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来,美洛妮和路娜一直相互厮守着,以自己的方式过着安稳的日子。当年她们是那幢供膳食女子公寓里叛逆的年轻人,现在却住着最好的房间,往窗前一站,河面的美景便一览无余。为了省下一笔房租,她们还兼任公寓管理员。美洛妮有双巧手,在船厂里学会了修水电的技术,并成了船厂的电工(厂里还有两个男电工,可他们从来不会与美洛妮过多纠缠,没有人敢招惹她)。
路娜越来越善于持家。她缺乏足够的上进心,不愿接受进一步的技术培训,但仍然在船厂上班,因为美洛妮告诉她说:“接着干下去吧,将来好领退休金。”实际上,路娜倒挺喜欢这种单调的装配工作,而且她还非常精明,常常主动要求加班,好赚取加班费。她宁可在别人休息时加班,因为这样工时较短。不过,她三更半夜不归家却让美洛妮有些不满。
路娜的女人味也越来越浓,不但上班时也穿裙子,整天浓妆艳抹,香气扑鼻,而且还刻意保持身材,尤其是一改从前粗声粗气的毛病,语气柔和多了,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特别是在别人批评她时。美洛妮觉得她越来越小鸟依人了。
作为一对爱人,她们很少打架,因为路娜从不还手。根据十五年共同生活的经验,路娜发现美洛妮吃软不吃硬,你让她,她就会适可而止;如果你跟她较真,她反而不会善罢甘休。
美洛妮偶尔也会抱怨:“你这样不公平!”
“可是你个子比我大得多呀!”路娜总是柔声细语地回答。
这句话说得非常含蓄。此时是一九五几年,美洛妮已经四十多岁(没人知道她的具体年龄),体重一百七十五磅,身高五英尺八英寸,胸围近五十英寸。所以她不得不穿男式衬衫,而且必须是大号,领口小于十七英寸的她就穿不下,可是她手臂很短,因此总是得卷起衣袖。她的腰围是三十六英寸,裤子的内缝却只能是二十八英寸,所以只好将裤脚卷起来,要不就让路娜帮她将裤子改短。美洛妮的大腿很粗,把裤腿绷得紧紧的,褶缝没多久就给绷平了,可屁股后面却是松垮垮的,因为她的臀部和男人的一样又扁又平,而她那双小脚则让她吃尽了苦头。
十五年来,美洛妮只被逮捕过一次,原因是打架斗殴。她那次原本是被指控为伤害他人罪,最后却只被定了一个扰乱治安的小罪。当时她和路娜在巴斯的一家比萨店用餐,她去上洗手间后,有个男大学生乘机与路娜搭讪。他看见美洛妮在吧台边挨着路娜坐下,便悄声对路娜说:“恐怕我没法帮你的朋友找个伴儿。”他的意思是想安排一次双对约会。
“大声点儿!”美洛妮说,“在别人面前说悄悄话多没礼貌!”
“我刚才说,恐怕我没办法帮你找个伴儿。”男大学生挑衅地说。
美洛妮立即伸手搂紧路娜,手掌握住路娜的乳房,然后对那个男生说:“恐怕我也没法找条母狗乖乖地让你干!”
“操你妈的!”男生掉头就走,一边还小声骂着。他自以为声音很低,而且只是想在吧台另一头的工人面前耍耍威风,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些工人全是美洛妮在船厂的同事。结果,他们架着他,让美洛妮用金属餐巾盒砸破了他的鼻子。
美洛妮睡觉时,喜欢把脸贴在路娜赤裸平坦的肚皮上,路娜可以从美洛妮呼吸的变化判断她是否睡着。十五年来,路娜只有一次要求她的朋友在睡熟前将她沉沉的脑袋挪开。
“怎么啦?你肚子痛吗?”美洛妮问。
“不是,我怀孕了。”路娜说。美洛妮起初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可紧接着,路娜却走进浴室吐了起来。
等路娜回到床上后,美洛妮说:“我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会保持冷静。十五年来,我们一直就像夫妻,而现在你居然怀孕了!”路娜抱着枕头将身子缩成一团,又用另一个枕头蒙着头部。虽然她护住了自己的脸、腹部以及下体,可她还是浑身发抖,随着哭了起来。美洛妮继续说道:“我猜你是在告诉我,如果两个女人做爱,其中一方怀孕的时间,会比男人跟女人做爱让女方怀孕的时间长得多,是吧?”路娜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啜泣着。美洛妮又说:“大概要花上十五年,呃?女人和女人做爱,起码得等十五年才会怀孕!乖乖,这可真不容易!”
说完,美洛妮走到窗前,朝肯纳贝克河看去。盛夏时节,河畔的树木枝繁叶茂,几乎看不见河面。她让风儿吹干了脖子与胸前的汗水,然后才转过身来,开始收拾行李。
“请你别走!不要离开我!”路娜仍然蜷缩在床上说。
美洛妮说:“我是在收拾你的行李!怀孕的又不是我,我用不着离开!”
“别赶我走!”路娜哀求着,“你尽管打我一顿,可千万不要赶我走!”
“你乘火车去圣克劳兹,到了之后,再找孤儿院。”美洛妮对她的朋友说。
“我只跟过一个男人,而且就那么一次!”路娜哭着说。
“不,不是的!”美洛妮说,“男人马上就会让你怀孕,可跟女人在一起,得等上十五年才行!”
她收拾好路娜的行李,走到床边,拼命摇着路娜,一边大声叫着:“十五年啊!”路娜不停扯着床单蒙住自己,可美洛妮仍然不停地用力摇着路娜。但她并没有对路娜采取别的举动,甚至还将路娜送上火车。路娜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那时才是清晨,看来又会是一个炎热的夏日。
路娜愣愣地问:“你是要我找孤儿院吗?”美洛妮把行李箱递给她,然后又给她一个大纸箱,对她说:“把这个交给一位姓葛洛根的老太太,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你什么也不用对她说,只管把东西给她就行了。如果她死了,或者不在那儿……”她突然顿住,接着又说,“算了,反正她不在那儿就是死了,如果她死了,就把箱子带回来还给我,顺便把你其他的东西拿走。”
“我其他的东西?”路娜问。
“我对你一直死心塌地,就像一条狗似的!”美洛妮说着,发现自己的嗓门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因为有个乘务员正神色怪异地瞪着她,仿佛她真是一条狗。“看什么看,臭猪!”美洛妮朝乘务员吼着。
“火车就要开了。”乘务员嘟哝着。
“求求你,别赶我走!”路娜再次低声哀求。
“但愿你身体里有个真正的怪物!”美洛妮说,“但愿他们把那东西从你体内弄出来时,把你撕个稀巴烂!”
路娜犹如挨了一记重拳似的跌坐在车厢的走道上。美洛妮没有理她,径自转身离去,还是那位乘务员上前扶起路娜,让她坐下。火车开动之后,乘务员望着车窗外渐渐走远的美洛妮,这才发现自己也和路娜一样,浑身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美洛妮想象着路娜抵达圣克劳兹的情形:那个臭站长是不是还在那儿?路娜带着自己的行李以及捎给葛洛根太太的纸箱,得走一段很远的上坡路,她能走上去吗?还有那个老头子,是否还在干那一行?她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动怒了,但现在又碰上了一个背叛她的人,她发现自己胸中的怒火居然在一瞬间重新点燃。愤怒使她所有的感官更加敏锐,她又产生了去摘苹果的冲动。
现在想起荷马时,她不再有报复的念头,这令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记得当初交上路娜这个知心朋友,她心里非常高兴,部分原因就在于她可以向路娜诉说荷马对她的无情无义。而此时此刻,她却想对荷马诉说路娜对她的不忠。
如果真有机会,她会对荷马说:“那个小贱人,只要看见男人裤裆里鼓鼓的,她就死盯着不放!”
荷马听了肯定会说:“没错。”然后他们再合力砸垮一幢房子,让它随着时间永远消失。时过境迁之后,人们真正想见的还是那些了解自己、能与自己倾心交谈的人,而且事隔多年,即使别人曾经伤害过自己,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美洛妮发现自己前一分钟可以这么想,后一分钟又将荷马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能宰了他!
路娜从圣克劳兹归来,回到公寓取她的东西时,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已收好装箱,堆放在墙角。由于美洛妮正在上班,路娜便拿起自己的行李不辞而别。
分手后,她们每星期或许会在船厂偶然碰上一面,要不就在工人们最爱去的巴斯城比萨店不期而遇。每逢这时,她们就会客气地点点头,但两人从不搭话,只有一次例外,是美洛妮先开了口。
她问路娜:“那位老太太,葛洛根太太,还在世吗?”
“我并没有把纸箱带回来,是吧?”路娜反问。
“这么说,你把东西交给她了?你没有跟她说什么吧?”美洛妮又问。
路娜回答道:“我只是问她是否还在世,有个护士说是的,我就在临走时把纸箱交给了那个护士。”
“那个医生呢?”美洛妮又问,“老拉奇——他还在世吗?”
“只剩一口气了。”路娜回答。
“真要命!”美洛妮说,“当时,你痛吗?”
