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违反规则

她突然泄气了。不过,荷马和罗斯先生刚好没有看见那一瞬间,他们只注意到她朝煎锅果园奔去,安琪尔紧随其后,两辆自行车被扔在一旁。

荷马说:“真可惜,如果他们去海边,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也许我能说服他们坐我的车去。”

“别管他们了。”罗斯先生说。在荷马听来,这句话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命令。接着,罗斯先生换了一副比较温和的口吻说:“他们用不着去海滩。他们只不过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如何玩乐。你不妨想想,他们去海边又会怎么样。他们可能会淹死,要不就会有人看着白人男孩跟黑人女孩在一起不顺眼,何况他们还穿着游泳衣!所以,他们最好哪儿也别去。”罗斯先生说完,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因为他紧接着突然问道,“你快乐吗,荷马?”

“我快乐吗?”荷马反问。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重复别人的话?”罗斯先生又问。

“不知道。有时候,我很快乐。”荷马小心翼翼地回答。

“很好,”罗斯先生说,“那华辛顿先生和太太呢,他们也快乐吗?”

“我想他们很快乐,大多数时候都是。”荷马说。

“很好。”罗斯先生说。

喝了几瓶啤酒的桃子,十分戒备地走到安琪尔的自行车旁,仿佛那东西虽然倒在地上,却仍然有很大的危险性。

马蒂警告道:“小心,别让它咬你一口!”可桃子还是跨上车,朝伙伴们咧嘴笑笑。

“这玩意儿怎么启动啊?”他问。大家听了不禁哈哈大笑。

马蒂从墙边站起来,朝坎蒂的自行车走去。

“我们来比赛。”他对桃子说。

“好啊。”黑锅站在酒屋门口凑趣,“让我们看看你们俩谁先摔下来。”

马蒂看了看坎蒂的自行车,说:“我这辆中间没有横杠。”

“那才骑得快呀!”桃子跨上安琪尔的自行车,两脚划地,让自行车缓缓前进。

“你不是在骑那玩意儿,你是在操它!”不知谁突然嚷了起来,大伙儿一下子笑得前俯后仰。黑锅跑到桃子背后使劲推他,车轮转得越来越快。

“你他妈的住手!”桃子大叫,可黑锅把车子推得太快,他自己也追不上了。

“如果没有人推我,我怎么跟他比赛?”马蒂说。于是,立刻有两个人跑过去猛推马蒂,把他的车子推得比桃子的还快。这时,桃子已经消失在山坡背面的果园里。紧接着,众人便听见他一声惨叫。

“我的妈呀!”马蒂上路后也大叫起来,一边猛踩踏板,结果前轮离地,整个车子从他屁股底下飞了出去。众人见了,又爆发出一阵大笑。黑锅扶起马蒂摔倒的车子,也跃跃欲试。

“你要不要也去试试?”罗斯先生问荷马。

荷马想,反正安琪尔和坎蒂不在这儿看着,他试试也无妨,于是说:“好啊!”然后朝黑锅喊道,“我排下一个!”黑锅稳住车身,踩着踏板的脚突然滑了一下,还没开始骑,整个人就一歪,从车上栽了下来。

“这次不算,我再来一次!”黑锅连忙大叫。

“你想试试吗?”荷马问罗斯先生。

“我才不哩。”罗斯先生回答。

“孩子哭了。”有人忽然说。

“去把她抱过来吧。”另一个人建议。

“孩子交给我吧,”罗斯先生对大家说,“我来带孩子,你们玩你们的。”

桃子在山顶出现了,他推着自行车,一瘸一跛地走过来。

“车子撞在树上了,”他解释道,“它一头猛撞过去,就像跟那棵树有仇似的!”

“你得稳住方向。”马蒂说。

“它根本不听我指挥,只管跑它自己的!”桃子说。

荷马把黑锅扶上坎蒂的自行车,让他再试一次。黑锅毅然决然地大叫一声:“走啦!”可是一只胳膊却紧勾着荷马的脖子不放,他的另一只手握着车把,双脚根本没踩踏板。

“你得先踩踏板,车子才会动!”荷马提醒他。

“你得先推我才行。”黑锅说。

这时,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东西烧焦了!”

“哎呀,该死!我的玉米面包!”黑锅话没说完,身子便朝旁边歪去,一只胳膊却仍然勾着荷马的脖子,结果两人连同自行车一起倒在地上。

“我就说过他会把面包烤焦的!”桃子对马蒂说。

“把车给我!”马蒂说着,从桃子手里抢过车子。

荷马坐上车,两个工人在背后推着他。

“我会了,我会了!”荷马叫道,于是他们松开了手。谁知他并没有抓到窍门,车子一会儿朝这边冲去,一会儿又朝人群撞来,大家急忙四散闪开。情急之下,荷马将车头猛地一转,结果整个人摔倒在一边,车子倒在另一边。

大伙儿顿时捧腹大笑。桃子望着躺在地上的荷马说:“有时候,就算你是白皮肤,恐怕也不管用!”话音刚落,大家又是狂笑不已。

“可是,在大多数时候,白皮肤还是很管用。”罗斯先生站在酒屋门口说。玉米面包烤焦后的浓烟从他身后飘出来,他手里抱着他女儿的女儿,小家伙嘴里似乎总也离不开奶嘴。罗斯先生说完,也拿起一只奶嘴,塞进自己嘴里。

煎锅果园的谷底离海边大约有一百英里,这里常年得不到海洋气息的光顾。罗斯·罗斯伸展四肢,躺在一片青草地上,头顶是一棵北方间谍苹果树,树上的果实仍然挂满枝头。安琪尔躺在她身旁,她的手臂慵懒地搭在他腰上。他轻抚着她的脸,指尖顺着她鼻子下的疤痕一直抚摸到唇边。她顺势握住他的手,轻吻他的指尖。

她已脱掉了鞋子和牛仔裤,但身上依然穿着t恤衫和坎蒂的游泳衣。

“反正去海边也没什么好玩的。”她嘟哝道。

安琪尔说:“我们改天再去。”

“我们哪儿也不去,”她说。两人拥吻一阵之后,罗斯·罗斯说:“你再给我讲一遍。”安琪尔便开始描述大海,可马上就被她打断:“不,不是这个,我对大海才没兴趣呢!我想听的是另一件事:我们全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你、我、我女儿、你父亲,还有华辛顿夫妇,我想听的是这个!”说着,她脸上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于是,他又从头讲起,说这也许行得通,他相信他父亲、华力和坎蒂都不会反对。

她说:“你们都是疯子!不过你接着讲吧。”

他说家里的房子很大,保证住得下。

“没有人照顾我的孩子吗?”她问他,随即闭上双眼。闭上眼睛后,她可以更清楚地看见安琪尔为她描述的情景。

就是在这个时刻,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安琪尔·威尔士成了一个小说家。他学会了将现实生活撇在一边,而更重视虚构的事物,学会了精心描绘一幅不真实,也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景象。为了使这种景象取信于人,即使是在这种秋老虎天气里,也必须认真杜撰一番,才能够显得逼真,至少听起来比较可能。安琪尔讲啊,讲啊,讲了一整天,天黑之前,他已经编出了一个长长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罗斯·罗斯与每个人都相处融洽,任何人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引起异议,套句缅因州人常说的话,这项安排从头到尾都十分成功。

罗斯·罗斯听着,有时感动得掉泪,两人更不时地拥吻。她很少打断他,只是当他讲到在她看来可能性极小的事情时,她才要求他重复。她总是说:“等等,你最好再讲一遍,因为我反应很慢。”

临近傍晚时,蚊虫开始骚扰他们。安琪尔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在以后的某个傍晚,罗斯·罗斯也许可以请华力描述一下亚洲水稻田里的蚊子有多凶猛。

华力也许会告诉她:“观海果园的蚊子根本不能与日本b型蚊子相提并论!”不过,安琪尔并没有把这段想象告诉罗斯·罗斯。躺了许久之后,罗斯·罗斯正准备站起来,却似乎突然一阵痉挛,要不就是在自行车的横杠上撞伤后,再次突发一阵剧痛,只见她整个人就像被踢了一脚似的跪在地上,安琪尔连忙扶住她的肩膀。

“你骑车时撞伤了,是吧?”他问她。

“我是存心的。”她回答道。

“什么?”他问。

罗斯·罗斯解释道:“我是存心想撞伤自己,不过,我看好像还伤得不够。”

“不够什么?”他问。

“不够把孩子弄掉啊。”她回答。

“你怀孕了?”安琪尔问。

“我又怀孕了!”她说,“一次又一次!我看,有人就是要我不停地怀孕!”

“那人是谁?”安琪尔又问。

她说:“算了,别提了。”

“他不在这儿吗?”

“哦,他在这儿,”罗斯·罗斯说,“不过还是别提了。”

“你是说孩子的父亲在这儿?”安琪尔问。

“你指的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吗?”她拍了拍依然平坦的腹部说,“对,他在这儿!”

“是谁?”

“别管他是谁,”她说,“你把刚才讲过的再讲一遍吧,不过最好改成两个孩子,你、我、其他人,再加上两个孩子。我们一定会很快乐,你说是吗?”

