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洛妮从巴斯搭便车到观海果园之后,又于当天搭便车返回巴斯,她完全失去了摘苹果的兴致。她准备换一种方式度假,要不就请求重新回去上班。她走进那家大伙儿常去的比萨店,愁眉不展地坐在一旁。路娜见了,便撇下她那位痞子男朋友,走过来在美洛妮对面坐下。
“我猜,你找到他了。”路娜说。
“他变了。”美洛妮说,接着把来龙去脉告诉了路娜。“我很难过,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说,我并没有指望他真的跟我走什么的,我只是替他惋惜,没想到他会变成那样。我一直以为他会成为英雄。我知道这样想很蠢,可他看起来就像英雄,我觉得他是那块料,他似乎比别人强得多。可惜这只是表面现象。”
“关于他这些年来的经历,你并不是很了解。”路娜以一副老练的口吻说。她与荷马·威尔士素不相识,但对错综复杂的性爱关系却抱着同情态度。
目前跟路娜的关系错综复杂的那个人名叫鲍伯,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他此刻已经等得不耐烦,便走了过来,看见路娜和美洛妮两人正手握着手。
“我想,荷马的问题就在于他是个男人,”美洛妮说,“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男人没有被自己裤裆里的玩意儿所操纵,可他却有乙醚瘾!(她指的是拉奇医生)”
“你到底是跟我,还是准备又回到她身边?”鲍伯问路娜,可眼睛却死瞪着美洛妮。
美洛妮说:“我们只是像老朋友一样,聊聊天而已。”
“我以为你度假去了,”鲍伯说,“你干吗不去一个有食人族的地方?”
“滚远点!”美洛妮反击道,“去把你那泡东西撒到马桶里,把马桶撒满,或者把它滴在汤匙里!”鲍伯猛地扭住她的手臂,只听得“咔嚓”一声,她的手臂折断了。接着,他又按住她的头往桌面乱撞,撞断了她的鼻梁。这时,船厂的几个工人急忙上前拉开了鲍伯。
路娜将美洛妮送进了医院。医生给她的手臂打上石膏,又几乎不留痕迹地接好她的鼻梁,然后,路娜便送美洛妮回到那幢单身女子公寓。在公寓里,她们决定重归于好。美洛妮在家里养伤期间,路娜把行李搬了回来。几天后,美洛妮的脸渐渐消肿,不到一个星期,她的黑眼圈也渐渐变成青紫,然后又转为黄色。
美洛妮把依然发痛的脸贴在路娜的腹部,任由路娜轻抚着她的头发。“荷马小时候很勇敢,”美洛妮说,“他真的很特别,绝对不会听人摆布。可现在你瞧,他居然勾搭一个瘸子的老婆,还不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说实话!”
“真恶心!”路娜附和道,接着又说,“干吗不忘了这一切呢?”美洛妮没有回答。路娜又问:“你为什么不告鲍伯?”
“万一告成了呢?”美洛妮反问。
“你说什么?”路娜糊涂了。
美洛妮回答道:“万一警方真的把他关进监狱,或送到别的什么地方,那么,等我好了之后,该上哪儿去找他算账?”
“哦。”路娜恍然大悟。
在车灯的强光下,荷马一时分辨不出跟他说话的人是谁。
“你包里装的是什么,荷马?”罗斯先生问。他开车从卡罗来纳州长途赶来,那辆老爷车到处嘎吱乱响,冒着热气,一副不堪劳累的样子。“你真是客气,荷马,这么晚了,还在帮我整理宿舍。”罗斯先生说着,走进车灯的灯光下,可他那张黑脸仍然难以辨认。他走路的动作极其缓慢,却蕴藏着快捷的潜力,于是荷马终于认出了他。
“罗斯先生!”荷马惊叫一声。
“威尔士先生。”罗斯先生含笑还礼,两人握了握手,荷马心中的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坎蒂仍然躲在宿舍的屋角里。罗斯先生感觉出荷马并非独自一人,便不住地打量亮着灯的厨房和黑魆魆的宿舍。这时,坎蒂正好心虚地走了出来。
“华辛顿太太!”罗斯先生颇为意外。
“罗斯先生。”坎蒂笑着和他握握手。“我们刚好赶上。”她对荷马说,一边还捅了他一下。接着,她又转头对罗斯先生说:“我们刚刚才把床单全部准备好。”可罗斯先生却发现苹果酒屋外并没有停车,他们显然是步行来的。难道他们会一路抱着床单和毯子走过来吗?
“我是说,我们刚刚把床单叠好。”坎蒂又加上一句。
荷马想,罗斯先生经过苹果市场办公室时,很可能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于是说道:“我们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后来才突然想起床单都在这儿堆成一团。”
罗斯先生点点头,笑了笑。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婴儿的哭声,坎蒂不禁吓了一跳。罗斯先生解释道:“我给华力写信时,说过要把女儿一起带来。”话音刚落,一个年龄和安琪尔相仿的姑娘便出现在灯光下,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荷马对那姑娘说:“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时,你还很小。”那姑娘却愣愣地望着他。她肯定是累坏了——带着孩子,还坐了那么久的车。
罗斯先生介绍道:“这是我女儿,还有她女儿。这位是华辛顿太太,这位是荷马·威尔士。”
“我叫坎蒂。”坎蒂说着,和那姑娘握了握手。
“我叫荷马。”荷马说。他忘了罗斯先生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于是问她。她似乎有些吃惊,随即转头望着父亲,好像在期待他的说明或征求他的意见。
“她叫罗斯。”罗斯先生回答。
大家一听,都笑了起来,他女儿也笑了。她怀中的婴儿立刻止住哭声,好奇地打量着几个大人。“不,我是问她的名字。”荷马又说。
“你已经听到了,她的名字就是叫罗斯。”罗斯先生说。
“罗斯·罗斯?”坎蒂问,罗斯先生的女儿笑了笑,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
“对,罗斯·罗斯。”罗斯先生自豪地回答。
几个人又哈哈大笑,婴儿也开心起来。坎蒂便逗着她玩,摸着她的小手,一边问罗斯·罗斯:“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还没有取名字。”罗斯·罗斯这一次终于自己回答。
“我们还在考虑呢。”罗斯先生补充道。
“好主意。”荷马说。他知道,许多名字都取得过于随便,或只是暂时性的,要不就是像约翰·韦尔伯或韦尔伯·瓦尔希等名字一样,毫无创意地用来用去。
“这儿恐怕还不适合小宝宝住呢,”坎蒂对罗斯·罗斯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回大宅去看看,那儿有些婴儿用品,你也许用得着。阁楼里甚至还有个围栏床,是吧,荷马?”
“我们什么也不缺,改天再叫她去看好了。”罗斯先生和颜悦色地说。
“我累死了,只怕可以睡上一整天了。”罗斯·罗斯难为情地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带孩子,你就可以好好睡一觉。”坎蒂说。
“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缺,改天再说吧。”罗斯先生含笑婉拒。
“要不要我们帮你打开行李?”荷马问。
“今天不用了。”罗斯先生说。大家于是道了晚安。荷马和坎蒂正要转身离去时,罗斯先生又问:“你包里装的是什么,荷马?”
“苹果。”荷马坦白地说。
“这可有点儿怪了。”罗斯先生说。荷马便打开拉链给他看。
“你是苹果医生吗?”罗斯先生问。
荷马差点儿脱口说出“没错”。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荷马对坎蒂说:“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坎蒂回答,“不过,既然我们准备停止来往,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也是。”荷马说。
她说:“我想,既然你已经打算告诉华力和安琪尔,真要开口说出来时,应该也不会太难。”
“收成之后再说吧!”他说着,牵起她的手往回走去。当他们靠近苹果市场以及亮着灯的办公室时,他们又松开手,分头走开。
吻别之前,坎蒂问他:“这提包是干什么的?”