“不是很痛。”路娜戒备地回答。
“真可惜,”美洛妮说,“应该是很痛的。”
美洛妮现在成了公寓里唯一的管理员。她从一本旧得不能再旧的水电工具目录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当地报纸剪报,剪报上还有张照片。然后,她来到玛莉·艾格尼丝的古董店里。玛莉·艾格尼丝大脑简单,对美洛妮却一贯忠心耿耿、崇拜有加。她的养父母待她很好,甚至让她负责店里的生意。美洛妮让玛莉·艾格尼丝帮她挑选一个合适的镜框,将剪报及照片放进去。艾格尼丝高高兴兴地替她找了个非常漂亮的镜框,这是一件维多利亚时代的真品,是从巴斯造船厂一艘检修的船上得来的,玛莉·艾格尼丝将它廉价卖给了美洛妮。其实,美洛妮现在很有钱:一方面,电工本来收入不菲,而美洛妮在船厂担任全职工作已经长达十五年;另一方面,她是公寓的管理员,几乎不用交房租;再说,她也没有买车,她所有的衣服也都购于“山姆男装海军军服店”。
镜框是柚木做的,用来放那份剪报真是恰如其分,因为剪报上正是报道华力英雄事迹的文章,而华力当初在缅甸上空跳伞后,正是挂在一棵柚木树上熬过了一整夜。十五年前,美洛妮看到剪报上的照片,便一眼认出了华力。那篇文章叙述了这位飞行员在坠机乃至瘫痪后,如何奇迹般地获救归来以及被授予紫心勋章的经过。在美洛妮看来,这篇报道与那些荒诞离奇的二流冒险电影如出一辙。不过她倒很喜欢华力那张照片,而且报道中还说,华力是哈斯洛克的华辛顿家族的一员,是当地的大英雄,华辛顿家经营多年的观海果园在当地颇负盛名。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她欣喜若狂。
在巴斯的公寓里,美洛妮把装有剪报及照片的古董镜框挂在卧室床头的墙上。她喜欢在白天打量这张照片,也喜欢在黑暗中感觉到它的存在,感觉到它就在她的头顶上方,像历史一样,还喜欢在夜里不断地念叨着这位大英雄的名字。
她常常大声念着:“华辛顿,观海果园。”还将“哈斯洛克”这几个字念得滚瓜烂熟,总是能迅速吐出这些字的音节。
黎明前的那段时间是失眠者最难熬的时刻。这时,美洛妮常常喃喃自语:“十五年!”直到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晨光悄悄溜进她的房间里时,她才会问道:“你还在那儿吗,阳光?”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些曾经在你心目中至关重要的人,却在你生命中的某一时期完全缺席,这是让人最难以接受的事情。
十五年来,荷马一直负责书写和张贴苹果酒屋的规则。每年夏末,等到酒屋里粉刷完毕并干了之后,他便将规则贴在墙上。他喜欢用不同的笔调来书写规则,有时是半开玩笑,有时却随意淡漠。他想,让工人们反感的也许是奥莉芙以前的措辞,而不是那些规则本身,他们只是出于一种自尊心理才故意不遵守那些规则。
规则的内容总是大同小异,不外乎是过滤网要及时冲洗,提醒工人不得在冷藏室里喝酒及睡觉等等。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后来拆掉了,沿海一带渐渐出现许多缤纷的灯火,坐在苹果酒屋的屋顶极目远眺,犹如观赏远方城市的夜景。所以,工人们仍然喜欢坐在屋顶上喝酒,喝醉之后仍然会从上面摔下来,而荷马仍然会请求——或告诉——他们不要这么做。他想,规则不是“请求”而是“告诉”人们该怎么做。
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地采取推心置腹的口吻,使规则的措辞显得友善一些。比如,他会这样写道:“这些年来,屋顶上常常发生意外,尤其是在晚上,特别是有人在屋顶喝醉之后。所以我们建议你最好在地面上喝酒。”
但是年复一年,写有规则的那张纸总是被弄得皱巴巴的,甚至被用作别的用途,比如在情急之下被当成了购物单,总是有人在上面写着“玉米糊”或“面粉”之类的字眼,而且常常写错字。
有时,纸上还会增加几行插科打诨、半开玩笑的话,如“不可在屋顶上胡搞!”或“只能在冷藏室里放炮!”等。
华力对荷马说,所有工人中只有罗斯先生会写字,所以,那些恶作剧的话语以及购物单等,全是罗斯先生的手笔。可荷马对此将信将疑。
每年夏天,罗斯先生都会写信给华力,华力也会回信告诉他需要多少工人,然后罗斯先生再回信说明会带来多少工人以及他们的抵达日期。他们之间从没订过什么约定,凭的只是罗斯先生短短的几行字。
罗斯先生有几年还带着一个女人同来。那女人身材高大,脾气温和,不太爱说话,常常搂着一个小女孩。等到小女孩渐渐长大,可以四处乱跑并且会闯祸时(她与安琪尔差不多大),罗斯先生就不再带她们来了。
十五年来,与罗斯先生一样每年必来的老面孔,只有人称“黑锅”的厨子。
每年,荷马见罗斯先生的女儿和那个女人没来时,都会问他:“你女儿好吗?”
“就跟你儿子一样,一天天长大了。”他总是这样回答。
“你太太呢?”荷马又问。
“在家照顾孩子。”罗斯先生答道。
十五年来,关于苹果酒屋的规则,荷马只向罗斯先生提过一次。他说:“希望那些规则不会冒犯谁。那些东西每年都是我写的,我自然要负责任。如果有人看了不高兴,希望你能告诉我。”
“没有人不高兴。”罗斯先生笑着说。
“那只不过是些小小的规则。”荷马又说。
“是啊,本来就是。”罗斯先生附和道。
“可我担心的是,好像谁都不把那些规则放在心上。”荷马终于忍不住说。
罗斯先生温和的神情一如既往,这些年来始终没有改变,他的身材也仍然清瘦灵活。他温和地看着荷马,说:“荷马,我们也有我们的规则。”
“你们的规则?”荷马问道。
“我们的规则可多了,”罗斯先生说,“其中之一就是关于彼此相处的问题。”
“跟我吗?”荷马有些迷惑。
罗斯先生回答说:“跟你们白人,对此我们有规则可循。”
“我懂了。”荷马口里说,其实心里却茫无头绪。
“打架也一样。”罗斯先生接着说。
“打架。”荷马重复着。
罗斯先生解释道:“我们的规则是,两人打架动刀子时,绝对不能把对方伤得太重,也就是不能把对方伤得住医院,或者闹到把警察引来的地步。我们之间可以动刀子,但是不能太过分。”
“我懂了。”荷马说。
“不,你不懂,”罗斯先生说,“因为你没有见过,这才是关键。我们动刀子时,不会伤到让你看出来,你永远也不知道我们受了伤。明白了吗?”
“没错。”荷马回答。
“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吗?”罗斯先生笑着问。
“在屋顶上一定要小心。”荷马又叮嘱了一句。
“屋顶上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罗斯先生说,“在地面上出的事儿还可能更严重呢!”
荷马正要脱口说出“没错”,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说话。原来,罗斯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粗粗的拇指与食指夹住了荷马的舌头。荷马觉得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像灰尘似的味道。罗斯先生的动作极快,荷马根本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手,而且,有人居然真的能捏住别人的舌头,这种事情他还闻所未闻!
“逮住你了!”罗斯先生笑着说,随即松开荷马的舌头。
荷马费了点劲才开口说道:“你的动作可真快!”
“是啊,”罗斯先生戒备地说,“没人比我更快。”
华力对荷马抱怨说,苹果酒屋的屋顶每年都被严重毁坏,每隔两三年就得换一次铁皮,或修理防雨板以及更新排水管。
华力问荷马:“他有自己的规则,这跟不遵守我们的规则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写信问问他呀。”荷马回答。
可谁也不愿得罪罗斯先生。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工头,在他的安排和指挥下,每年的苹果采摘及榨汁工作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坎蒂负责管理观海果园的财务。她说,尽管修理酒屋屋顶费用不小,但罗斯先生的称职可靠却给了他们更多的补偿。
“那家伙有点黑道作风。”华力说,可他的口气并无不满。“我是说,我可不真想知道罗斯先生是怎么让工人规规矩矩的。”
“可工人确实都规规矩矩。”荷马说。
“他很称职,”坎蒂说,“所以,就让他按自己的规则行事吧!”
荷马移开视线,望着别处。他知道,对坎蒂而言,规则都是私下的约定。
十五年前,在华力返家之前,他们两人——其实应该说是坎蒂——也订出了规则。有天晚上(那时安琪尔已经出世,正由奥莉芙照看着),他们在苹果酒屋的宿舍里刚刚做过爱,但内心里并不快乐,总觉得有些别扭。这种别扭的感觉一直延续了十五年。就在那个晚上,坎蒂说:“有些事情我们得事先说定。”
“好吧。”荷马说。
“不论发生什么,我们俩都同时拥有安琪尔。”
“那当然。”荷马回答。
坎蒂说:“我的意思是,你是他的父亲,你尽可以拥有所有做父亲的时间,但我也要拥有所有做母亲的时间。”
“本来都是这样。”荷马口里应着,心里却觉得不对劲。
“我是说,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一样,不论我是跟你在一起,还是跟华力在一起。”
荷马沉默半晌,才问:“这么说,你是要向着华力了?”
“我没有向着任何人,”坎蒂说,“我现在就在这里,与你一同订这些规则。”
“我不知道这也是规则。”荷马说。
“我们同时拥有安琪尔,”坎蒂说,“我们要和他共同生活,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许分开。”
“即使你跟华力在一起?”荷马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还记得你当初要我把安琪尔生下来时说过的话吗?”坎蒂问他。
荷马听了,立刻谨慎起来,说:“你提醒我一下。”
坎蒂说:“当时你说,他也是你的孩子,他是我们两人共有的,所以我不能自作主张不要他。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是的,我还记得。”荷马说。
“既然他以前是我们两人的,那么现在也一样,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坎蒂再次强调。
“你是要我们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吗?”荷马问,“即使你回到华力身边?”
“就像一家人。”坎蒂说。
“就像一家人。”荷马重复着。这句话强烈地震撼了他的心。孤儿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孤儿讨厌变化,痛恨四处漂泊,喜欢有规律的生活。
十五年来,荷马知道,苹果酒屋的规则条目繁多,不亚于来来往往的临时工的数量。尽管如此,他每年还是会贴上一张新的规则。
十五年来,托管委员会始终处心积虑地想找人取代拉奇医生,但均以失败告终,因为他们找不到愿意接任的人选。虽然渴望为他人无私奉献不求回报者大有人在,但总是有比圣克劳兹更吸引人的地方需要他们,那些地方的生活同样清苦艰难。而且,托管委员会也找不到愿意前往圣克劳兹的护士人选,他们甚至连行政助理也无法请到。
金格里奇医生退休时(当然不是从委员会退休,他绝不会退出委员会),曾考虑接受圣克劳兹的职务,但顾赫太太指出,他并不是妇产科医生。他专攻的心理医学在缅因州始终不热门,而顾赫太太偏偏喜欢这样挑明,不由得使他在诧异之余还有些被冒犯的不快。顾赫太太也到了退休年龄,但她那股要强的劲儿却丝毫不减。韦尔伯·拉奇已经九十多岁,顾赫太太却像中了邪一般,非要让他在死之前退休。在她看来,如果拉奇死在岗位上,无疑是她的失败。
不久以前,也许是为了给委员会注入新的活力,金格里奇医生提议在旅游淡季去欧贡奎特的一家饭店举行会议,以打破每年都在波特兰办公室开会的惯例。他说:“就当是郊游吧,去呼吸一下海边的空气,还可以欣赏风景。”
但那天正好下雨,天气骤然变冷。由于木料萎缩,细沙从窗缝以及门缝里吹进来,踩在脚底下沙沙作响。窗帘、毛巾以及床单都湿黏黏的。风从海上吹来,将雨水刮进屋檐下,所以他们无法坐在阳台上。饭店为他们提供了一间狭长、阴暗而又空旷的餐厅,他们坐在一盏枝形吊灯下开会,可是谁也无法把灯打开——没有人能找到它的开关。
这间餐厅一度是富丽堂皇的舞厅,他们在这里开会,讨论有关圣克劳兹的事宜倒也合适。而这家饭店在旅游淡季生意十分清淡,游客罕至,不知情的人见了这些委员,还会以为他们是在这里接受检疫隔离。事实上,荷马第一眼看见他们时就这么想。除了这些委员外,荷马与坎蒂是这家饭店仅有的客人,他们只订了半天的房间。这儿离观海果园路途很远,而他们之所以大老远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他们还站在房间外的阳台上,面朝大海,坎蒂靠在荷马胸前,他的双臂环抱着她。海风吹起她的发丝,轻拂在他的脸上,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感觉。雨点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似乎也毫不在意。
饭店内的顾赫太太抬头望望窗外的雨帘,看见恶劣的天气以及那对置风雨于不顾的年轻情侣,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在她看来,一切都显得不正常,而这也正是拉奇的毛病。她会对别人说,九十多岁的人也不都是老不中用,可拉奇却不正常。顾赫太太还想,即使那对年轻男女是夫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不应该卿卿我我,更何况他们顶风冒雨,从而更加引人注意!
