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后面是风

文珍 第2页,共2页

我说,嗯,不打了。

你没事吧?她试探地问。

没事。就是分手了。

啊,一直觉得你最近不太正常。果然。

什么叫不正常?我面无表情道。上班时间打电话哭哭笑笑,这就叫正常?

受刺激不轻。小田缩回头去:得,不敢惹你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此前非常可笑。我说。

可笑?谈恋爱不是人人都这样吗?

我说:是吗,我就是觉得好像生了一场热病终于好了。

说好就能好?这还挺厉害的。

好像好了。我说。过了一会又说,我不知道。

小田特别懂事地说,真好了的意思就是不爱了吧。可是爱过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我觉得你也不怪他,其实。

我不再说话。

虽然不悔,却很难说真的无怨。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恨。恨他不肯配合完成我的梦想,恨他的人生长期规划中未必有我。恨这段关系也许早被视同鸡肋,苟延残喘这么久,都是回光返照。恨他一直不够珍惜。恨他未曾设法挽回。我当然也不能说,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这书09年刚出的时候,我认识的一万多个白领的qq或msn签名档一夜之间都变成了这句话——那时候还有msn。这话不矫情,乱套用矫情。我和他都不是过度文艺和自怜的人。我连信都不肯再写,不过就是因为不愿再用言语矫饰一切。

能够在一起的人,终归还是会在一起吧。不能,就说什么都没用。一切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的无能为力。以及他的无所作为。

说到底,也很可能是不够爱吧。但是这个“够”字让人痛恨,因为咄咄逼人,永远尖锐地指向自身。因为每个人只能约束自己,对他人则徒呼奈何。

我渐渐习惯了给自己做饭、并彻底放弃追求奇技淫巧之后,一切渐渐驶入常轨,也同时开始变得怠惰。即便注意力不再放在烹调上,似乎也能好好生活下去了。就算只吃最简单的晚饭,我也不再会在半夜流泪惊醒——哪怕喝的只是几乎没有内容的白粥,饿醒后也不再在黑暗里蜷成一团,半天无法从噩梦中醒转。只需下定决心离开温暖的被窝,然后走到厨房再吃一碗白粥,如此,就可以再次平静入睡。

因为一个人睡,渐渐养成了用热水袋的习惯。临睡前灌满放进被窝,可以持续供应一整晚的暖意,天亮犹有余温。可惜我睡得不算老实,半夜热水袋会被我不小心踢远,偶尔也会冻醒。只好哆嗦着伸直脚尖去够,一旦重新碰到,那种温吞的暖意便重新回来,至少足够维持两小时的安稳睡眠。非常实在。

于是我想,斯时斯世,一个足够出色的职业女性为什么仍然会需要一个男人?热水袋比男人实用得多,白天可以暖手晚上可以侍寝,无论是大姨妈还是肠胃炎,都可以缓解疼痛,用不着也不会闹心。关键价廉物美,用坏了还可以换。甚至还可以享齐人之福:家里一个,办公室一个。

当然偶尔也会出一点意想不到的事故。我就认识一个同学的姐姐睡到半夜,热水袋突然爆裂,烫成三级烫伤的。然而,这比例是多么低啊。我认识的那么多人都恋爱又分手、结婚又离婚,遇到不对的人的机率是那么大。而热水袋出问题的,身边不过这么一个案例。

6

可惜终不能对着万能的热水袋先生长诉衷情。大约一个月后,我接受了第一次相亲。是我在北京的二姨安排的。

我从小就是七大姑八大姨口中早恋不服管的典型,终于进阶为自由恋爱若干次宣告惨败的反面教材。我发小听说我要去相亲,专门发来微信祝贺:你也有今天!

我恨道:不就是成了剩女,至于这么喜大普奔吗。

一直没有谈过恋爱的发小打了个笑脸:至少你这些年也没闲着。

没闲着什么?屡败屡战,还是屡战屡败?

