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里的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中闪耀着珍珠和宝石的光芒,站在高处望去如同从飞机上俯瞰夜幕下城市中如豆的灯光;音乐响起,帷幕渐渐地拉开;男士们纷纷落座,排排黑色的领结好像振翅欲飞的蝴蝶。这里正举行着音乐剧《总统先生》(iid="293-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mr.president/i)的首映式。虽然巡演后得到的剧评很糟,今晚在百老汇的演出也效果平平,但身着裘皮大衣的观众仍然在剧终后跑到后台,脸上还带着观看首场演出时的激动神情,向导演乔舒亚·洛根道贺:“亲爱的,你真了不起!”“乔舒亚,祝贺你!”“太精彩了,乔舒亚,棒极了!”
洛根知道他们心里并不这么想,他们自己也明白,初演的这几个晚上,导演和观众几乎没有说真话的想法。剧评家在报纸上猛烈抨击这次演出,《美国周刊》的约翰·麦克莱恩问道:“万无一失的洛根先生怎么也有今天?”
万无一失的洛根先生其实是很乐意回答的,但在排演期间,他的同事们拦住了他,毕竟这个答案于事无补,也不光彩。所以,到了现在1962年秋天,在连续遭受了三次打击之后(另外两部是《全体美国人》[iallamerican/i]和《有一个小女孩儿》[itherewas/iiid="29b-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alittlegirl/i])他清楚地知道,八个星期后要上演的那部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萨迪餐厅已经有人在说他的执导风格正流于粗俗了。在排演《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下略《猛虎》)的过程中,朋友们注意到他所承受的压力正与日俱增,使他们很担心。1941年和1953年,他曾在精神病院中接受过治疗。
从《猛虎》排演的第一周起,四十五街的布斯剧院就充满了紧张和不安的气氛。人们的心理反应捉摸不透,似乎是在怀疑洛根的能力,并且嫉妒彼此的角色。克劳迪娅·麦克尼尔是《猛虎》的女主角,一个高大黝黑的女人,整日默默地盯着洛根,打量他。从她的态度看,她似乎能洞察他那秘密的懦弱面,并拥有能击垮他的力量。54岁的洛根,鹤发银须,是个大块头,对人却很随和,脸色有些苍白地站在这位黑人女演员面前。《猛虎》的故事发生在路易斯安那州,它讲述了一个母亲如何让她的孩子们生活在她创造的梦幻世界里的故事。排演一天天地继续,越来越多的记忆涌入洛根的脑海。他记起路易斯安那的曼斯菲尔德,想起在外祖父的棉花种植园里度过的时光。那时,他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彪悍的青年,站在马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穿过曼斯菲尔德大街,这是他的梦想。但他在真实生活中,却找不到一点和他心目中的英雄的相似之处。
他自视为一个柔弱无能的孩子。自父亲英年早逝,他就由外祖父抚养,几乎是在女性亲眷的严密看管下长大的。妹妹玛丽·李时时刻刻为他操心。他的黑人保姆艾美·莱恩经常对他发脾气,还从厨房的窗户看着他,操着南方口音说:“夫人,他走路活像法官老洛根!”他的母亲苏珊则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读诗歌给他听,费尽心思让他远离那些污秽粗俗的东西。一天下午,一场宗教电影看到中间,在友第德砍掉赫洛弗尼斯的脑袋之前,苏珊·洛根不想让乔舒亚看到这一幕,把他推到座位底下,挡住他的视线,小声但清晰地说:“想象你眼前是一片长满了黄色雏菊的田野。想象你眼前是一片长满了黄色雏菊的田野!”