“而且,”她对金格里奇医生说,“我敢说他们不是夫妻!”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使金格里奇医生一时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那对年轻人满脸哀伤,也许需要看心理医生。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天气不好,说不准他们原本打算出海游玩的。
顾赫太太又对金格里奇医生说:“我已经猜出他的真面目了,他八成是个隐性同性恋者!”金格里奇医生以为她说的是外面那位年轻男子,也就是荷马。可实际上,她指的却是拉奇医生,她日日夜夜都在盘算着如何除掉拉奇医生。
金格里奇医生听了她的大胆猜测后,不禁暗吃一惊,但同时也对那年轻人再度起了好奇心。没错,他此刻并没有爱抚那个年轻女子,他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顾赫太太说:“如果我们能逮住他,就可以马上把他赶走。不过,我们当然得先找到愿意替代他的人才行。”
金格里奇医生听得糊里糊涂的。他知道顾赫太太不可能想找人替代阳台上的年轻人,于是推断她脑子里想的还是拉奇医生。可是话说回来,既然拉奇医生是“隐性同性恋者”,他们又能逮住他什么呢?
“我们能因为他没有表现出同性恋的行为,而说他是‘隐性同性恋者’吗?”金格里奇医生问得很小心,他可不想惹恼顾赫太太。
“反正他看起来就是个怪物!”她抢白道。
金格里奇医生在缅因州担任心理医生多年来,虽然常常听说“隐性同性恋”——也就是不曾有实际同性恋行为——这种事,可是还从来不曾为任何人贴上这种标签。其实,有些人只是看不惯别人的怪异行径,才用这种方式来说长道短。顾赫太太鄙视独居的男人,才认为他们是不正常。她也鄙视年轻人公开示爱,或者不结婚,或者公开示爱而不结婚。太正常的事情也会令她怒不可遏。金格里奇医生虽然和顾赫太太一样,极力想赶走拉奇医生以及圣克劳兹其他员工,却忍不住觉得自己早该收顾赫太太为病人,这样,他也许又可以晚几年才退休。
那对年轻情侣进来时,顾赫太太以不屑的目光打量了他们一眼,那年轻女人连忙别过脸去。
顾赫太太后来问金格里奇医生:“你刚才看见了吗?那女人羞得没脸见人!”
可是,那个男人却迎着她的目光,简直是看穿了她的五脏六腑!金格里奇医生暗暗称奇,那是他平生所见的最精彩的“击败对方的眼神”。他不由得朝那对情侣露出了笑容。
随后,当他们驱车返回观海果园时,坎蒂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对夫妇?”
“我想他们并不是夫妇,”荷马回答,“就算是夫妇,也肯定感情不和。”
“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他们是夫妇。”坎蒂说。
“那男人似乎呆头呆脑,而那个女人看起来完全是个疯子。”荷马说。
“我知道他们是夫妇。”坎蒂说。
欧贡奎特那家饭店外面大雨滂沱。而在冷清阴暗的餐厅里,顾赫太太正在说道:“这很不正常,拉奇医生,还有那两个老护士以及那儿所有的人,全都有问题!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合适的人选接任,我建议派个管理员或别的什么人去那儿好好视察一番,然后告诉我们到底糟到什么程度。”
“也许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金格里奇医生倦怠地说。他刚才眼见那对年轻人离开饭店,心里突然充满感伤与落寞。
“一定得派人去看看!”顾赫太太坚持着,她那颗头发花白的小脑袋在黑暗的枝形吊灯下不停地晃动。
就在这人人都认为至关重要的时刻,有位新护士来到了圣克劳兹孤儿院。令人不解的是,她似乎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大家都称她卡罗琳护士。她十分能干,尤其是葛洛根太太收到美洛妮捎来的礼物时,更是多亏了她的帮助。
“这是什么?”葛洛根太太问。纸箱很沉,她几乎拎不起来。是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一同将纸箱抬到了女孩部。这是个闷热的夏日的午后,没有一丝风儿,爱德娜护士刚刚替苹果树喷了药。
拉奇医生也赶到女孩部,想看看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好啦,快打开吧!”他对葛洛根太太说,“我可不能等上一整天。”
葛洛根太太一时之间不知从何下手。纸箱被一层层的胶带、电线及麻绳封捆得结结实实,仿佛是有个野人将一头猛兽关在了里面。她只好让人将卡罗琳护士叫了过来。
拉奇不禁想,如果没有卡罗琳护士,真不知道她们会怎么办。在葛洛根太太的这个大纸箱送来之前,卡罗琳护士是圣克劳兹收到的唯一的大礼物,是荷马将她从肯尼斯角医院送到圣克劳兹的。荷马知道卡罗琳护士相信上帝的工作,便说服她来到这个急需她热心奉献的地方。可是碰上这个纸箱,她也有点儿束手无策。
“箱子是谁送来的?”葛洛根太太问。
“一个叫路娜的女人,”安琪拉护士回答,“我以前从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韦尔伯·拉奇也说。
纸箱好不容易才打开之后,谜底却并未揭晓:箱子里有一件大衣,非常大,葛洛根太太显然不能穿。这件大衣是剩余的军需品,是给派往阿拉斯加服役的军人穿的,上面有头罩和毛领,又笨又重。当葛洛根太太拿起大衣往身上套时,被压得一个重心不稳,踉踉跄跄地转了好几圈,甚至差点儿栽到地上。大衣上有许多秘密口袋,可能是用来装武器或野战食具的。“要不就是用来装敌人的断肢残臂的。”拉奇医生加了一句。
这件大衣套在葛洛根太太身上,衣大人小,她整个人几乎全罩在里面,不禁冒出汗来。“我真不明白……”她话音刚落,忽然在一个口袋里摸到几张钞票,掏出来一数,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美洛妮离开圣克劳兹时,曾偷走了她的钱和大衣,而此刻她手中的钱与美洛妮当时偷走的钱数恰好相同。
“哦,我的天!”葛洛根太太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卡罗琳护士立刻奔往火车站,可是路娜的火车早已开走了。葛洛根太太醒来后,一直哭个不停。
“哦,那个乖孩子!”她泣不成声地说。大伙儿都忙着安慰她,可一时也无言以对。在拉奇、安琪拉护士及爱德娜护士的记忆中,可以用很多字眼来形容美洛妮,但绝对不是“乖”字。拉奇医生也穿上那件大衣试了试,但仍嫌太大太重。这时,有个小女孩听见葛洛根太太的哭声,便跑来探个究竟,正好看见拉奇穿着那件大衣东摇西倒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
接着,拉奇医生又在另一个口袋里发现了两样东西:几截歪歪扭扭的断铜丝,和一把橡皮把手的绝缘电线剪。
在返回男孩部的路上,拉奇悄悄地对安琪拉护士说:“我敢说,她一定是抢劫了哪个电工。”
“而且是个大块头电工。”安琪拉护士回答。
“瞧你们两个!”爱德娜护士责备地说,“怎么说,那件大衣也挺暖和,起码能帮她御寒吧!”
“拖着那么重的衣服走来走去,她不心脏病发作才怪呢!”拉奇说。
“那件衣服我能穿。”卡罗琳护士突然开口说道。拉奇与两位护士听了,这才第一次发现卡罗琳不但年轻、精力充沛,而且体型魁梧健壮,和美洛妮倒有些相似,只不过她比美洛妮斯文多了。韦尔伯·拉奇想,如果美洛妮是个马克思主义者,并且性情温和一些,像个天使一般,她们俩就更像了。
自从荷马和坎蒂带着他们的儿子安琪尔离开圣克劳兹后,拉奇医生一听到“angel”(天使)这个词心里就难过,而且,对于荷马现在的生活,他也始终放心不下。这十五年来,荷马、华力和坎蒂居然能相安无事地在一起,这让他感到十分费解。他不知道他们如何处理三人之间的问题,也不知道他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不过,他知道安琪尔是个受欢迎的孩子,深得他们的疼爱与照顾,否则,他也不会保持沉默。可是关于其他的一切,要他保持沉默却并不容易: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呢?
可他转而又想:我自己捏造了那么多历史,捏造了荷马的心脏病,还有富兹·史东的故事,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在各种关系中坦诚相待?
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过问别人的性关系?难道他还需要提醒自己,他曾当着一个女孩的面和她母亲上床,然后借着那女孩的雪茄烟头的光亮穿好衣服吗?难道他需要提醒自己,他曾经眼睁睁地让那个为了赚钱而与小马拍口交照片的女人一命呜呼吗?
