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后面是风

文珍 第1页,共2页

1

一开始我们只是赌气比赛不说话。比赛着比赛着就成了真的无话可说。

我记得最后一次说话,是他分手后仍然留言评论我的博客激怒了我。我起初只忍气回复道:你想多了。其实我是想说这不关他事。他对此保持缄默。过了差不多半天,我还是忍不住删掉了博客。一删他立刻在微信上和我道歉,时隔六个小时前前后后共说了三句话:怎么删了。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这次轮到我整整一晚上一声不吭。那是个周末。周一上班,早上接到的第一个办公室座机就是他的。开场白是:怎么不接我手机,是把我拉黑了吗?声音并不气势汹汹,略心虚:我一夜没睡。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事。

我说,手机调成静音了。不好意思。

然后他重新道歉。这次我表示接受。当着全办公室十多个人尤其是离我工位只差十公分的小田,我缩在座位一隅压低声音和他说了半天,也算是豁出去了。不知道他想说的说完没有,反正我想表达的基本上都表达了,比如说觉得他并不真正明白我,也一直不曾认真考虑过我的需求。光说爱是不够的。在一起需要安全感,互相尊重,真实的生活基础,诸如此类,等等等等——时隔太久说实话也不太想得起来了。总而言之话虽然说得很重,鉴于彼此态度都很良好,聊天气氛大抵还算心平气和。煲了一个半小时粥之后小田还好,其他走过的同事渐渐侧目,我遂挂断电话,仍然觉得没说完,换qq继续说。一直说到中午下楼吃饭,回来又改用微信网页版。这期间他都非常配合。我说的话可能还多些。虽然被分手的是我,但是表示会一直爱下去的是他。所以我仿佛很有安全感的,不假思索毫无顾虑地打字,间中也互相嘲笑和批评,但也都轻描淡写,略微过火一点也没有大碍。就好像刚开始恋爱一样。就好像第二天我们仍会继续说话一样。就好像还有漫长的一辈子慢慢调整,互相适应,彼此忍受,直至告别人世一样。

所有说过的话里唯独没有祝他幸福。之前他说分手时惹恼我的话就是这句。其实这句话特别、特别地没有必要。但古往今来——或者说近一百年吧,十分流行这句莫名其妙的套话。就好像说了这句咒语的人就真的可以放下一切,立地成佛,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事实上,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只全心全意地希望对方过得不好,至少是不够好。这样有对比才会有伤害,和别人过得糟糕才知道自己的好处。才会痛哭流涕摧心剖肝地意识到永失我爱。

事实上谁离开谁不能活下去呢。这事实既残忍。也慈悲。

说回最后那天。我们先是qq,再是微信,最后还是必须结束。他说,我走了,你自己珍重。立刻又说,珍重不好。因为禅宗公案里,珍重就是再见的意思。

我想,难道再也不见?但是我只说,好的,快去吧。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说嗯。

自从我在最后一次争吵后拒绝接受视频邀请,他再也看不到我这边的表情。这个“嗯”字一出,我这边的情绪基本也还安宁,微笑着没有流泪。——是过了很久之后,我还反反复复想自己最后说的话,竟然是“快去吧”。其实哪有那么着急。

而“嗯”是特别老实的一个字。可以想象他的表情也同样是宁静的。

就好像两只相跟着游了很久的鲸鱼遥远地挥了挥鳍。然后就渐渐消失在各自的视野里。大海那么大那么深那么无穷无尽,很快茫茫莽莽的水域中就再也找不到彼此了。此后余生。此后余生。

2

我还一直待在原来的城市,原来的公司,原来的家。qq、微信和邮箱都天天登陆。手机号码也没有换,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持开机。然而他再也没找过我。他大概也终于失望了,终于发现时移世易,一切恋爱的致幻术尽皆失效。我们都那么骄傲,最终一定不会在一起的,因此再纠缠往复,说爱啊,不爱啊,等啊,忘记啊,或者互相指责已经毫无意义了。

但是我接受这件事还是用了比想象中多很多的时间。我本来以为他过两天可能会受不了再来找我的。也许这次他就会给我一个明确的结果。比如说,我愿意为你来你的城市。我已经把那边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只想和你在一起,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当然我指的是好的结果。而这些想象中的话全都没有发生。只是我太渴望听到,所以就在意念中听了无数次。

