我么,按法律判决的,一个月三百块,半年一千八百块。一分不少。”
我在心里白了他一眼。替袁晓洁,其实也替我自己。我心想,换作我是袁晓洁,我也懒得出去见他。
“我们家里,”爷叔补充道,“从来没有人反对我给袁晓洁钱。但是,是她自己不要的。对吧。我让她妹妹送去,教她怎么做人,教她一定要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姐姐。我这个爸爸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看晓华,去一次淮海路,就刷两万块钱,谁出啊?我啊!我这个爸爸……上海滩……好算算了吧。”
因而在全上海滩,他不仅是个孝子,还是一个慈父。他居然让自己的小女儿,去受这样的冷脸,去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责任,还好我没有这样的父亲。还好我没有这样的妹妹。
我“梅娘”起身去给袁晓华榨苹果汁时,一旁的璿彦也站了起来。牛仔裤上的皮带扣子生生凸了出来,肚皮上没有丝毫赘肉,扁的,像个少年。他放心不下母亲,再小的事也是一样。饭桌上只要母亲离席,他就必然随去,不管自己嘴里咬的是鸡鸭还是鱼虾。母亲在哪儿,他就去哪儿。这似乎就显得,一旦母亲不在了,他就不在了。一旦他母亲不认识我们,他也就不认识我们。母亲是他的全部意志,也是他的全部情感。
璿彦对母亲的这种无声的依赖,忽然令我也想起自己的母亲。我觉得璿彦身上的黏人、体贴,我是没有的。我对母亲的爱,全然表现在给予她足够的空间过她自己的生活,那仿佛是我欠她的、他们的……或者正如我父亲所言,我才比较像一个男人。
没有经历过遗弃的人,对于许多不幸的事,无法产生真正的怜悯。璿彦的这些举动,在我眼里看来,多少意味着他也曾走过与我相似的煎熬。他在我父亲家里并没有真正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很恐惧。就连独自面对我们这一家,都显得为难。至少从他的眼神中,我曾看得到一种信任,是我在面对母亲和继父时才有的祝福。我不知道我母亲喜欢我继父什么,但我却只得由着她篡改我的命运。我不会计较自己的得失,便以为出于对母亲的爱已经完成。事实上我们的爱和母亲的爱相比,仅仅是沧海一粟。想来,我们这样的人和母亲,及我们和父亲,到底是不太一样的。可究竟不一样在哪里,我又说不清楚。
不想我爷叔那回真的喝多了,翻出我父亲母亲相识相爱的经过。说我父亲曾经为了我母亲第一次去家里,如何赶走家里所有的人,令大自鸣钟的老宅,看起来像他一个人拥有的。那时我大伯在部队尚未复员,二伯已经调去外地工作,三伯在安徽工矿,大姑在西安插队,家里还真的没剩下什么人,除了我爷叔。而据说为了被我父亲支开,他从我父亲碗里挖走了一个月的荤菜。他说完就哈哈大笑,我父亲也笑,并没有否认。
在我父亲和我小爷叔看来,我母亲愿意嫁给父亲,全然是因为看向他们大自鸣钟的房子。那似乎是袁家男人的共识,令我为母亲难堪。在那一间黑黢黢的、比两个我年纪还大的破宅子里,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引诱女人的传说。他们似有共识,好像女人都是为了房子才嫁人的。
关于这件事,我母亲从未跟我提过只字片语,甚至也没有说父亲骗过她。虽然我一直好奇母亲年轻时为什么会愿意嫁给在她嘴里一文不值的父亲,但我心里知道,母亲若是听到这样的谈话,一定会哭的。在大自鸣钟的老宅里,父亲已经有意地骗过两个女人上当,不管她们是否承认这样的瞒骗。我为我母亲和“梅娘”感到难过,多少带有女性的基本立场,我为家里的男性感到羞耻。至少在面对眼前两位推心置腹着不要脸的男人时,我们之间私人的恩怨又算得了什么?继母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对女性的蔑视令人恼火,但奇怪的是,他们又爱她们。
璿彦和“梅娘”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渐渐有些哀苦的愁绪开始在我们中间荡漾。许多没有说破的疑云充斥着这个屋子的角角落落,将新年新世的憧憬一扫而光。我们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深渊顾影自怜。有时是因为钱,有时是因为爱。虽然我父亲听起来是个骗子,但我却连遇到一个骗子的运气都没有了。他太糟糕了,可却没有糟糕到我想马上离开他。
