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舒亚·洛根的柔软心灵

突然,克劳迪娅不说话了,她意识到他在叫她野兽;她脸色变得死灰,目光冷峻,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在——辱——骂——我!”语气表明了她严正的立场。

“噢,上帝呀!”洛根拍着脑门。

“你——在——辱——骂——我!”

她像一块巨大的岩石一样站在那里,一脸怒气,看他会做什么。

“奥利弗!”洛根喊,转向奥利弗。他正将他瘦长而结实的身躯陷在椅子里,就像狐狸待在洞里一样。他不想说任何可能冒犯洛根的话,他是他的老朋友;他也不想让克劳迪娅从过道那头冲过来把他这瘦长的身躯撕成两半。

“奥利弗!”洛根接着说,“我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她就像是这里的女皇,或者其他……”

“你才是女皇!”她迅速甩过一句话。

“好了,行了,我是女皇,”洛根已经没有精力再吵下去了,“现在我们做点什么?”

“你再找个女演员。”她说。

“好吧,不错,”洛根说,“不错,”他重复着。“我们不演了,我们可以……”他沿着过道走开,似乎要离开剧场的样子。

“你看。”克劳迪娅急忙说。他停住脚步。

“你瞧,”她又重新说,想到要是不演这个剧本了,其他演员就没活干了,这可全是因为她。“我有丈夫,我可以把火气撒在……我在这个剧院待了30年了……要是我罢演的话……没有人敢动我一跟手指头,并且……”

她继续唠叨着,洛根知道她不会走了;他本可以再和她周旋一会儿,让她束手无策,但他没有;相反,他朝舞台走过来,爬上去,快步走向克劳迪娅,张开双臂,拥抱了她,他的白胡子压在她的脸颊上。富有戏剧性的是,她也伸出她那健硕、黑黝黝的胳膊拍了一下他后背的白衬衫,并将他拉近。

两人言归于好,差点流下眼泪。这两人身材高大,但是心地温柔。他们突然和解了,柔和的灯光照在他们的身上。演员们聚在四周,打着口哨,拍着双手欢叫着。

然后克劳迪娅愉快地放开了他,握紧了拳头微笑着说:“可是,等演出结束后,我要打烂你的嘴!”

“演出结束后,”他也笑道,“你是逮不到我的!”

“我会逮到你的。”她发誓。

“恐怕你得花很多时间。”他说,“因为我会消失的!”

这幕过后,在最后两周里,排演的质量大大地提高了。没有人说该剧会引起轰动,但至少会正式演出。下一次,如果克劳迪娅再向他发火,她不敢肯定他是否还会原谅她,因此她安静下来了。当然洛根也不想找麻烦。当克劳迪娅在台上排练时,如果他想呼吸新鲜空气,也不能从舞台上的门出去(她可以看得见),只能走进剧场的后面,那里很黑,克劳迪娅看不清他。这个小小的动作让他想起从前:他得拿掉四个门闩,打开一把锁,蹑手摄脚地,这样或许会溜出曼斯菲尔德的家,期望艾美·莱恩不要发现。回来时,他也得悄悄地。这时他是安全的。

洛根和克劳迪娅的关系改善了。除此之外,剧本也精彩了许多;阿尔文·艾利也掌握了演猛虎的技巧,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了,这一部分功劳还得归于洛根的帮助。小阿尔·弗雷曼饰演艾利羸弱的兄弟,总有些幽默滑稽的片段。另外两人的加盟更是锦上添花——格罗克尔·李·布朗,扮演一个邪恶的牧师敲诈艾利;保罗·巴利,演员里唯一的白人,同另外五名演员竞争一个路易斯安那肮脏的乡下佬的角色,最终他赢得了这个角色。其中有一位是洛根的老相识,演过《罗伯茨先生》。洛根热情地接待了他的“罗伯茨”老友,但很快发现,与其说他在演乡下佬,不如说是在演一个海军军官,因此洛根握住他的手:“非常感激你,鲍勃,但我想来想去,从年龄的角度考虑,你不适合这个角色。”然后对费尔伯曼说,“你不能总想着过去,是吧,彼得?”

