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奥莉芙一模一样,对未来毫无远见!”贝基抱怨道。
这时,美洛妮朝胖朵特走去,不仅因为胖朵特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头儿,还因为美洛妮跟胖女人打交道更为自如。胖朵特看到美洛妮体形庞大,便朝她笑了笑,两个女人似乎已经互生好感。接着,美洛妮开口了,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展示厅里回响,把正在给拖拉机的水箱加水的米尼·海德和弗农·林奇吓了一跳。当美洛妮竭力用正常声调说话时,她的声音出奇地低沉;而一旦她提高音量,别人又会以为她在大吼大叫。
美洛妮问胖朵特:“有个叫荷马·威尔士的人在这儿干活吗?”
“有啊,”胖朵特热情地回答,“你是他的朋友吗?”
“以前是,可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他了。”美洛妮有些腼腆地说——至少对她自己而言算是腼腆。由于和路娜有过恋情,她在女人面前常常感到害羞和不自在,可是在男人面前,她仍然信心十足。
“荷马呢?”弗洛伦斯问米尼,米尼这会儿正打量着美洛妮。
“他在煎锅果园卸木箱。”米尼回答着,突然莫名其妙地打起寒战来。
胖朵特问:“你只是来看看他的吗?”她注意到美洛妮的手指不自觉地张开了又合拢,拳头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松开。
“其实,我是来找工作的,”美洛妮说,“我摘过多年的苹果。”
“雇工人的事正好由荷马负责,”胖朵特说,“既然你们是老朋友,我看你运气不错。”
“可现在雇工人未免太早了。”弗农·林奇插话道。美洛妮瞪了他一眼,他顿时哑口无言。
胖朵特对弗农说:“去告诉荷马有人找他。荷马是这儿的老板。”
“老板?”美洛妮问。
爱琳·提克姆咯咯笑了起来,同时将脸转到一边,然后说:“关于这儿的老板是谁,实际上还是个秘密。”
弗农突然发动拖拉机,一阵油腻腻的黑烟猛地从排气管喷了出来,喷得苹果市场里的女工们满身都是。
胖朵特对美洛妮说:“如果你想在这儿干活,那不妨也让你知道,那个开拖拉机的家伙是我们这儿的头号浑蛋!”
美洛妮耸了耸肩,问道:“只有一个吗?”胖朵特听了放声大笑。
“哎呀,我的苹果馅饼!”爱琳大叫一声,赶紧跑开。弗洛伦斯上下打量着美洛妮,但目光非常友善。胖朵特将圆滚滚的手搭在美洛妮肩上,好像她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过了一会儿,爱琳又跑回来说,苹果馅饼得救了。
“说说看,你是怎么认识荷马的?”弗洛伦斯对美洛妮说。
“还有什么时候,在哪儿。”胖朵特跟着说。
“在圣克劳兹,从小就认识,”美洛妮说,“他以前是我的男朋友。”她一张开嘴,便露出了满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是吗?”胖朵特问。
荷马和他的儿子安琪尔谈起了自慰的事。其实应该说是荷马在谈,父子俩这时正坐在煎锅果园的一棵老树下吃午餐。他们忙了一上午,轮流开拖拉机和卸木箱。吃完三明治后,安琪尔把汽水摇了摇,故意浇在荷马身上,荷马便借此机会,看似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自慰上。坎蒂不久前对他说过,安琪尔的床单上有证据表明,他已经长大发育,所以该是父子俩好好谈谈,对儿子进行性教育的时候了。
“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圣克劳兹,打飞机时想避开别人还真不容易。”荷马自以为很随意地打开话题。
他们仰面躺在一片深草地上,身旁是煎锅果园的一棵老树,头顶是遮云蔽日的巨大树冠,只见上面枝繁叶茂,累累的果实压弯了枝条。
“是吗?”过了片刻,安琪尔才漫不经心地搭腔。
荷马说:“是啊!你知道,当时我年龄最大,和你现在差不多,所以还得照顾其他孩子。他们都是些小不点儿,毛都没有长出来,更别提懂得什么叫勃起了!”