“是给我的,我想是给我的。”荷马回答。
荷马想,罗斯先生似乎总是能稳稳地操纵着他的世界,连他女儿的女儿的取名时间——也许还有名字本身——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真是不可思议。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几近黎明时分,他一觉醒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钢笔,在那张华力与“机会出击”机组成员合照的背面,将原先用铅笔记下的数字郑重地描了一遍,似乎因为钢笔的字迹比铅笔更为持久,就像签订合约一样,用钢笔书写才更有约束力。他不知道坎蒂此刻也无法入睡,她胃里翻江倒海,正在洗手间里找药吃。对于自从华力回来后她与荷马做爱两百七十次的记录,她也认为有必要做个了断,但对待这个最终的数字,她却不像荷马那么郑重其事。坎蒂找出那张教荷马游泳的照片后,不是用墨水强化背面的数字,而是用橡皮擦将这笔历史彻底抹掉。然后,她的胃里忽然舒服了许多,终于可以安然入睡了。想到收成之后她所习惯的生活将告结束时,她居然感到无比轻松,这令她自己也万分诧异。
荷马醒来后没有打算再去睡觉,他知道自己一贯睡眠不好,也知道抗拒这种毛病无济于事。他拿起《新英格兰医学期刊》,阅读了一篇有关抗生素疗法的文章。这些年来,对于青霉素和链霉素的使用情况,他一直都比较了解,对于金霉素及土霉素则不大熟悉。不过他想,所有的抗生素都不难理解。他读到了有关新霉素的限制用法,还在笔记中记下achromycin和tetracycline其实都是四环素。在那篇文章的旁边,他把erythromycin(红霉素)写了好几遍,直到确信自己会拼写为止。拉奇医生教过他这种熟记新事物的方法。
荷马写道:e-r-y-t-h-r-o-m-y-c-i-n。罗斯先生说他是苹果医生,所以,他在旁边接着写下了“苹果医生”几个字。起床之前,他又写道:“又成了一个贝都因人。”
一大早,坎蒂就让安琪尔到苹果酒屋去问罗斯·罗斯是否需要婴儿用品。安琪尔一见罗斯·罗斯,立刻坠入情网。在同龄的异性面前,安琪尔总是很腼腆,而年龄跟他一样或比他大的男孩又总是拿他的名字取笑。他想,整个缅因州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叫安琪尔。每次与女孩见面之前,一想到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们,他就提前害羞起来。在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他班上那些比较漂亮、比较自信的女孩对他都正眼不瞧,她们只喜欢比自己大的男孩。而那些似乎对他有意的女孩又一律长相平平,怪里怪气,并且喜欢搬弄是非,总是喋喋不休地跟女伴们谈论她们自己以及哪个男孩对哪个女孩说了什么话之类的无聊事情。安琪尔每次和某个女孩说话之后,就知道当天晚上,自己的话会通过电话向所有其他不招人喜欢的女生转播,而第二天早上,她们就会一个个对他挤眉弄眼,仿佛他跟她们每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蠢话。因此,他学会了保持沉默。他观察着学校里那些年龄较大的女孩,觉得其中几个寡言少语的女孩还算顺眼。他认为这些女孩比较成熟,也就是说,她们正在做一些不想让女伴们知道的事情。
一九五几年,与安琪尔同龄的女孩都期盼着和男孩约会,而同龄的男孩则和任何时代的男孩一样,都期盼着有所“行动”。
罗斯先生的女儿不仅是安琪尔平生所见的最有异国风情的女孩,而且她显然有过“行动”,因为她有了一个女儿。
早晨,苹果酒屋里既潮湿又阴冷。安琪尔来到这里时,罗斯·罗斯正在屋外的太阳下给女儿洗澡。小罗斯坐在木桶里,不停地拍水嬉戏,罗斯·罗斯在和女儿说话,所以没有听见安琪尔走过来的脚步声。由于安琪尔从小主要是由父亲(而不是母亲)一手带大,所以,见到这幅母女图立刻便怦然心动。罗斯·罗斯只比安琪尔略大,年纪轻轻,却流露出无限的母爱。她照顾女儿时的表情及一举一动都洋溢着女性美,她丰满的身材也散发出女性的魅力。她身材比安琪尔略高,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丝男孩子气。
“早上好!”安琪尔一声招呼,把澡盆里的小罗斯吓了一跳,罗斯·罗斯连忙拿起毛巾裹住女儿,将她抱了起来。
“你是安琪尔吧。”她羞涩地说。她脸上有道细细的疤痕,从一只鼻孔边一直延伸到上唇。当她张开嘴唇时,安琪尔看到她的牙龈上有个缺口。只是到后来,他才发现那道刀痕一直延伸到她上排的犬齿,犬齿被挖掉了,所以她笑起来总是遮遮掩掩。而她则对安琪尔解释说,由于伤口破坏了她的牙根,那颗犬齿不久便脱落了。安琪尔对她一见倾心,甚至觉得那道疤痕也非常动人(那是她身上唯一可见的美中不足之处)。
“我想知道能否帮你拿些孩子用的东西过来。”安琪尔说。
“她好像正在长牙齿,所以今天不怎么乖。”罗斯·罗斯告诉他。
这时,罗斯先生从苹果酒屋里出来,看见安琪尔,便笑着对他招招手,并走过来伸手搂着他,问道:“你近来怎么样?好像还在长个子,是吧?”然后,他又转头对罗斯·罗斯说,“我以前常常让他坐在我的头顶上,帮我摘那些我够不着的苹果。”说着,罗斯先生还亲热地捶了捶安琪尔的手臂。
安琪尔说:“我想我还会再长高一些。”这话主要是说给罗斯·罗斯听的,他不希望她以为他已停止发育,他想让她知道,他以后会长得高过她。
安琪尔后悔自己没有穿衬衣,倒不是因为他的肌肉不够发达,而是他觉得穿衬衣会显得成熟稳重。不过,他转而又想,她也许很欣赏他在夏天晒成的古铜色皮肤,因此,这样也许更好,于是又宽下心来。他把两手插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后悔自己没有戴棒球帽,就是那顶波士顿红袜队的棒球帽。如果想戴那顶帽子,他就得一大早抢到它,否则就会被坎蒂戴走。两年前的夏天,他们就打算再买一顶棒球帽,坎蒂一直欠安琪尔一顶帽子,因为她承认用铅笔戳坏了帽子上的通气孔,所以答应赔他一顶。
收成期间,坎蒂负责清点苹果,所以需要随身带着铅笔。安琪尔从去年收成时起也开始担任这种工作,并负责开拖拉机将苹果运出果园。
安琪尔告诉父亲说,罗斯·罗斯的女儿正在长牙齿,荷马一听就马上有了主意。他让安琪尔(与华力一起)去城里买了几个安抚奶嘴,然后叫安琪尔把奶嘴及华力喝的威士忌酒送一些到苹果酒屋。华力偶尔小酌一番,酒瓶里还有四分之三的酒。荷马给安琪尔示范如何用手指蘸一点儿酒,抹在小罗斯的牙龈上。
安琪尔将自己粉红色的手指蘸点儿威士忌,然后伸进小罗斯的小嘴里,一边对罗斯·罗斯解释道:“这样可以麻痹牙龈。”辛辣的酒味使得小罗斯立刻瞪大了双眼,眼泪也流了出来。起初安琪尔担心会使孩子呕吐,可片刻之后,孩子却起劲地吸吮安琪尔的手指,当安琪尔抽出手指准备再蘸些酒时,她居然不依地哇哇大哭。
“你会把她弄醉的。”罗斯·罗斯提醒他。
“哦,不会的,”安琪尔向她保证道,“我只是在让她的牙床入睡。”
罗斯·罗斯端详着安抚奶嘴,发现它们跟奶瓶上的奶嘴一样,也是橡皮制成的,只是顶端没有开孔,附在一个浅蓝色的塑胶圈上,塑胶圈有点儿大,不会让小宝宝吞下去。安琪尔解释说,如果小宝宝总是吸吮奶瓶的奶嘴,就会通过上面的小孔不停地将空气吸进胃里,到时候就会打嗝儿,肚子还会胀气。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你今年多大了?”罗斯·罗斯含笑问道。
“快满十六了,你呢?”安琪尔问。
“跟你差不多。”她回答。
下午,安琪尔又来到苹果酒屋,想看看小罗斯的出牙情况,结果发现在那儿吸奶嘴的不只是小罗斯一个人。罗斯先生坐在酒屋的屋顶上,安琪尔远远地看到他嘴巴上的浅蓝色塑胶圈,发现他也含着奶嘴。
“你也在长牙齿吗?”安琪尔大声问他。罗斯先生慢条斯理地取下奶嘴——他的动作总是这么慢吞吞的。
“我在戒烟,”罗斯先生说,“如果能整天含着这玩意儿,谁还会想抽烟呢?”说完,他把奶嘴重新塞回了嘴里,朝安琪尔咧嘴笑笑。
在苹果酒屋里,小罗斯含着奶嘴睡得正香,安琪尔的到来使正在洗头的罗斯·罗斯大吃一惊。她这会儿正弯着腰,站在厨房的水池前,背对着安琪尔,所以安琪尔没有看见她的胸部,尽管她赤裸着上身。
“是你吗?”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依旧背对着他,可是并没有立即遮住身体。
“对不起,我应该先敲门的。”安琪尔边说边退到门外。她猛地惊跳起来,连忙拿起毛巾掩住胸部,头发上仍然满是泡沫。看样子,她肯定以为是她父亲了。
“我只是来看看孩子的牙齿好些没有。”安琪尔解释道。
“好多了,”罗斯·罗斯说,“你是个好医生,也是我的英雄,今天的!”她笑的时候仍然半闭着嘴唇。
一缕洗发精的泡沫水顺着她的脖子流向胸口,流到她横遮住胸部的手臂和毛巾上。安琪尔尴尬地笑着,一路往门外后退,直到撞上停在外面的旧汽车。那辆车紧贴着苹果酒屋的外墙停着,仿佛是为了给这幢建筑起一些支撑作用。接着,他听见一颗小石子从屋顶滚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上。尽管他一大早就在坎蒂之前抢到了棒球帽,此刻正将它戴在头上,帽檐遮着额头,小石子还是砸得他生痛。他抬头看看屋顶上的罗斯先生,是他把石子朝这个方向扔过来的,瞄得还真准。
“击中目标!”罗斯先生笑着说。
但是,真正击中他的还是罗斯·罗斯。他步履蹒跚地回到苹果市场,然后又走回家里,就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砸昏了头一样。
安琪尔默默地想: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他在哪儿?罗斯太太呢?罗斯先生只是和女儿相依为命吗?