苏珊·洛根是位有教养的南方女子。她的家人和她已故的第一任丈夫(他也叫乔舒亚·洛克伍德·洛根)的家族一样,最初定居在南卡罗来纳州。乔舒亚·洛克伍德一世是从英格兰的肯特郡移居美国的,18世纪中期死在离查尔斯顿16英里的地方。送葬的一行人抬着尸体在离城还有九英里的地方,曾遭到一群恶狼袭击,只好把他的尸体埋在路旁。洛克伍德的遗孀受此打击,很快返回英格兰。但数年后,她的一个也叫乔舒亚的儿子回到查尔斯顿。在这里,他的家人和本地的另外两家——洛根家和李家相处融洽。随后几家结下了姻亲。因此,苏珊这位李姓家族的后裔,既是这位百老汇导演的母亲,也是他的表亲。
1830年代,洛克伍德、李、洛根几家的分支从南卡罗来纳州搬到亚拉巴马州,苏珊的父亲在那里开辟了棉花种植园。丈夫死后,她带着3岁的儿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玛丽·李,还有管家艾美·莱恩,来到父亲的种植园。
苏珊瞧不上曼斯菲尔德这个未开化的城镇,这里到处留有拓荒者的足迹,充斥着家族间的恩恩怨怨,酒馆里滋事生非,没有任何古老南方的优良传统,却带着蛮荒西部的一些特征,不讲礼仪,野蛮粗暴,和她梦中的查尔斯顿相差甚远。苏珊尽最大努力不让乔舒亚染上这个城镇的恶习。终于有一天,可能是马戏团来巡演的那一天,洛根看见一个人放开缰绳稳稳地站在马背上,穿过曼斯菲尔德大街——精彩极了,完美平衡;一个自由的人,不依赖缰绳。
乔舒亚·洛克伍德·洛根长成一个少年时,外祖父开始向苏珊抱怨,孩子要被她养成娘娘腔了。乔舒亚很敬爱外祖父。“为了让他高兴,我可以把塔巴斯哥辣椒酱放在牛奶里喝。”他说。他很快成为一名出色的游泳健将,参加了“查理斯大力士”的健身课程,随后还去了印第安纳的卡尔弗军事学校念中学——因为他的母亲在1917年和那里的一名教师霍华德·f.诺布尔上校结了婚——并成为一名拳击手。受到诺布尔上校的鼓励,他在拳击场上刻苦训练,陆续赢得排级、连级、营级甚至团级的拳击冠军称号。后来他将《紫藤树》(ithewisteriatrees/i)一剧献给诺布尔上校。然而每一次他赢得比赛,手被裁判高高举起时,他总是埋怨自己,“噢,上帝!”——获胜意味着他不得不和其他人争夺打斗,而他恨透了这一点。
卡尔弗的课程结束后,母亲又把他送进普林斯顿大学,因为该校“很不错”,“酗酒现象要少得多”。在那里他成了三角俱乐部的主席。毕业后,又在莫斯科师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学习戏剧导演。六个月后,洛根在纽约定居,开始了新的职业生涯——戏剧导演。诺布尔上校去世后,母亲来到纽约,和他住在一起。后来,当他同时导演两部剧作时——晚上在新泽西排一部,另一部白天在纽约——他的母亲每天早晨都会在纽约宾夕法尼亚车站带着一品脱橘子汁儿迎接他。一个和他很熟的朋友说:“乔舒亚摆脱母亲的唯一办法,就是进精神病院的大门——那门一直是锁着的。”
1941年,由于极度劳累,情绪低沉,他的精神开始崩溃,不得不住进费城的一家疗养院。1942年年末,他重返百老汇,成功地导演了《朱庇特》(ibyjupiter/i)。1953年,在排演《好心的先生》(iid="2a0-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kindsir/i)期间,又与代理人和律师争论米切纳的小说《莎扬娜拉》(isayonara/i)的电影版权问题,结果使他又一次精神崩溃;一年后,他恢复了健康,成功地导演了另一部剧作《范妮》(ifanny/i)。
九年过去了。在《猛虎》一剧的排演中——它是由彼得·s.费尔伯曼的小说《没有曙光的地方》(iaplacewithouttwilight/i)改编成舞台剧的——乔舒亚逐渐发现,这个故事,尤其是其中的角色,总会勾起他孩提时代的记忆。他同时感受到来自演员的“威胁”,特别是克劳迪娅·麦克尼尔,他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酷似艾美·莱恩。他会记起曼斯菲尔德——那是他的心病和儿童时期复杂心理的根源。有人曾揣测,这出剧是他承受不了的一次重游故地。可他需要这部作品成功,此外还有好多事等着他做,有日常生活的琐事,也有筹集资金的要事。他和妻子内达收留的两个孩子正在私立学校读书,东河旁的豪华别墅需要维修,还有他的剧组,他的电影公司,他的司机,他的厨师,他的心理医生——他每周有五个早晨得去拜访,还有康涅狄格家的宽敞庭院和修剪精美的花园需要照看。虽然洛根每年在此有50万美元的进项,但还是有点入不敷出。有一天晚上《猛虎》排练结束后,洛根精疲力竭地离开剧院时说:“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那该死的花园和心理医生!”