结婚也不是你恋爱的主要目的。至少开心过。

是开心过,然后呢。我出师未捷人先丧:开心过,才会知道失去了多少。早知如此,我宁肯一直不爱。真气未泄,刀枪不入。

你少来。天生恋爱狂,现在才悔不当初,晚了。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至少一直很充实,人生经历比我完整。

是很完整。一次又一次完整的成、住、坏、空。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发小发了个“你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的表情。

最近春光大好了吧。找一天去大觉寺看玉兰花,再不去该全谢啦。我说。

好呀。找个周末。你刚才说什么坏什么空?

没什么。我运指如飞:我只是在想,也许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恋爱。又挑剔,又敏感。还该死的过分骄傲。我根本不够爱任何人,而任何人也不能达到我的标准,大家都太理智,维持恋爱都困难,遑论结婚。

她继续发哈哈大笑的表情:这个我二十年前就发现的问题,你现在才发现?

我比较蠢,非得扎扎实实碰这么多次壁才意识得到。

那你还相亲吗?

相。我说,答应了二姨的。总得见识一次人生才更完满。

我敬你是条汉子。发小说。这么触碰底线的事都肯接受。

别假装你从来没相过亲。我笑道。都一样。

那边好久都是“对方在输入中”。过了好一会儿才输入完毕:

人艰不拆。伐开心。走了!

来吧。互相伤害吧。我看着黑屏的手机笑微微。也许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隐秘地嫌弃我。我曾经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恋爱狂啊,永远重色轻友,永远忍不住和人倾诉恋爱烦恼,更关键的,是认识二十年以来她一直都是单身,而我一直都在恋爱,永远没有空档,甚至有的还短暂交集——不停去爱。继而不爱。错误结束,只为了另一个错误重新开始。

是海子的诗吧。

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一顿饭接着另一顿饭。一个人离开再遇到新的人。周而复始,永无长进。发小大概早就厌烦了我的凡心炽烈轻易沦陷。也许只因为识于微时,一直没有放弃我。

第一次我试着站在发小角度看自己。有人可恋就变得骄傲和自以为是。水变清天变蓝雾霾都变清新。一旦失恋又开始怀疑人生自我价值无限贬低。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至此,恋爱癌晚期患者假装看破红尘。不可救药的爱情宗教迷狂人士转向其他信仰。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究竟是为什么,落魄人生踉跄行至中段,曲终人散之际,居然还能留下那么几个硕果仅存的老友?

我该为此专门感谢上帝。阿门。

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7

相亲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趋于保守的宝姿米色套裙。这颜色能显得我肤色白皙且精神。而且是一字裙,双腿步伐无法太大,仪态势必斯文。口红是不褪色的香奈儿最新魅惑,试过几次,并不会粘在茶杯边沿露怯。对镜练习八颗牙的微笑。还化了淡妆:不是胡乱涂抹一层bb霜那种出门上班的妆,而是真正的先用爽肤水再用定妆水、先打底再隔离、粉底之后拍腮红的全套做足。为凸显眼睛大而有神,甚至还打了一层大地色眼影和睫毛膏。我一边捯饬自己一边忍不住想:也算对得起爹妈二姨七大姨八大舅子了……转念又想:都是成年人,还不是自己心甘情愿往下跳,何必撇清呢。

相亲对象的打扮和我预计中差不多。黑色西装革履,深蓝色衬衣,淡灰紫千鸟格领带,看不出个人趣味。见面地点约在王品台塑牛排,品味尚不算离谱。这是台湾人开的西餐店,装修老派,服务尚可,因为性价比低,无需预订,饭点进来仍然空空荡荡。我翻了半天点菜本,最终点了一份经典小牛排套餐,相亲对象看都不看菜单就说:和你一样。

不是个爱吃的人。我想。不爱吃的人,无趣的概率通常更大一倍。

他看上去的确很像是个无趣的人。比我大三岁,长得不算丑,但也很难用英俊来形容。从坐在那里的身高目测一米七八到一米八。据说祖籍山东莱阳,倒是听不出胶东口音。阿姨说他以前是公务员,工作七年之后下了海,创业挣了点钱,前两年离了婚,原因未详。这大概是婚恋市场上这位青年才俊唯一不太有利的条件了,二姨介绍情况时说:否则也轮不到和你相亲。

和我相亲怎么了?我条件到底有多一般?