回到房间后,安琪尔便开始列出一串名单,上面全是女孩的名字。他先从字典里挑了一部分自己喜欢的名字,然后又加上一些字典上没有的名字。要赢得一个还没有替女儿取名的姑娘的好感,还有什么办法比这更妙呢?
如果是在圣克劳兹,安琪尔肯定会大有作为,因为那儿替婴儿取名的工作已经有些后继乏力了。虽然卡罗琳护士毫不吝啬自己年轻的活力,不断地为婴儿取名,可是,由于她挑选的名字常常带着较强的政治色彩,有时不免会遭到反对。她很喜欢卡尔(卡尔·马克思),还有尤金(尤金·德布兹),但大家对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恩格斯)这个名字都不以为然,所以她只好简化为弗雷德,结果她自己又不喜欢。安琪拉护士对诺曼(诺曼·托马斯)也没有好感,认为它和韦尔伯一样毫无创意。不过,如果让安琪尔每天例行公事地为别人取名,他这股热情还能否持续下去,恐怕也很难说。他如此热衷于为罗斯·罗斯的女儿取名,虽然有些令人意外,但对于情窦初开的少男而言,这倒也是典型的举动。
安琪尔根据字母顺序从头挑起。艾比?艾贝塔?艾丽珊德拉?艾曼达?艾米莉亚?安多妮蒂?奥黛莉?奥罗娜?“奥罗娜·罗斯,”他念出声来,随即又自我否定,“哦,不行!”然后,他又顺着字母研究下去。他所钟情的女人脸上那道刀痕极为细小,他想,如果他能在上面亲一下,说不准能让那道刀痕消失。接着,他又开始搜索以b开头的名字。
贝莎希芭?贝亚翠丝?贝妮丝?贝安卡?贝姬?
拉奇医生此刻却面临一个不同的难题:卡罗琳护士带回圣克劳兹的那个女人不治身亡,可是对她的姓名与身份,他们却一无所知。除了严重的发炎与化脓之外,她只带来了死于腹中的胎儿(在她体内,还有几样不知是她自己还是别人放进去的以排出死胎的工具)。此外便是破裂的子宫,持续的高烧,以及急性腹膜炎。她来得太迟了,拉奇医生无能为力,可他却为此深深自责。
“她是活着来的,”他对卡罗琳护士说,“而我还算是个医生!”
卡罗琳护士答道:“那就当个真正的医生吧,别在这儿瞎伤感!”
“我太老了!”拉奇说,“如果换个年轻医生,动作更快一些,她或许还有救的!”
卡罗琳护士说:“如果你这么想,那你也许是真老了,居然看不清事实真相!”
“事实真相。”韦尔伯·拉奇念着,然后把自己关进了诊疗室。拉奇医生手里很少死过病人。但卡罗琳护士知道,那个女人到来时,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卡罗琳护士对安琪拉护士说:“如果对这样的事情他也要揽起责任,那我看他的确是年纪太大,该找人接任了!”
安琪拉护士也有同感,她说:“这倒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可一旦他自认为能力不足,就会弄假成真。”
爱德娜护士没有理会她们。她来到诊疗室,站在门口,一遍又一遍地说:“你不是太老,你还有能力,你没有太老。”可韦尔伯·拉奇却听不见她的话,他吸了乙醚,正神思飘忽,以为自己到了遥远的缅甸,几乎与华力一样将那儿看得清清楚楚。不过,即使在乙醚的作用下,他也永远无法体会出那种令人难耐的燥热。他所看见的菩提树下的树荫只是幻觉,那里并非真的凉爽宜人,中午时分,正是缅甸人所说的“脚步沉寂”的时刻。拉奇看见救苦救难的史东医生正在巡视病人,即使正午的酷热也挡不住他救治小疟疾患者的脚步。
如果有机会,华力可以为拉奇的梦境提供一些更为真实的细节。比如说,爬山时脚底下的竹叶一踩一滑,睡觉用的草席永远都沾满汗水;再比如说,华力觉得缅甸是个官僚为患的国家,在英国统治者的腐朽下,这些官僚对英国人要么事事模仿,要么仇恨满腔。有一次,华力被人抬着经过一片野草丛生、猪粪遍地的空地。那地方原本是英国人建的网球场,后来球网变成了某位官员的吊床,球场四周有高高的围墙,最初的作用是防止网球飞出场外落进丛林,后来这里却成了理想的养猪场,围墙正好可以阻挡豹子闯进来袭击猪群。华力记得,当他在那儿停留时,那位地方官员曾亲自替他导尿。那位官员有一张圆脸,态度亲切,他用镇定的双手拿着一根长长的银质调酒棒,耐心细致地为他导尿(那根调酒棒也是英国人留下的)。那位官员的英语非常糟糕,可华力还是帮他弄懂了调酒棒的真正用途。
“英国人真是疯子,是吧?”那位官员用语法不通的蹩脚英语问华力。
“是啊。”华力随口答道。他所认识的英国人不多,不过有些人还真像疯子,所以华力认为这只是小事一桩,不妨赞同好了,而且他也明白,当别人帮他导尿时,最好不要和对方唱反调。
银质调酒棒缺乏弹性,做导尿工具并不合适。调酒棒的顶端呈盾牌形状,上面刻着维多利亚女王的庄严肖像。她如果知道这根刻有她肖像的调酒棒被用作导尿管,一定会大为震惊。
“只有英国人才会这么疯狂,居然制造工具来搅拌饮料。”那位官员说着,呵呵笑了起来,还吐了些口水来润滑导尿管。
华力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可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史东医生巡视病人时,不是也会碰到许多感染疟疾的儿童饱受无法排尿之苦吗?他难道不是也得帮他们导尿吗?他的导尿工具不是非常卫生,方法不是正确无误吗?韦尔伯·拉奇神游在缅甸上空,在他的眼中,史东医生完美无缺,不会有任何病人在他的手中死去。
卡罗琳护士心里明白,那个不知名的女人凑巧这个时候死在医院里,加上托管委员会最近收到的“证据”,对拉奇医生将十分不利。她知道该给荷马·威尔士写信了。所以,当拉奇医生在诊疗室休息时,她便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打字机上,打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
她开门见山地写道:“别做伪君子了!但愿你还记得,以前你总劝我离开肯尼斯角医院,你说这里更需要我,这一点你倒没有说错。可是,难道你认为这里就不需要你,或者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吗?你以为少了你,树上就不结苹果了吗?如果你不出面,你想想,委员会将派什么样的人来取代拉奇医生呢?毫无疑问,会是一个唯命是从的胆小鬼,一个在医学界随处可见的明哲保身之徒,一个所谓奉公守法,却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她到火车站将信寄了出去,同时通知站长孤儿院有一具尸体,需要请有关当局派人前来处理。站长好久没有在孤儿院见到尸体了,可是,对上次在那儿见到的两具尸体,他将永生难忘,那位胸腔被剪开的前任站长,还有被解剖的三里瀑的胎儿,给他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尸体?”站长双手紧紧抓着那张小电视桌的边沿问。电视机上的影像模糊不清,时有时无,可站长觉得,这总比多年前亲眼见过的两具尸体要顺眼多了。
卡罗琳护士告诉站长道:“有个女人不愿要孩子,居然自己动手想堕胎,上我们这儿来时已经太迟了,所以,我们也无能为力。”
站长没有做声,依然双手紧抓着桌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闪着雪花点的弯弯曲曲的影像,仿佛桌子是圣坛,而电视就是他的神。他知道,在电视上,他至少不会看到卡罗琳护士形容的情景。因此,他继续盯着电视,而不肯转头看她的眼睛。
卡门?西西莉亚?查莉蒂?克罗狄亚?康丝坦丝?珂琪?珂狄丽亚?安琪尔将头顶上的红袜队棒球帽戴正。清晨的凉意虽然很重,可他还是连衬衣也不愿穿。黛佳玛?黛西?朵珞丝?朵蒂?