这很奇怪,在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我明明告诉自己心已经可以死了。但是他反复几次之后,余烬又悄悄复燃了一阵子。当然最终还是熄灭。而且每一次死亡,都比上一次死得更透一点。其实他也不是没有表示过希望再复合,至少再见一面。但是见面也不代表会在一起,一时在一起也不代表永远在一起。既不代表他会一直爱我,也不代表我会一直爱他。既然如此,与其俗套而涕泗横流地完成最后的告别式,我倒更希望在一个寻常天气毫无仪式感地离开。

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既没有像第一次分手那样声嘶力竭地说:我恨你,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我永远不要再见你。也没有像第二次那样文艺而伤心地说:我最终还是会原谅你,因为我真的爱过你。是你的无所作为一点点消耗了一切。而我此刻只怀念当初那个深深爱着的自己。

事不过三。到了第三次仍然只能分手,大概就只能认命,互道珍重。就是他说过的,禅宗里珍重就是再见的意思。他却不知道或者忘了,所谓再见,有时候是再也不见。

3

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和要好的同事们相约出去聚餐。初春的好天气照常在胡同遛弯,用手机拍刚绽出新芽的迎春和玉兰,照常在办公室贫嘴,哈哈哈笑出眼泪。需要大刀阔斧调整的只是独处时间。我以前很少看电视剧,一有时间就会打电话、旅行和约会。现在则花钱租了个超大网盘一部接一部下载当季美剧日剧英剧。实在看不动剧了,就把床底下这些年忙于谈恋爱没来得及看的dvd一箱箱拖出来,打扑克一样抽牌,抽到哪张看哪张。因为也都是以前自己一张张挑的,真看不下去的电影很少。一个晚上最多能看三张碟,通常看到第二部中间的时候,基本就已经饥肠辘辘得不能忍受,只能踅进厨房多少给自己弄点东西果腹。

等看碟也终于恶心了,有那么几个礼拜我开始热衷于每天照着一本《美味中西食谱》的书炮制各种匪夷所思的介乎于“茄鲞”和宇宙黑暗料理之间的古怪菜品,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书里最常用到的蔬菜食材居然是高丽菜、苏子叶和朝鲜蓟。高丽菜就是卷心菜,苏子叶就是紫苏,朝鲜蓟还要更罕见一点,长得酷似榨菜头,是一种类似加肥版霸王花的地中海地区蔬菜。我一直很好奇本书的作者到底是什么来头——虽然名字叫苏西黄,但也极有可能是河北某县城的苏西黄呀——但书里信手拈来的食材中国普通超市里压根买不着。

照这食谱做饭永远缺这少那。甚至于三缺二。鉴于我手头机缘巧合恰好也就只有这么一本菜谱,与其下单重找一本新的还不知道是不是依然有这样那样的陷阱,不如随遇而安应对各种不可能的挑战。

比如说一个牛油果樱桃西红柿煎羽衣甘蓝,不是买不到牛油果,就是勉强能找到甘蓝但并非羽衣甘蓝……最终只得凑合着拿生菜炒碎西红柿拉倒。新鲜百里香上穷碧落下黄泉京城茫茫皆不见,最多只能勉强找到包装好的干粉末。九层塔炒蛋里的九层塔也就是罗勒,只有麦德龙欧尚或者望京三里屯少数几家进口超市能找到,再有就是花鸟市场。然而自己亲手种的香草总是舍不得拿来做菜,何况分量也不够。台湾经典菜式“苍蝇头”必放之物韭苔,并非每个菜场都有,只得改用春韭——说到韭菜就想起一个笑话,某留法学生惊喜地发现巴黎超市里居然也有韭菜出售,然而标签上的商品名译成中文,是“异国风味的草”。

也许每个国家最常见的食材,到其他国家的人眼里都会变成“异国风味的草”。我们每个人都站在个体认知的局限里。——那么,恋爱是不是也是如此?我们向对方索取的,往往是对方同样无法从我们身上获得的。比如坚定,信任和设身处地的体谅。以及因爱之名提出种种要求的荒谬,和一本菜谱需要古怪食材的荒谬,也是一样的——