安琪尔犹如被她甩了一记耳光。罗斯·罗斯吻了他一下,然后搂紧他,换了一种口气轻声说道:“这下你明白了吧?安琪尔,我们即使去海边,也没什么好玩的。”

“你想要孩子吗?”他问。

“我只想要那个已经出世的,不想要这一个!”说着,她突然对准自己的腹部一阵猛捶,接着弯下腰去,气喘吁吁地倒在草地上。安琪尔觉得她的姿势就像一个胎儿。

她问:“你是想爱我,还是想帮我?”

“两样都想。”他痛苦地回答。

她说:“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你如果是个聪明人,就应该只帮我,这样会更容易。”

“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安琪尔老话重提。

“不要再跟我讲这种废话!”罗斯·罗斯怒气冲冲地说,“也别再给我女儿取名字,你只要帮帮我就行!”

“怎么帮?”安琪尔问,“帮什么忙我都愿意的!”

罗斯·罗斯说:“帮我想办法堕胎。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该找谁,再说,我也没有钱。”

安琪尔已经有了将近五百美元的存款,这是他存下来打算买车的钱,估计差不多够支付堕胎的费用。问题是,这笔钱存在他的银行户头里,而受托人是他父亲和坎蒂,如果没有他们的签名,他一分钱也无法取出。安琪尔只好给赫伯家里打电话,可赫伯提供的堕胎信息也是模模糊糊。

赫伯对安琪尔说:“有个姓胡德的老家伙专门干这个。他以前是肯尼斯角医院的医生,退休之后,就在饮水湖畔自己的夏季别墅里替人堕胎。该你走运,现在还算是夏天。不过,听说他大冬天也照样在别墅里干这个。”

“你知道他收多少钱吗?”安琪尔问。

赫伯说:“贵得很,但总不如养个孩子那么贵。”

“谢谢你,赫伯。”安琪尔说。

赫伯说:“恭喜你呀,我不知道你的命根子居然长那么长了!”

“本来就已经很长了!”安琪尔勇敢地回答。

但是,安琪尔翻遍电话簿,在缅因州这一带虽然查到了很多姓胡德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位胡德医生,偏偏赫伯也不清楚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安琪尔知道,他不可能给每个姓胡德的人都打电话,问他们是不是替人堕胎。他也明白,他必须与父亲和坎蒂商量,才能拿到钱。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天哪,安琪尔真是个好孩子!”华力后来说,“他从来不对任何人有所隐瞒,不管什么事情,他都是直通通地说出来。”

荷马问安琪尔:“她不肯告诉你,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是的,她不肯说。”安琪尔回答。

“也许是马蒂。”华力猜测道。

“可能是桃子。”坎蒂也说。

荷马说:“就算她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她不想要这个孩子,重要的是得想办法替她堕胎。”华力和坎蒂都没有吭声,他们不会质疑荷马在这方面的权威。

安琪尔说:“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该找谁呢?电话簿上姓胡德的人那么多,又没有说哪一个是医生。”

“我知道是哪一个,可他并不是医生。”荷马道。

“赫伯说他是个退休医生。”安琪尔说。

“他只是个退休的生物教师。”荷马说。他心里清楚他们所说的是哪一位胡德先生,并且记得那位胡德先生曾经将兔子和羊的子宫混为一谈。荷马不禁纳闷:胡德先生认为女人有几个子宫呢?如果他知道女人只有一个子宫,他会因此而更加慎重吗?

“生物教师?”安琪尔问。

荷马回答:“而且还不怎么高明。”

“赫伯·弗勒这家伙从来都是狗屁不懂。”华力骂道。

想到胡德先生的浅薄无知,荷马有些不寒而栗。

“绝对不能让她去找胡德先生,”荷马对安琪尔说,“你得带她去圣克劳兹。”

安琪尔说:“可她好像不想要这个孩子,就算她把孩子生下来,恐怕也不想把它留在孤儿院。”

“安琪尔,”荷马解释道,“她去了圣克劳兹,也不一定非要把孩子生下来,她可以在那儿堕胎。”

华力听到这里,忍不住将轮椅转来转去。

坎蒂说:“安琪尔,我以前曾去那儿堕胎过。”

“真的?”安琪尔问。

“当时,我们以为往后随时都可以再要个孩子。”华力说。

坎蒂说:“那是在华力还没有受伤、大战爆发之前的事。”

“是拉奇医生动的手术吗?”安琪尔问荷马。

“没错。”荷马回答。他想,应该尽快让安琪尔和罗斯·罗斯乘火车去圣克劳兹,因为相关“物证”已送交托管委员会,荷马不知道拉奇医生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做堕胎手术。

“我这就去给拉奇医生打电话,”荷马说,“我们马上就送你和罗斯·罗斯去搭下一班火车。”

“我也可以开凯迪拉克送他们去。”华力说。

“路太远了,开车太辛苦,华力。”荷马说。

坎蒂说:“小罗斯可以留给我照看。”

他们一致认为,最好由坎蒂去苹果酒屋将罗斯·罗斯和她的孩子带回来。如果是安琪尔晚上去想把她们接走,罗斯先生可能会把罗斯·罗斯痛骂一顿。

坎蒂说:“他不会跟我吵的,我只要说我找到了很多旧的小孩衣服,所以让罗斯·罗斯带孩子过来试试,看哪些合身。”

“在晚上吗?”华力叫了起来,“老天,罗斯先生可不是傻瓜!”

坎蒂说:“我才不管他信不信我的话呢,我只想把那姑娘和她的孩子弄出来!”

“非得这么仓促不可吗?”华力问。

荷马答道:“是的,恐怕有这个必要。”对于拉奇医生有意叫他回去接任的事,以及委员会收到很多揭发圣克劳兹的证据和假情报等,他一直对坎蒂和华力守口如瓶。孤儿从小就学会了保密,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就算要透露什么,也会花上很长的时间再三考虑。

荷马打电话到圣克劳兹时,接电话的是卡罗琳护士。拉奇医生去世后,几位女士仍然处于震惊和悲恸之中。她们认为,只有卡罗琳护士自控能力较强,声音最为平稳,所以决定由她来接电话。她们都在尽力领会拉奇医生的全部计划以及那本厚厚的《圣克劳兹简史》。每次电话铃一响,她们都以为是委员会打来的。

荷马说:“卡罗琳吗?我是荷马,我想和老头儿说话。”

虽然荷马回信拒绝了拉奇医生的要求,可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以及葛洛根太太却仍然一如既往地爱他,并且会永远爱他。但卡罗琳护士到底年轻气盛,又缺乏她们那种看着荷马长大的母性宠爱心理,所以觉得荷马背叛了拉奇医生。而且,荷马又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来找“老头儿”,也实在不是时候。拉奇去世后,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和葛洛根太太都说她们的心情过于悲痛,无法打电话告诉荷马,卡罗琳护士则是不屑于跟他打电话。

“你找他干吗?”卡罗琳护士冷冷地问,“该不是改变主意了吧?”

荷马回答道:“我儿子有位朋友,是这儿的临时工,她已经有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现在又怀孕了。”

“那她就有两个孩子了。”卡罗琳护士说。

“别胡说了,卡罗琳!”荷马说,“我要和老头儿说话。”

“我也想和他说话哩,”卡罗琳护士不觉提高了嗓门,可马上又让自己平静下来,说,“拉奇死了,荷马。”

“别胡说!”荷马脱口说道,一颗心狂跳起来。

她说:“他吸了过量的乙醚。现在圣克劳兹再也没有人从事上帝的工作了,如果你知道有人需要帮忙,你就得亲自出马了!”

卡罗琳护士说完,便“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说准确一点儿,是甩掉了电话。荷马的耳膜嗡嗡作响。恍惚之中,他又听见了当年将温克尔夫妇冲走的激流中传来的木材撞击声。自从多年前,他在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灶房里穿好衣服准备逃走以来,他的双眼就不曾如此刺痛过;而自从那天晚上,他对着河面高喊富兹·史东的名字,想让缅因州那片森林发出回音之后,他的喉咙也从未如此痛楚过,简直痛彻了肺腑!

