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细民盛宴 张怡微 第2页,共2页

阿多是他的绰号,爷爷原来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叫袁焕荣,后来叫“阿多”的人多了,他索性改名就叫袁阿多。因为哭的声音太轻,奶奶的哀愁很快就淹没在了一派洗牌的喧哗之中。隔一会,她又提着裤子,哀哀地去了马桶间。这条路,我眼见她一个钟头里彳亍了好几趟。于是我默默提醒自己少喝点水,以便尽量不要去那一间可怕的厕所。我二姑瞟了奶奶一眼说:“年轻时候天天咒他死,现在真的要死,反倒是舍不得。做人真假。”见我和“梅娘”死死盯着她看,又显得想要赖掉,改口说:“做人都是要死,真没意思哦!呵呵。”

听说二姑年轻时想嫁给隔壁弄堂裁缝的儿子,还落胎过一个小孩,我奶奶宣她吃了无数耳光,最终让她嫁给刀具厂的麻皮,也就是在场一个轮椅青年的爹。二姑恨奶奶一辈子,恨得太久成了习惯,好像也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恨,纯粹恨恨玩玩,恨出了轻薄的惯性。年轻时的爱与不爱,早已是模糊的过眼烟云。

“梅娘”轻声问她:那个老太太是谁啊?

二姑别了下头,看了一眼,轻蔑地说:“喏,就是我爹的‘梅娘’呀。滑稽吧,老早爷爷死前两年讨了她,作孽啊,帮小辈制造麻烦。没一会儿他老人家死了,剩下一个小老婆丢给我们照顾。自己老头子造的孽,我们不照顾,共产党管吗?要人养老,自己又不生,年纪轻贪享受寻欢作乐,哪有这样的好事。我们一家人也好算得上有良心了哎,照顾她到今天,现在亲生小孩也不见得管好吗?”

我奶奶一出厕所,那位老“梅娘”就进去了。我老“梅娘”一出来,我奶奶就进厕所。两人全程无话。她们年纪相仿,老“梅娘”却是我奶奶的第二任婆婆。都活过了七老八十,什么没看破?两人不过是将就着吊着一口气,给不三不四的小辈们制造点麻烦,就当是泄愤了。你不喜欢她,到底也不能杀了她,毕竟我爷爷还在。可待我爷爷真的死了,她们两人住在一起又算什么意思。怪不得我奶奶要拉着爷爷的手问天问大地,“你死了我怎么办。呜呜呜……”

要说每次家族盛宴里时间赶得最巧的,到底还是身份尊贵的大伯一家。其实大伯自己早就来了,沉沉地啖着一根烟,在麻将桌上动脑筋。印象中他块头大,但话最少,长兄如父。如果爷爷走了,他就是一家之长。没有人这么明确告诉我,我只是偷偷看来推断。要说大伯当的那个官,也不过是扫扫黄、赶赶人。现在爷爷要死,他显出了一种甫要登基的雍容之姿。淡定得不得了,脸上写满了“人生大限总是难免”的坦然。我睁大眼睛,也没有从他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提着“枪”进来的是家里最小的祖宗,后面跟着大伯母、大表哥和表嫂。他们穿的就像电视购物台里推荐的时令服装,显示出一个系列的手笔。多少年来,家里无论红白喜事,他们总是晚一个小时到,早一个小时走。我父亲见到他们也像见到明星,忽然间就令人费解地兴奋起来。他乐悠悠地大喊一声:“哎哟总算来了来了,可以吃饭了!”而后宛若魔术一般,麻将桌瞬间添上圆台面。到底人多势众,几分钟工夫,杯盏碗筷统统就位,还有父亲亲手打造的八道冷菜,在稀薄的气温里秉持着自己原初的面貌。

四喜烤麸、糟黄泥螺、水果色拉、盐烤鸽子蛋、上海熏鱼、盐卤拼盘、碧绿青翠马兰豆、红枣糯米心。

在大伯的宣布下,饭菜开动了。我爷爷则在一旁静静地闭着眼。他虽然还没有死,顽强得令人动容。可我们总是要先吃点饭,才能继续等他去死。我听到了杯盏相碰的声音。这一屋的局面至此尘埃落定,一下午的团聚也渐渐迎来表面的高潮。我们原配夫妻的子女先吃,二婚的后吃。没有任何歧视性的意思,纯粹是因为坐不下。总是熟人分到一桌,有一个先来后到的秩序。但显而易见的是,桌上女孩子多。姑姑这边自然不提,家里除了大伯二伯生了儿子以外,其他男丁连二婚都生的是女儿,很可惜。二表哥娶了一位双子宫的我二表嫂,那是因为爱情。于是大表哥家的小重孙就登时成了天王巨星。他年龄小辈分小,但无疑占的是我们这桌的份额,仿佛他爸在下一轮饭桌上还有妻女似的。

我父亲做的菜,第一口我都吃不到,总是要那位小天王吃的。他吃了我们才能吃。没有为什么。他才五岁。人人都夸他前途无量,我大表嫂对这些恭维毫不在意,听得多了,总觉得事实的确如此,这是人性的麻痹。除了她儿子猛然发嚎说要吃濑尿虾时,她才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回去妈妈买龙虾给你好么,这里没有呀。我们是来看太爷爷的,太爷爷快要死了你还要吃龙虾。你先吃块鸡,等太爷爷死了,我们再去吃濑尿虾好啦。妈妈回去给你买一斤!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可那小天王不依不饶,直接往大表嫂脸上就是两只耳光。然而这个令人咋舌的大动作,我们都假装没看到。因为他的手太小,表嫂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是将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念叨着哄他,充满了柔情蜜意的温存。

当母亲真是不容易。

“宁跟讨饭的妈,不跟当官的爸。”我母亲曾经对我说。

“小祖宗要死咧你,真是和我们家猫猫一样,我打它是假打,他打我倒是真的,嘿嘿嘿嘿小物什。”大表嫂尴尬地圆场说。

“是呀,我们小区里的猫猫狗狗都哈凶!现在畜生难养啊!”我二姑不紧不慢地答。

突然间,那小天王仿佛顿悟了什么似的,从母亲腿上一跃而下。他从圆台面的地洞里一点一点钻到我爷爷床边,探出头来,指着他的鼻子就问:“太爷爷,你到底什么时候死啊?我要吃濑尿虾啦。”

我爷爷还是没有出声,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样。只是他身边的蓝色氧气管依然神采奕奕,悄悄挪移了一寸床单。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微小的位移,知道他还在,于是放松了警惕,继续觥筹交错。

那时,我看看“梅娘”,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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