安琪尔忍不住笑出来,荷马也笑了。
“那你是怎么对付的?”过了一会儿,安琪尔问。
荷马说:“我得等到他们全部睡着,然后还不能让床弄出响声。可是你不知道,要让十几个孩子全部睡着,得等多久!”
两人又大笑起来。
荷马接着说:“有个孩子比较大一些,稍稍懂一点儿。我想,他大概也是刚刚开始自己弄着玩,当时可能是第一次,所以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等到他真的射出来——我是指射精,他还以为把自己弄伤了!当时黑灯瞎火的,他大概以为自己流血了!”
其实,这都是荷马信口瞎编的,可安琪尔却听得津津有味,还显出一副成熟老到的样子哈哈大笑。于是,荷马更起劲儿地说了下去。
“嗯,当时他吓坏了,不停地叫我开灯,说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弄破了。”
“弄破了?”安琪尔问了一句,父子俩又大笑起来。
“是啊,”荷马说,“等我打开灯,他看了看自己,马上叫道:‘哦,老天,射出来了!’似乎在说他刚刚开了一枪,而他自己却中了弹似的!”
父子俩又大笑了一阵。
接着,荷马正色道:“当然,我只好仔细地跟他解释。我告诉他说,他并没有做什么错事,这很自然,完全是健康正常的行为。可是我很难让他理解这一切,因为这种事情常常受到人们的曲解。”
安琪尔没有吭声,也许他终于明白了父亲这番话的用意。
“想想看,当时我得费尽口舌,对那个孩子解释这一切,他比你还要小几岁呢!我告诉他,尽管他根本还没有机会接触女孩子,也没有实际的性行为,可是对女孩子或者对性胡思乱想却是很正常的现象。”荷马有意让自己变主动为被动,说到这儿便停了下来,看看安琪尔的反应。安琪尔躺在那儿,嘴里衔着一根草茎,眼睛望着树上四处伸展的粗壮枝干。
两人沉默了片刻,荷马又问:“你想不想问我什么问题?任何问题都行。”
安琪尔笑了一声,又马上顿住,说:“有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你甚至对这事儿毫无兴趣似的!”
荷马没料到给安琪尔上了半天的性教育课后,他却提出了这个问题,不禁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其实,他早该想到安琪尔会有此一问,而且,安琪尔显然更希望得到一个合理的答案,对有关自慰的知识反而兴趣不大。
于是,荷马回答道:“在圣克劳兹时,我有个女朋友。她对我有点儿凶,喜欢欺负人。她年纪比我大,而且当时力气也比我大。”说到这里,荷马忍不住笑了。
“是吗?”安琪尔没有笑。他翻过身来,双肘撑在地上,神情专注地看着父亲。
荷马接着说:“呃,我和她是不同类型的人,可以说我们是先有性关系,然后才有感情。实际上,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可言,所以没过多久,连性关系也不存在了。从那以后,我也说不清我们属于什么关系了。”
“你是说,你们一开始就不对劲儿吗?”安琪尔问。
“没错。”他父亲回答。
“那么,后来呢?”安琪尔又问。
“后来,我就认识了华力和坎蒂,”荷马谨慎地说,“我想,如果坎蒂没有嫁给华力的话,我肯定会娶她的,她差不多可以算是我的女朋友了,不过为时不长。”接着,荷马说得很快,“当时华力在战场上,我们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着。我跟华力和坎蒂的关系一直非常亲密。后来,自从有了你之后,我便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
安琪尔又翻了个身,仰望着树干问:“这么说,你现在还是喜欢坎蒂,是吧?你对别的女人都不感兴趣吗?”