荷马想,斯诺伊·米多兹真是幸运,他在家具世家马希家找到了幸福,别的孤儿恐怕很难以经营家具业为乐。坦白地说,荷马有时对管理果园也觉得乐此不疲。他知道拉奇一定会对他说,他的幸福快乐无关紧要,或者说不如做个有用的人那么重要。

荷马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那一个个走下火车的女人,她们总是带着满脸的茫然与失落。他记得她们坐在点着煤气灯的雪橇上,每当雪橇在雪地上滑行,与地面摩擦发出火花和刺耳的嘎吱声时,她们便缩起脖子,那种神情至今仍留在他的脑海中难以磨灭。后来有一段时间,圣克劳兹镇总算注意到那些女人的需要,提供了公共汽车服务,她们坐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那么孤单无助,雾蒙蒙的窗玻璃后是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在荷马看来,她们当时的面容就和接受乙醚麻醉昏迷前她们自己眼中的世界一样朦胧。

接着,荷马看见她们出了火车站,朝山上的孤儿院走去,她们的人数比他记忆中还要多。这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带着同样的问题与创伤,朝着孤儿院的医院前进。

卡罗琳护士性格坚强,可是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能上哪儿去呢?葛洛根太太又该怎么办呢?荷马不禁忧心忡忡。他想起了美洛妮眼神中的愤恨与轻蔑,心里默默地说:如果是美洛妮怀孕了,我会帮助她的。想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愿意稍稍扮演一下上帝。

韦尔伯·拉奇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对他说,根本就不存在“稍稍”扮演一下上帝这回事,如果你愿意扮演上帝,就得“经常”扮演。

荷马一边冥思苦想,一边不经意地把手插进裤袋,猛然摸到那截蜡烛头,罗斯先生当时递给他时,还问了一句:“这也违反规则,对吗?”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电话,中间是那本快被他翻烂的《大卫·科波菲尔》。荷马用不着打开书,也能知道故事的开头。他低声背诵道:“在我的生命中,成为英雄的到底应该是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本书应该加以说明。”荷马的记忆力非同寻常。他还记得拉奇坚持自己动手,制作那些大小不同的乙醚吸筒,它们做起来非常简单。拉奇用普通的粗麻布做成圆锥状吸筒,在麻布中间衬着几层硬纸以维持形状,吸筒顶端塞着一团棉花,用来吸乙醚液。这种吸筒制作虽然粗糙,但拉奇只需三分钟就可以做好一个,还配合大小不同的脸形做出大小不同的尺寸。

荷马更喜欢用现成的纱布口罩。那是用十几层纱布重叠做成的汤勺状口罩,他的床头柜上现在就放着一个。他随手将那截蜡烛头扔进口罩里。他平常总是用口罩来装零钱,有时也把手表放在里面。他往里面看了看,发现还有一片绿色包装纸包着的口香糖和一颗从他的呢外套上掉下来的玳瑁钮扣。口罩上的纱布,已经发黄而且沾了灰尘,但只需要换上新纱布即可。荷马作出了决定:他要成为一个英雄。

他下了楼,走进厨房,看见安琪尔正推着华力的轮椅在那儿乱转。每当他们烦躁不安时,就喜欢玩这种游戏。安琪尔站在华力身后,使劲地推着轮椅,就像推滑板车一样,并且推得越来越快,比华力自己转动的速度要快得多。华力负责掌握方向,不停地弯来绕去,以免撞上家具。尽管他当过飞行员,驾驶技术娴熟,而且厨房也很宽敞,但轮椅偶尔还是会失去控制,撞在家具上。坎蒂为此非常恼火。可他们还是我行我素,尤其是坎蒂不在家时。每每觉得百无聊赖时,他们也玩这种游戏,华力称之为“飞翔”。此刻,坎蒂已经去苹果酒屋接罗斯·罗斯和她女儿,安琪尔和华力便抓紧机会,又在那儿玩得不可开交。

看见荷马的神情,他们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了,哥们儿?”华力问他的朋友。

荷马在华力的轮椅边跪下来,把脸埋在他腿上。

“拉奇医生死了!”荷马说完便失声痛哭,华力默默地搂着他。可是,荷马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在他的记忆中,只有卷毛头戴伊才会一哭就是老半天。哭完之后,荷马对安琪尔说:“我有个小故事要告诉你,还需要你帮忙。”

他们出了门,走进放园艺工具的工具间。荷马拿起一罐四分之一磅装的乙醚,用别针戳开一个洞眼,里面霎时冒出一缕白烟,熏得他掉下泪来。拉奇居然喜欢这玩意儿,他始终都觉得不可思议。

荷马对儿子说:“他吸这个上了瘾。不过,他给病人的用量总是少得恰到好处。我见过他替病人麻醉时,她们还能和他自如地交谈,可手术时却没有丝毫痛苦。”

他们拿着乙醚罐回到楼上。荷马交代安琪尔将他房间里的另一张床铺好,而且要先铺一层橡皮垫(那是安琪尔小时候还在垫尿布时用过的),再罩上干净床单。

“是给小罗斯睡的吗?”安琪尔问。

“不,不是给小罗斯睡的。”荷马一边回答,一边打开工具箱。安琪尔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静静地注视着他。

“水开了!”华力在楼下喊。

荷马问安琪尔:“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拉奇医生的助手吗?”

“没错。”安琪尔回答。

荷马说:“呃,我是他的助手,是得力助手,而不仅仅是业余的,我的技术很过硬。这就是我的小故事。”他把需要的用具逐一摆好,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一如往昔,完美无缺。

“接着讲呀,”安琪尔对父亲说,“把故事讲完呀!”

整幢房子里都静悄悄的,只听见楼下轮椅转动的声音,华力仍在“飞翔”,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

在楼上,荷马一边更换口罩的纱布,一边将事情的原委对儿子娓娓道来。他从头开始,讲到了上帝的工作和魔鬼的工作,讲到对拉奇医生而言,它们都是上帝的工作。

坎蒂开着吉普车赶到苹果酒屋时,不禁大吃一惊:在车灯的照耀下,只见工人们在屋顶上坐成一排,他们的身影映衬着漆黑的夜空,看起来就像一群栖息在屋顶上的巨鸟。她原以为全体工人都上了屋顶,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罗斯先生和他女儿在苹果酒屋里,而这些人则听从罗斯先生的吩咐,在屋顶上等待。

坎蒂下车后,谁也没有跟她打招呼,酒屋内也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她的车灯正好照到屋顶上那群人,坎蒂还以为大伙儿都上床睡觉了呢!

“喂!”坎蒂朝着屋顶喊,“总有一天,屋顶会给你们这些人压垮的!”可是那些人依然沉默着不说话。坎蒂忽然害怕起来。其实,那些人更加惶恐不安,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罗斯先生对自己女儿的所作所为是不对的,而由于他们过于畏惧,对此又无可奈何。

“马蒂!”坎蒂对着黑暗中喊道。

“我在这儿,华辛顿太太!”马蒂大声回答。她绕到离屋顶最近的角落,大家都是从这儿爬上去的,有一架摘苹果用的旧梯子正靠在墙边。可是屋顶上的人都一动没动,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她扶好梯子。

“桃子!”坎蒂又喊。

“我在这儿,华辛顿太太!”桃子回答。

“拜托你们谁帮我扶住梯子!”她说。马蒂和桃子连忙过来扶稳梯子,等她爬上屋顶时,黑锅在一旁牵着她的手。大家给她腾出一个位置,她便坐了下来。

四周黑魆魆的,她难以辨别那些模糊的身影。不过,如果罗斯·罗斯在这儿,她肯定会知道;而如果罗斯先生在,他也准会跟她打招呼。

当她第一次听见酒屋里——就在她的正下方——传来的声音时,她以为是婴儿在咿呀学语或者开始啼哭。

黑锅与她聊了起来:“你们家华力小时候,那儿可与现在大不相同,以前那儿看上去就像另一个国家。”他的目光凝视着灯火闪烁的海岸。

酒屋内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桃子说:“今晚的夜色真美,是吧,华辛顿太太?”实际上,这天晚上的夜色根本不美,比平常还要黑暗。坎蒂突然听明白了下面的声音,那一瞬间,她差点吐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来,马蒂见了赶紧说:“华辛顿太太,站起来时要小心!”可她却不顾一切地跺着脚,接着又跪下来,双手在铁皮屋顶上一阵猛捶。

“华辛顿太太,这屋顶太旧了,当心别掉了下去!”黑锅说。

“让我下去,快让我下去!”坎蒂朝他们喊道。马蒂和桃子便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的胳膊,再由黑锅领路,爬下梯子。坎蒂一边走,还一边不住地跺脚。

刚下梯子,她便大声叫着:“罗斯!”她觉得“罗斯·罗斯”这个名字太滑稽,叫不出口,也无法像平常一样喊“罗斯先生”。她只是含含糊糊地喊着:“罗斯!”一时之间,她自己也不明白到底在喊哪一个。不过,走到门口来见她的倒是罗斯先生,他的衣服还没有完全穿好,正在将衬衣下摆塞进裤腰里,然后扣上皮带。他看起来似乎比以往更为瘦削,也更显老态。尽管他面带微笑,却没有了往日那种自信、客气和漠然的神情,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不准跟我讲话!”坎蒂说。然而他又能说什么?“你女儿和她的孩子得跟我走!”她不由分说地走进酒屋,在黑暗中摸索到墙上那张规则,然后找到开关,开了灯。

罗斯·罗斯坐在床上。她已经穿上牛仔裤,但还没有来得及拉上拉链,上身也胡乱地套上了t恤衫,而坎蒂那件游泳衣却摊在她腿上。她不太会穿游泳衣,仓促之中便来不及穿上。她只找到一只鞋子,拿在手里。坎蒂在床底下找到另一只鞋,蹲下来帮她穿好(她脚上没穿袜子)。然后,坎蒂又帮她系好鞋带,再穿上另一只鞋子。罗斯·罗斯始终坐在原地不动。

“你这就跟我走,带上你的孩子!”坎蒂命令道。

“好的,太太。”罗斯·罗斯回答。

坎蒂从罗斯·罗斯手中拿过游泳衣,帮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好了,没事了!”坎蒂对她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小罗斯正在酣睡。坎蒂小心翼翼地抱起她,以免将她吵醒,然后把孩子交给罗斯·罗斯。罗斯·罗斯的脚步有些迟疑,坎蒂便伸出手臂,搂着她一同向门口走去。“你不会有事的。”坎蒂对她说,并吻了吻罗斯·罗斯的脖子。罗斯·罗斯满头大汗地靠在坎蒂身上。

罗斯先生站在吉普车与苹果酒屋之间的黑暗中,其他人仍然待在屋顶上。

“你要回来。”罗斯先生说这句话时,没有用升调,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说过你不准跟我讲话!”坎蒂说,一边扶着罗斯·罗斯和孩子上车。

“我是在跟我女儿讲话。”罗斯先生强持尊严地说。

可罗斯·罗斯却不肯回答他的话,她只是抱着孩子端坐在车上,俨然是一尊雕像。坎蒂发动汽车,掉转车头,疾驰而去。她们快回到大宅时,罗斯·罗斯忽然靠在她身上,低声道:“我一直都毫无办法。”

“你当然毫无办法。”坎蒂说。

罗斯·罗斯说:“他恨透了这个孩子的父亲。从那以后,他就始终缠着我不放。”

进屋之前,坎蒂又安慰了她一句:“现在你没事了。”透过窗户,她们看见华力正在屋里将轮椅转来转去。

罗斯·罗斯小声说:“我了解我父亲,华辛顿太太,他一定会要我回去的。”

“他休想!”坎蒂说,“他休想再把你带回去!”