我猛然发现自己正在为他开脱。时值一个周日的中午。阴天。厨房日光灯静静地亮着,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小飞虫停在电饭煲边缘,翅膀仿佛被出口的水汽濡湿了一动不动。也许是被烫伤了。我用筷子轻轻挑起它送到窗外,又担心它无法张开翅膀摔死,神经质地探身望出窗外,小虫早已径直落到我看不到的虚空。又怔怔等了很久,突然一只很像它的小虫奇迹般飞过眼前,再次经过我的窗台,略一顿足,振翅往上飞去。

是它吗?它得救了吗?

小虫飞往江湖河海。而我却还困在厨房,和种种不可名状忧伤情绪中。

小时候看港片,里面常有前辈规劝后生:做人就系咁啦。好又一餐,唔好又一餐。大意就是说,人生起落寻常,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喜欢这句话,做饭时默念数次,就好像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想。头脑里一片空茫,只有眼前的案板。以及正在拣择、洗净和切碎的肉菜。

北京颇有一些专供外国友人采办食材的市场,但不知为何离我家都极其遥远,去一次殊难成行。因此七拼八凑——毋宁说缺这少那——弄出的饭菜,和菜谱实际要求的成品相去千里。然而这也没有办法,只能把它们凑合着弄熟,下咽,果腹。

但有时连最基础的需求同样也难以满足。有一次我突发奇想做了椰奶香茅西米露布丁当甜品,吃后却腹泻不止,在床上疼痛辗转了十多个小时。每当这种时候,孤独感就会比平时更强烈地侵袭肉身。每当这时,也自然不能去深想某人曾专门来北京陪我去医院看胃病的往事。虽然只是不久之前,但好像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中文里没有过去完成时是奇怪的事。一切都过去了。早就过去了。

事实上,他陪我去看过病的医院就在我家附近,甚至是每天上下班去地铁站的必经之路。前阵子我去附近超市采购食物,还曾进去借了个厕所。

看病是在去年十二月底某个傍晚。分手在二月。而再进那医院是三月初的一天晚上。我走进医院时急诊挂号收费处窗口早已空无一人,大厅也只剩下零星几个不知是病人还是家属的人在游荡,连天花板的白炽灯都灭了一多半,光线昏暗得很凄凉。从厕所出来,我突然注意到门诊楼的入口上方左侧用醒目红色大字写着那行著名的南丁格尔誓约:

余谨于上帝及公众前宣誓,愿吾一生纯洁忠诚服务,勿为有损无益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药,当尽予力以增高吾职业之程度,凡服务时所知所闻之个人私事及一切家务均当谨守秘密,予将以忠诚勉助医生行事,并专心致志以注意授予护理者之幸福。

在它的右边并排,又用更大一点的黑色楷体写着希波克拉底誓言:

1、请允许我行医,我要终生奉行人道主义。

2、向恩师表达尊敬与感谢之意。

3、在行医过程中严守良心与尊严。

4、以患者的健康与生命为第一位。

5、严格为患者保守秘密。

看完两段誓言我只记住了同一个词:秘密。谨守和保守毫无区别,不同的,只是每个人的秘密。独自站在这四面来风的医院大厅里,仿佛许许多多人世间看不见的秘密正探头探脑地向我靠拢,走近,争相发出窸窸窣窣的叹息声。病痛、恐惧和情感都是秘密。是谁说的,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永远无法向人隐瞒?

咳嗽。贫穷。爱。

那么我最大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是依然无法止息的爱,还是无法继续自欺欺人的不爱?突然间我感到精力衰竭,累得没办法直起腰来,只能很慢很慢地蹲下身子,把头埋在双膝中间——

不到三十秒,有人走过来好心地问:你怎么了?

我还并没有真正流出眼泪。一切都来不及酝酿。来不及等待。来不及遗忘。我缓缓抬起的脸神色想必不大友善:没啥,就是肚子有点痛。

起身太快,一阵晕眩。并不是偶像剧的情节——偶染小恙深夜急诊的富二代偶遇失恋女青年,天雷勾动地火,互救彼此于倒悬中——来者不过是一个圆脸的夜班护士。

也许因为我脸色不佳,护士的表情甚是关切:急性肠胃炎?你挂急诊号了吗?