“可以这么说吧。你呢,有没有碰上让你感兴趣的?”荷马有意改变话题。
“可她们都对我没兴趣,”他儿子回答,“我是说,我中意的女孩都比我大,对我都不感兴趣。”
“这种情况会改变的。”荷马说着,戳了戳安琪尔的腰。安琪尔连忙曲起膝盖滚到一旁,同时也伸手去戳父亲。荷马又说:“过不了多久,女孩子就会排成长队来瞧你了!”说完,他一把圈住安琪尔的脖子,父子俩摔起跤来。只有与安琪尔玩摔跤,他才有机会跟儿子亲近,与他保持身体上的接触。安琪尔一天天长大后,对公开场合的拥抱和亲吻觉得难为情。十五岁的小伙子总是不愿意让父亲一天到晚呵护着。可是摔跤却另当别论,完全可以接受。因此,父子俩互不相让地扭成一团,一边气喘吁吁地大笑着,所以没有听到弗农·林奇朝他们走来。
“喂,荷马!”弗农大声喊着,并踢了踢在大树下滚来滚去的荷马父子,就像试图分开两只打架的狗一样。他们抬起头来,发现弗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抱在一起,不由得愣住了,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撞见似的。
弗农说:“你们别闹了,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告诉我?”荷马问。
“有个胖女人说认识你,”弗农说,“现在她人在苹果市场。”荷马笑了起来。苹果市场的好几个胖女人他都认识,他想,弗农说的可能是胖朵特或弗洛伦斯,就连露易丝近年来也发福了不少。
“我是说一个新来的胖女人,”弗农边说边朝拖拉机走去,“她说她想摘苹果,还问起你,说她认识你。”
荷马慢慢地站起身来。刚才在地上翻滚时,他不小心碰到凸起的树根,撞得肋骨酸痛,而且,安琪尔还将一把草塞进了他颈后的衣领里。“嗬,胖女人,是吗?”安琪尔问,“你好像没跟我说过什么胖女人嘛!”荷马解开衬衣,抖掉里面的草,安琪尔趁机又戳戳父亲裸露的腹部。直到这时,安琪尔才忽然发觉父亲老了。荷马身材依然瘦削,由于常年在果园干活,身体依然强壮结实,可是他的腹部却从裤腰上稍稍有些松弛下垂,乱蓬蓬的头发上有几根摔跤时沾上去的断草,还有多处灰白的发丝也极为显眼。荷马的眼角还带着一抹抑郁的神情,这是安琪尔以前从未注意到的。
“爸,那女人是谁?”安琪尔轻声问。但荷马只是慌乱地看了他一眼,便开始扣上衬衣,却把衬衣扣歪了。安琪尔连忙帮他扣好。“该不会是那个凶婆娘吧?”安琪尔存心想逗父亲开心,他们在一起经常互相开玩笑。可荷马仍然一言不发,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笑容。拖拉机的车斗上还有一半的木箱没有卸下,可荷马却跳上车疾驶而去。由于他开得太猛,木箱纷纷震落下来,没过多久车上便空空如也。尽管荷马平常交代工人在驾驶车辆时尽量不要走公路,以免碰上夏季公路上前往海滩的游客车辆而发生意外,可他自己现在返回苹果市场时,却没有沿着果园里的小路东弯西拐,而是选择了公路,因为这样速度更快。
孩子们在目睹父母违反自己所定的规则时,往往会明白这是某种重要时刻,并对此留下深刻印象。
“你认为是她吗?”安琪尔高声问父亲。他站在父亲背后,两手扶着座椅,在激烈颠簸的车斗上努力站稳双腿。接着他又说:“老实说,还真有点儿刺激呢!”可荷马依旧沉着脸,默不作声。
荷马在苹果市场隔壁的仓库旁停下车,对安琪尔说:“你可以再去装一车货。”可安琪尔却不容易打发,反而一路跟在父亲屁股后面,来到了苹果市场,只见胖朵特、弗洛伦斯和爱琳正围着身躯庞大的美洛妮。
“正是她,对不对?”安琪尔压低嗓门问父亲。
“你好,美洛妮。”荷马开口道。周围的夏日空气一片死寂,听不到一丝声响。
“你好吗,阳光?”美洛妮问。
“阳光!”胖朵特叫了起来。
安琪尔也忍不住跟着说出声来,想想看,他父亲居然是“阳光”!