拉奇透过窗户,注视着山坡上的苹果园。这是一九五几年的夏天,只见园中的果树欣欣向荣,果实透着粉红浅绿的色泽,树叶泛着墨绿的油光。果树已经长得很高,身材矮小的爱德娜护士几乎都无法用喷雾器喷洒农药了。拉奇医生默默地想:我应该请卡罗琳护士来接管果园了。他给自己打了张备忘字条,留在打字机上。天气很热,他觉得昏昏欲睡,便走进诊疗室躺了下来。他想,现在是夏天,窗户都开着,乙醚量稍稍加重一点应该也无妨。
一九五几年的夏天是罗斯先生最后一次担任观海果园临时工的工头,这一年安琪尔正好十五岁,他一直迫切盼望着来年的夏天尽快到来,因为到时候他就满十六岁,可以考驾驶执照了。按照他的计划,夏天在果园里打打工,收成时也帮帮忙,到那时,他就已经攒够了钱,可以买自己的第一辆车了。
他的父亲荷马·威尔士自己并没有车,每次进城购物或去肯尼斯角医院做义务工时,他开的都是果园里的车。而且,那辆老凯迪拉克也常常可以供他使用,因为尽管为了方便华力,车里加装了手刹车和手动式油门,可华力用得较少。坎蒂也有自己的车,一辆柠檬黄的吉普车,她常用来教安琪尔开车。这辆车在果园里行驶与在公路上一样平稳安全。
坎蒂常常对安琪尔说:“我以前教过你爸爸游泳,所以我想,现在我也可以教你开车。”
当然,安琪尔已经学会驾驶果园里的所有车辆,他还学会了割草、喷洒农药,还会开铲车。相对于他早已具备并且非常熟练的能力而言,驾驶执照只是一种必要而正式的证明。
安琪尔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显得少年老成,即使他开车跑遍缅因州,也不会有人对他的驾驶资格提出质疑。很显然,他以后会长得比他娃娃脸的父亲还要高——这一年的夏初时节,他们父子俩已经一般高了。安琪尔的脸庞轮廓分明,俨然一副成年人的模样,他的唇边及下巴也开始长出胡子。他的眼眶下面有一些黑眼圈,却丝毫不显病态,反而衬得他的双眼又黑又深。父子俩常常开玩笑说,安琪尔的黑眼圈是“出自遗传”。荷马对安琪尔说:“你遗传了我失眠的毛病。”安琪尔仍然以为自己是荷马的养子。荷马曾经对他说:“你没有理由觉得自己是被领养的,说起来你有三位家长,而一般人最多只有两个!”
安琪尔觉得坎蒂就像他母亲,而华力则是他的第二个父亲,或者说是他最亲爱的古怪叔叔。安琪尔从小与他们三人生活在一起,这是他唯一了解的生活。十五年来,他甚至连住的房间也不曾变换过。自他记事时起,周围的一切都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他住的是当年华力与荷马合住的房间,他从一出生就进了这个地地道道的男孩子房间。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与他日夜相伴的是华力所赢得的网球及游泳比赛的奖杯,华力和坎蒂的合照(当时华力的腿尚未瘫痪),还有坎蒂教荷马游泳的照片。华力甚至把自己的紫心勋章也送给了安琪尔,安琪尔将它挂在床头的墙上,正好遮住那点莫名其妙的指印(那是数年前的某个晚上,奥莉芙在墙上打死一只蚊子所留下的痕迹,也正是在那个晚上,安琪尔的生命在苹果酒屋里孕育而成。如今,十五年已经悄悄流逝,这个房间又该重新粉刷了)。
荷马的房间在过道对面,也就是奥莉芙与老华力曾经住过的主卧房。在战争尚未结束之前,甚至没有等到华力回国,奥莉芙即病逝于肯尼斯角医院。奥莉芙患了癌症,不能动手术,在进行穿刺检查后,癌细胞迅速扩散,所以她没能见上儿子最后一面。
奥莉芙住院时,荷马、坎蒂和雷轮流到医院看护她。他们总是有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安琪尔,也总是会有人陪着奥莉芙。荷马与坎蒂两人私下谈过,如果华力能赶在母亲去世之前回国,情况可能会为之改观。由于华力健康状况并不稳定,以及在战时转移他非常不便,所以,他们认为最好不要将奥莉芙的病情告诉华力,而这也正是奥莉芙自己的意思。
临终前,奥莉芙以为华力回来了。她注射了太多的止痛剂,有些恍恍惚惚,最后几次见到荷马时,便将他当成了华力。荷马常常给她念书,包括《简·爱》《大卫·科波菲尔》和《远大前程》,但当奥莉芙的注意力开始涣散时,他便停下来。当奥莉芙在开头几次把荷马错当成华力时,荷马不敢肯定她是否清楚自己是在对谁讲话。
她口齿不清地说:“你一定得原谅他。”她握着荷马的手——实际上,是扶着荷马放在她腿上的手。
“原谅他?”荷马不解地问。
“是啊,”奥莉芙说,“他是情不自禁,他太爱她,太需要她了!”
在坎蒂面前,奥莉芙的神志却比较清醒,她说:“他已经成了残废,马上又要失去我了。如果他再失去你,那将来谁来照顾他呢?”
“我会永远照顾他的,”坎蒂回答,“我和荷马都会照顾他的。”
即使在药物的作用下,奥莉芙还是听出了坎蒂闪烁其词的话音。她不悦地说:“坎蒂,一个已经受到伤害和欺骗的人,不应该再受到伤害和欺骗了!”在药物的作用下,奥莉芙觉得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但是她不会告诉他们她所知道的一切,而是应该由他们来向她坦白。只要他们不说出实情,她尽可以让他们不停地猜测下去,猜测她到底了解了多少。
奥莉芙对荷马说:“他是个孤儿。”
“谁是孤儿?”荷马问。
“他呀!”她说,“你别忘了,孤儿有不同寻常的需要,所以会把一切据为己有。他本来一无所有,只要看见可以拥有的东西,就会全部据为己有。孩子,你不要怨恨任何人,怨恨会把你给毁了!”
“是的。”荷马握着奥莉芙的手说。他俯下身去,想听听她的呼吸,她却把他当成华力,亲了他一下。
奥莉芙死后,荷马把她的话说给坎蒂听:“怨恨会把你给毁了!”接着,他又背诵道:“害怕悔恨吧!”罗切斯特先生的忠告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不要对我说教!”坎蒂说,“问题是,他就要回来了,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母亲已经去世了,更别提……”说到这里,她猛地停住。
“更别提。”荷马重复道。
华力回到观海果园还不满一个月,坎蒂便与他举行了婚礼。当时,他的体重已经有一百四十七磅,他坐在轮椅上,由荷马推着穿过教堂中央的走道。结婚后,他和坎蒂住在观海果园一楼由餐厅改建而成的卧室里。
华力回家不久,荷马就给韦尔伯·拉奇写了封信,告诉他说,相对于华力的残废以及坎蒂心中因背叛而产生的愧疚感而言,奥莉芙去世的作用更为显著,它进一步巩固了坎蒂与华力的关系。
韦尔伯·拉奇在回信中写道:“坎蒂说得对,你们不用为安琪尔担心,他会得到充分的爱。他本来就不是孤儿,凭什么要觉得自己是个孤儿呢?如果你是个好父亲,坎蒂是个好母亲,而华力又疼爱他的话,他又怎么会想到要弄清所谓的‘生父’是什么人呢?所以,这不是安琪尔的问题,而只是你自己的问题,因为你希望让他知道你就是他的生父!这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因为他有必要知道。问题在于你自己需要告诉他真相,你和坎蒂都一样,你们都以他为荣,所以你们希望告诉安琪尔他不是孤儿,这么做只是为了你们自己,而不是为了安琪尔!”