阿姨不接话,又说:虽然离异了,但无孩。因此也算不常见的抢手货。能抓住就抓住,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她用的术语一套一套,甚至都不问我到底喜欢哪一型。也是,我喜欢有用吗?此前二十年,我谈过恋爱的,个个都是自己喜欢的型,结果呢?

入座之前该才俊帮我拉开椅子。算加分点,基本弥补了千鸟格略娘扣的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俩一直在拼命找话题。每一句话都看似轻易实则百上加斤。就像两个水平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的羽毛球选手,彼此都根本接不住对方发过来的球。我爱看英剧和日剧,最近正在研习《空王冠》、《贤者之爱》和《无耻家庭》。他最近看过的影视作品是《芈月传》《余罪》,电影则刚看了《分手大师》,问我《从你的全世界路过》能看吗。我只好坦言不大了解。职业领域也不搭界:他自己当老板,做出口外贸,我是公司法务,小白领。学历虽然都是硕士,但一经管,一法律,学校也一南一北,相差三个年级,找不到任何可能共同认识的人。甚至连饮食口味都南辕北辙:虽然点的是一模一样的小牛排套餐,但是我留意了一下,最后他剩下的是西兰花和土豆泥,而我却把配菜吃了个精光,牛排连筋带肉剩下一多半。

这顿饭的萧条尾声,他看着我说,你吃得可不经济。剩下的都是贵的。

这差不多是他整个约会期间说过最有趣的一句话了。

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几乎同时决定终止艰难的谈话。他先瞄我一眼。我赶紧说:真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还得去买点东西。他说,正好,我也有点事要回公司处理。谁也没有提续摊的事,他开了车过来,也没说要送我,我站起身来对他最后展露八颗牙的甜美微笑,感谢他请我吃的这顿不算便宜的晚餐,就此江湖别过。如无意外——意外和彗星造访地球的概率一样低——此生应该不会再见。

一个半小时后,我都开始盘腿在沙发上看碟了,二姨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我:对方说对你印象还挺好的,但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这一型。你是不是态度太冷淡了?

我说,啊,不可能。——我是说不可能他对我印象还挺好。

她恨恨地说:反正以后你别想我再替你介绍对象!你让你妈去中山公园帮你举牌子去!

8

这次分手之后的后遗症之一,是我发现我变成了一个非常直接和冷淡的人。以前拒绝任何一件工作,都会思前想后顾虑很久。现在似乎活开了。这让我身边的人多少都有点不适应,但是好在我提高的厨艺部分挽回了人心。——我现在经常带自己做的甜品上班了。

每当我把纸盒打开,总有那么一群人好像苍蝇见血一样嗡嗡围拢来。免费而真材实料的小甜点让同事们极尽谄媚之能事,可恨的是每次都有不识相者要发出“这么贤惠怎么还不结婚”诸如此类看似贴心实际不怀好意的喟叹。

我第一次反应就很大:做甜品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小田赶紧和所有人使一圈眼色。议论声就好像一排煮沸的水壶被陆续关火,动静此起彼伏,继续窃窃私语好一阵子才水定河清。

然而只要下次有不同的人加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慨就一直存在。再后来我就不带甜品到公司里去了。大家哀叹了几次,也就忘了。

实在太寂寞也不是没想过领养一只猫。结果和三个不同的流浪动物领养机构分别填报了三次长达三页的申请材料,从一开始相中的一岁银虎斑美短,到一只三岁半的中华田园四脚白,再到一只已步入中年危机的鸳鸯眼狮子猫,要求越来越低,而各种证明都一应俱全,却依然被三家机构以各种不同理由拒绝。后来才知道问题主要出在未婚上。没有配偶签字表示愿意和我一起养猫。未婚者原来是社会最大不稳定因素,如不定时炸弹一般教人不安,这样的人拒绝担负人类繁衍的义务,将来也极有可能随时遗弃领养到的动物。除非父母代替配偶签字,担保这个不定时炸弹将来就算结婚也务必对猫负责到底。

然而我亲爱的爸爸妈妈都还在湖南。我给妈妈打电话说起此事,妈妈说,囡囡你不打算结婚啦?