美洛妮盼了多年,才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荷马,可是她的目光却并非落在荷马身上,而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安琪尔。荷马如今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依旧风度翩翩,可与美洛妮记忆中的荷马却有了一段距离。倒是安琪尔给了她某种出乎意料的震撼,因为他酷似当年的荷马,一时之间,美洛妮竟有些不能自主。可怜的安琪尔在美洛妮肆无忌惮的目光注视下,觉得很不自在。不过,他毕竟是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见了陌生人,仍然客气地笑了笑。
“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是谁,”美洛妮对安琪尔说,“你比你爸爸更像你爸爸!”胖朵特和弗洛伦斯认真地听着她的一字一句。
“难得你看出我们长得像,不过这是我的养子。”荷马说。
难道荷马·威尔士没有丝毫长进吗?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霜折磨,度过无数欺骗背叛的岁月之后,他们都年岁渐长,而他居然还看不出她流露哀伤却炯炯有神的双眼能够洞悉一切,她怎么可能相信他的胡说八道?
“养子?”美洛妮问道,一双灰里泛黄的眼睛仍然盯在安琪尔身上。她对她的老朋友极度失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在欺骗她!
就在这时,坎蒂在终于打发走贝基之后,信步来到苹果市场。她从第一张展示台上的篮子里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这才发现大家都停止了工作,围成一圈,便也走上前去。
坎蒂很自然地往荷马和安琪尔中间一站,由于她嘴里塞满了苹果,只好有些尴尬地跟眼前的陌生人打招呼:“嗨!”美洛妮一眼就看出安琪尔和她也有几分相似,难怪她刚才觉得安琪尔有些地方与她记忆中的荷马不大相同,原来是像坎蒂!
荷马对坎蒂介绍说:“这位是美洛妮。”坎蒂听了,顿时觉得嘴里的苹果难以下咽。多年前,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她就听说了有关美洛妮的一切。“这位是华辛顿太太。”荷马接着又支支吾吾地对美洛妮说。
“你好。”坎蒂好不容易挤出一句问候。
“华辛顿太太?”美洛妮问道,那双山猫一般机警的眼睛不停地在安琪尔和坎蒂以及安琪尔与荷马之间来回打量着。
这时,华力忽然转着轮椅出了办公室,来到苹果市场。
“大家今天都不上班吗?”他和悦地问,接着发现有位陌生人,便客气地招呼道,“哦,你好!”
“嗨!”美洛妮应着。
“这是我丈夫。”坎蒂嘴里含着满口的苹果说。
“你丈夫?”美洛妮问。
“这位是华辛顿先生。”荷马的声音仍然有些含糊。
“大家都叫我华力。”华力说。
“美洛妮和我是在孤儿院一块儿长大的。”荷马解释道。
华力热情地说:“真的吗?那太好了!让他们带你到处看看。”接着,他对荷马说,“也让她来家里参观一下。”然后又问美洛妮,“也许你愿意游游泳吧?”美洛妮竟然一时语塞,这在她是有生以来头一遭。华力又转头对胖朵特说:“朵特,你去仓库里点一点格拉文斯坦的存货,刚才有客户打电话来订货呢。”说完,他又熟练地转着轮椅朝办公室推去。
“米尼知道有多少存货,他刚才去过仓库。”弗洛伦斯说。
华力说:“那就叫米尼来告诉我。”接着,他又转头对美洛妮说,“很高兴见到你,请留下来一起吃晚餐吧!”