罗斯·罗斯说:“他有他自己的规则。”

坎蒂替罗斯·罗斯打开车门,一边问道:“你这个漂亮女儿的父亲呢?他上哪儿去了?”

“我父亲拿刀修理了他一顿,他早就走了,再也不敢和我有任何瓜葛。”

“你母亲呢?”坎蒂又问,两人一起走进房子。

“死了。”罗斯·罗斯答道。

她们一进门,华力便告诉坎蒂,拉奇医生去世了。荷马正在忙碌着,如果不是华力将这个消息告诉坎蒂,她从荷马的表情里根本看不出来。孤儿们从小就学会了控制自己,将心事埋藏在心底。

“你没事吧?”坎蒂问荷马。华力正在楼下抱着小罗斯推着轮椅满屋子乱转,安琪尔则将罗斯·罗斯带进他的房间,房间里已经做好准备。

“我有点儿紧张,”荷马对坎蒂坦言相告,“当然,并不是因为技术问题,再说这儿的工具也很齐全,我知道我能够应付。我只是觉得,那也是个小生命,我无法向你形容那种感觉,比如说,我拿着刮匙,接触到胎儿时,它会有某种反应……”

可是坎蒂却打断了他的话,说:“如果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也许会觉得好受一些。告诉你吧,是罗斯先生!罗斯·罗斯的父亲就是孩子的父亲!现在,你觉得好受些了吧?”

罗斯·罗斯进了安琪尔的房间,看见那张铺好的床,以及整整齐齐地摆在另一张床上的那些闪闪发亮的工具,不禁全身紧张,于是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她两手握拳搁在腿上,说道:“看样子,这可不是好玩的。他们上次是把那个孩子从上面取出来的,而不是像别人那样从下面生出来。”荷马不难看出,她做过剖腹产手术,也许是因为她当时年龄太小,产道太窄。荷马告诉她,这一次的手术要简单得多,他不需要“从上面”取出任何东西,可罗斯·罗斯却将信将疑。

“安琪尔,你下去找华力。”坎蒂说着,吻了吻儿子的脸,“带小罗斯坐轮椅逛逛,只要你乐意,把全部家具撞倒都没关系。”

“是啊,你出去吧。”罗斯·罗斯也说。

坎蒂对罗斯·罗斯说:“别害怕,荷马知道该怎么做,一切都很安全,你尽管放心。”说完,她便动手用红药水替她消毒,荷马则拿起工具,逐一向她说明。

“这是窥阴镜,进入体内时可能会觉得有点儿凉,可是不会弄痛你,你不会有任何痛感。这是扩阴器。”荷马说到这里,罗斯·罗斯已经闭紧了双眼。

“你以前做过这种手术,是吧?”罗斯·罗斯又问,荷马这时已准备好乙醚。

“只管正常呼吸。”他告诉她。她吸了一口,立刻瞪大眼睛,连忙把脸从口罩下移开。但坎蒂却将双手放在罗斯·罗斯的太阳穴上,将她的头轻轻扶正。荷马说:“吸第一口时,总是特别呛人的。”

“请告诉我,你以前做过这种手术吗?”罗斯·罗斯又一次问道,她的声音在口罩下有些含糊不清。

荷马回答道:“我是个好医生,真的,所以你尽管放松自己,保持正常呼吸。”

“别怕。”罗斯·罗斯听见坎蒂说,随后便恍恍惚惚,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会骑了!”罗斯·罗斯喃喃道,意思是说她会骑自行车了。接着,荷马看见她的脚趾动了动。她在体验第一次踩上沙滩的感觉,沙滩很温暖。海浪打上来,海水冲上她的脚踝。她又喃喃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指的是大海。

荷马调整了一下窥阴器的角度,好清楚地观察子宫颈,然后用扩阴器将子宫口撑开。撑开后的子宫口就像一只眼睛在与他对视。她的子宫颈看来比较柔软,略有肿大,外表附着一层健康透明的黏液,呈现出一种令荷马最为惊心动魄的粉红色。他听见楼下的轮椅在不停地转来转去,而小罗斯则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

“去告诉他们,别让孩子兴奋过度。”荷马对坎蒂说。那口气仿佛坎蒂是跟随他多年的护士,他已习惯了对她发号施令,而她也习惯了一字不差地听命于他。楼下的喧闹以及坎蒂的劝说声,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他凝神注视着子宫口,等它扩张到一定程度后,便挑选出一只大小适中的刮匙。他想,有了第一次之后,以后可能会更加容易。现在他才明白,他不能扮演最坏的上帝,既然他可以替罗斯·罗斯堕胎,又怎么能拒绝帮助那些素不相识的女人?他怎么能拒绝任何人?只有上帝才能作那种决定。他默默地说:我将根据她们的意愿,为她们提供服务,接生或堕胎都行。

荷马的呼吸缓慢而均匀,拿着刮匙的手十分沉稳,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当刮匙接触到目标时,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项奇迹。

当天晚上,坎蒂睡在安琪尔房里的另一张床上,以便随时可以照顾罗斯·罗斯,但罗斯·罗斯却睡得特别沉。当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时,缺牙的牙缝间发出轻微的哨声,可丝毫没有吵人的感觉。因此,坎蒂也睡了个安稳觉。

安琪尔在楼下和华力一起睡在大床上,两人小声地聊天,一直聊到深夜。华力给安琪尔讲起了当年他和坎蒂谈恋爱的情形。其实,安琪尔早已听过这些往事,可此刻却听得更加入神,因为现在他认为自己爱上了罗斯·罗斯。华力还告诫安琪尔,万万不可低估荷马所成长的那个世界里的种种较为阴暗的需求。

“还是那句老话,”华力对安琪尔说,“我们有办法让荷马离开圣克劳兹,却无法使圣克劳兹脱离荷马。还有,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希望你的爱人照你的愿望行事,或者去做你认为是对它好的事情,这都很正常,不过这一切都得顺其自然。你不能干涉你心爱的人的自由,正如你不能干涉素不相识的人。要做到这一步并不容易,因为人们往往喜欢干涉他人,喜欢自作主张。”

“当你想保护一个人却无能为力时,那滋味可真难受。”安琪尔说。

“你没办法保护别人,小子,”华力说,“你只能去爱别人。”

华力入睡后,梦见自己又置身于伊洛瓦底江上的竹筏上,随着水波上下起伏。一个友好的缅甸人准备替他导尿。那人先把细竹管在黄褐色的河水里浸了浸,再用绑在头上的丝巾擦干,并且朝竹管上吐口唾沫,然后问他:“你现在想撒尿吗?”

“不,谢谢你,现在没有尿。”他大声说着梦话。安琪尔听了不禁微微一笑,随后也渐渐睡去。

在楼上的主卧房里,荷马却毫无睡意。他主动要求晚上照顾小罗斯,他说:“反正我晚上也睡不着。”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么喜欢带孩子了。孩子总是使他联想到自己,孩子们常常在半夜醒来,哭着要这要那。可是当他把奶瓶塞进小罗斯嘴里后,她又乖乖地睡了,重新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不过,能够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小家伙,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孩子睡在他的身边,那张小小的黑脸蛋还没有他的巴掌大。在睡梦中,她还不时地伸出小手,手指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拢,仿佛想抓住梦中看到的东西。房间里另外一个人的均匀呼吸,使荷马回想起了圣克劳兹孤儿院的寝室,他努力地回想着那段必不可少的晚祷词。

荷马低声念道:“让我们为拉奇医生祝福吧!拉奇医生找到了一个家。晚安,拉奇医生!”他想象着会由谁来念这段晚祷词。可能是安琪拉护士,他想。于是,他把那封信寄给了安琪拉护士。

顾赫太太曾经醉心于找人取代“隐性同性恋”的老拉奇,如今,拉奇医生已经去世,她也就热情大减。不过,想到可以指派那位一向与老拉奇作对的传教士医生去继任,她心里还是乐不可支。金格里奇医生也认为,让那个把拉奇气得发疯的年轻人来接管圣克劳兹,似乎也不失公允。但是,他对圣克劳兹将来的局面并不怎么关心,反而更热衷于秘密研究顾赫太太的心理状态。他发现顾赫太太内心里交织着两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其一是自认为正义使者的妄想,其二是受到激发的仇恨。

当然,金格里奇医生和委员会其他委员,也急于面见年轻的史东医生。但金格里奇医生,更迫不及待地想观察顾赫太太见到史东医生时的反应。她有一种颜面肌肉痉挛的毛病,每当有人让她特别开心或恼火时,她的右脸便会不由自主地抽搐。金格里奇医生猜想,顾赫太太会见史东医生时,一定会激动得进入连续痉挛的状态,他迫不及待地想目睹那种情景。

荷马在给安琪拉护士的信中写道:“你们要设法拖住委员会,不妨告诉他们说,你们已尽力联络史东医生,可是,由于史东医生在印度的两所医院之间做巡回医疗(就说一所在阿萨姆,另一所在新德里),起码要一个多星期之后才能与他取得联系。还有,就算他愿意来圣克劳兹任职,也要等到十一月份才能到任。”

荷马希望争取这段时间,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安琪尔,并忙完收成季节的工作。

他在信中还告诉安琪拉护士:“你们必须让委员会相信,你们不但是优秀的护士,还是合格的助产士,你们能够判断哪些病人应该交给医生照料。你们一定得原谅我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不过,既然大家都在等我回来,这样也许反而更能取信于委员会——从亚洲回来当然得花上一段时间!”