他对演员并不严厉,当他们接不上台词时,他仍保持耐心。他教给他们“西南部”的发音:“在那边人们把路易斯安那说成‘路艾兹爱那’。”他总是努力缓解(或至少试着)演员们的紧张情绪,讲一些他从前在百老汇导演其他剧作时的趣事,说起《南太平洋》(isouthpacific/i)的玛丽·马丁,谈到《罗伯茨先生》(imisterroberts/i),他充满了激情;至于说到导演《猛虎》一剧,能否成功地将它搬上舞台,他没有把握,所以随时都欢迎任何演员提出任何意见或建议。“我不是操纵木偶的人,”他对演员们说,“我只是个编导,某种意义上的一个观众,一个朋友,一个给予人们鼓励的人;没有人惧怕我——或者因为我而发火。”
结果,在排演的第二周,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第一幕的部分台词有所改动,演员们必须忘掉旧台词,记住新台词。而且他们还不满意那个象征着老虎、四处徘徊的小男孩的主要角色给了阿尔文·艾利,一个舞蹈演员。洛根的许多同事,每天坐在黑暗的剧院里看着台上的一切,脾气都变坏了。
“真该死!乔,阿尔文走路一点也不像猛虎!”
“是的,”洛根承认,“他有点儿像尼金斯基。”
“你得找黑人马龙·白兰度来演那个角色。”
“是的。”洛根说。
“三周后就要上演了!”
“我的天啦!”费尔伯曼叫道。
“好了,别着急。”联合制片人奥利弗·史密斯说。
“我很着急。”洛根说。
第二天,艾利和黛安娜·桑德斯排演调情的一幕,戏中黛安娜曲线毕露,不时扭动屁股。演完后,艾利突然奔向舞台的另一边,躲在幕后的一个角落,将脸埋起来。整个剧场顿时鸦雀无声,一秒钟后,慢慢地,一阵高亢的狂笑声在剧院里回荡,很快变成一种无法抑制的,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呜咽。每个人都惊呆了,所有人都一动不动——舞台上和整个乐队。
最后,本来坐在剧场后面的彼得·费尔伯曼,急忙冲向过道,快步走向第七排的洛根。
“乔瑟,”费尔伯曼低声说,“你得做点儿什么了!”
“我能做什么?”洛根一边说,一边用手搔着他那花白的头发,“他只能自己走出来。”
“排这出戏我需要点安定。”坐在过道对面的助手乔·柯蒂斯说。
“问题是……”洛根说,“我会把药都吃掉的。”然后他摇了摇头。艾利还在抽噎,克劳迪娅在安慰他。洛根对柯蒂斯说:“你知道吗,我从这儿得到了一种错位的愉快。阿尔文所做的正是我想做的——躺下来大哭一场!”
但洛根、费尔伯曼、奥利弗仍然认为艾利能演好这个角色,至少他看起来相当适合:有一身健美的肌肉,比桑尼·利斯顿还要强壮;再说,现在去找一个演猛虎的人为时已晚。洛根觉得,如果剧本写得再感人些,或许演员会更有信心。因此,随后的三天,洛根和费尔伯曼躲在台下的一个小屋里修改剧本——删掉了一些书卷味太浓的情节,观众可能想看一些打斗的片段。
“洛根到底在哪儿?”克劳迪娅嘟嚷着。那是制片经理戴维·格雷监督排演的第三个上午,克劳迪娅仍然对洛根午后早早离开了剧场而愤愤不平,她觉得“有礼貌才能受到尊敬”,他起码也得让她知道那天他不会来了。洛根在其他地方修改剧本,放下排演不管,克劳迪娅怒火中烧。其他演员在台下围住她,这情景就像戏中的一个家庭一样,她吼道:“洛根应该在这儿!我们不能没有导演!”
“我们的面子要丢光了。”黛安娜·桑德斯说。
“那他也一样!”克劳迪娅怒气冲冲地说,“如果这次演出失败,要是把责任推在我身上的话——哼!他也不敢——我就打电话给《邮报》的萨利·哈蒙德,或者给《论坛报》那个家伙——他叫什么来着?就是娶了那个女演员的——摩根斯顿,就是他,我要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听他的那九个笑话!什么‘路艾兹爱那’。三天了,连他人影也没见!”
其他人都频频点头,她接着说:“剧本应该在晚间改!他晚上到底在搞什么鬼?狗屎!人们都以为我在《阳光下的葡萄干》中已竭尽所能,再没什么新鲜的东西了;不,那不公平……我吃够了苦头,和一群毛孩子一块演戏,还得为我整个种族负责,我在这儿干了30年了……这个人,洛根,却连他妈的人影也不见!”