“你戴着我的棒球帽上哪儿去?”坎蒂一边收拾早餐用过的杯盘,一边问安琪尔。
“这是我的帽子!”安琪尔说完,走出门去。
“爱情是盲目的。”华力说着,转动轮椅离开了餐桌。
坎蒂听了暗想:他说的到底是我,还是安琪尔?安琪尔像小狗似的迷恋着罗斯·罗斯,荷马和华力对此忧心忡忡。但坎蒂觉得这种迷恋也仅仅是像小狗而已,所以不必大惊小怪。她知道罗斯·罗斯深谙人情世故,不可能让安琪尔陷得太深。可荷马说问题不在这儿。坎蒂想,罗斯·罗斯的小手比较有经验,而华力说问题也不在那儿。
“好吧,那但愿问题也不在于她是黑人。”坎蒂说。
“问题在于罗斯先生。”华力说,荷马差点儿又脱口说出“没错”。坎蒂不禁想:男人就是喜欢操纵一切!
荷马正在苹果市场办公室里工作。在那堆邮件中,有封拉奇医生给他寄来的信,可他并没有检查邮件,因为邮件一向由华力处理,何况临时工已经来了,只要荷马做好安排,收成工作就会马上开始。他朝窗外望去,一眼看见儿子没穿衬衣,站在那儿和胖朵特说话,于是推开纱门朝安琪尔喊道:“喂,今天早上很凉,快去穿件衬衣!”但安琪尔却朝苹果市场后面的仓库走去,一边回答:“我得去给拖拉机预热!”
“先给你自己预热吧!”荷马说。可这孩子今天早晨已经是浑身发热了。
伊迪丝?欧妮丝汀?艾丝美拉达?伊芙?安琪尔满脑子都是女孩的名字。
他正想得出神,却猛地撞在弗农·林奇身上。弗农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两眼瞪着他,说:“走路小心点儿!”
“菲丝!”安琪尔答非所问地对他说,“菲丽西亚!弗兰西丝!弗雷德莉卡!”
“浑蛋!”弗农骂了一句。
“不,浑蛋的是你,”胖朵特说,“你才是浑蛋,弗农!”
“天啊,我真喜欢收成季节!这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华力一边说,一边绕着餐桌将轮椅转来转去。坎蒂正在一旁洗盘子。
“也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坎蒂笑着回答,心里却想:我的生命只剩下六个星期了!
厨工黑锅今年又回来了,坎蒂得尽快洗好盘子,然后带黑锅去购物。外号叫桃子的工人也来了,他很早以前曾在这儿干过,可后来有好几年没有露面。由于他的胡子总是长不起来,大家才叫他桃子。有个叫马蒂的工人今年也回来了,他也是好久不知去向。几年前的某个深夜,马蒂在苹果酒屋被人严重刺伤,荷马开车将他送到了肯尼斯角医院。最后,马蒂全身上下共缝了一百二十三针,荷马觉得他看起来就像一根实验香肠。
刺伤马蒂的肇事者也早已销声匿迹。罗斯先生的规则之一就是不得刺伤对方。荷马想,这可能是苹果酒屋的最高规则:你可以拿刀子吓唬对方,让他知道谁是头儿,但不能让他进医院,否则就牵涉到法律,然后,苹果酒屋的人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刺伤马蒂的家伙,显然没有为群体着想。
“天啊,那家伙还真的想干掉我哩!”马蒂当时说,一副大为意外的样子。
罗斯先生说:“他是个外行,好在他早就走了。”
除了以上这几个人和罗斯先生的女儿之外,其他工人都是头一次来观海果园。罗斯先生和安琪尔商量着如何安排罗斯·罗斯和她的小女儿。
“她可以坐在拖拉机上陪你到处跑,帮帮你的忙,”罗斯先生对安琪尔说,“她可以坐在挡泥板上,或站在座位背后,货没装满之前也可以坐在车斗里。”
“行!”安琪尔答应道。
罗斯先生说:“如果她想把孩子送回来,让她自己走就行,不用给她什么特殊待遇。”
“不会的。”安琪尔口里说着,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罗斯先生居然当着女儿的面这么说。罗斯·罗斯就站在一旁,显得有点儿难为情,她怀里搂着正在吸奶嘴的小罗斯。
“有时,黑锅也可以照看孩子。”罗斯先生又说,罗斯·罗斯点了点头。
“坎蒂说她也可以帮忙。”安琪尔说。
“不用麻烦华辛顿太太了。”罗斯先生说,罗斯·罗斯摇了摇头。
安琪尔开拖拉机时总是站着。如果坐下来,座椅上没有垫子(安琪尔认为坐垫是给患痔疮的老头子们用的),他就难以看见水箱盖。他担心如果自己坐着,万一引擎过热,水箱里的水开了他会不知道。不过最重要的是,站着驾驶显得更帅!
安琪尔很高兴他开的是这辆“国际收割机”,多年前,雷蒙·肯德尔在它的座椅下加装了底座。不管罗斯·罗斯有没有抱孩子,他都可以让她坐着,而他也总能站在座椅的一旁驾驶,绝对不会有碍手碍脚的感觉。车上还有脚踏式离合器、脚刹车和手动节流阀,紧急手刹车就在罗斯·罗斯的大腿边,变速箱在她的膝盖前。
“你怎么老是戴着这顶旧棒球帽?”罗斯·罗斯问他,“你的眼睛很好看,头发也好看,可是戴上帽子,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再说,你戴着帽子,太阳晒不到脸上,额头就很苍白。如果你不戴这顶蠢帽子,你的脸就会和身体一样变成古铜色。”
这话听在安琪尔耳里,意思当然是罗斯·罗斯喜欢他古铜色的身体,不喜欢他的脸色太白。还有,尽管他戴着帽子,她还是看出他的眼睛和头发很漂亮,并且很喜欢它们。
安琪尔装满一车苹果后,在果园里拎起水壶猛喝了几口水,一边把帽檐往脑后一推,然后就一直那么戴着。坎蒂也是这样跟棒球接球员似的反戴着帽子,让帽檐遮住头发和后颈,只是不知为什么,安琪尔这样戴着却不如坎蒂好看。罗斯·罗斯见了他这副模样,又说:“你这样子真蠢,脑袋就像个大皮球!”
第二天,安琪尔把帽子让给了坎蒂。
小罗斯起劲地吸着奶嘴,就像一台三匹马力的水泵。罗斯·罗斯冲着安琪尔笑了笑,问:“你那顶漂亮帽子呢?”
“弄丢了。”他撒了个谎。
她说:“真可惜,那顶帽子挺好看的。”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安琪尔回答。
“我只是不喜欢你戴着。”罗斯·罗斯说。
第二天,他又把帽子带来了,等她在拖拉机上刚刚坐好,就把帽子往她头上一扣。罗斯·罗斯顿时眉开眼笑,学着他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半遮住眼睛,小罗斯直瞪着帽檐,变成了小对眼。
“你先把它弄丢了,后来又找到了,是吧?”罗斯·罗斯问。
“没错。”安琪尔回答。
她对他说:“你最好小心点儿,千万不要跟我有什么瓜葛。”
安琪尔一听,明白她已经注意到他对她有意,而他正苦于不知如何表达呢!他不由得受宠若惊,并大受鼓舞。
那天,他后来假装随意地问她:“你今年多大了?”
她只是答道:“跟你差不多,安琪尔。”小罗斯偎在她胸前,头戴一顶白色的小水手帽,遮住太阳。从帽檐下看去,只见她两眼无神,似乎吸一整天奶嘴之后已经筋疲力竭。“我不相信你还在长牙齿。”罗斯·罗斯对女儿说,一边拉住奶嘴的浅蓝色橡胶圈,像拔酒瓶塞似的将奶嘴从女儿口里“啪”的一声拔了出来,小家伙猛地吓了一跳。罗斯·罗斯数落道:“你简直吸上瘾了!”可小罗斯却哇哇大哭起来,她赶紧又把奶嘴塞回女儿嘴里。
安琪尔问:“你喜欢加布里拉这个名字吗?”
“我从来没听过。”罗斯·罗斯回答。
“金吉尔呢?”
“那是一种食物。”罗斯·罗斯说。
“葛洛莉亚呢?”
她说:“这个不错,是给谁取的?”
“你女儿呀!”安琪尔答道,“我一直在替你女儿想名字呢!”