他还请她们把有关富兹·史东的所有记录都寄给他,如果拉奇有任何遗漏之处也一并告诉他(不过,荷马想象不出圣拉奇会有任何疏漏)。荷马三言两语地告诉安琪拉护士,他爱拉奇就像爱自己的父亲一样,另外她们也“不必提防美洛妮”会对圣克劳兹不利。

倒是那个打断美洛妮的鼻梁、扭断她的胳膊的名叫鲍伯的可怜家伙,完全有理由提防美洛妮,可是他却不够聪明,不知道要对她有所提防。美洛妮拆掉手臂上的石膏,鼻梁也基本恢复正常之后,便又与路娜一起,双双出现在巴斯城那几个她们常去的老地方,当然也包括那家比萨店。鲍伯碰上她们时,又不知死活地招惹她们。为了解除他的戒备心理,美洛妮故意朝他羞怯地笑笑,难为情地露出嘴里的断牙。于是,鲍伯又蠢头蠢脑地把注意力转向路娜。美洛妮趁其不备,掏出电线剪(电工常用的必备工具),“咔嚓”一声,将鲍伯的耳朵剪掉了一半,然后又抡起椅子,砸断了他的鼻梁和好几根肋骨,最后把他打得不省人事。虽然在对待圣克劳兹的问题上,美洛妮还算有良心,但她从来都是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人。

路娜称她为“我的英雄”。这话在美洛妮听来,别有一番感触,因为她一直认为荷马才是天生的英雄。

荷马是罗斯·罗斯眼中的英雄。罗斯·罗斯星期一在安琪尔的房间里躺了一整天,坎蒂不时地把孩子抱上来让她看看,安琪尔更是一有机会就跑上来探望她。

“你肯定会喜欢这个房间的。”安琪尔说。

“你真是疯了!”罗斯·罗斯说,“不过我已经爱上这儿了。”

这一天的工作效率非常低。罗斯先生不肯上工,差不多一半的工人第一天学骑车时都摔得鼻青脸肿,浑身酸痛。荷马的膝盖也摔肿了,后颈上还青了一大块,恐怕这辈子是学不会骑那可怕的玩意儿了。桃子拒绝爬梯子,只肯将苹果装到车斗上,或跟在车后将掉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只有马蒂真正学会了骑车,可他也是不住地呻吟抱怨。而黑锅则宣布这是个绝食的好日子。

罗斯先生似乎真的在绝食。他坐在苹果酒屋外面,裹了条毯子,像印第安人一样盘着腿在那儿晒太阳,不跟任何人说话。

桃子悄悄对马蒂说:“他说他在罢工。”而马蒂则对荷马说,他认为罗斯先生还在绝食,以及进行“所有别的抗议”。

荷马对工人们说:“那我们就只好听其自便,只管做我们的了。”但大伙儿经过罗斯先生身边时,一个个都蹑手蹑脚,而罗斯先生则像国王登基似的安坐在苹果酒屋门口。

桃子说:“他可能把自己当成一棵树,栽在那儿了。”

黑锅倒了一杯咖啡,又拿了些刚出炉的玉米面包,端给罗斯先生,但罗斯先生动也没动。有时,他好像在那儿吸奶嘴。这天的天气很冷,当微弱的太阳躲藏到云层背后时,罗斯先生便用毯子蒙着头。他就这样把自己紧紧裹着,与其他人完全隔离开来。

“他就像印第安人,”桃子说,“不肯跟人讲和。”

傍晚时,马蒂对荷马说:“他要见他女儿,这是他跟我说的。他说他只想见见她,绝不碰她一下。”

“你告诉他,他可以自己到大宅来看她。”荷马对马蒂说。

但是晚餐时,只有马蒂一个人来到大宅的厨房门口。坎蒂请他进来跟他们一道用餐,罗斯·罗斯也坐在餐桌旁。可马蒂非常紧张,不敢逗留,只对荷马说:“他说他不到这儿来,要她回酒屋去。他要我告诉你,他们有他们的规则,他说你破坏了规则,荷马。”

罗斯·罗斯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停止了咀嚼,她想一字不漏地听清马蒂的话。安琪尔拉起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十分冰凉,而她也立刻将手抽回去,藏在腿上的餐巾底下。

华力开口了:“马蒂,你去告诉他,罗斯·罗斯住在我的家里,既然在我的家里,就得遵守我的规则。你回去跟他说,他要来的话,我们随时都欢迎。”

“他不会来的。”马蒂说。

罗斯·罗斯忽然开口道:“我得去见他。”

“不,你不能去!”坎蒂说,“马蒂,你去告诉他,要么上这儿来看她,要么就别看!”

“好的,太太!”马蒂说完,又转头对安琪尔说,“我把自行车带来了,好像有哪儿摔坏了。”安琪尔起身随他出去看看自行车,这时,马蒂递了一把小刀给他。

“你用不着这个,安琪尔,”马蒂说,“不过请你把它交给罗斯·罗斯,就说是我给她的,让她随身带着就行。”

安琪尔看看那把刀,只见骨质的刀柄上有个小小的缺口。刀上有保险,打开后不会弹回来割伤持刀人的手指。刀刃几乎有六英寸长,放在口袋里会非常显眼。由于多年来经常在磨刀石上磨过,刀刃已经变得很薄,十分锋利。

“你不需要吗,马蒂?”安琪尔问。

马蒂坦白地说:“我从来都不大会用这玩意儿,带着它只会给我惹麻烦。”

“我会交给她的。”安琪尔说。

马蒂又说:“请你转告她,她爸爸说他爱她,只想见见她,真的只是见一见。”

安琪尔想了想,说道:“你知道,马蒂,我爱罗斯·罗斯。”

“我当然知道,”马蒂说,“我也爱她,我们都爱她,大家都爱罗斯·罗斯,而她的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如果罗斯先生只是想见见她,你为什么要给她这把刀?”安琪尔问。

“只是让她随身带着。”马蒂重复道。

晚餐后,当他们俩一同坐在房间里时,安琪尔把小刀交给罗斯·罗斯,说:“是马蒂给你的。”

罗斯·罗斯说:“我知道是谁给的,我能认出每个人的刀,我知道每一把刀的模样。”尽管这不是弹簧刀,罗斯·罗斯却用单手猛地打开小刀,动作之快,令安琪尔吓了一跳。她笑了起来,说:“瞧瞧马蒂干的好事,这把刀都快给他磨没了,差不多磨掉了一大半!”她把小刀往臀部一顶收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敏捷地动了两下,安琪尔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把小刀藏在了哪儿。

“你对刀子很了解吗?”安琪尔问她。

“从我父亲那儿学的,”罗斯·罗斯回答,“他把什么都教给了我。”

安琪尔走过来,挨着她在床边坐下。可她却平静地看着他,耐着性子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千万不要跟我有什么瓜葛。有许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而且你也不会愿意知道的,相信我!”

“可是我爱你。”安琪尔恳求道。

她吻吻他,并允许他抚摸她的胸部,然后说:“安琪尔,爱一个人并不总是能够改变什么。”

这时,小罗斯醒了过来,罗斯·罗斯连忙起身去照顾她,一边问:“你知道我要给她取什么名字吗?坎蒂,我要叫她坎蒂!”

第二天清晨,山这边的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但罗斯·罗斯却起得更早。安琪尔晚上多少有些以保护大宅为己任,醒来后,却发现罗斯·罗斯已经带着孩子不知去向。他与荷马连早餐也顾不得吃,便开着吉普车赶往苹果酒屋。但是,所有他们能去的地方,罗斯·罗斯都已经在他们之前光顾。工人们都已经起床,一个个神色不安,罗斯先生早已端坐在酒屋前的草地上,用毯子裹着全身,只露出了一张脸。

罗斯先生对他们说:“你们来迟了,她已经走了!”