“确实不能,乔。”费尔伯曼不动声色地说。

但如果能回到从前,洛根宁愿回到《罗伯茨先生》演出的日子,这是毫无疑问的。他说那真是令人兴奋的幸福时光,和年轻的悲剧小说家托马斯·黑根一起度过,合作了这部剧。洛根说,因为“我是个肥胖的躁狂抑郁患者,黑根是个消瘦的躁狂抑郁患者”。在一次狂欢的聚会上,两人手脚摊开躺在一块红、黄、蓝相间的地毯上——那是内达从码头旧货商店买来的——匆忙地完成了第二幕。该剧本在百老汇上演了1157场。

那时,霍华德·林赛说洛根是个天才。稍后,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说上帝赐与了洛根伟大导演应该具备的一切素质——一双洞察戏剧音乐作曲及其走向的慧眼,一副聆听对话和措词的耳朵,一种使公司和谐运作的魔力,一份对剧本进行分析、评论、修改使之完善的才能。剧作家保罗·奥斯本说道,洛根不可能在路上看见一个小孩从臭水沟里捡烟屁股,而不抓住那孩子,并告诉他再捡时要捡好一点的。

1949年5月,黑根结束了其写作生涯,溺死在浴缸里,年仅29岁。洛根总是念念不忘《罗伯茨先生》的辉煌。他给儿子起名为托马斯·黑根,并保留着那块红、黄、蓝相间的旧地毯,把它供放在康涅狄格的家中。

从那以后,荣誉接踵而来——《南太平洋》《紫藤树》《野餐》——但他仍然认为《罗伯茨先生》是他导演生涯的最高峰。他缓慢而略带伤感地说:“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1953年,洛根回到路易斯安那,在新奥尔良上演《好心的先生》,同时还在争取《莎扬娜拉》的电影版权。随后,似乎是在转瞬之间,他有天回到了曼斯菲尔德,在那片棉花种植园里徘徊,看着外祖父没有砍掉的紫藤树。接着,他又来到外祖父为他和妹妹建造的游戏房“欢乐洞”,当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就已经爬了进去。后来他驱车回到新奥尔良,住进了德保罗医院。

在《猛虎》上演前一周的一个夜晚,洛根穿过第三大道回寓所时说:“你问我何时能不再去看心理医生了?呃,我真的不知道。你问我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我不能享受快乐和幸福?为什么我的生活总是波澜起伏,不尽人意?我想这得追溯到我的童年,我给自己定了个永远都不能超越的标准。我永远都不能像我所想象的那样出色——永远不能站在马背上,双臂放在胸前,穿越曼斯菲尔德大街。”

但这并不意味着洛根在晚年不能保持平和的心态。他自豪地说:“最终我没有成为‘乱踢狗屎的人’。你知道什么人‘乱踢狗屎’对吧?就是那些谦卑羞怯的坏家伙,其实是装出来的。”他做起了示范:手插在衣兜里,脑袋耷拉着,拖着双脚走路。“我不是这样的人。”他说,他绝对不是这样,尽管母亲对他有点失望。有一次他告诉她自己得了普利策奖(因创作《南太平洋》剧本),她提醒儿子说那可是与人合写的,意思是让他明白,她是知道合作获此殊荣和单独获奖是有区别的。

“无论怎么样,”洛根继续说,“我知道我能做什么,我知道我有能力对付不测,我知道我能使人们充满信心,我能使一个犹豫不疑的人不再怀疑。我知道没有一个艺术家不曾感到绝望,如果听之任之,只能扼杀希望,因此我努力带来希望,消除绝望。当我感觉灰心时,我用意志打败它,如果我能的话——有时我也做不到——但我懂得,假如我在导演时感到恐慌,这个作品肯定会失败。我曾给那些被认为无法被指导的演员做导演,像玛莉莲·梦露。我知道她需要被爱,受人尊敬,并得到关注,我办到了。无论她表现得多么恐慌,我仍然会做到冷静又耐心。

“但是,”他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能从这一切中解脱出来,如果我能自由自在,我想我能够写作……要比马塞尔·普鲁斯特写得更多,我不会停止写作。但现在我的思维好像都堵在这儿了。”他用左手掐住了喉咙说,“我还有一种想法——只是一种理论——如果我写书的话,母亲肯定会高兴的,或许她早就这么想了。也许我会变得和父亲一样,我会死去。”

在剩下的一段路里洛根沉默着,一直到回位于14楼的豪华寓所,男管家把他迎进去。隔壁的内达正等着他。内达人很精神,脸上挂着微笑,是个漂亮可爱的女人。她是他第一部百老汇巨作《查利的姑母》(icharley’saunt/i)的首席女主角。在洛根沉浮的岁月里,她始终如一地支持着他。当洛根去另一个房间时,内达谈起了他们17年的婚姻生活。1945年12月8日,在康涅狄格的格林威治,他们举行了非宗教结婚典礼,然后驾车回到纽约把喜讯告诉洛根的母亲苏珊。据内达回忆,苏珊当时说:“好吧,这事儿不挺好吗?我们还是喝点雪利酒吧。”