罗斯·罗斯抬起棒球帽帽檐,直视着安琪尔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要替她想名字?”
“我只是想帮帮忙,帮你拿个主意。”他笨拙地解释道。
“拿主意?”罗斯·罗斯问。
“是呀,帮你作决定呀。”他说。
外号叫桃子的工人几乎和罗斯先生一样手脚利索,他这会儿正把帆布袋里的苹果倒进木箱里,一边打岔道:“安琪尔,你不来点一下吗?”
“我给你记下来就行了。”安琪尔说。有时碰到不太熟悉的工人,安琪尔就会检查一下,看看苹果是否有碰伤,或是否有其他迹象表明他们摘得太快,如果有,安琪尔就不会给他们太高的报酬。可安琪尔知道桃子是老手,技术熟练,所以只登记了数量,并没有下车检查苹果。
“你不是检验员吗?”桃子又问。
“是啊,我已经给你记下来了。”安琪尔回答。
“这么说,你不打算检查了?你最好确定一下,看清楚我摘的是苹果,而不是梨子什么的!”桃子说着,促狭地笑了笑。于是安琪尔下车检查起来,桃子这时忽然对他说:“你大概不愿意跟罗斯先生动刀子吧?”然后他扛起布袋和梯子转头就走,安琪尔还来不及告诉他,他摘的苹果个个完好无损。
安琪尔回到拖拉机上,鼓足勇气问道:“你和孩子的爸爸没有离婚吧?”
“根本就没结婚。”她回答。
安琪尔又问:“你们还在一起吗?我是说你和孩子的爸爸。”
“孩子没有爸爸,”罗斯·罗斯说,“我也没跟什么人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安琪尔又说:“我喜欢海瑟和希莎这两个名字,它们都是植物名称,和罗斯很相称。”
“我只有个小女儿,她不是什么植物。”她含笑回答。
“我也喜欢‘希望’这个名字。”安琪尔说。
“‘希望’根本就不算是名字。”罗斯·罗斯说。
安琪尔说:“艾莉丝这个名字不错,听起来很可爱,是另一种花的名称。还有依莎朵拉。”
“哎呀!”罗斯·罗斯说,“就算没名字也比这些名字强!”
“哦,那你觉得平平常常的珍妮怎么样?”安琪尔有点儿泄气地问,“珍妮佛呢?杰西卡?乔伊尔?吉尔?乔伊丝?茱莉亚?嘉丝婷?”
她突然伸出手去,轻轻地放在他的臀部上。慌乱之中,他差点儿弄翻了整车的苹果。她说:“别停下来!我还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名字,接着说呀!”她的手催促似的轻推他一下,然后放回自己的腿上。小罗斯坐在她腿上,拖拉机一路的震动和隆隆声已经让她昏昏欲睡。
安琪尔便接着念道:“凯瑟琳?凯丝琳?凯丝婷?凯蒂?”
“继续说呀。”罗斯·罗斯说着,又开始轻抚他的臀部。
“萝拉?萝莉?莱芬妮?莱薇妮亚?莉亚?莉亚的意思是‘疲倦’。还有莱丝莉?丽碧?萝莉塔?露茜?玫玻尔?意思是‘可爱的’。还有玛维娜,意思是‘光滑的雪’。”他边说边解释。
“我从来没有在下雪的地方住过。”罗斯·罗斯说。
“玛莉亚呢?”安琪尔接着说,“玛利葛德?那也是一种花。还有玛薇丝,这是一种鸟,叫画眉鸟。”
“不用跟我解释它们的意思。”罗斯·罗斯告诉他。
“玛丽莎?玛西迪丝?”
“那不是一种车吗?”罗斯·罗斯问。
“是一种好车,”安琪尔说,“是德国车,非常名贵。”
“我好像见过一次,”罗斯·罗斯说,“引擎盖上有个很好玩的靶心。”
“那是商标。”安琪尔解释道。
“是什么?”
“是像靶心,你说的没错。”安琪尔说。
“你再念一遍。”罗斯·罗斯说。
“玛西迪丝。”
“是有钱人用的,对吧?”她问。
“你是说车吗?”他反问。
“名字和车都一样。”她回答。
“嗯,那种车是很贵,”安琪尔说,“不过名字的意思是‘我们慈悲的圣母’。”
罗斯·罗斯说:“那就见它的鬼去吧!我不是说过,你不用解释它们的意思吗?”
“对不起。”他连忙说。
“你怎么总是连衬衣也不穿?你从来不冷吗?”她忽然问。
安琪尔耸了耸肩。
“你随时都可以继续给我念这些名字。”她说。
收成开始四五天后,风势忽然变了,从大西洋上吹来阵阵强烈的海风,所以早晨气温很低,安琪尔便在t恤衫上再套一件厚绒衣。一天早晨,天气特别寒冷,罗斯·罗斯只好将孩子托给坎蒂照顾。安琪尔发现罗斯·罗斯冷得全身发抖,便脱下绒衣让她穿上。她穿了一整天也没有还给他,甚至当安琪尔晚上到苹果酒屋帮忙榨汁时,她仍然穿在身上。他们还一同爬上屋顶坐了一会儿,黑锅就坐在他们旁边,并且聊起当年海边有一座军方设施,一到晚上就能看见。
黑锅对安琪尔说:“那是一种秘密武器,你爸爸还替那玩意儿取了个名字,把大伙儿都吓得屁滚尿流,我们可真是吓坏了!他说那是一种轮子,能把人送上月球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那是费里斯转轮,”罗斯先生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只不过是费里斯转轮罢了。”
“对,就是那玩意儿!”黑锅说,“我还见过一次哩!”
“但以前立在那儿的是另一种东西,战时还派上了用场呢!”罗斯先生梦呓般地回忆着。
“是啊,他们拿它朝人射击。”黑锅说。
罗斯·罗斯凝视着海岸的灯火,突然大声说:“我要搬到城里去!”
“等你长大了,也许可以。”罗斯先生说。
“我也许会去亚特兰大,”她说,接着又告诉安琪尔,“我去过那儿,而且是晚上去的。”
“那是查尔斯敦,”罗斯先生说,“要不就是你在其他时间去过亚特兰大。”
“当时你说是亚特兰大!”她说。
“也许我说过是亚特兰大,可事实上是查尔斯敦。”罗斯先生说。黑锅一听笑了起来。
罗斯·罗斯忘了归还安琪尔的绒衣。第二天早晨,天气依然很冷,她却换上了罗斯先生的旧绒衣,而把安琪尔的还给了他。
“今天早上我自己有衣服穿。”她对安琪尔说。她头上的帽子比平常压得更低,她把孩子留给了黑锅照看。过了好半天,安琪尔才发现罗斯·罗斯有只眼睛黑了一圈——也难怪,白人往往很难一眼看出黑人的黑眼圈,不过罗斯·罗斯的黑眼圈黑得还真厉害!
罗斯·罗斯对安琪尔说:“他说我可以戴你的帽子,但不能穿你的衣服。我早就说过,你可不要跟我有什么瓜葛。”
当天收工后,安琪尔来到苹果酒屋,想找罗斯先生谈谈。他告诉罗斯先生,他借衣服给罗斯·罗斯穿,并没有什么不良企图,还说他很喜欢罗斯·罗斯等。说这番话时,安琪尔有些激动,而罗斯先生却始终心平气和。当然,安琪尔和所有人一样,曾见识过罗斯先生在三四秒钟之内就把苹果削皮去心。大家一致公认,他半分钟不到就能让人皮破血流,遍体鳞伤,但看起来却只像刮胡子留下的一道道轻微划伤。
罗斯先生轻言细语地问:“安琪尔,谁告诉你我打了我女儿?”当然是罗斯·罗斯了!可安琪尔此刻才发觉面前是个陷阱,他这么做只会给她多惹麻烦。罗斯先生绝不会与安琪尔发生冲突,罗斯先生懂得规则,那是苹果酒屋的真正规则,是临时工们的规则。
“是我以为你打了她。”安琪尔临时改了口。
“不是我打的。”罗斯先生说。
把拖拉机停好之前,安琪尔对罗斯·罗斯说,如果她害怕住在苹果酒屋里,她随时都可以搬去跟他住,他房里还有一张床,要不他也可以搬出去,把房间腾出来当成客房给她和孩子住。
“客房?”罗斯·罗斯问了一句,继而笑了起来。她对安琪尔说,他是她这辈子认识的最好的男人。罗斯·罗斯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常常站着睡觉似的,她粗壮的四肢就像在水中一样放松。尽管她举手投足都是懒洋洋的,安琪尔却感觉到,她具有她父亲那种快如闪电的潜能,而那种潜能就像自身的体味一般与罗斯先生融为一体。罗斯·罗斯令安琪尔有点儿不寒而栗。
晚餐时,荷马问安琪尔:“你和罗斯先生相处得怎么样?”