安琪尔一头冲进酒屋,却没有看见罗斯·罗斯和她女儿的踪影。

“她说要搭便车离开这儿。”罗斯先生对荷马和安琪尔说,同时还竖起大拇指,做了个搭便车的手势,随即又将手缩回毯子里。

“我没有伤害她,”罗斯先生接着说,“我碰都没有碰她,荷马。我只是爱她,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我为你的痛苦而难过。”荷马说。但安琪尔却跑去找马蒂。

马蒂对安琪尔说:“她要我告诉你,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还要我告诉你你爸爸他是个英雄。她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她没说要上哪儿去吗?”

马蒂回答道:“她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安琪尔,她只知道非走不可。”

“可是,她本来可以跟我们在一起的呀!或者跟我在一起!”安琪尔说。

“我知道她考虑过,你也应该好好想一想。”马蒂劝他。

“我已经想过了,一直都在想!”安琪尔懊恼地说。

马蒂柔声说道:“安琪尔,我看你还太小,考虑得还不够。”

“我爱她!”安琪尔说。

“她知道,”马蒂说,“可她清楚自己的身份,还知道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四处寻找罗斯·罗斯,没日没夜地想着她,有助于安琪尔渐渐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和坎蒂开车沿着海岸往南找了一个小时,然后又折回去,往北找了两个小时。他们知道,虽然罗斯·罗斯对缅因州了如指掌,但她不会去内陆,也知道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子抱着小孩搭便车,在缅因州极为少见。显然,她搭便车应该比美洛妮容易,何况美洛妮都总是能搭上便车!

罗斯先生仍然像老僧入定似的坐在原地,直到中午都一动不动。到了下午时,他才找黑锅要水喝。工人们收工回来后,罗斯先生叫马蒂过去。马蒂吓得心惊胆战,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站在离他约六英尺远的地方。

罗斯先生问:“马蒂,你的刀呢?弄丢了吗?”

“我没有弄丢,”马蒂回答,“可是我这会儿找不到。”

“你是说,你的刀在某个地方,可是你却不清楚到底在哪儿,是吗?”罗斯先生追问道。

“我是不清楚它在哪儿。”马蒂说。

“反正那把刀对你也没什么用处,是吧?”

“我从来用不上那玩意儿。”马蒂坦白地说。这时已是黄昏,天气又阴又冷,可是马蒂却浑身冒汗,一双手像死鱼似的垂在大腿两侧。

罗斯先生又问:“她的刀是哪儿来的,马蒂?”

“什么刀?”马蒂佯装糊涂。

“我看有些像你那把刀。”罗斯先生说。

马蒂只得承认道:“是我给她的。”

“谢谢你这么做,马蒂,”罗斯先生说,“如果她一路搭便车,我很高兴她身上带了把刀。”

马蒂突然大叫起来:“桃子,快去找荷马!”桃子从酒屋里冲出来,直瞪着罗斯先生,只见他依然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看也不看桃子一眼。桃子连忙拔腿跑去找荷马。马蒂又大叫一声:“黑锅!”黑锅闻声出了酒屋,与马蒂一起跪在地上紧盯着罗斯先生。

罗斯先生说:“你们都别紧张,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谁也追不上她了,她有了一整天的时间逃走。”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骄傲。

“她伤了你什么地方?”马蒂问罗斯先生。他和黑锅都不敢掀开毯子查看,只是愣愣地瞪着他的双眼和干枯的嘴唇。

罗斯先生对马蒂说:“她很会使刀,手法比你还利落。”

“我知道她刀法好。”马蒂回答。

“她几乎是最棒的,”罗斯先生说,“是谁教她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是你。”

罗斯先生说:“没错,所以她的刀法几乎和我一样好。”说完,他缓缓地朝一侧倒去,除了脸部之外,全身仍然严严实实地裹在毯子里。倒地后,他曲起膝盖抵着胸口,对马蒂和黑锅说:“我实在是坐累了,而且困极了!”

“她伤了你什么地方?”马蒂又问。

罗斯先生说:“我没想到会拖这么久,几乎拖了一整天。不过,好像马上就要过去了。”

荷马和桃子开吉普车赶来时,工人们都围在罗斯先生身旁。荷马在罗斯先生身边蹲了下来,但罗斯先生要说的话已经不多了。

罗斯先生悄声说道:“你也违反了规则,荷马,说你明白我的感受。”

“我明白你的感受。”荷马说。

“对的!”罗斯先生咧嘴笑了。

那把刀刺进了罗斯先生的右上腹,靠近肋骨边缘。荷马知道,刀刃朝上就会严重伤到肝脏,伤者就会持续数小时缓慢出血。罗斯先生的血可能停止过几次,然后又开始流。一般来说,肝脏刺伤时,出血的速度往往很慢。

罗斯先生在荷马的怀里咽了气,这时,坎蒂和安琪尔还没来得及赶到苹果酒屋,可是他女儿却早已逃之夭夭。临死之前,罗斯先生费力地将自己的刀插进伤口,沾满血迹,并特别交代荷马,一定要对警方说他是自杀身亡。他的伤势本来不至于丧命,如果他不是有意自杀,为什么要任由自己流血至死?

罗斯先生对在场的人说:“我女儿走了,我非常伤心,所以拿刀捅了自己。就是这么回事儿。你们最好都这样说,现在就说一遍给我听!”讲到最后,他忽然提高了嗓门。

“就是这么回事儿。”马蒂开口道。

“你是自杀的。”桃子接着说。

“就是这么回事。”黑锅也说了一遍。

罗斯先生又问:“你都听见了吧,荷马?”

于是,荷马就这样向警方报告了事情的经过,警方也接受了罗斯先生的死因,一切都如罗斯先生所愿,遵循着苹果酒屋的规则。罗斯·罗斯当然违反了规则,但那是罗斯先生与她共同违反的规则,对此,观海果园的所有人都心中有数。

收成季节结束后的一个早晨,天空阴沉沉的,海面上吹来阵阵狂风。苹果酒屋厨房里的灯泡闪了两下,终于烧坏了。榨汁机旁边的一面墙壁上,沾满了苹果渣,远远看去,那隐约的黑点就像是片片落叶被暴风雨卷进室内并紧贴在墙上。

工人们正在收拾简单的行李,荷马在这里发奖金,安琪尔也一起跟来了,准备跟马蒂、桃子、黑锅和其他人道别。华力已经做好安排,让黑锅明年担任临时工的工头。华力猜的没错,罗斯先生的确是工人中唯一能读会写的人。马蒂对安琪尔说,他一直以为贴在厨房墙上的那些规则与那幢房子的用电有关。

“因为那张纸总是贴在电灯开关旁边,”马蒂解释道,“所以我以为是电灯的使用说明。”

其他的人都目不识丁,所以压根儿就没注意到那张规则。

安琪尔在与马蒂道别时说:“马蒂,如果你遇见罗斯·罗斯的话……”

马蒂打断他的话,说:“我不会遇见她的,安琪尔,她已经远走高飞了。”

接着,他们一个个也都远走高飞了。从那以后,安琪尔再也没见过马蒂、桃子或其他人,只有黑锅例外。华力后来才发现,让黑锅当工头根本行不通。黑锅是厨工,不是采摘工,而工头必须与工人们一起下地干活。尽管黑锅找来了不少工人,却不善于管理手下。当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像罗斯先生那样,将观海果园的工人管理得井然有序。有一段时间,华力雇用过法裔加拿大工人,因为他们距缅因州比卡罗来纳州近得多。但法裔加拿大工人多半脾气不好,又爱酗酒,华力常常得千方百计将工人们保释出狱。

有一年,华力请了整整一个村子,可他们却带来一大群孩子和孕妇。孕妇们爬上梯子摘苹果,让人看了胆战心惊。厨房的炉子上整天都在煮食物,有一次还引起一场小火灾。男人们榨苹果汁时,竟放任孩子们在酒槽里把果汁拍得四处飞溅。

华力最后找到了牙买加工人。牙买加工人待人和气,不寻衅闹事,而且勤劳肯干。他们带来了一种有趣的音乐,也喜欢喝啤酒,但是很有节制,偶尔还吸点大麻。他们懂得如何处理苹果,并且从不互相伤害。

自从罗斯先生在观海果园度过最后一个夏季后,不论是从哪儿来的工人,都再也没有爬上苹果酒屋的屋顶,他们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这个念头。因此,再也没有人张贴什么规则了。

从那以后,唯一会爬上屋顶的人就是安琪尔·威尔士,因为他喜欢在上面观看那不同寻常的海景,并且喜欢回忆一九五几年十一月的某一天,当马蒂和其他工人离开后,苹果酒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俩时,他父亲转过身来对他说:“和我上屋顶坐坐好吗?现在该让你知道一切了。”

“又是一个小故事吗?”安琪尔问。

“我说的是‘一切’。”荷马回答。

虽然那是个寒冷的十一月天,海风凛冽刺骨,父子俩却在屋顶上坐了很久,毕竟这一切说来话长,而安琪尔又有许多问题要问。

坎蒂驾车从苹果酒屋经过时,看见他俩坐在屋顶上,不禁担心他们会受凉。可是她没有打扰他们,而是继续开车,她希望真相能给他们带来温暖。她将车一直开到距苹果市场最近的仓库,让埃弗利特·塔夫特帮她把吉普车的帆布顶篷装好,然后将华力从办公室里接了出来。

“我们上哪儿去?”华力问。她没有回答,只顾帮他裹好毯子,仿佛要带他去北极圈。于是他又说道:“肯定是去北方了!”