坎蒂差点儿被口里的苹果噎住,连忙用力咽了下去。
“谢谢!”美洛妮对着华力的背影大声说。
华力进出办公室完全不需要人帮忙,因为埃弗利特·塔夫特多年前就拆除了办公室的门槛,又重新改装了纱门,使它和酒吧的门一样可以向两边自动滑开,所以华力能够进出自如。
美洛妮看着华力的轮椅在纱门后消失,不禁暗暗叹道:他是这儿唯一的英雄!这时,她的双手几乎无法自制,她想抚摸安琪尔,将他拥进怀里。这些年来,她一直渴望抚摸荷马,如今见了他,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她忽然倒在地上,或摆出打架的姿势,她知道荷马一定会随机应变。她发现荷马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手指不停地拍着大腿。最令美洛妮伤心的是,在荷马的眼中,已经找不到对她的丝毫情意,他看起来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见到她没有任何的热情与好奇。她想,如果她胆敢对安琪尔说他根本不是孤儿,荷马肯定不等她张嘴,就会一把卡住她的脖子!
大家似乎都忘了美洛妮来这儿的另一个目的——找工作。安琪尔说:“你想先去看看游泳池吗?”
“哦,我不会游泳,不过看看也不错!”美洛妮说着,还极其少有地朝荷马笑了笑,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牙齿,看得荷马不寒而栗。坎蒂手里仍然拿着那个仅仅咬了一口的苹果,她的手无力地垂着,那只苹果似乎像铅块一般沉重。
她对美洛妮说:“安琪尔带你看过游泳池后,我再带你参观家里。”说完,她的手一松,苹果掉在地上,她笑了起来。
“待会儿我再带你参观果园。”荷马支吾道。
“你用不着带我参观果园,阳光,”美洛妮说,“我以前见过的果园可多了!”
“哦。”他应道。
“阳光。”坎蒂茫然地念着。
他们朝大宅及游泳池走去。安琪尔在父亲背上戳了一下,他仍然觉得这个意外事件非常刺激。可荷马却转过头来,朝安琪尔皱了皱眉头,安琪尔见了反而觉得更加有趣。安琪尔带美洛妮参观游泳池时,还专门介绍了方便华力的轮椅通行的坡道。这时,荷马及坎蒂坐在厨房里等她。
“她知道。”荷马说。
“什么?”坎蒂问,“她知道什么?”
“美洛妮什么都知道。”荷马怔怔地回答,那神情就像吸了乙醚一般。
“这怎么可能?你告诉她了?”坎蒂反问。
“别傻了!”荷马说,“反正她知道,什么事情也瞒不过她。”
“你才别傻了!”坎蒂没好气地说。
安琪尔对美洛妮解释道:“华力的游泳本领可高了,只要抱他越过浪花,到较深的海水里就行。我可以抱他。”
“你长得真帅,”美洛妮说,“比你爸爸年轻时还要帅。”
安琪尔不由得有些尴尬。他伸手试了试池水的温度,说:“水很暖和,可惜你不会游泳。不过你可以在浅水区玩一玩,要不我还可以教你浮水,我爸爸学游泳就是坎蒂教的。”
“真是难以置信!”美洛妮说着,走上跳水板,轻轻地跳了两下。她只需稍稍用力,跳水板便接近了水面。“如果我掉进池里,你一定能把我救起来。”美洛妮说。安琪尔一时不明白这个大块头女人是在调情,还是在恐吓,或者只是随口说说。安琪尔想:这正是她让人觉得刺激的地方,她给他的感觉是随时都可能做出惊人之举。
“如果你真的溺水了,也许我能把你救起来。”安琪尔有些保留地回答。可美洛妮却从跳水板上退了回来,她的步伐像大型猫科动物一般富有弹性。
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说:“真是难以置信!”
“现在想去房子里看看吗?”安琪尔问。在她面前,他不由自主地觉得紧张。
美洛妮进了房子,坎蒂带她参观完一楼后,她说:“哇,你这地方真不赖!”接着,荷马带她上二楼参观。当他们走到荷马与安琪尔卧室之间的过道上时,美洛妮睁着褐色的眼睛放肆地盯着荷马,悄声说道:“老天!你混得还真不错!你是怎么干的,阳光?”随后,她坐在荷马房间的大床上,望着窗外,说:“你这儿甚至可以看风景!”