几分钟后,门开了,洛根走进来,而后跟着费尔伯曼,拿着刚改过的第一幕剧本。洛根挥了挥手,从舞台侧翼的台阶下来,向正厅走去,走到剧场后面。克劳迪娅一直盯着他,她等待着,不到十分钟,她看到了机会。
克劳迪娅正念着她的独白,瞥见洛根和费尔伯曼在耳语。这就好像艾美·莱恩抓住了乔舒亚刚伸进甜饼罐的那只小手。克劳迪娅勃然大怒,她朝着联合制片人奥利弗·史密斯喊道:“洛根先生在讲话,我演不下去了!”
“我没有讲话。”洛根从后面大吼,声音尖锐而气愤。
“你在讲话。”克劳迪娅说,“连你说什么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讲话。”他坚持道,“是别人在讲,不是我!”
“是你在说话!”她喊到,耸起双肩,咄咄逼人地盯着他,“我念台词的节奏都被你打乱了!”
“你瞧,”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奥利弗坐的地方,对她说,“我不想惹你生气!”
“是你在生气,不是我!”她说。
“好吧,我受不了!”
“你是想让我走么?”她带着挑衅的口吻问道。
“你看,”他温和地说,“这儿的每个人都兢兢业业,你这样发火我真的受不了。你想让我们怎么办,不演了?”
克劳迪娅转过头去,又耸起双肩,踱来踱去。
“现在,”洛根试图缓解一下气氛,因为他注意到台上的其他演员像被固定了的、哑掉的雕像似的站在那里,“你们为什么不回去重新开始?”
“我办不到,”她漫不经心地说,“你打乱了我的节奏。”
“噢,奥利弗,”洛根呻吟着,他的手放在前额上,“我不能忍受别人发火!”
“好了,”她说,“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就是我的问题!”洛根尖声叫着。
剧院里的人们开始骚动起来,幸好克劳迪娅没有回答,她慢腾腾地走开一点,就像一个相扑运动员等待裁决一样。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过后,大伙的怒气消了一点,克劳迪娅又念起了她的独白。戴维·格雷喊道:“落幕!”大家都松了口气。到了休息的时间。
洛根手揣在衣袋里,站在布斯剧院外面,秋日的冷风掠过他花白的长发。他说:“我对克劳迪娅的诸多容忍是因为我信任她,欣赏她的创造才能,我不想让它冻结,虽然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有隔阂。
“你知道吗,”他接着说,“每当艾美·莱恩生气时,她的脸就变得死灰;她高兴时,脸色是棕色的,有时是紫色的。她生气时总是吓唬我,高兴时又总是帮助我,给我穿衣,系鞋带,给我缝扣眼儿。现在,我拿到这个剧目,总好像看见了艾美·莱恩死灰的脸。我真想帮她——我必须帮助她——理顺那些具有创意的鞋带和扣眼儿。有时,我真不知道我是否强大到可以帮到她。”
他沿着剧院旁的舒伯特大道,边散步,边做着深呼吸。“这很有趣,”最后他说,“导演这部戏实际上我还是很高兴的,或许是因为黑人。从某种角度讲,至少,我在弥补……别人的所作所为给他们带来的那种感觉。我小的时候很想成为一名黑人,我记得他们甜甜的笑容、温柔的声音,印象最深的是他们的自由自在。他们可以赤着脚,光着身子肆无忌惮地疯跑,他们用不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用不着每周去三次教堂,用个时髦点儿的词说,他们用不着去‘符合社会标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缓缓地说,“他们统治着我们——把我们禁闭在我们自己的地方。他们比我们强大,弱者的强大;只是他们并非弱者,他们拥有忍辱负重的力量。”
洛根又回到昏暗的剧院。台上还在排演,背景是路易斯安那简陋的房屋,演员们在灯光下穿过花园。克劳迪娅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因为几天前嗓子受了轻微的损伤。但这幕戏快结束时,她又扯开嗓门喊开了。洛根和蔼地说:“克劳迪娅,轻声点。”
她没回答,只是和台上另一个演员小声嘀咕。
“克劳迪娅,小声一点。”洛根重复说。
她假装没听见。
“克——劳——迪——娅!”洛根大叫,“你不是在报复吧,克劳迪娅?”
“是的,洛根先生。”她用一种柔和但讽刺的口吻说道。
“我受够了,克劳迪娅!”
“是的,洛根先生。”
“别再说‘是的,洛根先生’了!”“好的,洛根先生。”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粗鲁女人!”
“是的,洛根先生。”
“你这头野兽!”
“是的,洛根先生。”
“是的,野兽小姐!”
“是的,洛根先生!”
“是的,野兽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