坎蒂说:“我更想知道你和罗斯·罗斯相处得怎么样。”
“他和那姑娘相处得怎么样是他自己的事。”华力说。
“没错。”荷马的口头禅又脱口而出,但华力只当没听见。
“不过,安琪尔,你和罗斯先生相处得怎么样就是我们的事了。”华力又说。
“因为我们爱你。”荷马跟他一唱一和。
“罗斯先生不会伤害我的。”安琪尔回答。
“他当然不会!”坎蒂说。
“罗斯先生做事一贯随心所欲。”华力道。
“他有他的规则。”荷马也说。
“他打他女儿,”安琪尔告诉他们道,“起码打过一次。”
“那不关你的事,安琪尔。”华力告诫他。
“没错,”荷马又说。
“可是却关我的事!”坎蒂说,“如果他真的打那孩子,那我一定得找他谈谈!”
“不,你不要插手。”华力说。
“最好不要。”荷马附和着。
“用不着你们对我指手画脚!”她大声道,他们立刻闭上嘴。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坎蒂可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安琪尔,你肯定他真的打她吗?”坎蒂又问。
“几乎肯定,”安琪尔回答,“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
荷马说:“安琪尔,你得先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能称之为事实。”
“好的。”安琪尔说着站起身来,将自己的盘子从餐桌上拿走。
安琪尔进厨房后,华力说:“好在我们把事情处理妥当了,好在我们都是处理事实的行家!”坎蒂这时也起身收拾餐盘,可荷马却仍然坐着没动。
第二天早晨,安琪尔听说罗斯·罗斯还从来不曾去海里游泳。虽然她到佛罗里达州摘过柑橘,也到乔治亚州摘过水蜜桃,还坐车沿东海岸一路北上到缅因州,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沾过大西洋的海水,甚至从来没有摸过沙子。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安琪尔说,“我们找个星期天去海边玩玩。”
“去干吗?”她问,“你以为我皮肤晒黑点更好看吗?我去海边干什么?”
“去游泳啊!”安琪尔说,“去看看大海,去泡泡海水呀!”
“我不会游泳。”罗斯·罗斯说。
“哦,去海边玩,不会游泳也没关系,你不一定非得把头闷在水里。”
“可我没有游泳衣。”她说。
“噢,我可以帮你找一件,”安琪尔说,“我敢说坎蒂准有适合你穿的游泳衣。”罗斯·罗斯稍稍有些惊讶——坎蒂的游泳衣穿在罗斯·罗斯身上一定会紧巴巴的。
中午休息时,罗斯·罗斯先到黑锅那儿看了看孩子,然后,安琪尔开车带她来到鸡公山附近的苗圃。现在还不到为苗圃拔草的时节,所以附近不见人迹。从这儿几乎看不到大海,只有地平线的尽头以及逐渐辽阔的天空可以进入眼帘。站在拖拉机上,他们可以看见海天交汇处各种深浅不同的灰与蓝,可罗斯·罗斯却从头到尾都兴味索然。
“来吧,你一定得跟我去海边看看!”安琪尔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臂。这本来是个开玩笑的亲昵举动,可她却突然一声惊叫,转过身去。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低头一看,发现手上竟沾有血迹。
“我来例假了。”她撒谎道。可即使是十五岁的男孩子,也知道例假的血不可能跑到背上去。
他们缠绵拥吻了一会儿,然后,她让他看了身上的伤。他听说她大腿背面和臀部都有伤,可她只让他看了背上的刀痕,全是一条条线一般细的刀痕,就像用剃刀划出来的一样。这无疑是蓄意而为,下手的人很有分寸,所有伤口只比用手抓破的伤口略深,不出一两天便会愈合,显然是不希望留下疤痕。
“我早跟你说过,”她边说边用力吻他,“你不能跟我有什么瓜葛,你不可能得到我的!”
安琪尔答应在罗斯先生面前矢口不提刀伤的事,否则,罗斯·罗斯解释说,就只会使事情更糟。如果安琪尔真的想在哪个星期天带罗斯·罗斯去海边,他们两人事先就得尽量对罗斯先生客客气气。
被人刺伤后缝了一百二十三针的马蒂曾经说得好:“如果是老罗斯用刀子对付我,我根本就不用缝一针!不过,我会每小时流一品脱的血,或者流得更慢。等我全部好了之后,我身上就会看不出有什么疤痕,顶多像是被硬牙刷刷过。”
星期六那天,当安琪尔把拖拉机开去停放时,过来提醒他的是马蒂而不是桃子。马蒂说:“你千万不要跟罗斯·罗斯纠缠不清。玩刀子的事儿你可不在行,安琪尔!”说着,马蒂还紧紧地搂了安琪尔一下。马蒂很喜欢安琪尔,对于安琪尔的父亲当年及时将他送往肯尼斯角医院一事,他始终记在心里。
一天晚上,大伙儿又忙着榨汁时,安琪尔与罗斯·罗斯坐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向她描述大海的情景:人们在海边常常会莫名其妙地感到疲倦;海边的空气特别凝重;夏天的中午时分,海上会漫起薄雾;海浪把棱角分明的东西冲得又滑又圆。他把自己所熟悉的一切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她。我们常常为了别人而喜欢某些事物,也喜欢让别人透过我们的眼睛而喜欢某些事物。
可安琪尔认为罗斯先生的行径罪大恶极,所以无法守口如瓶。于是,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荷马、坎蒂和华力。
“他拿刀划她?他故意划她?”华力问安琪尔。
“绝对错不了,”安琪尔回答道,“这一次,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荷马说:“我无法想象,他竟会对自己的女儿下那种毒手!”
“我们平常总是对罗斯先生赞不绝口,夸他能够控制全局,现在想想,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非得采取什么措施才行!”坎蒂气得浑身发抖。
“是吗?”华力问。
“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坎蒂回答。
华力说:“很多人都在袖手旁观。”
安琪尔对他们说:“如果你们找他论理,他只会进一步伤害她,到时候,她就会知道是我告诉了你们。我只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并不想让你们采取任何措施。”
坎蒂气呼呼地说:“我没说要找他论理!我想的是找警察论理!他怎么可以拿刀割伤自己的孩子!”
“可是,如果他被抓走,对她又有什么好处?”荷马问。
“对呀!”华力说,“所以我们不能报警,这帮不了她。”
“找他论理也不行。”安琪尔加了一句。
“这下我们又只能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荷马说。这句话说了十五年,坎蒂已经学会把它当成耳边风了。
安琪尔提议道:“我可以请她搬来和我们住,这样她就可以躲开他。我是说,即使收成结束之后,她也可以继续留在这儿。”
“可是她能干什么呢?”坎蒂问。
“收成结束后,这一带根本找不到什么事情可做。”荷马说。
华力委婉地说:“雇黑人摘水果是一回事。我是说,他们在这儿当临时工,流动性很大,随时都会离开,所以大家能够接受他们。但是,如果一个黑人女人带着私生女在缅因州定居下来,恐怕不会受到人们的欢迎。”
坎蒂没好气地说:“华力,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听人喊他们黑鬼,或说其他侮辱他们的话,这儿可不是南方!”她的口气里带有几分自豪。
“得了吧,”华力说,“只是因为黑人没有住在这儿,这儿才不是南方。你不妨让哪个黑人真的在这儿住上一阵子,看别人会喊她什么!”
“我才不信呢!”坎蒂说。
“那你就是个傻瓜!”华力说完,又转头问荷马,“是吧,哥们儿?”
可荷马却紧盯着安琪尔问:“你是不是爱上罗斯·罗斯了,安琪尔?”
“是的,”安琪尔回答,“而且,我认为她也爱我,起码是有些好感。”安琪尔收拾好自己的餐具,然后上楼回房去了。
“他爱上那姑娘了。”荷马对坎蒂和华力说。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哥们儿?你怎么现在才看出来?”华力说着,便转动轮椅出了阳台,绕着泳池兜起了圈子。
“安琪尔恋爱了,你有什么想法?”荷马问坎蒂。
坎蒂回答道:“我希望他能因此而更同情我们的处境,这就是我的想法。”
而荷马却在想:不知道罗斯先生会不会更加过分,他的规则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华力回到屋里,告诉荷马苹果市场办公室里有他的几封信,他说:“我每次都想把信带回来,可老是不记得。”
“你只管不记得好了,”荷马说,“反正现在是收成季节,我本来也没时间回信,不如干脆不看。”
卡罗琳护士的信也寄到了,正与拉奇医生和美洛妮的来信一起放在办公桌上,等待荷马拆阅。
美洛妮将那份问卷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当初,她只是出于好奇,才顺手将问卷拿走,想回去看个仔细。她将问卷看了几遍,从那些问题中,很快明白那些委员不过是一群平庸无能的浑蛋,因此称他们为“衣冠楚楚的家伙”。她问路娜:“难道你不讨厌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吗?”