那段日子,内达一直住在五十六街东111号的伦巴第旅馆,洛根的母亲住在五十六街东102号;现在内达住在五十二街东435号,而苏珊住在五十二街424号。“无论那时还是现在,我和诺布尔夫人离得一样近。”内达微笑着——一个优秀的女演员才有的微笑。

乔舒亚回来时,听见我们在谈论他的母亲,就和内达一块讲了很多有关苏珊·诺布尔的故事。

这些故事他们一直津津乐道。乔舒亚记得有一次收到母亲的信,告诉他有个亲戚被应征入伍,派到北卡罗莱纳的布拉格堡。在“杜鹃花盛开时”的北卡罗莱纳当兵真是件好差事!

内达讲起几年前大家一块回查尔斯顿,他们去了公墓,洛克伍德·李和洛根家族的先辈都长眠在此。看到墓碑上那些名字,那些她一直崇拜的名字,苏珊突然像一个年轻的芭蕾舞演员那样,优雅而快乐地转着圈儿。看见内达拿着照相机,苏珊拉过乔舒亚,站在一位很特别的祖先的墓碑旁,让内达留影。“站这儿,乔瑟,这儿。乔瑟站得远了些。”苏珊厉声说,“站在多萝茜旁边……她很重要,是她让咱们俩成了表亲。”

他们又讲了一些苏珊的故事,最后乔瑟总结说:“噢,她会把你们迷住的!”

“她76岁了,”内达说,“她会活得比我们这些人都长。”

“你应该见见她!”洛根说。

几天之后,在一个不合时节温暖起来的秋日,苏珊·诺布尔给我们打开了她公寓的门。在她身后的壁炉里,熊熊的火焰烧得正旺。“早上好。”她带着点英格兰口音微笑着说,“希望你们别介意我生火。”

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干净利落,灰蓝色的眼眸,黑发中夹着几缕白发梳到脑后,一张温和的脸,显得很活泼,看起来不到50岁。走廊里悬挂着诺布尔上校的画像,腰板挺直,可以看出他在军队里拥有显赫的地位。另一面墙上,是一张威廉姆·布莱克的版画。起居室里放着从南方种植园运来的家具,有些已经传了好几辈人了。她给我们倒上咖啡,端来了饼干。经我们要求,她给我们看了自己所珍爱的家庭相册。此刻她那双机警的眼睛立刻充满了神采,她的手轻轻地翻着,声音很激动。

“瞧,”她指着穿着将军服的小乔舒亚,微笑着说,“粉色的缎面,我自己做的……这是小玛丽……这是我母亲的语音老师,她不是很漂亮吗?……这是,这是我的姨祖母……再看这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我很崇拜他,他是我的一个表亲,亨利·李!……这位,是我的外祖父,姓李,约翰·巴赫曼·李,以纪念老博士约翰·巴赫曼。你知道,他是阿杜邦的一个朋友,他有很多鸟也叫巴赫曼……蹲在约翰·麦克亨利·内勃斯旁边的是宁录,这个小狗的名字来自《圣经》那个了不起的猎人宁录……”提到她的父亲,她停顿了一下,“他认为我把乔瑟管得太严,但乔瑟长大了,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我父亲还觉得我把乔瑟教成个女孩子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是个男子汉,儿童时代起他就是个小男子汉。我尽我所能把他培养成男子汉,这就是我所做的!当然我不会打棒球。”她说,“可是,我还是觉得男子汉有权享受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东西。”

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相册上。“看,”她说,眼睛又一次亮起来,“这是卡洛琳·多萝茜·洛根,乔瑟的曾祖母……这是,这又是乔瑟……这儿,我想,是内达……”

12月22日,周六的夜晚,人们西装革履——就好像要留影一样——等在布斯剧院外来观看《猛虎》的演出。苏珊·诺布尔很早就来了;内达随后也到了,身穿红色锻面礼服,披着毛披肩;洛根的助手乔·柯蒂斯、奥利弗·史密斯,还有彼得·费尔伯曼,他在裁剪得体的燕尾服上衣袋里插了支康乃馨;还有理查德·罗杰斯、卡尔森·麦克库勒斯、杰弗里·赫尔德和苏珊·拉玛·洛……

“乔瑟在哪儿?”联合制片人罗杰·史蒂文森问内达。

“高烧102度。”她说。

此时,洛根正在家里躺着,只有孩子们和他在一起。他记得这是自他的戏剧上演以来,第一次在演出当晚病倒。他脸色苍白,很安静。他说,圣诞节过后,他会带上内达和两个孩子去墨西哥阿卡普尔科度假。再接下来做什么,他还没有打算。这一年困难重重,他轻轻地诉说着诸如此类的话,直到11点,电话响了。

“亲爱的,”电话那头传来内达的声音。他可以听见人们碰杯的声音,“亲爱的,迪克·罗杰斯想和你说话。”

“嗨,乔瑟!”