我说,你们来北京吧,和我一起住。现在租的房子虽然小了点,但在城里,交通挺方便的。离青年湖公园也近,你们没事可以去遛遛弯。我也一直在申请两限房,快有希望了。回头再养只猫,大家会过得很开心的。

神经病。都是小孩子话。她说,你二姨都和我说了,你现在状态特别不稳定。我也赞同那些机构的意见,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什么猫。我们在老家住惯了,手头也有放不下的事,没空过去照顾你。倒是一直在给你攒钱买房。对了现在你家附近的房价到底多少了?三万?四万?

八万。所以房子的事咱就先别考虑了。我说:不过我都这么大了,该我照顾你们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在你们身边尽孝,一直挺自责的。

那边久久没有声音,不是被八万吓到,就是被我突然的情感流露吓到了。我“喂”了好几声,妈妈才说:要不你认真考虑一下回来发展?长沙这些年也不错的,离家又近。现在北京空气又不好……

这不是重点。我喜欢这儿。我说。而且我也习惯在这了。

你又没在那结婚,北京有什么好的?你一直一个人租房子住。她那边声音明显哽咽起来。一直让你回来,说什么也不听。前不久张姨还问我你结婚没有。她家那个儿子也是……

妈你别说了。张姨她儿子我认识三十年了,要合适早成了。

好好不说了。回头二姨要是再给你介绍,你态度千万好点,啊?

我放下电话。原本是让他们远程签字同意我养猫的事,但是领养一只猫居然也这么麻烦,在家从父出门从夫的——那就算了吧。这个社会到处都是秘而不宣的单身歧视。事实上,结婚也许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两个家庭至少可以一起供房。我想起卡夫卡的《城堡》:万事艰难概莫能外。无论是进入一个子虚乌有的城堡;缔结一段看似幸福实则凑合的婚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长久住所;抑或是,领养一只猫。

然而那个能让我幸福的最大可能性依然存在于世界上。在另一个陌生的都市,房子同样很贵。找工作同样很麻烦。必须咬紧牙关才能时时忍住联系的冲动。那么多的社交工具和联络方式,恢复联系仿佛是轻而易举的,不联系才变得困难。

分手三个月后,每隔十五到二十分钟我仍会神经质地打开手机微信,看有没有人联系我。微博豆瓣邮箱也是一两小时一刷。我仍然渴望知道他的动静,渴望确认这个人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没想过去他的城市看他。给他匿名订一束花或者借路人手机骗他出来,远远地看一眼再回来。这些疯狂的小事我都想过,然而没有去做的原因,不过是觉得丢脸,以及丝毫无法改变现实的于事无补。

我对发小说:我不怪他。只怪自己刚好爱上了一个软弱的人……爱上的时候只想拼命去爱,并不知道一个能力不足的人,遇到另一个能力不足的人,结局只能如此。与其泥足深陷互相毁灭,不如让痛苦提前到来吧。晚痛不如早痛。靴子落地。飞蛾扑火也有扑不下去的一天——

发小说:深奥,我还是听不懂。但是你长得这么好看——

我说,滚。

也试过求助专业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听完我的案例,说,你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你们在一起太困难了。勉强了结果也未必会好。

但每当这时我总是很生气。我为什么要付钱来听随便什么路人都能告诉我的废话?