私下里,或者说在《圣克劳兹简史》中,韦尔伯·拉奇却这样写道:“在圣克劳兹,我们只有一个问题:他名叫荷马·威尔士,不论他走到哪里,都是个问题。”
除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以及其中不时流露出深沉、有些警觉又略带梦幻的神情之外,安琪尔与他父亲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安琪尔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孤儿。他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并且和父亲来自同一个地方,他知道有许多人疼爱自己,也一直能感受到这种爱。至于他对坎蒂直呼其名,却称荷马为“爸爸”,或称华力为“华力”,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从头一年夏天起,已经长得身强力壮的安琪尔便开始负责背华力上楼,或将他抱进海水里,或者把他从泳池的浅水区抱起来,放到轮椅上。他们去海滩时,荷马已经教过安琪尔如何将华力抱进海水里。华力的游泳技术他们无人能及,不过,只有在一定深度的水里,他才能浮起来或者潜到浪头下。
荷马对儿子解释说:“你只是不能让他困在浅水中。”
关于华力,他们也有一些规则(安琪尔注意到凡事都有许多规则)。尽管华力的游泳技术非常高超,却绝对不能让他独自游泳。所以,许多个夏天以来,每当华力在海里游泳或泡在泳池中时,安琪尔就在一旁充当他的救生员。华力和安琪尔身体上的接触几乎有一半是在水中。他们就像海獭或海豹一样,常常在水里打闹得不亦乐乎,坎蒂有时见了,忍不住为他们提心吊胆。
他们也不让华力独自驾车外出。虽然凯迪拉克里安装了手动操纵装置,可还是需要有人帮他把轮椅收起来放进汽车后座,或从车里搬下来。早期的折叠式轮椅十分笨重。在家里时,尽管华力拄着金属拐杖可以在楼下偶尔走动一下,他的双腿却只略具支撑作用。因此,到了不熟悉的地方,他还是离不开轮椅,而如果路况不好,他还需要有人帮他推轮椅才行。
安琪尔常常帮华力推轮椅,也常常陪他开着凯迪拉克外出。其实,华力早就教过安琪尔怎样驾驶凯迪拉克了,如果荷马和坎蒂知道了这一点,肯定会大为不悦。
华力告诉安琪尔说:“小子,有了手动装置,开起来就容易了,所以,即使你的脚还踩不到踏板也没关系。”但坎蒂在谈到教安琪尔开吉普车时,却不是这么说的。她说:“等你的腿长长一些,能踩到踏板后,我再教你开车。”说着,她还吻了他一下。她每次只要一有机会就这么做。
等到坎蒂真的教他开车时,她压根儿也没有想过,是因为安琪尔已经开了好几年的凯迪拉克,他才一学就会。
华力还对安琪尔说:“有些规则是好规则,小子。”说着,他也吻了吻安琪尔——他经常这样吻安琪尔,尤其是在水中时。“不过,还有些却只是形式而已,你得小心翼翼地打破它们。”
“为什么非得等到十六岁才能考驾照呢?这真是没有道理!”安琪尔对父亲说。
“没错,”荷马说,“对那些在果园长大的孩子,他们应该破个例才行。”
安琪尔有时也与坎蒂打网球,但他经常把球打给华力,华力即使坐在轮椅上也打得很出色。华力的轮椅在红土球场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轮印,俱乐部的会员们对此颇有微词。但海芬俱乐部的人不是一直都在忍受华辛顿家的各种怪异行为吗?华力常常坐在轮椅上,维持某种固定的姿势正手打上十五至二十分钟,安琪尔负责将球准确地传给他。然后,华力移动轮椅,再用反手击球。
华力对安琪尔说:“小子,我们俩这样练习,其实让你受益更多,至少我没什么进步。”安琪尔确实进步神速,他的球技远远超过了坎蒂。有时,坎蒂发现他陪她打球时觉得很无趣,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荷马从不打网球。事实上,他从不参加体育运动,以前在圣克劳兹时,他甚至连室内足球都不喜欢。不过,他偶尔也会梦见打棍球,通常是安琪拉护士投球,而她投的球最难打。荷马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整天只是围着安琪尔转,就像是他的宠物,像一只等着和主人戏耍的小狗。在好多年里,父子俩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在黑暗中打枕头仗。他们常常互吻道晚安,然后再找机会重复这种仪式,并且发明各种新奇的方法在早晨叫醒对方。荷马的日子虽然枯燥,却很忙碌,他仍然坚持前往肯尼斯角医院做义工。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仍未停止为战争出力,他仍然担任护士助手。长期以来,他还坚持阅读医学书刊,如《美国医学协会期刊》和《新英格兰医学期刊》等,这些书刊常常堆放在观海果园的桌上或书橱里。坎蒂对《美国妇产科期刊》上的插图大为不满。
“可是,我在这儿也需要一些知识方面的启迪呀!”每当坎蒂抱怨刊物上的插图时,荷马总是这样辩解道。
“我只是认为安琪尔没必要看到这些东西。”坎蒂说。
“他知道我过去对这方面有所了解啊。”荷马回答。
“我反对的,不是他已经知道的东西,而是这些图片。”坎蒂说。
“没必要为了孩子把这件事情弄得神神秘秘的。”华力也帮荷马说话。
“可也没必要把它弄得很可怕呀!”坎蒂反驳道。
安琪尔却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神秘或可怕的,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这年夏天他才十五岁。
“你都还没有跟女孩子约会过呢。”坎蒂笑着说,一边想不失时机地亲亲他。可是她刚刚弯下腰去,却发现她儿子的膝上放着一本书,摊开的那页正是一幅关于阴道手术的插图,显示出外阴切除术中为了切除阴户及一个肿瘤而留下的刀口。
“荷马!”坎蒂大叫起来。荷马这时正在楼上自己那间简陋的房间里。他的生活十分简朴,房间的墙上只钉了两样东西,其中之一还是在洗手间里。在他的床边,放着一张华力戴着飞行员头盔、围着围巾的照片,那是和“机会出击”的机组成员的合照。在照片上,机翼的阴影完全遮住了无线电通信员的脸,而印度那强烈的阳光又将机长的脸庞照得煞白(机长最后还是死于结肠并发症),只有华力和副驾驶脸上的光线恰到好处。不过,荷马见过他俩比这张更好的照片。每年圣诞节,副驾驶都会给华力寄来一张全家福。他家的人口逐年增加,除了一位胖乎乎的太太之外,已经有了五六个孩子。可照片上的副驾驶却日渐消瘦,因为他在缅甸感染的阿米巴痢疾成了他久治不愈的顽症。
荷马钉在洗手间里的是一张空白问卷,就是那张他一直没有寄回圣克劳兹委员会的问卷。由于长期暴露在淋浴房的蒸汽里,那张纸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就像羊皮灯罩一般,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读来依然愚不可及。
主卧室的床比普通的床都要高,因为老华生前喜欢躺在床上观赏窗外的风景,荷马为此对这张床也颇为珍爱。躺在床上,楼下的游泳池及不远处苹果酒屋的屋顶可以一览无余。他喜欢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悠然地看着窗外。“荷马!”坎蒂在楼下喊着,“请你下来看看你儿子在看什么书!”
他们都是以这种方式说话,坎蒂总是对荷马说“你儿子”,华力也是这样,而安琪尔也总是喊他父亲“爸爸”或“爸”。十五年来,他们始终维持着这种关系,荷马和安琪尔住在楼上,华力与坎蒂住在楼下由餐厅改成的卧室里,四个人总是一同用餐。
傍晚时分,尤其是冬天树叶落尽之后,荷马常在晚饭前开车去附近兜风,路过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家时,他可以清楚地瞥见那一间间灯火通明的餐厅与厨房。看着那一户户同桌用餐的人家,他不禁想:他们真正的生活是怎样的呢?圣克劳兹的生活倒是不难想象,可是,有谁真正了解这些坐在一起用餐的人家的生活呢?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这才是关键,对吗?”每当坎蒂觉得荷马晚饭前在外面兜风的时间越来越长时,便这样问他。
“安琪尔有一个家,一个真正美好的家。对,这才是关键。”荷马表示同意。
华力常常对坎蒂说,他是多么幸福,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他说任何人都会愿意牺牲双腿来换取他的幸福。每次听到这话,坎蒂就会夜不能寐,并且知道荷马也与她一样难以成眠。有时,他们会在厨房里碰面,一起喝点牛奶,吃点苹果馅饼。如果天气暖和,他们还会坐在游泳池边,相互保持一段距离,在外人看来,准会以为他们是刚刚吵过架或者彼此漠不关心呢!实际上,他们极少产生矛盾,并且从来不曾对彼此漠不关心。他们就这样坐在游泳池边,不禁又回想起当年这样坐在雷的码头上的情景,只是到后来他们越坐越近。如果他们对那段往事记忆犹新,如果他们十分怀念那座码头以及雷——雷在安琪尔记事前就已经去世,所以安琪尔对他毫无印象——那么,这往往会破坏他们坐在池畔的心情,于是他们只好各自回房,仍然久久不能入睡。
安琪尔长大后,与荷马一样也经常失眠,因此常常看见荷马与坎蒂并肩坐在游泳池畔(从安琪尔的房间也能看见游泳池)。可是,他从来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他们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彼此坐得那么远远的?
华力和坎蒂婚后不久,雷蒙·肯德尔便去世了,他的龙虾池及整个码头发生爆炸,不但他自己粉身碎骨,而且船被炸沉,停车场上那两部他正在修理的汽车也被炸得四处飞溅,甚至在二十五码之外的海岸公路上都能找到残片,仿佛是汽车自己开到了那儿!海芬俱乐部的观景窗也被强烈的冲击力震碎了。不过,由于事发时已是深夜,酒吧早已关闭,那些老酒客们都已回家,所以没能亲眼目睹他们的眼中钉从哈斯海芬码头突然消失的壮景。
雷当时在鼓捣他的自制鱼雷。他虽然是个神通广大的机械天才,想必终于碰到了某个他也不懂的机关。亲人遭到不幸后,总是会令人心生愧疚,坎蒂后悔没有将自己与荷马还有安琪尔的关系告诉父亲。她想,雷也许早就知道了真相,但这并不能给她丝毫安慰。她心里明白,父亲始终保持沉默,就是在等她亲口告诉他。尽管如此,雷的死并不能促使坎蒂向任何人吐露心底的秘密。
顺着海岸公路往南,一直到鲍威尔冰激凌店,沿途以及店外的停车场上到处都可见死龙虾及龙虾残肢。于是,一贯嘻皮笑脸的赫伯又找到了耍嘴皮的机会,他竟然问老鲍威尔先生是否准备推出新口味的冰激凌!
直到安琪尔十五岁那年夏天,赫伯才第一次朝他扔安全套。想到赫伯没有早些指点他,安琪尔觉得自尊心颇受伤害。安琪尔的好友兼同事,也就是胖墩墩的彼特·海德,只比他大几个月,在许多方面还不如安琪尔成熟,可早在彼特十三岁时,赫伯就朝他扔过安全套了!不过,有一点安琪尔没有想到:彼特是观海果园里的工人子弟,而他虽然与工人一同干活,却是老板家的人。
工人们都知道,观海果园如今是在荷马的管理之下,大多数事务都由他负责处理。奥莉芙如果地下有知,大概也不会觉得意外,而且,华力和坎蒂显然也很庆幸有他代管果园。也许因为知道荷马是孤儿出身,工人们都觉得他平易近人。虽然他住在胖朵特所说的“豪华大宅”里,实际上,他倒像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对于荷马当老板,工人们都心悦诚服,可能只有弗农·林奇例外,因为弗农·林奇一向妒贤嫉能,尤其在他太太格雷丝死后,这种心理更是变本加厉。
坎蒂总是很关心工人们的太太。她发现格雷丝怀了孕,并认为格雷丝一定是自行堕胎失败,才得了急性腹膜炎而死。荷马常常感到费解:格雷丝为什么没有再去圣克劳兹呢?接着,他又自我安慰地想,格雷丝总算没有白白送命,正是因为她的死以及哈洛医生极为冷漠的反应,卡罗琳才毅然辞去了肯尼斯角医院的工作。其实,荷马一直在鼓励她采取这种行动,但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接受荷马的建议,前往圣克劳兹助一臂之力。
卡罗琳到圣克劳兹后,见到韦尔伯·拉奇,便自我介绍说:“是荷马让我来的。”这位老先生虽然年事已高,却并没有糊涂。
“让你来干什么?”他问。
“我是个受过专门培训的护士,”她回答道,“我是来这儿帮您的。”
“帮我什么?”拉奇想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可是装得不太像。
“我相信上帝的工作。”卡罗琳护士有些不耐烦地说。
“哦,你干吗不早说?”韦尔伯·拉奇说。
老先生想:看来,除了那片苹果园外,他又送了我一份礼物,可见他还不是无药可救。
卡罗琳护士的到来,使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如释重负,所以她们对她毫无嫉妒心理。有了这位生力军,也许又可以将那个托管委员会抵挡一阵子了。
金格里奇医生对委员们说:“那位新来的护士一定能使圣克劳兹的情况有所改观,可以说,她减轻了我们不少压力,使我们不必马上做出决定。”(听他的口气,仿佛他们没有时时刻刻在费尽心机想撤掉老拉奇!)