美洛妮对他说想用一下洗手间,荷马便乘机下楼,想与坎蒂说几句话,可安琪尔仍然在旁边晃来晃去。他仍然觉得既开心又好奇,父亲的第一任女朋友竟然是个泼辣的凶婆娘,这让他备感惊讶。他此前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情愿过寂寞的独身生活,可今天这个凶神恶煞般的女人的出现,终于让他恍然大悟。如果这个令人望之生畏的女人,是他父亲的初次经验,也难怪他父亲不愿再重复这种关系!
美洛妮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荷马庆幸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劝坎蒂和安琪尔回去工作,让他和美洛妮独处。“她想找份工作,”他对他俩坚定地说,“我需要和她单独谈谈。”
“找工作?”坎蒂听了面露惧色,美丽的双眸不由地也眯了起来。
镜子从来就不是美洛妮的朋友,而荷马洗手间里的镜子却对她更加冷酷。她飞快地翻了翻医药箱,没来由地把一些药丸倒进了抽水马桶里。接着,她又从一个装刮胡刀片的金属盒里把刀片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直到全部倒空才住手。当她弯下腰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刀片时,却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她连忙将手指含在口里,一抬头,不经意地在镜中望见了自己的形象。她另一只手上拿着刀片,仔细打量着镜中四十多岁的自己。她想:自己从来就不漂亮,也没有半点动人之处,可毕竟曾经具有极大的威慑力量,而现在,恐怕没有这种威力了!她拿起刀片,凑到眼眶下,然后闭上那只眼,似乎那只眼睛也不敢目睹她即将做出的举动。但是她终于没有做出任何举动。过了半晌,她将刀片放在面盆旁边,失声痛哭。
后来,她看见一只打火机。这肯定是坎蒂留下来的,因为荷马不抽烟,而华力也无法上楼。她用打火机将荷马的牙刷柄烧软,然后将刀片嵌了进去,再等它变硬。她倒握着牙刷,心想:我有一件小巧的武器了!
紧接着,她一眼瞥见墙上那张十五年前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寄来的问卷。那张纸很旧,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下来。问卷上的题目使她的思绪异常纷乱。她将那支嵌了刀片的牙刷扔进面盆,随后又捡了起来,放进医药箱,可马上又把它拿了出来。她觉得一阵恶心,忍不住吐了,吐完后将马桶连冲了两次。
美洛妮在楼上的洗手间里独自待了许久,有充分的时间让自己的心情一变再变。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理清了她对荷马现况的真正感受,认为他现在正处于一种卑劣的情形之中。刚才让他紧张难受时,她也许享受过几分钟的快乐,可是她下楼后,发现荷马正在厨房里等她,这时她已失去了快乐的心情,而是对荷马极度失望,甚至超过了对他的愤怒——那股失望之情已接近悲伤的程度!
“我原以为你会有点儿出息,”美洛妮对荷马说,“没想到你却在这儿勾搭那个可怜的瘸子的老婆,而且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敢认!你自己身为孤儿,居然能做出这种事!”
“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荷马刚刚开口,美洛妮就摇着她的大脑袋,并且转过脸去。
“我长了眼睛,”美洛妮说,“我看得清这是怎么回事!完全是狗屁!这是最常见的中产阶级的狗屁生活!对配偶不忠,对孩子撒谎!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也是这种人!”美洛妮的手本来插在裤袋里,这时她把手抽出来,别在背后,然后又插进裤袋里。她的手每动一次,荷马就忍不住瑟缩一下。
荷马原以为美洛妮会动手揍他,她对别人常常拳脚相向,却没有料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对付他。他曾经想象过,当他们有朝一日重逢时,他会与她打成平手,可此刻他才明白,他永远都不是她的对手。
“你以为我是专程来让你难堪的吗?”美洛妮问,“你以为我这些年来一直不停地找你,就是为了给你找碴儿吗?”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荷马说。
“我把你全看错了!”美洛妮说。荷马望着她,发现自己也把她全看错了。美洛妮又说:“我一直以为你最后会跟老头子一样!”