我随口说,挂了。

孙医生的号?现在肠胃科就他一个人在。要不要我扶你上去?

不用。我再上个厕所。

狼狈地在充满不可描述气味的厕所隔断站了五分钟后,料想护士小姐走了,刚打开门把头伸出去,但见那张圆脸站在正中间一脸忧色: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这就上去。

确定不用我送你?护士大概新分配来不久,仍然充满南丁格尔谆谆教诲的职业热情,决心对这大厅唯一一个急诊病人负责到底。

我自己走没问题。我飞快地从她身边闪出厕所,简直慌不择路。

喂,你走错方向啦!她紧跟在后面大喊。

我不再回答,逃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空气凛冽,天上甚至出现了久违的星星。几近完美的华北春季星空图,大熊和仙女在广阔遥远的苍穹清晰可见,也许过分明晰因此显得过分冷漠。天大地大,我却找不到一个地方自由自在地展示软弱。在家里是自己不允许。在外面,是所有其他人不让。

眼泪终于还是适时流了下来。在阴险的小刀也似的风里缓缓滑过脸颊,很长时间都不干,风吹过,冰凉,刺痛。因为有盐。

4

仨礼拜后迎春花将要开败而某人依然杳无音讯。大抵真的断了。我已经把所有底牌摊开而他最终做了决定。我必须接受。

既然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既然太阳每天都会升起,而这个不时发作雾霾的世界离真正末日还远。既然我还好端端地在原地活着,除了犯了一次肠胃炎之外,并未伤筋动骨,短期内也并无精神崩溃的迹象——记得一次他说过: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得抑郁症了,你都不会得。你这么骄傲,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崩塌。

而我当时说什么呢。我好像只是笑着说,是啊。

是啊。因此任何人离开我都是可以放心的。

我对自己说,改变了的只是人生规划。一生一世的期待被一盆冷水浇醒之后,必须重新部署。其实这也没什么,全世界每一分钟都有无数人心如鹿撞地去爱,也有更多人正经历黯然神伤的分手。这当然也不是我第一次失恋,只是成年后最用心费力的一次。也许只是因为史无前例声势浩大无所保留,然而结果却一如既往一败涂地;因此再也不可能比这更糟了。不可能了。

如果之前的镇定自若不过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尊严,此刻却变成小型崩溃的起点。毫无征兆地,从第三个礼拜起我脸上突然开始大规模过敏。先从鼻子开始,向着两边太阳穴急遽蔓延。一种细小如蚊叮的疹子像雀斑或蛋糕上的糖粉一样均匀洒落面颊,每天都比前一天数量更激增一倍。这对于连青春痘都没长过的我来说不啻于毁容。失恋并没有让我瘦削,憔悴,变得深刻,而是换了另一种更直观的方式让人一目了然的糟糕:不值得被爱。不可能翻本。

倘若真有上帝,他一定是个落井下石爱好者。

我为此不得不请了整整一礼拜的假在家。才年初,就把全年年假彻底完全地奉献给了过敏君。上厕所时极力无视镜子里那个一脸麻子的陌生人。自以为强大理性无懈可击的自己徐徐消失在无数生理性的红斑后。

如果这时候他突然出现,见还是不见?我在马桶上想了三十秒钟,结论是死也不见。哪怕从此误会难以弭除,也不能冒这生死大险。

比镜中人更可笑的,是如此盛大爱情的残念,竟敌不过一场过敏。

这时我终于开始庆幸医院就在家马路对面。请假的翌日清晨,我戴上口罩,来到那个曾经让我仓皇逃跑的大厅,手持一本米歇尔·福柯的《自我技术》排队,约莫半小时后,成功挂号变态科室一室的主治医师王医生——没错,过敏就是一种变态反应,此变态非彼变态,和情人之间的戏谑攻击不是一回事——可能也是一回事。