“去我爸爸的码头。”她说。华力明知雷·肯德尔的码头以及他所有的产业早被炸得片缕无存,但他却默然不语。贝基·毕恩开的那家难看的路边餐馆在淡季已经歇业,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坎蒂开着吉普车穿过空荡荡的停车场,爬上环绕着哈斯海芬港的岩石防波堤,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直开到堤边,也就是她父亲码头旧址上的柱子旁边,才将车停住。多年以前,她和华力曾在这儿相依相偎,度过了无数的夜晚。

由于这里满是岩石和沙砾,无法推轮椅,坎蒂便抱起华力,吃力地走了约十码远,让他坐在一片还算平坦的堤岸上。她用毯子裹住他的双腿,再在他身后坐下,张开双腿护住他的身躯,好相互取暖。他们就那样面朝欧洲坐着,仿佛乘着雪橇准备冲下山坡。

“这真有意思。”华力说。她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人脸贴着脸,她搂着他的臂膀和胸膛,两腿护紧他肌肉萎缩的臀部。

“我爱你,华力。”坎蒂说,接着便向他敞开心扉,说出了一切。

在十一月底的灭鼠季节,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在波特兰——即已故的韦尔伯·拉奇的出生地——会见了满腔热忱的f.史东医生,并同意聘请他接任圣克劳兹孤儿院的住院妇产科医生兼院长。史东医生刚从亚洲风尘仆仆地回国,并自称“有点儿疟疾后遗症”,因而略显倦意。他给委员们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的态度沉着冷静,两鬓有些斑白,剪着短短的军人发式(他略带幽默地道歉说,这是“印度理发师的杰作”,其实却是出自坎蒂之手)。荷马在赴会之前马马虎虎地刮过脸,衣着干净但不是很整齐,在陌生人面前颇为自在却有些不耐烦。委员们认为,他那副模样就像一个总是有要务在身的人,由于过于忙碌而不修边幅。委员会对史东医生的医疗资历和宗教素养也很有好感。而在虔诚的顾赫太太看来,史东医生坚定的宗教理念,更能强化他接管圣克劳兹的权威,以“平衡”她所谓的拉奇医生任内的不足之处。

金格里奇医生兴奋地发现,在会见年轻的史东医生的整个过程中,顾赫太太脸部的肌肉一直在不停地痉挛。当年在度假淡季的欧贡奎特那家饭店里,荷马曾与顾赫太太及金格里奇医生打过照面,可此刻他却没有认出他们。金格里奇医生只是觉得史东医生有些面熟,但眼前这位热忱的医生容光焕发的面庞,绝对不会使他联想到当年那个满脸哀愁与渴望的恋人。至于顾赫太太,也许是脸部的痉挛影响了她的视力,因此也没认出他就是当年饭店里的那个年轻人,否则,她永远也无法想象,一个致力于儿童事业的男人怎么可能有性生活。

对荷马而言,顾赫太太和金格里奇医生并没有什么令他印象深刻的特殊之处,他们那种暴躁不安的表情虽然如出一辙,却并不少见,而荷马那次和坎蒂在一起的神情,也与他平时判若两人,因而没有引起他们的猜疑。

在堕胎问题上,史东医生的观点倒出乎委员会意料之外。他坚定不移地认为,堕胎应该合法化,他将通过适当的渠道去努力,争取实现这个目标。不过,他也向委员会保证,在堕胎尚未合法化之前,他会绝对遵守现行的法律。他告诉委员会,他相信一切都有规则,并且人人都应该遵守规则。委员会很欣赏史东医生不畏艰苦、自我牺牲的奉献精神。他们发现,他那双黑眼睛的旁边布满了细细的皱纹,而他的鼻子和脸上,还留有被亚洲的骄阳晒伤的痕迹。在他们看来,这都是他全力救治小疟疾患者的证据(其实,荷马是刻意在坎蒂的太阳灯下坐了太久)。至于史东医生的宗教立场,就更让委员会——尤其是顾赫太太——放心了。史东医生表示,即使将来堕胎合法化,他也绝不会替人堕胎。“我实在下不了手!”他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当然,如果堕胎合法化了,他就只需要告诉那些不幸的女人去找那些“有能力并且愿意替人堕胎的医生”。显然,史东医生对“那些医生”没有好感,而且,尽管他对拉奇医生由衷地感激,却觉得拉奇医生的那种行为完全是有悖于自然。

虽然史东医生在这个敏感问题上长期与拉奇医生看法有异,可他对拉奇医生却心存宽容,甚至远远超过了委员会对拉奇的宽容程度,这无疑表明他具有“基督徒的宽容精神”。提到拉奇医生时,史东医生两眼闪着泪光,说:“我一直为他祈祷,至今仍然为他祈祷!”他说这话时真令人为之动容。也许是受到史东医生前面说过的“疟疾后遗症”的影响,委员(如荷马所料)大受感动,而顾赫太太的脸部肌肉更是急剧地痉挛。

至于卡罗琳护士持社会主义观点一事,史东医生对委员会说,这位护士满腔热情,全心追求真理与正义,只是因为年轻无知才误入歧途。他会跟她谈谈自己在缅甸时亲眼所见的游击队的所作所为,肯定能让她认清事实。史东医生还让委员会相信,两位年长的护士和葛洛根太太还可以在岗位上坚持好几年,“这完全是个引导问题。”他说。金格里奇医生听了这话不由得心花怒放。

史东医生说到“引导”时,摊开了双手。顾赫太太发现他的手掌上长满老茧,不大像医生的手。可是她想,这双挽救过无数儿童生命的手,一定也曾参与过搭建茅屋、种植作物等各种粗活,这是多么感人啊!在委员们的眼里,史东医生摊开双手的姿态,犹如传教士欢迎来听布道的信徒,同时也像一位好医生在迎接新生儿珍贵的头部。

面谈结束后,史东医生离去之际用了一句缅甸话为他们祝福,并向他们行额手礼,这使他们感到既新鲜又兴奋。

史东医生对他们说:“纳撒金!”

哦,他说什么来着?委员们不禁十分好奇。华力只学会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缅甸词语的发音,“纳撒金”是其中之一,他当然事先教过荷马它的正确发音,尽管他自己也始终没有弄清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华力一直以为这是一个人的名字,而荷马却给兴致勃勃的委员们翻译说:“它的意思是:愿上帝护佑你的灵魂,不容任何人侵犯。”

委员们听了,都赞不绝口,顾赫太太还说:“这么短短的一个词,居然蕴藏着这么深远的含义!”

“那是一种神奇的语言!”史东医生神往地说,接着又说了一次:“纳撒金!”还让所有的人都跟着他念了一遍。想到他们以后会用这句毫无意义的话来彼此祝福,他不禁洋洋得意。如果他明白了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一定会觉得更加有趣:想想看,这些委员一见面就互相说着:“咖喱鱼丸!”那可真是滑稽!

当他们在观海果园的大宅里用晚餐时,荷马对华力、坎蒂和安琪尔说:“我想我已经蒙混过关了。”

“这在我意料之中,”华力说,“我完全相信你有能力通过任何考验。”

晚餐后,荷马上楼整理行装,安琪尔看着父亲把那个黑色的旧医师提包和其他几个包都收拾了起来。

“别担心,爸,”安琪尔说,“你一定会胜任一切!”

荷马对儿子说:“你也会一切顺利的,我并不为此而担心。”他们听见楼下传来轮椅的转动声,坎蒂正推着华力转来转去,那是华力和安琪尔经常玩的、华力称之为“飞翔”的游戏。

“快点儿,安琪尔推得比你快多了!”华力催促着。

坎蒂笑着说:“我这已经够快了!”

“拜托你不要顾虑那些家具!”华力说。

荷马对安琪尔说:“请照顾好华力,并多关心你妈妈。”

“好的。”安琪尔回答道。

缅因州的天气变化多端,尤其是在多云的日子里,在哈斯洛克也能感受到圣克劳兹的存在:圣克劳兹那种沉闷滞重的空气,同样凝聚在饮水湖的湖面上——就和常年可见的水生昆虫一样。而在哈斯海芬富人区那些绿意盎然的海滨草坪上,有时也是阴云笼罩,酝酿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凝重,令人们的心不禁下沉,那种感觉正是圣克劳兹空气的典型特色。

坎蒂、华力和安琪尔,每年都去圣克劳兹过圣诞节,当安琪尔的学校放长假时,他们也会一同去看荷马。安琪尔考到驾驶执照后,来去更加方便了,因此经常去探望父亲。

可是,当荷马起程前往圣克劳兹时,尽管华力要他驾车去,他却选择了乘火车。他知道,到圣克劳兹之后,他并不需要汽车,而且他想和他的病人以同样的方式抵达圣克劳兹,以便亲身体验她们的感受。

这时已经是十一月底,火车往北方及内陆行驶时,天空飘起了雪花。而当火车抵达圣克劳兹时,地面上已经积雪深厚,树枝也都压弯了腰。火车进站时,一向守在电视机前不愿离开的火车站站长,正在月台上铲雪。站长觉得荷马非常面熟,可是荷马手中那个煞有介事的黑色医师提包,以及他脸上刚留不久的胡子,却让站长一时有些迷糊。自从上次用太阳灯晒伤皮肤后,荷马觉得刮脸很痛,便干脆蓄起了胡子,过了一段时日,他认为这种变化反而恰如其分——胡子配上他的新名字不是正合适吗?