顾赫太太说:“我宁可要一位年轻医生,而不是年轻护士。除了年轻医生外,还需要一位年轻的行政人员。你知道我很关心各种记录,那个地方的记录完全是千奇百怪!不过,这起码算是个暂时性的改善,我可以接受。”
如果韦尔伯·拉奇听到这番话,可能会说:“女士,只要给我时间,会有更多让你可以接受的东西!”
一九五几年时,韦尔伯·拉奇已经九十多岁。有时,在乙醚吸筒下,他的脸部肌肉一动不动,即使他扶着吸筒的手垂了下来,吸筒仍然定定地罩在脸上,只有粗重的呼吸才会使吸筒滑落。他消瘦了许多。有时,他照着镜子,或者在吸了乙醚而神志恍惚时,会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只有卡罗琳护士胆敢批评他的毒瘾,她不客气地对他说:“您应该比任何人更清楚后果!”
“我应该更清楚?”拉奇佯装不解地问。有时,他觉得惹她生气很有趣。
“您不把宗教信仰放在眼里。”卡罗琳护士说。
“大概是吧。”他审慎地说。他明白,她年纪轻,反应快,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那您以为毒瘾是什么,如果不是一种信仰的话?”卡罗琳护士又问。
韦尔伯·拉奇回答道:“对别人的祷告,我从来都没有异议。祷告是个人的事情,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想向谁祷告或祷告什么都行。但是,只要开始制定规则……”说到这里,他有些茫然。他知道她会跟他兜圈子。他崇拜社会主义,可是,与一位该死的社会主义者交谈却和与虔诚的信徒谈话没什么两样。他曾听她说过许多次,如果某个社会赞成堕胎非法化,那就是赞成对女性施加暴力;将堕胎非法化实质上是对女性实施的假虔诚而又自以为是的暴力,无异于将对女性实施的暴力合法化。他还多次听她说,堕胎不仅仅是个人的自由选择,政府更有责任为女性堕胎提供服务。“一旦政府提供了这种服务,又会开始制定规则了!”拉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是一种极具缅因州特点的想法,可卡罗琳护士听了却微笑起来。他显然又已经自投罗网。她总是能让他陷入圈套,他不是个头脑清晰的人,而只是个好人而已。
“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她开始耐心地和他讲理,可是她的耐心却常常让他火冒三丈。
“得了,不要说什么更美好的世界!”他大声打断她,“我要谈的是这个世界,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我们只有这个世界,所以要谈就谈这个世界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身心俱疲,不禁希望能得到乙醚的安慰。他越是想与卡罗琳护士辩个高低,就越需要乙醚;而他越是强烈地感受到对乙醚的需要,就越显得她言之有理。
“哦,我不可能永远是对的。”他颓然地说。
卡罗琳护士同情地说:“是啊,我知道,即使一个好人也不可能永远正确。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社会,才需要制定某些规则。如果您愿意的话,不妨称之为当务之急。”
“随你怎么称呼吧,”韦尔伯·拉奇焦躁地说,“我没有时间跟你谈哲学、政府或宗教信仰,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内心深处,韦尔伯·拉奇常常听见新生儿的啼哭,即使孤儿院以及圣克劳兹那几栋空无人烟的建筑都是寂静无声,死一般的寂静无声,他还是会听见婴儿的哭声。他知道,他们不是因为即将出世而啼哭,而是因为已经出世而啼哭。
那年夏天,罗斯先生来信说,他和女儿可能会比其他工人提前一两天到达,希望他们能将苹果酒屋准备好。
华力坐在苹果市场的办公室里,说:“我们已经好久没见过他女儿了。”埃弗利特·塔夫特在外面给他的轮椅上油。所以,他坐在桌上,萎缩的双腿僵直地晃荡着,脚上穿着一双擦得发亮的休闲鞋,这双鞋已有十五年以上的历史了。
坎蒂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一边说:“我想,他女儿好像和安琪尔差不多大。”
“没错。”荷马话音刚落,华力突然狠狠地一拳挥来——由于他坐在桌上,这是他唯一可以打人的动作。荷马这时正靠在桌边,而华力又笔直地坐在那儿,因此荷马毫无准备,那一拳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脸颊上。坎蒂大惊失色,情急之下,一把推开计算器,只听得“砰”的一声,计算器猛地掉在地上,荷马也同时栽倒在地。尽管他摔倒的声音不如计算器落地的声音响亮,可他还是摔得不轻。他伸手捂着脸,被揍的部位很快就又青又肿。
“华力!”坎蒂大叫一声。
华力咆哮道:“我真是烦透了!你也该换句话说了,荷马!”
“天啊,华力!”坎蒂说。
“我没事儿。”荷马说,却仍然坐在地上起不来。
“对不起,”华力说,“你整天开口闭口都是‘没错’,简直让我忍无可忍!”他突然双手在桌上撑起身子,也许是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迈步过去扶起荷马,却忘了自己根本无法行走(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曾犯过这种错误)。如果不是坎蒂及时上前迎面抱住他,他一定会跌倒。荷马也赶紧爬起来,帮坎蒂扶着华力坐下。
“对不起,哥们儿。”华力说着,把头靠在荷马的肩上。
荷马没有再说“没错”,坎蒂连忙去找冰块和毛巾给荷马敷脸。“好了,华力,一切都会好的。”荷马说。华力的身体微微前倾,荷马立刻上前扶住他,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直到坎蒂拿着冰块回来。
十五年来,在大多数时间里,坎蒂与荷马总是觉得华力早已知情,也接受了这一切,只是为他们没有亲口告诉他而不满。与此同时,他们又觉得这对华力也不失为某种解脱,因为他不必承认自己清楚真相。如果他们现在告诉他,又会将他置于怎样痛苦难堪的境地呢?关键是不能让安琪尔知道真相,除非是由坎蒂和荷马亲口告诉他,关键是不能让安琪尔从任何其他人的口里得知这件事。不论华力了解多少,他都会对安琪尔守口如瓶。
如果说荷马感到意外的话,他意外的是为什么一直等到现在,华力才对他出手。
当晚,坎蒂与荷马坐在游泳池畔时,她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只较大的昆虫被困在清理落叶的耙子里,只听见它嗡嗡叫着,翅膀不断地拍打着潮湿的落叶,声音越来越弱。
“我想,大概是我总在说‘没错’,才惹恼了他。”荷马说。
“华力肯定知道。”坎蒂说。
“十五年来,你本来就是这么想。”荷马说。
“你认为他不知道吗?”她问。
荷马答道:“我认为他爱你,你也爱他,我认为他知道我们都爱安琪尔,我还认为华力也爱安琪尔。”
“可是,你认为他知道安琪尔是我们的孩子吗?”坎蒂又问。
荷马说:“很难说。我只知道,总有一天要让安琪尔明白他是我们的儿子。我想,华力知道我爱你。”
“还知道我也爱你吗?”坎蒂问。
荷马说:“你只是有时爱我,次数有限。”
“我指的不是性。”坎蒂压低嗓门说。
“可我却是。”荷马回答。
他们一向谨小慎微,也自认为做得万无一失。自从华力从战场回家后,荷马与坎蒂做爱的次数一共是两百七十次,平均每年十八次,也就是说每月一次半。他们每次总是尽量小心翼翼。坎蒂还坚持要荷马答应,为了华力和安琪尔,也为了坎蒂所说的他们的家庭,他们绝对不能被人撞见,他们绝不能让任何人受到丝毫的伤害。一旦有人发现他们的私情,他们就得斩断情丝,永不再犯。
所以,他们始终没有告诉华力。当初他们以为他已经离开人世,而不仅仅是失踪,况且他们两人彼此需要,也想要安琪尔,所以才会在一起,他们认为华力应该能够接受这件事。谁能不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呢?他们也知道,华力希望了解的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可是他们却难以启齿。
还有一件事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由于华力已经失去生育能力,如果坎蒂怀孕,未免会太不可思议而让人起疑。华力并非因为患脑炎而导致不育,所以直到好几年后,他才发现自己不能生育。他渐渐回想起了那些插入他尿道的不洁的导尿工具,有关他在缅甸的其他的点点滴滴,也是非常缓慢地在他脑海中逐一重现。只是当他得知他的附睾已经永远封闭时,那些细细的竹管才真正回到他的记忆中,有时,他甚至清晰地记得每一次导尿后的解脱和舒畅感。
尽管如此,华力却仍然可以享受性生活,仍然可以体会高潮的快感,他尤其喜欢向荷马强调这一点,他称之为“开炮”。也只有在荷马面前,他才能这样自嘲。他说:“我的大炮还是能够瞄准,还是能够发射,我还是能够感觉到‘砰’的一声,只是没人能找到炮弹而已。”
华力时常回想起那些缅甸村民在舢板上为他导尿的情景,他对他们永远怀有感激之情。虽然导尿用的竹管不是很直,可是他很少流血,比起村民们吐在船板上的暗红色的槟榔汁,他的血只是淡淡的,量也不多。
坎蒂逼着荷马答应,如果他再让她怀孕,那么,这一次他就得亲自动手替她堕胎。她说,她不能瞒着华力再去圣克劳兹,她不愿再欺瞒他。多了坎蒂不得怀孕这层顾虑,他们只得减少做爱的次数,而且每次都是草草了事。这种情形恐怕连新英格兰的祖先们都不会赞成,而拉奇医生也会大不以为然。
他们不敢形成任何令人起疑的行为模式(其实,他们的行为早就引起了大家的疑心)。他们没有任何固定的幽会时间或地点。冬天,安琪尔放学后,有时会带华力去附近一所男子学校的室内游泳池游泳,荷马与坎蒂便可以趁机安排在傍晚幽会。可是,由于荷马的床过去是奥莉芙的就寝之处,又具有主卧室双人床的特殊意味,使他们不免产生各种矛盾微妙的心理。而坎蒂与华力的床显然另有禁忌。他们偶尔也外出幽会,可次数很少。苹果酒屋虽然是个比较理想的地点,但也只有在夏末准备迎接临时工而打扫干净后才可以利用。不过,自从安琪尔学会开车以后,为了让他远离外面的公路,他们便允许他在果园里驾驶所有的车辆,而他那位胖墩墩的好朋友彼特·海德,也经常和他一起坐车在果园内闲逛。荷马总怀疑彼特和安琪尔常常请赫伯帮他们买啤酒,然后躲在苹果酒屋里偷喝,要不就躲在里面抽烟,过过做大人的瘾。至于晚上,由于身边有了一个同样爱失眠的安琪尔,每当荷马和坎蒂夜不能寐时,他们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荷马知道,他们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发生意外,没有任何理由让坎蒂怀孕(荷马懂得许多相关的知识,当然不会让坎蒂怀孕)。而且他们也千万不能被人撞见。由于极度的理智与谨慎,两人幽会时便失去了当初的激情,荷马不禁有些难过。为了以防万一,坎蒂坚持要荷马写信向拉奇医生要一套堕胎用的工具,荷马觉得这完全是多此一举,却也只好答应。
十五年来,他常常对她说:“你不会怀孕的,根本不可能!”