医院是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你可以看到无数囿于软弱肉身的人们匆匆行经于此。绝大多数看上去无助,疲惫,听天由命。即使是有人陪着过来的患者,脸上也很少流露愉悦表情。每个人都低头扬眉想着自己此刻被选中的痛苦,和一些显而易见的丧失。

苏珊·桑塔格关于疾病的隐喻如是:

平息想象,而不是激发想象。不是去演绎意义,而是从意义中剥离出一些东西。

因为我们每个降临世间的人都拥有双重公民身份,其一属于健康王国,另一则属于疾病王国。尽管我们都只乐于使用健康王国的护照,但或迟或早,至少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每个人都被迫承认我们也是另一王国的公民。

此刻我正大步进入这一国度。尽量放弃联想,也不能够自怜。我应该满意这个国度,因为这个国度和罗曼斯全然无关,是过于现实断绝爱意孳生可能的冷酷仙境,只有生、老、病、死、怨憎会和求不得,而看不到多少爱别离。然而就在出了电梯门快要到诊室的路上,我突然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牵着一个略微年长的女人的手在候诊厅并排而坐。也许是在等待叫号。看不出谁是患者,两人没有任何亲密动作,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看彼此一眼。我却好像白日撞鬼一样清清楚楚看到了“爱情”本人。头脑嗡的一声,心脏随即一阵绞痛。

眼泪“嗒”地刚落下就被口罩迅速吸干。这时我听到了广播在叫我的号码。

和你说话呢。你看病,还不取下口罩?桌子前的王医生皱着眉,看上去脸色比我还不善。

噢。我取下口罩。同时想象他和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又像沸水浇过花坛植物。刚才流过的眼泪早干了。

然而王医生保持了某种可敬的职业镇定:你这像是起风疹了。最近吃错了什么东西?

我神情呆滞,把之前自己烹调过的美(黑)味(暗)佳(料)肴(理)能想起来的都一一报给他听。才报到第五个王医生已经不耐烦了:打住打住,你当自己相声“报菜名”呢。说起来,大姐你煮的这都嘛玩意儿?没毒死就算不错,亏你还知道怕过敏。得,告诉我最后一次吃的东西就成——过敏又不是狂犬病,没那么长的潜伏期。

和风牛蒡炒鹿尾菜。我想了半天,说。

啥?牛啥?

牛蒡。我说。

——嘛,蒡?我是说,那个蒡字咋写?

听口音是天津籍小哥,对自己的贫嘴完全没有控制能力。平时应该爱听相声,没准是德云社爱好者。也可能被我的“报菜名”逗的。在这年复一年枯燥乏味的看病生涯里,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像我这样过敏过出某种喜感的病人。

那天除了那牛啥蒡,还吃了什么?

我说,那天是周末。早上吃的是自制酸黄瓜火腿三明治,中午吃的是网上买的螺蛳粉。叫先生有限。

到底是螺蛳粉先生,还是水平有限?先生有限又是个嘛玩意?

王医生,你也爱吃螺蛳粉?我惊喜地发现面前这小哥是同好。

爱吃咋的,你要请我?他冷哼一声。如果是你买那牌子还是算了,我也怕过敏。

房间里唯一一个护士乐出了声,如果那短促的一声“嗤”算是笑的话。我不无窘迫地看了她一眼,登时眼前一黑:不不,你们猜错了。她并不是那个深夜哭着喊着非要帮助我的圆脸护士。她是另一个青春痘长得比我过敏还要放飞自我的小护士。看到她之后我心情更加沉重了。如果连同科室护士的皮肤都不能根治,那么患者也很难对自己的治疗前景持乐观态度吧。

沮丧之下我再次没听清王医生的话:喂,听到我刚才说的了吗?

啥?

我看大姐你最应该去的是耳鼻喉科而不是我们这儿。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耳背的患者。

对不起对不起,真不好意思。

喏,刚给你开了单子。先吃三天的扑尔敏,配合桑竹风疹消一起。照说明书剂量按天服用,别自己任意加大剂量揠苗助长。那什么先生有限的螺蛳粉,这两天就算馋死也先别吃了。笋是发物,牛蒡也是。现在还没确定过敏源,最好是连喝三天白粥——贵家族并没有白粥过敏史吧?