桌上的菜,像化冻过度的鲑鱼,像淤着泥沙的冰冷的泥螺,都不及普通的残羹看起来实用。在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扒了好多冷菜吃下肚。父亲不声不响,只为我一个人热了汤,他嘴上说“怎么就你一个人还在吃”,却还是纵容我这样的怪行。终年生活在真相的丛林里是需要很多勇气的。在那时我已经越来越像个胆小鬼。父亲的菜,因为很少吃到,我是不想浪费的。那天我喝了很多酒,有一些难过。我想到很多事,能说的少,不能说的多。我知道这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幸福的,我们凑在一起吃了一场“团圆饭”,显得那么哀愁,又那么无奈。
午夜时分,“梅娘”已经在沙发上打瞌睡,璿彦在她身旁,刷一会儿手机,看看母亲,再刷一会儿手机。婶婶和袁晓华在茶几边看电视。父亲、爷叔和我三人依然在餐桌前把酒交谈。其实早就没什么好谈,我和这两个男人之间。一切都显而易见。我父亲最喜欢参与怀念我母亲的话题,就像我母亲已经死了一样。我爷叔则喜欢谈论袁晓洁,把自己说得像是被袁晓洁遗弃的儿子。他们真正拥有的女人们则在一旁失意地坐着,面面相觑,不发一语。
离开父亲家时,我陪着表妹下楼。璿彦扶着“梅娘”走在最前头。夜已经深了。醉鬼们紧随其后。
父亲家小区的环境逼仄恶劣,许多人都将垃圾直接从高层丢下。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就怕踩到大便。父亲的房子,是二姑当年卖给他的。二姑将房子高价卖给我父亲之后,就大喇喇住进了大自鸣钟等拆迁。和我母亲及“梅娘”对于房子含蓄的美梦相比,我二姑大鸣大放的性情与追求则要浅显多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在袁家走过的,倒是一条与男权、与爱恨忤逆的专横之路。在我心里,她和那些穿着一袭寿衣睡在市政府门口说“老子就要一个阳台”的刁民没有什么两样。我虽轻视她,但到底也有一点服帖。
直到退休之前,我父亲才奋力还清了房子的欠款。他有天大叹一声:“操你妈的。”我瞬间想到了我奶奶。我觉得父亲也挺可怜。他没有继承到这个家族恶魔性的那部分坏,却继承了一种难以逃遁的衰运。
我有时因为身上流着袁家的血液而感到羞耻。但比羞耻更为强烈的,是凄凄的无奈。我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强。极度消沉所产生的动机并非来自于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情感,而是我不满与自己相关的一切。这些“相关”却萦绕着我的父亲母亲,萦绕着我的血统,难以彻底割舍。更因为长期的不割舍、不作为,甚至产生了一些额外的责任。如果我早在少年时的某一天、某一个两难的境遇中选择彻底的抽身,如今的结果很可能就不同了。我可以像一个外国人一样祝福养育我成人的父母,任他们和这个世界作对,都充满祝福。现在我却沉溺在一种无可依傍的情绪中难以自拔。即使我知道要担纲起自己的新生活并不是什么难事,璿彦、袁晓洁,还有我家长长短短的那些孩子们都要面对的。谁都没有更特别。谁都没有做得更好一点。
在那个寒冷的夜晚,当我走出小区门口想要打车时,我看到璿彦正站在黑黢黢的巷子口,定怏怏在做些什么。他没有招手打车,也没有行路的意思。我“梅娘”在一边拍着他的肩,叫他路上小心些。借着灯光,我看到,璿彦在哭。
我问“梅娘”:他怎么了?
“梅娘”笑笑说:没事,他有点累了。
“你也累了吧。”“梅娘”补充道,令我不禁心头一暖。
其实我不应被她说暖的,我以为自己是铁石心肠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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