心理医生看看我脸色又说,不过如果你非常喜欢他,当然也可以放下一切去找他。这样至少试过了不会后悔。

这句话也随便一个闺密损友都说得出口。可是如果一定要一个人低到尘埃里放弃一切尊严才值得被爱,我宁可先放手。

那些鸡汤公号又说,要做最好的自己,才会吸引更好的对象。女人不狠,地位不稳。你值得更好的对待,展望更光明的将来——

可是我并不要吸引更好的对象。也根本不要什么前途。

人又不是靠前途活着的。如果迢迢前路,也不过是随时可能变质的爱、朝九晚五的工作,婚姻、房子,一两个跑来跑去的小孩。

我目前想要的,只是想从这一段关系里尽量完好地走出去。完完全全凭借一己之力免疫,自救,康复。不需要别的可能性,不借助别的什么人,不需要任何虚幻的保障。也不必安慰;真正的安慰是不存在的。

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在看了至少五十张碟一百集美剧后的某夜,时间已临近我最爱的初夏。芍药和刺玫在小区的花坛里竞相开放,桃红鹅黄,充满明艳不可言说的希望。花店里也开始摆上花瓣洁白枝叶油绿的栀子,一束束非常之香,香得像从童年一直馥郁到现在。

新世界里仍然充满无用而美丽的事物。

这时我终于对视听耳目之娱彻底厌倦,转而开始扫荡架子上的存书。看安吉拉·卡特的《新夏娃》时我突然想,也许支撑我坚持下去的是《红玫瑰和白玫瑰》的一个情节。几乎每个人都看过的,娇蕊在公交车上重逢佟振保那一段。

娇蕊点点头,回答他的时候,却是每隔两个字就顿一顿,道:“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怎样,爱,认真的……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所以……”振保把手卷着她儿子的海装背后垂下的方形翻领,低声道:“你很快乐。”娇蕊笑了一声道:“我不过是往前闯,碰到什么就是什么。”振保冷笑道:“你碰到的无非是男人。”娇蕊并不生气,侧过头去想了一想,道:“是的,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的……总还有别的……”

是的总还有别的。我想象未来有一天再遇到那个人,也许不一定是在公交车上——那个时候我们也许都老得不能坐公交车了。也许是在病榻前,也许在意想不到的任何别的地方,地铁站,商场,电影院。他如果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也可以说:很好啊。生活里除了爱情,也总还有别的。那个时候,他会想起来这是红白玫瑰里的话吗?会记得我们当初是一起看的田沁鑫的青春版吗?舞台上佟振保痛哭时,我也正好在黑暗里漫然流了一脸的眼泪。但我并非不知这是张爱玲二十四岁写的小说,她那个时候还很年轻,还充满了女性主义惩戒男性的小小心机。等到她写《小团圆》也许才知道,和故人的重逢如无意外、永远不会发生,纵使重逢,悔恨也不可能当面展示。毕竟那么多时间已经永远地过去了。很多对错,时过境迁渐渐就不记得了。哪怕记得,也不再重要。

振保看着她,自己当时并不知道他心头的感觉是难堪的妒忌。娇蕊道:“你呢?你好么?”振保想把他的完满幸福的生活归纳在两句简单的话里,正在斟酌字句,抬起头,在公共汽车司机人座右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他自己的脸,很平静,但是因为车身的嗒嗒摇动,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像有人在他脸上轻轻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泣,那应当是她。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应当是她哭,由他来安慰她的。她也并不安慰他,只是沉默着,半晌,说:“你是这里下车罢?”

纵然知道这一幕不会发生,这一切报复的铺排都是假的,假的,假的。我仍然没有办法不用这一幕来安慰自己。很远的将来。总会有一天。

发小说,你这次坚持时间很久。不错。

我笑道,那也许是因为我真的老了。开始心如古井了。

她说,少来。真如止水了,我们将来可以一起去养老院。《桃姐》你看过的吧?

我说,好啊好啊。现在开始攒钱,应该没有问题。

到时候你要是身体比我好,要给我擦身翻身噢。发小撇撇嘴:护工总归没那么靠得住的,那些小年轻,一心就想着谈恋爱。瞎七搭八。

万一你活得比我还久呢。我说。我应该会早死吧,一个人独居的话。

她瞪大眼睛看我。亲爱的,你真的那么怕一个人吗?