“得了吧,”路娜回答说,“你只不过是恨男人,而且是恨尽全天下的男人!”
“尤其是恨透衣冠楚楚的男人!”美洛妮接着说。
在问卷的空白处,美洛妮给荷马写了短短的几行字:
亲爱的阳光:
我一直以为你会成为英雄,看来是我误会了。抱歉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爱你的美洛妮
那天晚上,荷马和往常一样辗转反侧,便干脆起床拆阅那些信件。在看完拉奇医生和卡罗琳护士的信后,他心中有关那只嵌有f.s.两个金色字母的医师提包的疑问,便随着黎明前的黑暗渐渐消失。
至于美洛妮对那份问卷的反应,荷马决定暂时不告诉拉奇医生或卡罗琳护士,他觉得没有理由再对他们的困境火上浇油。他们原本可以让现状再维持好几年,却因担心美洛妮的检举而自行告发,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一点,既是一种讽刺,而且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只给他们两人回了一封短信,内容非常简单,总共只有三条:
1.我并不是医生。
2.我认为胚胎也有灵魂。
3.我很抱歉。
“抱歉?”韦尔伯·拉奇听卡罗琳护士念完这封短信后,忍不住问,“他说他很抱歉?”
安琪拉护士说:“当然,他的确不是医生,他总是会以为自己的专业知识不够,随时都担心自己可能出错。”
“所以他才会成为一位好医生,”拉奇医生说,“那些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医生才最会出错!一位好医生本来就应该反省,应该知道自己肯定还有不懂的地方,也随时可能因为过失而害死病人。”
“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爱德娜护士说。
拉奇问:“他认为胚胎也有灵魂,是吧?好极了!他认为像鱼一样活着的生物也有灵魂,那我们这些可以四处行走的人呢?他认为我们又有怎样的灵魂?他应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如果他想扮演上帝,规定谁有灵魂的话,就该照顾那些能够跟他交谈对话的灵魂!”他忍不住吼了起来。
这时,安琪拉护士说:“那我们只好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
“我才不!”韦尔伯·拉奇说,“荷马可以耐心等待,可我不行!”
于是,他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打字机前坐下来,给荷马回了一封同样只有三条的短信:
1.我懂的你全都懂,再加上你自学的知识,你是一个比我更有能力的医生,对此你心里明白。
2.你觉得我的所作所为是在扮演上帝,可你却自以为明白上帝的旨意,难道那样就不是扮演上帝吗?
3.我不觉得抱歉,对我所做的任何事情,我都不后悔!(唯一让我后悔的是一件我没有做的事情:有一次我没有替一个女人堕胎。)我甚至不后悔我爱你。
写好信后,拉奇医生走到火车站去等火车,他要亲眼看着这封信上路。他目送火车驶离月台,然后对站长说了声“再见”。拉奇医生和站长平常并不熟识,所以,站长不由得有些意外,还以为他是向缓缓开出的火车道别。
拉奇医生出了车站,走回山上的孤儿院。葛洛根太太问他要不要喝点茶,他说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喝茶,他只想躺下来休息。
卡罗琳护士和爱德娜护士正在摘苹果。拉奇医生走上山坡,对爱德娜护士说:“爱德娜,你年纪太大了,不能再摘苹果了,把这事儿交给卡罗琳和孩子们吧!”接着,他与卡罗琳护士并肩走回孤儿院,一边对她说:“如果非要我有什么信仰,我也许会选择做一个社会主义者,不过我根本不想有任何信仰。”
他回到诊疗室,关上房门。虽然现在是收成季节,天气却还相当暖和,白天可以敞开窗户,可他却连窗户一并关上。他拿出一罐未开封的乙醚,用别针戳破。也许是因为动作太重,也许是因为不耐烦而多戳了几下,总之,乙醚比平常更为顺畅地滴在吸筒上。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从吸筒上滑下来,所以过了好久,他仍然觉得没有吸够。于是,他侧过身去,让罩在口鼻上的吸筒靠着窗台边缘。这样,即使他的手松开,吸筒也不会滑落,窗台正好抵着吸筒,使它一动不动。
恍惚之间,他到了巴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巴黎的街头热闹非凡,群情振奋,年轻的医生不断受到当地居民的热情拥抱。他记得自己与一个被截肢的美国士兵坐在咖啡馆里,许多人争相请他们喝白兰地,那位士兵后来将烟头熄灭在喝不完的白兰地里(如果喝完那些白兰地,恐怕他就无法拄着拐杖单腿站立起来了)。韦尔伯·拉奇深深地呼吸着巴黎的气息,巴黎总是弥漫着白兰地的芬芳和烟灰的气味。
除此之外,还有香水的馥郁。后来,他将那个只有一条腿的士兵送回家——即使在当时当地,他也是位好医生。那个士兵已经烂醉如泥,他成了那个人的第三支拐杖,成了他的另一条腿。在途中,有个女人前来搭讪,那显然是个妓女,非常年轻,还挺着个大肚子。拉奇的法语水平有限,还以为那个女人是想堕胎,因此费力地向她解释,她已经怀孕太久,不能堕胎,最好还是把孩子生下来。后来他才恍然明白,她问的只不过是妓女们常问的问题。
“plaisird'amour?(想快活一下吗?)”她问。那个士兵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瘫靠在他的臂弯里,因此,妓女无疑是冲着他一个人提供“快活”。
“不要,谢谢!”韦尔伯·拉奇用法语喃喃回答。这时,那个士兵突然栽倒在地,拉奇只好在大肚子妓女的帮助下将他扶起来,再一同送他回家。然后,她又向拉奇兜揽生意,拉奇不得不动手将她推开。可她却不知怎么挣脱了他的手,死命地贴上来,用那浑圆隆起的肚皮顶住他,一边说:“plaisird'amour?”
“不要,不要!”拉奇口里应着,同时挥舞双臂将她赶开。他的一只手在床边来回晃动,突然碰翻了乙醚罐,乙醚液缓缓淌出来,湿了一地,并向床底下流去。浓烈的乙醚味笼罩着他,熏得他晕了过去。巴黎妓女身上的香水味也同样浓烈,而从事那一行的女人特有的异味则尤为刺鼻。拉奇把脸从窗台边扭了过来,吸筒随着滑落。他开始呕吐起来。
他想大声呼唤:“缅因州王子!”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新英格兰国王!”他以为自己在高声召唤,可事实上,谁也没有听见。那个法国妓女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她沉重的肚皮贴着他,双臂紧紧搂着他,搂得他透不过气来,她身上浓腻的香气熏得他眼泪直流。他以为自己在呕吐,他也的确如此。
“plaisird'amour。”她在他耳侧低语。
“好吧,谢谢!”他终于向她屈服,“好吧,谢谢!”
拉奇医生的死因是呼吸衰竭:呼吸道被呕吐物堵塞,导致心跳停止。托管委员会却根据他们所收到的对拉奇不利的证据,私下称之为自杀事件。他们认为,拉奇医生是害怕身败名裂,才自行了断。可是,那些了解他、知道他有乙醚瘾的人却一致认为,这只是因为疲劳过度而发生的不幸意外。葛洛根太太、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和卡罗琳护士当然都非常清楚,拉奇医生并不会身败名裂,他只是将成为一个不再有用的人。韦尔伯·拉奇自始至终都认为,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目的,就是做一个有用的人。
爱德娜护士最先发现了拉奇的尸体,事后,她很长时间都默然无语。由于诊疗室的房门关闭不严,爱德娜护士闻到了特别重的乙醚味,并且觉得拉奇医生这一次在里面待得比以前更久,这才发现了这次不幸的事故。
葛洛根太太希望拉奇医生已经进入天国。她像一只痛苦的画眉鸟一样,用哀伤颤抖的声音给女孩们念了几段《简·爱》。
孤儿们喜欢并且需要有规律的生活,几位女士这样相互提醒。
在性格刚强的卡罗琳护士看来,狄更斯的作品过于煽情,令人厌烦。她用沉稳的语气给男孩们朗诵了《大卫·科波菲尔》中几段较为欢快的文字。可是,一想到男孩们的晚祷仪式,她就伤心得不能自已。
结果,还是安琪拉护士根据惯例,将晚祷词逐字逐句地念完。
“让我们为拉奇医生祝福吧,”她对那群全神贯注的孩子说,“拉奇医生找到了一个家。晚安,拉奇医生!”