似乎是没听说有。我陪笑道。

门被嚯地推开,下一个病人鬼鬼祟祟探头进来。王医生瞬间恢复了老干部脸:这位患者听明白了吗?三天之后回来复诊。

药很有效,过敏果然一天好似一天。到了第四天,已经看不到明显红斑,只是少数地方仍然还有肿块,并不明显。复诊的那天早上,我鬼使神差翻箱倒柜找出一瓶喷雾。有个闺密给我从英国带的契尔氏保湿喷雾带错了,买成了祛痘喷雾,我一直用不着。鉴于变态科小护士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青春逼人”的人,把那个尚在保质期内的喷雾送给她,也算功德一桩。

刚到科室门口,就被人从后面拍了肩膀。一回头,正是王医生。看上去像是刚从厕所回来,我转头从肩膀后斜睨他,有点疑心他拍我的手还是湿的。

干嘛?我手是干的。他说。

我扑嗤一笑。聪明人总是让人更容易高兴一点。——当初某个人喜欢我,也不过说我比别的女生更聪明。可是其实也不然。凡人的贪嗔痴疑慢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表演姿态,一样的愚妄,有的人姿态就略微好看些,有些人不。

基本上全好了啊。王医生声音提高八度,一语震醒梦中人。风疹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不怎么叫风呢——风一样的疹子!

我听了也不禁一粲:是大变样了吧?一下子美得认不出了有没有?

认不出我敢从后面拍你,我不怕人喊抓流氓啊。王医生没好气道:你刚从电梯出来我就看到你了。就是忘了你名,光记得牛蒡了。要不就叫你牛小姐?

很奇怪的,我们才见过两次,已经很像老朋友了。我笑道:牛小姐不是来送锦旗的,王大夫您可千万别想多了。对了,你房间的小护士呢?

谁?噢,你说痘痘龙?

这名字倒是贴切。我大笑。

痘痘龙今天轮休。找她啥事?

我扬了扬手里的喷雾。他接过去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明显英文阅读能力不俗:作为一个患者,你真是反客为主到极点了,居然反过来给医护人员送药。这不算职务贿赂吧?

最多算洒向人间都是爱——贿赂你们一冷门科室有啥用,我都风一样地全好了。

那我替痘痘龙谢谢你了啊。要不,咱加个微信,我把她名片转发你?

好。

互加微信的时候,我注意到王医生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大概是白金的,冷冷地闪着光。心底微微一动,然而也并不当真多么失望。也许我只是想找个有趣的人说说话罢了。不管是圆脸护士,痘痘龙,还是王医生。只要是分手之后认识的陌生人,都仿佛具备某种把我拉出泥潭的力量。

也许我只是需要确认一点:除了以爱之名彼此折磨的那个人之外,这个世界上可以交谈、能让我们笑的人还有很多。哪怕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背后都可能有着一个自成体系的美丽新世界,等待被探索和发现。

和他在一起的一年多,我却完全掩面不看四周,坚信一切都没有他重要。他就是我的全世界。然而这个世界的末日到来得竟如此之快,现在新世界又在废墟之上艰难地重建中。或曰催生:虽然新生儿还怯生生地沾满血污,非常幼小。要么就是重新打开:虽然新的打开方式,不过是急性肠胃炎、皮肤过敏和一个油嘴滑舌的已婚男医生。

但是。能打开就好。

5

一个礼拜后我回到公司上班。所有的同事都若无其事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除了我隔壁的小田,几乎没人注意到我的离开。我不禁想,就算我辞职了,对公司的影响大概也微乎其微。然而此刻对于我而言,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却无与伦比。它让我可以和人有合理而不至于过度消耗的相处。它如同无数根绳索可以拴定涣散的心神,不至于让我继续在自怜中迷失。

甚至因为专心致志我的工作效率都变高了。反应极快,举一反三。午休时小田突然问我:你最近怎么不打电话了?

她终于发现我不再在中午给某个固定的人打电话。不再躲在办公室的楼道尽头,背对着所有人喁喁私语。通常是笑着的,少数“严重的时刻”会说得更久一点,一打总归要一个钟头,甚至于影响下午的工作。还好老板足够年轻,足够宽容。还好是异地恋情,可以通过深夜加班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