我说,没有,我前所未有地爱一个人。爱自己。iammyownlord.

发小说,还有我。我也爱你啊。还有你爸爸妈妈。

认识快二十年了,有必要这么肉麻吗。

她大笑:那好吧,那你快把那个王医生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也去见识一下天津段子手。还有那个拉椅子的青年才俊的,我也要。

给你都给你。我哈哈大笑:这俩里面我投王医生一票,但是他得先离婚。godblessyou,eva!

她正色道,我们都是eva,永远的夏娃,永远的女人。莎翁说过,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圣经那个回头变盐柱的,是不是也是女的?

但美杜莎也是女的。我笑着说。看到她的人,都会变成石像。男与女,永远互相伤害。战争永无休止。

9

分手第十一个月,季节的时针再度拨回冬季。那些春天和夏天开过的花都纷纷凋零,只有月季的种子依然犟头犟脑停留在枯枝顶端,又刺刺拉拉从那些篱笆的网眼里漏出来,提醒路人那些好天气里曾经有过的明丽和芬芳。这时候街上突然开始流行起一种共享单车来,各种品牌,也都红红蓝蓝黄黄,很鲜艳,部分弥补了冬季街头颜色的匮乏。

时间一直在往前走。在消磨。某种程度上,也在蜕旧换新。也在重蹈覆辙。

我有一天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房间里有人在给我做饭,仿佛回到小时候的寒假,房间渐渐充满南方饭菜惊心动魄的香气。唯有饭菜香才可以穿堂过户而其他化学香氛则并不能。冬日特有的暖阳穿透玻璃窗如瀑布一般大量慷慨地泼洒在靠窗的床上,我赖在晒得又暖又轻的被窝里不肯起来。越来越香,香气一一化身实有之物。青蒜辣椒炒腊肉。小白菜芋头汤。米粉肉。红椒腊八豆炒牛肉丝。多么奇怪,全都是我的拿手家乡菜,不需要菜谱也仍然会做的。一顿饭连着另一顿饭。风后面是风。道路前方还是道路。但是这次不需要我给自己做,有人在照顾我,出于真正的爱4,爱啊。而今天也不用上学上班,可以一觉睡到中午。这时我4突然意识到在厨房为我忙碌不停的那人就是他而不是妈妈。一种久违的安全感缓缓升起,比阳光的温度更无处不在,更煦暖更光明,更教人安心。这时窗外天已经慢慢慢慢全黑了。空气无可逆转地冷下去,冷下去。饭菜香气如谦卑的奴仆悄悄退下,终于他亲自来到床边,轻轻俯下身。他说,饭好了,起来吃饭吧。但我只是像个病人一样又幸福又羞愧地醒不过来。

醒来之后我踢到了一个很凉很硬的东西。是那个凉掉的热水袋。

而今天的确是一个礼拜天,我从中午得以一直昏睡到现在。房间里没开灯——没人为我开灯——周围的黑暗渐渐聚拢来,睁大眼围观如梦方醒的我。这一刻世人离我委实十分遥远,肉身也渐渐变得轻盈,飘至窗口,顺着飘下去又蓦然回头。像那只小虫。像一片将化未化的雪花,一朵蒲公英,一片小极了的落叶。可以很轻地覆盖在大地上也可以随时在半空起舞。当发现爱完全4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我便彻底得着了自由。光着脚跳下床,开始按照梦中的食谱给自己做饭。冰箱里这些食材居然样样都有。我感到非常快乐。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笃笃笃。笃。

我问谁啊。门外长久没有回答。过一会又开始敲:笃笃笃。笃。我此刻正把一只饱满的红椒切成薄片再细细切成丝。案板上还有蒜、牛肉和香菜。我想人世漫长不必慌张。先切完手头辣椒再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