荷马向站长自我介绍道:“我是史东医生,富兹·史东。我以前是孤儿院的孤儿,现在是来接任的新医生。”

“哎呀,难怪我觉得你很面熟!”站长叫了起来,一边鞠躬,一边忙着跟荷马握手。

与荷马同在圣克劳兹站下车的只有一个女人,他一眼看出了她此行的目的。她年纪很轻,身材瘦削,穿着麝鼠皮长大衣,围着围巾,头上的绒线帽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眼睛。她默默地站在月台边,等着荷马与站长说完话后告辞,可是她很快就瞥见了荷马手里的医师提包。荷马吩咐车站里的小工替他搬运较重的行李,然后拎着提包朝山上的孤儿院走去。那年轻女人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上山坡,那女人故意落在后面。直到走近女孩部时,荷马才停下来等她。

“请问去孤儿院是从这儿走吗?”年轻女人问。

“没错。”荷马回答,一边咧着嘴笑了笑。由于他刚留胡子不久,以为别人不容易看出他的笑脸,所以笑起来总是有些夸张。

“你是这儿的医生吗?”年轻女人问话时,低头看着他们靴子上的雪,并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他手里的医师提包。

“是的,我是史东医生,”荷马说着,便扶着她的手臂,带领她朝男孩部的医院大门走去,一边问,“我能帮忙吗?”

他就这样回来了,正如爱德娜护士所说,是带着上帝的工作归来。安琪拉护士一见到他,立刻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道:“哦,荷马!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叫我富兹吧。”他对她悄声说,因为他明白,荷马·威尔士已经和罗斯·罗斯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他回来后的几天里,卡罗琳护士在他面前不免有些拘谨。可是等他们一同做过几次手术和接生后,她很快便相信,他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医生。就连他的姓——史东——都足以表明他是拉奇医生最理想的接班人,因为“史东”正代表着坚忍不拔、脚踏实地和值得信赖的品质,作为医生的姓氏,难道不是恰如其分吗?

葛洛根太太也说,荷马离开孤儿院之前的那段岁月,在记忆中早已模糊,而从那以后,她还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享受过听人朗读的乐趣。看见富兹·史东小时候的呼吸系统疾病现在已无大碍,而荷马·威尔士的心脏也没有出现衰弱或受损的症状,大家不禁如释重负。

荷马离开观海果园后,坎蒂和华力夫妇俩全力经营果园,华力还两度出任缅因州园艺协会主席,坎蒂也担任过纽约-新英格兰苹果协会会长。而安琪尔·威尔士从罗斯·罗斯身上初识爱情的滋味后,想象力也日渐丰富,后来成了一名小说家。

华力对荷马说:“这孩子,连血液里都有小说细胞!”

对坎蒂而言,荷马也变成了小说家,她认为这个小说家算起来还是个冒牌医生,不过却是个好医生。

对于改名的事,荷马倒是从不在意,反正荷马本来也不是他的真名,再说,身为富兹或荷马都差别不大,姓史东也和姓其他姓氏一样简简单单。

每当他疲惫不堪或辗转难眠(或既疲惫又失眠)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安琪尔或坎蒂,有时还渴望能带华力去海边游泳,或者和他一同“飞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有时也会担心自己的行迹败露,被人发现,又唯恐两位护士年纪太大,无法再从事上帝的工作或圣克劳兹的其他事务。而且,他该如何找人接替葛洛根太太呢?偶尔他倦极而睡时,就会梦见堕胎已经合法化,需要堕胎的妇女终于可以接受安全的手术,不必再害怕求助无门,而他再也不用替人堕胎了,因为总会有别人去做。可是他很少累到做这种梦的程度。

过了不久,荷马写信告诉坎蒂说,他已经成为一个社会主义者,或者起码是开始同情社会主义观点了。看了他的告白,坎蒂便明白,荷马肯定和卡罗琳护士上床了。她认为这样对大家都好,也就是说,事情这样发展,对荷马,对卡罗琳护士,甚至对她自己都有好处。

荷马每天晚上仍然坚持阅读,从《简·爱》《大卫·科波菲尔》和《远大前程》中,他得到了无穷无尽的启示。他想起自己曾经认为狄更斯比勃朗蒂“高明”,不由得忍俊不禁。他想,既然这两位作家都能给人们带来巨大的享受与启迪,谁比谁高明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当初怎么会冒出这么幼稚的念头?他也继续阅读《格雷人体解剖图谱》,即使算不上享受,却不断地给他启迪。

有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需要一样东西,正打算去预订,那样东西却自动送上门来。葛洛根太太说:“就像是上帝送来的!”

火车站站长带信来说,火车站里有一具尸体,收件人是史东医生。尸体是从巴斯城的医院托运来的。拉奇医生在世时,每次预订尸体,都是由巴斯城医院提供。荷马想,这一次肯定是弄错了。可他还是赶到了火车站,以便确认一下,也免得站长又在那儿担惊受怕。

荷马一看到那具尸体(尸体已做好相关处理),便怔怔地愣了半天。站长不由得更加心焦,连忙说:“我希望你要么把它带上山,要么就把它退回去。”但荷马却挥了挥手,把那个笨蛋赶开。他想一个人静静地看看美洛妮。

路娜对巴斯城医院的病理学家说,美洛妮生前要求以这种方式捐出自己的遗体。美洛妮曾在巴斯城的报纸上看过一则新闻及照片,上面报道了史东医生接管圣克劳兹孤儿院的消息。不久前,她在工作中发生意外触电身亡,临终时交代路娜将她的遗体送往圣克劳兹,交给史东医生。她对路娜说:“这样,我也许终于可以为他派上一点儿用场了!”美洛妮当年非常嫉妒那具叫克拉拉的尸体,荷马对此自然是记忆犹新。

随后,荷马给路娜写了封信,两人还保持了一段时间的通信往来。路娜告诉他:“在发生意外之前的那段时间里,美洛妮相当快乐。”她认为,正是因为美洛妮心情非常轻松,才会一时疏忽,导致意外身亡。“她最爱做白日梦。”路娜在信中写道。荷马知道孤儿们都爱做白日梦。路娜还告诉荷马,“你最终还是成了她的英雄!”

他凝视着美洛妮的遗体,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决不可能用她来做什么实验或研究。他准备向巴斯城那所医院另订一具尸体,美洛妮生前已经被人利用够了。

“要我把它退回去吗,医生?”站长小声问。

“不,她属于这里。”荷马答道,然后让人将美洛妮的遗体运上山去。他必须将这件事瞒着葛洛根太太,不能让她看见美洛妮现在的模样。于是,荷马对大家说,美洛妮临终前,要求将自己埋葬在圣克劳兹。他们便遵照她的遗愿,把她安葬在山坡上的苹果树下。那儿因为遍植果树,树根在地底郁结盘错,掘墓非常艰难。最后,大家累得腰酸背痛,才好不容易挖成一个大小和深度都合适的墓穴。卡罗琳护士说:“我跟她不相识,可她显然是个难对付的人。”

“她一向这样。”荷马回答。

(韦尔伯·拉奇曾经写道:“在圣克劳兹,我们学会了去爱那些难对付的人。)

在美洛妮的葬礼上,葛洛根太太念了红衣主教纽曼的祷词,荷马也在心中默诵自己的祷词。他对美洛妮一向期望甚高,可美洛妮对他的付出却远远超过了他的期望——是她真正教育了他,让他看到了光明。他想:说到阳光,其实她比我更当之无愧。“让我们为美洛妮祝福吧!”他在心中默默地念着,“美洛妮找到了一个家。”

不过,荷马所受的教育更主要是得自于《圣克劳兹简史》。他总是逐字逐句地阅读里面的文字,而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葛洛根太太和卡罗琳护士,也总是不知疲倦地陪他一起研读,因为通过这种研读,他们能让韦尔伯·拉奇永远活在他们心中。

但荷马还是有些不甚明了之处。《圣克劳兹简史》的后半部字迹简略潦草,又由于拉奇吸乙醚后精神恍惚,内容常常显得不知所云。比如说,拉奇说的“就像叫床似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拉奇还写道:“是我把小马的生殖器放进了她的嘴里!这一切全是我造成的!”这么惊世骇俗的话,可不像拉奇平日的作风,他怎么会想象出这种事情?荷马不禁感到纳闷,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拉奇医生有多了解伊姆丝太太的女儿。

荷马·威尔士(即富兹·史东)年岁渐长之后,常常阅读韦尔伯·拉奇那篇没有交代前因后果的日记,并从中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在他的最后一篇日记也就是遗言中,拉奇医生写道:“请告诉史东医生,荷马的心脏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荷马明白,除了乙醚的作用之外,韦尔伯·拉奇的心脏也几乎没有任何问题。

对于暗恋着拉奇医生的爱德娜护士,以及不曾暗恋他、却以自己的智慧为荷马·威尔士和富兹·史东取名的安琪拉护士而言,史东医生和拉奇医生的心脏都没有任何问题,他们是“缅因州王子”和“新英格兰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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