“晚安,拉奇医生!”孩子们齐声喊道。
当安琪拉护士强打精神念着一贯的晚祷词时,爱德娜护士语不成声地低泣道:“晚安,韦尔伯!”卡罗琳护士希望夜风能吹干自己脸上的泪痕。她下山朝火车站走去,再一次去通知那个胆小如鼠的站长,圣克劳兹又有一具尸体。
这个星期日,观海果园是典型的秋老虎天气。荷马正在钓鱼——当然不是真的钓鱼,他只是想进一步了解罗斯先生父女的关系。他和罗斯先生并肩坐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两人都默默无言。荷马想,要想套出罗斯先生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要多话。
安琪尔在下面教罗斯·罗斯骑自行车。荷马本来提议开车送罗斯·罗斯和安琪尔去海边,然后约好时间再去接他们回来。可安琪尔不想依赖别人,只想与罗斯·罗斯单独行动,如果去海边还让人开车接送,只会更清楚地表明他还不到拿驾驶执照的年龄。步行去海边又未免太远,而荷马也不准安琪尔搭便车。不过骑自行车去倒是实际可行,只有四五英里的路程,并且路面也非常平坦。
罗斯先生气定神闲地看着罗斯·罗斯学骑车,可荷马却迫不及待地希望罗斯·罗斯赶快学会。他知道,为了这趟短途旅行,安琪尔费了不少工夫准备,不仅将自己以及坎蒂的自行车认认真真地检查维修了一番,还和坎蒂商量哪件泳衣最适合罗斯·罗斯。他们共同选中了一件翠绿色的泳衣,上面还有一道粉红的螺旋条纹。坎蒂认为,这件泳衣穿在罗斯·罗斯身上会更合适,因为坎蒂自己穿时,总是觉得胸部和臀部太松。
荷马看着安琪尔教罗斯·罗斯学骑车,一边说:“我想,这种玩意儿小时候都应该学会的。”只见安琪尔扶着摇摇晃晃的自行车跟着跑,罗斯·罗斯吃力地骑着。等车速渐趋平稳时,他便松开手,结果罗斯·罗斯不是忘了踩踏板,只顾抓紧车头任由车速减慢,然后倒在地上,就是拼命踩踏板,却握不稳车头,把车子骑得横冲直撞。她似乎无法同时顾好踩踏板又稳住车头,她的双手仿佛僵在车头上动弹不得。要她学会既稳住重心,又踩动踏板,还要保持方向,简直是希望渺茫,除非有奇迹出现!
“你会骑吗?”罗斯先生问荷马。
“我从没骑过,可能会有点儿问题。”荷马坦率地说。不过,他觉得看起来轻而易举。孤儿院里没有自行车,以免孩子们骑车逃走。圣克劳兹镇唯一的一辆自行车是火车站站长的,可他骑得很少。
“我也从没骑过。”罗斯先生说。他望着女儿骑车冲下山坡,随着她一阵尖叫,车身东摇西晃了片刻,然后连人带车摔了下去。安琪尔连忙冲过去扶她起来。
在苹果酒屋前,工人们一字排开,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一边喝咖啡或啤酒,一边目不转睛地观看罗斯·罗斯学骑车。他们有的像运动场上狂热的球迷一样大声加油,有的则和罗斯先生一样淡然处之。
安琪尔和罗斯·罗斯折腾了半天之后,周围的掌声变得零零落落起来。
“别泄气。”安琪尔对罗斯·罗斯说。
“我才不会泄气,”罗斯·罗斯回答道,“我说过我泄气了吗?”
荷马问罗斯先生:“你还记得有一次,你跟我提起规则的事吗?”
“什么规则?”罗斯先生反问道。
荷马说:“就是我每年贴在苹果酒屋里的规则。你说你们也有规则,是关于你们在这儿生活的规则。”
“哦,那些规则啊。”罗斯先生答应着。
荷马说:“我记得你当时好像说过,你们的规则是不能彼此伤害,也就是要小心谨慎。这跟我的规则有些类似。”
“你有话就直说吧,荷马。”罗斯先生说。
于是,荷马问道:“有人受伤吗?我是说,今年有这类问题吗?”
罗斯·罗斯这时又跨上车座,一副严肃的样子,她和安琪尔都已经满头大汗。在荷马看来,她骑车时身体摇晃得太厉害,仿佛故意要弄伤自己,要不就是为了尽快学会而对自己过于粗暴。她歪歪趔趔地骑下一座小丘,消失在几棵苹果树后,安琪尔连忙拔腿追了上去。
外号叫桃子的工人问:“他们为什么不干脆走着去?如果走的话,现在只怕已经到了。”
“干吗不找人开车带他们去?”另一个人问。
“他们喜欢照着自己的意思来。”马蒂说完,有人笑了起来。
“放尊重一点!”罗斯先生忽然开了口。荷马原以为罗斯先生这话是对他说的,后来才发觉是冲着那群工人,工人们一听,笑声戛然而止。罗斯先生转头对荷马说:“过不了多久,那辆车就会给摔垮的。”
罗斯·罗斯穿着白t恤衫、蓝色牛仔裤及笨重的工装鞋,由于她浑身是汗,t恤衫里面的游泳衣的轮廓以及翠绿与粉红的颜色都清晰可见。
“想想看,她还要学游泳!”罗斯先生说。
荷马为安琪尔感到难过,但还有一件事使他的心情更为沉重。
于是他再一次开口道:“关于有人受伤,以及规则的事……”
罗斯先生缓缓将手伸入裤袋,掏出一样东西,然后轻轻塞进荷马手里。荷马以为他会掏出一把刀来,结果却不是刀子,而是一截点过的蜡烛,也就是坎蒂在苹果酒屋为他们幽会时所点的那根。当时,坎蒂以为华力来逮住了他们,惊慌之中,将蜡烛忘在了那里。
荷马合起手掌握住蜡烛。罗斯先生拍拍他的手,问:“这也违反规则,对吗?”
黑锅正在烤玉米面包,阵阵诱人的香气飘上酒屋的屋顶。上午的阳光还很温暖,不久之后,屋顶上就会热得让人难以忍受了。
桃子朝厨房大声喊道:“面包还没烤好吗?”
“还没有,”黑锅在厨房里回答,“小声点儿,你会吵醒孩子的!”
“狗屎!”桃子顺口骂道。黑锅一听,从里面赶出来,朝靠在墙根的桃子踢了一脚,不过踢得不是太重。
“等会儿面包烤好了,你就不会说它是狗屎了,对吧?”黑锅问。
“我没有说任何东西是狗屎啊,老兄,我只是说狗屎而已。”桃子争辩着。
“你小声点儿!”黑锅再次嘱咐道。他转头看看正在学骑车的罗斯·罗斯,问:“学得怎么样了?”
“挺努力的。”马蒂说。
“他们在发明一项新运动。”桃子此话一出,大家便哄然大笑。
“放尊重一点儿!”罗斯先生又说,大家的声音立刻小了下来,黑锅也走回厨房。
“你说,他会不会把面包烤焦?”桃子小声问道。
“如果烤焦了,也是因为他跑来踢你一脚耽误了时间。”马蒂回答。
自行车果然给摔坏了,要么是后轮出了问题转不动,要么就是链条卡住了。
“那儿还有一辆自行车,”安琪尔对罗斯·罗斯说,“你先骑那一辆,我来修这一辆。”当安琪尔修理坎蒂那辆车时,罗斯·罗斯只好骑安琪尔的男式自行车。她本来技术不佳,现在骑这辆车难度更大,结果又摔了下来,胯部撞在横杠上。荷马暗暗担心她这一跤摔得太重,便问她有没有受伤。
“只是有点儿痛。”罗斯·罗斯大声回答,可是直到安琪尔好不容易修好坎蒂的车,她才直起腰来。
“看样子是学不会了。”荷马对罗斯先生说。
“你刚才说什么规则?”罗斯先生问荷马。荷马把那截蜡烛塞进裤袋,然后和罗斯先生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都带着互不相让的意味。
然后,荷马开口道:“我只是为你女儿担心。”话音刚落,只见罗斯·罗斯再一次从车上摔了下来。
“不用为她担心。”罗斯先生回答。
“有时,她好像不怎么快乐。”荷马说。
“她没有不快乐。”罗斯先生否认。
“你为她担心吗?”荷马问。
“一旦你开始为别人担心,就会为所有的人担心,是吧?”罗斯先生问。
荷马猜想罗斯·罗斯刚才撞上横杠时,肯定撞得不轻,因为她每次摔下来后,都会两手撑着膝盖站立好一会儿,而且总是垂着头,似乎在闹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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