而她总是反问:“你弄到你所需要的东西了吗,如果真的需要的话?”
“是的。”他说。
自从挨了华力那一拳后,荷马已经学会尽量不说“没错”。万一不小心说漏嘴,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缩缩脑袋,仿佛准备再挨一拳,似乎所有人听见他说这个词时,都会与华力一样反应激烈,并与罗斯先生一样出手敏捷。
韦尔伯·拉奇误会了荷马需要堕胎工具的目的,他一直误会了十五年。收到信后,拉奇二话不说就给荷马寄去了全套工具,包括中型及大型窥阴器、奥佛重压式视镜、道格拉斯圆头扩阴器、子宫探针、子宫切片刮匙、两把双爪钳,以及西蒙子宫刮匙和雷因史塔特子宫刮匙。此外,拉奇还为荷马提供了大量消毒杀菌用的次亚氯酸钠溶液、红药水和消毒纱布垫。有了这些东西,荷马要替人堕胎,完全可以一直用到下个世纪。
“我并没有打算干这一行!”荷马写信向拉奇医生解释,可拉奇只要想到荷马拥有了这些必需设备,就振奋不已。
荷马将这些工具包在一大包棉花和纱布里,用以前为安琪尔放尿布的防水胶袋装好,然后连同消毒液、红药水和纱布垫一起,全部藏在楼上存放床单、毛巾的橱柜的最里层。由于乙醚是易燃品,他不想放在家里,便与整理花园及草坪用的工具一起存放在了工具间里。
尽管十五年过去了,在他们平均每月一次半的幽会里,荷马发现他们对彼此仍然怀有强烈的渴望,这种渴望比起当年在苹果酒屋首度结合时丝毫不减。但是,自从荷马在美洛妮的引导下初次体验男欢女爱以来,除了与坎蒂在圣克劳兹共同度过的短暂的“婚姻生活”让他领略到了理想的性生活之外,荷马一向认为,性与爱之间并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爱更主要是体现在温情与关怀的时刻。举例说吧,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坎蒂熟睡的模样,也没有在早上把她叫醒,有许多年没有看着坎蒂逐渐入睡,并对她深情凝视。
他把这种温情转移到了安琪尔身上。安琪尔小时候,荷马偶尔会在安琪尔熄了灯的房间里与坎蒂不期而遇,有几个晚上,他们甚至一同注视着睡梦中的儿子,默默地体验那种为人父母的美好滋味。但更多的夜里,荷马是躺在安琪尔旁边的那张空床上,听着儿子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地渐渐睡去。毕竟荷马小时候也常常是在整房间的人熟睡的呼吸声的陪伴下,艰难地让自己入睡。
荷马默默地问:在清晨叫醒孩子,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让人充满爱意呢?不,他转而又想,是充满爱意与歉意,是两者兼而有之,他对安琪尔的爱就是这样。荷马想,如果坎蒂也有相同的感受,一定是为了华力。孤儿的快乐可以分为几个部分。在圣克劳兹,最美好的感觉是早晨起来饥肠辘辘,那儿的煎饼从来不缺;其次是性爱,但必须是在天气好时才可以享受(当然少不了美洛妮);再次是到处闲逛,肆意破坏(还是少不了美洛妮,不过可以不管天气好坏);此外便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沉思冥想,只有在雨天时才可以这样(还不能有美洛妮)。尽管荷马向往家庭生活,他的经验却十分有限,因而对于家庭灵活多变的特点无法理解。
七月间一个炎热的星期六的下午,荷马懒洋洋地浮在游泳池里。整个上午,他都在果园里为小树覆盖树根,安琪尔也和他一起干活。此刻安琪尔已经爬出泳池,全身水淋淋的,正与华力扔棒球玩。华力坐在泳池前的小草坡上,安琪尔站在池边,两人一言不发,只顾专心致志地将棒球传来传去。华力虽然坐着,投球的劲道却丝毫不弱,不过安琪尔也更带劲,两人你来我往,棒球落进手套里发出响亮的噗噗声。
坎蒂从苹果市场回来后,径直走到游泳池边。她身上还穿着工作服:上身是有着大口袋及肩条的卡其衫,下穿牛仔裤,脚穿长筒靴,头上还戴着波士顿红袜队的棒球帽,帽檐反扣在后脑勺上。她戴帽子倒不是为了保护皮肤,而是担心一到夏天,那头金发就被太阳晒得颜色越来越浅,变成灰白。
她站在池边,双手叉在腰上,说:“我知道你们男人星期六中午就收工离开了果园,可女人们却得在苹果市场一直忙到下午三点!”
荷马听了便停止浮水,双腿一蹬踩到池底,站在齐胸的池水里望着坎蒂。华力也扭头看了看坎蒂,可马上又继续与安琪尔扔起球来。
“请你们停下来行吗?我在说话呢!”坎蒂说。
华力握着球,问:“你要说什么?”
“我认为,星期六的时候,只要苹果市场里还有人干活,你们就应该收敛点儿,像你们这样在水上水下玩玩闹闹,让大家听见了,未免有点说不过去。”
“这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安琪尔问。
坎蒂回答说:“就像他们说的,你们住豪华大宅,还在这里玩得不亦乐乎,可他们却得干活!”
“彼特这会儿也没有干活,”安琪尔分辩道,“他到海边兜风去了。”
“彼特·海德还是个孩子,”坎蒂说,“可他母亲还在干活呀!”
“那我也是个孩子,对吧?”安琪尔淘气地问。
“哦,我也不是专门说你。那你们两个呢?”她转头看着荷马和华力。
“嗯,我也是个孩子!”华力说着,将球扔给安琪尔,随后又说,“反正我整天只知道玩。”安琪尔笑了起来,把球扔回去。可荷马却仍然站在齐胸的池水里,愣愣地瞪着坎蒂。
“荷马,你听懂我的话了吗?”坎蒂又问,荷马却猛地往下一沉,在水里闷了片刻。等他浮出水面时,只见坎蒂正走进厨房,顺手用力摔上了纱门。
“哎呀,得啦!”华力朝她喊道,“我们当然听懂你的话了!”
荷马就是在这个时刻说出了那句话。他吐了口水,然后对安琪尔说:“去告诉你妈,如果她换件衣服,我们就带她去海边玩玩。”
安琪尔走了几步之后,荷马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华力接着对安琪尔说:“叫她把心情也换一换!”
安琪尔走进厨房后,华力说:“哥们儿,我想他根本就没注意到你刚才说了什么。”
荷马说:“因为她对他一直就像亲妈妈,我才忍不住这么想。”
“我看,要你不这么想还真难。”华力说。
“什么?”荷马问。
“她真是霸道,是吧?”华力又问。荷马却一头潜进水里,池水里比较清凉,他可以好好思考。
“霸道?”他浮出水面后才问。
“不过,总得有人知道怎么做,”华力说,“总得有人作决定才行。”
荷马差点儿脱口说出“没错”,那个词就像游泳池里浮起的水泡一样,不可抑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连忙抬手捂着嘴并看看华力,只见华力直挺挺地坐在草坡上,腿上放着棒球手套,手里握着球,手臂上举。荷马知道,如果他冲口说出了那个词,华力手中的棒球恐怕早已不容分说地朝他飞来,会快得让他来不及潜到水里。
“她有她的道理。”荷马说道。
华力说:“她总是有道理,而且她年纪越大越有风韵了,对吧?”
荷马答道:“的确如此。”他爬上泳岸,把湿漉漉的脸埋进毛巾里。即使闭上眼睛,他也能看见坎蒂眼角细密的皱纹和胸部的斑点。这些年来,她在太阳下晒得太多,胸部出现了不少黑斑。在她依然紧绷的腹部中央,有几条深色的纹路,荷马知道那是妊娠纹。他不禁想,不知道华力是否明白这些纹路的来历。坎蒂修长的双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可她依然是个美丽的女人。
安琪尔和坎蒂走了出来,他们做好了去海边的准备。荷马仔细地打量着安琪尔,看安琪尔是否注意到他刚才把坎蒂说成“你妈”。可安琪尔却一如往常,荷马无法分辨出安琪尔是否听见他说漏了嘴。他也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坎蒂,华力已经听出了他的破绽。
他们乘坐的是坎蒂的柠檬黄吉普车,由坎蒂开车,华力坐在比较舒适的前座,荷马和安琪尔坐在后面。一路上,华力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条连接哈斯洛克与哈斯海芬的公路。在荷马看来,华力仿佛是刚在缅甸上空弃机逃生,他的降落伞刚刚张开,正在寻找降落地点。
直到这时,荷马才确信坎蒂说的没错。
荷马对自己说:华力知道,他真的知道!
苹果市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那儿就像一个大家庭,只有黛布拉走了,她嫁到了新罕布什尔州,每年唯有到圣诞节才回哈斯洛克。每逢圣诞节,荷马都要带着安琪尔返回圣克劳兹。他们一大早就与坎蒂和华力一道吃完圣诞早餐,接着拆开各自的礼物,再带着更多的礼物前往圣克劳兹。他们抵达时常常已是傍晚,然后和大家一起吃圣诞晚餐。安琪拉护士每次都喜极而泣,爱德娜护士则是在他们离去时才依依不舍地落泪,而拉奇医生却是既亲切又沉稳。
苹果市场几乎和圣克劳兹一样终年不变。在某种意义上说,苹果市场尤为如此,因为这儿都是老面孔,而圣克劳兹的孤儿却有来有往。
赫伯·弗勒仍然与露易丝·托贝约会,虽然她已经快五十岁了,而且大伙儿仍然叫她“细条露易丝”。她一直没有嫁给赫伯(他也从来没有向她求婚),却有了为人妻的魅力与气派。赫伯依旧谈吐粗俗,依然喜欢拿安全套玩那个老掉牙的恶作剧。如今他已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身材瘦削,头发灰白。尽管他满身皮包骨,却挺着一个引人注目的啤酒肚,仿佛偷了什么东西藏在衣服底下,却又暴露无遗。米尼还是那副又胖又秃的老样子,仍然和过去一样好脾气。他太太弗洛伦斯和胖朵特仍然是苹果市场的中心人物,整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只有在格雷丝死后,她们才暂时安静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这两个手臂和大腿一般粗的胖女人便又把爱琳·提克姆逗得咯咯笑,爱琳笑的时候仍然把有伤疤的脸侧到一边。埃弗利特·塔夫特是最老练的工头,他很高兴雇用工人的事情现在由荷马负责,他不再为雇用收成季节的临时工而操心,便减轻了许多负担。而弗农·林奇仍然一如既往地满腔怨恨。他并不是针对具体的人和事,不论是对荷马掌管大权还是对格雷丝撒手西归,他都怒火中烧。这熊熊燃烧的怒火,片刻不停地折腾了他六十多年。
荷马说,弗农的脑袋里有个肿瘤,虽然并没有长大,却长期对他产生压迫和影响。养蜂人艾拉·提克姆开玩笑地对荷马说:“反正就在那儿,像天气一样,是吧?”艾拉已经六十五岁了,但他运蜂巢的拖车上却标有另外一个数字,那是他被蜜蜂蜇过的次数。
“只有两百四十一次,”艾拉扬扬自得地对荷马说,“我从十九岁开始养蜂,所以,算起来是每年被蜇五点二次,不简单吧?”