“嗨,迪克!”

“听着,乔瑟,今晚的演出,我绝不扯谎,棒极了!”

洛根似乎激动得讲不出话来。

“千真万确!”罗杰斯接着说道,“我认为这是你这些年来最棒的作品。精彩至极,无法形容我有多喜欢它!”

“哦,迪克,”洛根几乎快乐得流下眼泪,“谢谢你,迪克……谢谢你。”

内达又接过电话,然后费尔伯曼、奥利弗,还有其他人分别和乔舒亚通了话,都说《猛虎》的首场演出完美至极,观众非常认同。

当时纽约报业正在罢工,洛根是坐在床上看电视评论的。《国际先驱导报》的沃尔特·克尔很欣赏其中的几个情节,但不是所有;《泰晤士报》的沃华德·陶布曼欣喜若狂,做了一年中他最富激情的评论;其他评论不一,但是电视播音员以“令人尊敬”的语言结束了节目。

洛根期待的正是这样的“令人尊敬”。他需要的不是票房收入的激增,他经历过很多次了;他真正需要的,他怀疑自己从来也没得到过。

但至少他不是“乱踢狗屎”的人,不过谁又知道?或许很快一些年轻的天才导演也会导演出他们的《罗伯茨先生》。于是洛根又躺回他的大床上等待内达的归来。三天后,他带着内达和孩子们去了阿卡普尔科。

开演53场以后,这部作品落下了帷幕。

乔舒亚·洛根(joshualogan,1908—1988),美国话剧导演、电影导演、作家。

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tiger,tiger,burninglight),语出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williamblake,1757—1827)的著名诗作《猛虎》(tiger),这里采用的是徐志摩的翻译。

出自《友第德传》(bookofjudith),是天主教和东正教《圣经·旧约》的一部分,基督教新教和犹太教《圣经》中没有这篇,算作次经。它讲述了古代亚述帝国侵占以色列国时代,犹太民族的女英雄友第德断头杀死入侵的外敌首领赫洛弗尼斯的故事。

三角俱乐部(triangleclub),普林斯顿大学历史悠久的学生剧团。

詹姆斯·米切纳(jamesmichener,1907—1997),美国作家,出版了四十余部作品,其中大部分是小说和传奇故事,代表作有《南太平洋》《夏威夷》《大篷车》等,曾获普利策奖。

瓦斯拉夫·尼金斯基(vatslavnijinsky,1890—1950),波兰裔俄罗斯芭蕾舞蹈家和编舞家,以非凡的舞蹈技巧和对角色的深刻刻画而闻名。他是当时少数会足尖舞的男性舞蹈演员,具有惊人的跳跃能力。

《阳光下的葡萄干》(iid="2fd-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araisininthesun/i),美国百老汇首位黑人女话剧作家、导演罗兰·汉斯布理(lorrainehansberry,1930—1965)的话剧作品,讲述了在种族隔离制度下,一家住在芝加哥的非裔美国人试图摆脱种族歧视,解决家庭内部矛盾的故事。该剧于1959年首演,共上演了530场,并获得了四项托尼奖提名。

霍华德·林赛(howardlindsay,1889—1968),美国戏剧制作人、编剧、词作者、导演、演员。他最知名的作品是与拉塞尔·克劳斯(russelcrouse,1893—1966)合作所创作的音乐剧《音乐之声》(iid="2fh-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thesoundofmusic/i)剧本,并因此获得了托尼奖最佳音乐剧奖。

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oscarhammersteinii,1895—1960),美国著名音乐人、词作家、音乐剧制作人、导演。他与理查德·罗杰斯(richardrodgers,1902—1979)合作为《音乐之声》创作了一批脍炙人口的歌曲,并两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原创歌曲奖。

保罗·奥斯本(paulosborne,1901—1988),美国剧作家,代表作有改编剧本《伊甸园之东》《南太平洋》等。

约合38.9摄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