“没错。”荷马话刚出口,便连忙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似乎在躲闪可能挥过来的拳头,或担心有只棒球会以罗斯先生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他脸上飞来。
当然,荷马也有自己的记录,那是自从华力从战场回来后他和坎蒂做爱的次数。在华力与“机会出击”机组成员的合照背后,他一次次地用铅笔写下这个数字,又一次次地擦掉,然后再重新写上去,一共是两百七十次,比艾拉被蜂蜜蜇过的次数多不了许多。荷马并不知道坎蒂也在做记录,她也是用铅笔在另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270”。那是她教荷马游泳的照片,她把照片几乎是不经意地放在与华力共用的洗手间里,总是有一盒卫生纸或一瓶洗发水将它半遮半掩。这间洗手间很特别。早在华力返家之前,奥莉芙——那时她还在人世——就特地请工匠在里面安装了许多扶手,好方便华力进出厕所及洗浴。
“这是瘸子专用的洗手间,”华力常说,“猴子肯定会喜欢,有了这些东西,它们就可以在里面荡来荡去了!”
那年夏天,有一次他们从海滩回家,中途把车停在哈斯海芬小学的操场上,因为华力和安琪尔想玩爬杆。安琪尔的身手十分敏捷,而华力的双臂也因为经常使用而特别灵活强健,爬起来像猴子一样既有力又优雅,然后,两人像猴子似的朝坐在车里的荷马与坎蒂尖声怪叫。
“这是我们的两个孩子。”荷马对心爱的人说。
“是呀,我们都是一家人。”坎蒂一边说,一边笑容可掬地看着华力和安琪尔不停地爬上爬下,荡来荡去。
“这可比看电视更有益处。”荷马说。他总是把华力和安琪尔当成孩子,他与坎蒂一致认为,华力对电视太着迷,并对安琪尔产生了坏影响,因为安琪尔喜欢陪华力看电视。
华力是个地地道道的电视迷,他甚至要荷马带一台电视机到圣克劳兹。可是,那里的收视效果很差,或许这反而帮了麦卡锡听证会的忙。韦尔伯·拉奇第一次看电视,就是为了看麦卡锡听证会的转播。
他写信给荷马说:“感谢上帝,幸亏画面不清楚!”
卡罗琳护士这一年心情始终很糟。她说,如果美国军方真如麦卡锡议员所说的是“共产主义者的温床”,那么,她会考虑从军。
韦尔伯·拉奇伸长脖子,看着出现在满是雪花点和波浪线的电视屏幕上的麦卡锡议员,说:“我看他像个酒鬼,一准会短命的!”
“我看还不够短命。”卡罗琳护士说。
他们最终把电视机送给了别人。爱德娜护士和葛洛根太太后来成了电视迷,拉奇认为这对孤儿的影响比宗教组织更坏。可爱德娜护士却嗔怪道:“总比吸乙醚好吧,韦尔伯!”但拉奇的态度十分坚决,终于把电视机送给了火车站站长。在拉奇看来,电视最适合火车站站长这样的白痴,对于整天等着火车到站的人而言,看电视是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韦尔伯·拉奇是缅因州第一个把电视机称为“白痴匣”的人,这倒也名副其实。缅因州——尤其是圣克劳兹——在接受新生事物时,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慢得多。
但华力却喜欢看电视,而只要坎蒂和荷马不反对,安琪尔也与华力一同观看。华力振振有词地说,像麦卡锡听证会这类的电视节目对安琪尔具有教育意义,他说:“应该让安琪尔知道,长期以来,我们的国家都受到右派狂热分子的威胁。”
虽然麦卡锡议员因为这场听证会而失去了数百万计选民的支持,而且,由于他对负责调查他财务的参院小组委员会的“蔑视态度”,以及对建议他接受监督的委员会极度不敬,他还遭到了参议院的谴责,可他却给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留下了良好印象。顾赫太太和金格里奇医生尤其大受鼓舞,不住地指责卡罗琳护士的社会主义观点与活动,认为她已开始赤化圣克劳兹孤儿院。
卡罗琳护士初到圣克劳兹时,委员会一度不再那么咄咄逼人。顾赫太太原以为新来了一个外人监督孤儿院,便暗暗松了口气,后来却发现卡罗琳护士居然支持拉奇医生,不由得气急败坏。于是,顾赫太太开始调查卡罗琳护士,得知她的相关资历无懈可击,但她的政治立场却给了顾赫太太一线希望。她多次向委员会反映,拉奇医生不仅已经九十多岁,而且是个隐性同性恋者,现在她进一步警告委员会说,拉奇医生还聘用了一个年轻的赤色分子。
顾赫太太说:“他们全是些老糊涂,很容易就会被洗脑的!”
金格里奇医生对顾赫太太的跳跃性思维越来越感兴趣,对所谓“隐性同性恋者”的暧昧不明的定义也依然赞叹不已。他认为,用这个称呼来攻击那些有点或非常与众不同的人,实在是高明之至,对任何人都可以散布这种谣言,因为它无法加以证实或反驳。金格里奇医生真希望自己还在担任心理医生之时,就考虑过运用这项指控,哪怕是作为一种挑衅的方式。
所以,拉奇医生如今不仅是个老糊涂和隐性同性恋者,还面临着被年轻的赤色分子洗脑的危险。
金格里奇医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拉奇医生对自己被指控为“隐性同性恋者”的反应,因为早在讨论卡罗琳护士的政治立场时,拉奇医生就完全直言不讳。
“她只是个社会主义者,而不是共产党!”拉奇医生向委员会抗议道。
“同样的差别。”委员会用缅因州人惯常的说法来回答。
拉奇后来向几位护士抱怨说:“接下来,他们就要我们搞大批判了!”
“我们要批判什么?”爱德娜护士忧心忡忡地问。
“我们来列上几条吧。”拉奇说。
“《堕胎法》。”安琪拉护士说。
“对,这是头一条!”拉奇连忙赞成。
“哦,我的天哪!”爱德娜护士叫了一声。
“那些共和党员,还有托管委员会。”拉奇接着提议。
“哎呀,老天!”爱德娜护士又是一声惊叫。
“资本主义。”卡罗琳护士也加了一条。
“我们这儿根本就没有资本。”拉奇医生说。
“害虫和斑点症!”爱德娜护士忽然说。大家都愕然地瞪着她,她又说:“还有蛆!正是因为它们,我才不得不给苹果树喷农药。对,害虫、斑点症和蛆!”
事后,韦尔伯·拉奇从衣橱里翻出他从前在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工作时用的黑色旧提包,送到三里瀑的一家皮匠铺。那家店铺还修理女式手提包,以及在皮鞋上镶烫金字母。拉奇请皮匠在他的黑提包上镶上“f.s.”两个金色字母——那是富兹·史东的缩写。
这一年的八月,就在观海果园的临时工抵达的前几天,韦尔伯·拉奇将那个黑色的医师提包寄给了荷马。每年的此时也正是美洛妮休假的时间。
船厂的工人大多是在夏天及圣诞节前后各休两周的假期,连电工也不例外。可美洛妮却选在苹果收成季节休假整整一个月,好去果园摘苹果,这会使她心情愉快,让她觉得又年轻起来。这一年,她决定去观海果园打工。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论何时何地,都是站在路边搭便车。因为她身上总是穿着男式工作服,所以看上去仍然像个潦倒的妓女。谁也不会知道她是一家船厂的技术精湛的电工,而且还存了一大笔钱,买得起高级房子和好几部汽车。
美洛妮抵达观海果园苹果市场时,最先看见她的人是胖朵特。胖朵特和弗洛伦斯正在布置展示台。由于目前采收的只有格拉文斯坦品种,所以展示的产品主要是果冻、果酱和蜂蜜。爱琳·提克姆正在烤箱前烤苹果馅饼,而华力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没有发现美洛妮。美洛妮也没有看见他。
此时此刻,坎蒂正在家中的厨房里,与奥莉芙那位俗不可耐的哥哥贝基·毕恩讨论房地产的事。贝基买下了雷·肯德尔在哈斯海芬港口附近养虾池遗址那块地,在那儿开了一家廉价的海鲜餐馆。这是缅因州最早期的路边餐馆之一,里面的年轻女招待一个个打扮得像拉拉队员,端出来的大多是半冷不热的油炸食品,顾客就坐在车上吃,食品装在小托盘里,不牢稳地放在摇下窗玻璃的车门上。荷马一直很想带拉奇医生去这种地方见识一下,好听听他对这种餐馆的高见。荷马知道,拉奇的反应肯定与他对电视机以及麦卡锡议员的反应没什么两样。
贝基现在又有了新主意,想买下鸡公山果园那部分土地,再以每英亩为单位,打出有海景的夏季别墅地产广告分块出售。
美洛妮来到苹果市场时,坎蒂正在拒绝他的提议。坎蒂认为,以每英亩为单位面积太小,而且,果园里的农药会影响到那些新住户。他们最初买地时并无顾虑,可每年夏天,果园里喷洒的农药会飘进他们的别墅,让他们毫无准备。此外,买下这些土地建别墅的家庭,无疑会认为他们有权爬过围篱,任意采摘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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