“你是说拉奇?”荷马问。
美洛妮抢白道:“当然是拉奇!我以为你会像他那样,做个传教士或目中无人的慈善家!”
“我不觉得拉奇是那种人。”荷马说。
“你少跟我唱反调!”美洛妮哭了起来,粗糙的脸上满是泪水。“你倒也是目中无人,至少这一点我没看错,可你却不是什么传教士,而是个懦夫,小人!你一开始就不该和那个女人胡搞,而你还让她怀了孕,到头来甚至瞒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好一个传教士啊!你可真有胆量!在我看来,阳光,你根本就是个懦夫,小人!”
说完,她转身离去,压根儿就没提工作的事,而他也来不及问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上楼走进洗手间,吐了起来。然后,他放了一盆冷水,把整个头浸下去,可太阳穴仍然痛得钻心。体重一百七十五磅的美洛妮说出的大实话,就像一只一百七十五磅重的大拳头,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头上以及胸口上,让他痛彻心肺,喘不过气来。他嘴里还残留着呕吐后的酸腐味,便拿起牙刷刷牙,却猛地割破了手,这才发现刷柄上的那枚刀片。他觉得上身几乎麻痹了,此时才体会到华力下身瘫痪的感觉。当他伸手去拿挂在淋浴房门边的毛巾时,赫然发现还有别的地方不对劲!洗手间里还丢了一样东西,那份空白问卷,那份他一直没有寄回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的问卷不见了!荷马不用多想,也能知道美洛妮会怎么填写那张问卷。
他顿时慌张起来,也顾不得自怨自怜,连忙给孤儿院打电话。接电话的是爱德娜护士。
“哦,荷马!”听见他的声音,她欣喜若狂。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荷马说,“我刚刚见过美洛妮!”
爱德娜护士高兴得大叫起来:“哦,美洛妮!葛洛根太太一定会开心死了!”
荷马说:“美洛妮有一份问卷,就是托管委员会以前寄出来的那种。请你转告拉奇医生,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儿不妙。”
“哦,天哪!”爱德娜护士叫着。
荷马说:“当然,她也许根本就不会填写,可是她有一份问卷,上面还注明了寄回的地址。我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
“她结婚了没有?她快乐吗?”爱德娜护士一直追问。
哎呀,老天!荷马不禁暗暗叫苦。爱德娜护士打电话时总是嗓门很大,她年纪大了,只记得过去电话通讯不良的时代。
荷马说:“你只管告诉拉奇医生,美洛妮有一份问卷,我觉得应该让他知道。”
“好的,好的,”爱德娜护士大声说,“可是她快乐吗?”
“我看好像不太快乐。”荷马回答。
“哦,天啊!”
“我还以为她会留下来吃晚餐呢。”华力一边为大家分箭鱼一边说。
“我还以为她想找份工作哩。”安琪尔也说。
“这些年来她过得怎么样?”华力又问。
坎蒂答道:“既然她想找份摘苹果的活儿,就说明她过得不怎么样。”
“我看她并不需要这份工作。”荷马开口道。
“她只是想来好好看看你的吧,爸?”安琪尔话刚说完,华力便哈哈大笑。安琪尔已经告诉华力,美洛妮是荷马的旧情人,华力听了觉得很滑稽。
华力对安琪尔说:“小子,我敢打赌,你爸从来没跟你提起过黛布拉·培迪格鲁!”
“哦,得啦,华力,”坎蒂说,“他们又没有当真。”
“你还有事瞒着我。”安琪尔指着荷马的鼻子说。
“没错,”荷马承认道,随即又说,“可黛布拉·培迪格鲁并没有什么特别。”
华力说:“以前我们四个人常常一起双对约会,你老爸总是坐在后面。”
“得了,华力!”坎蒂说着,不知不觉给荷马和安琪尔分了太多的芦笋,只好又拿些回来,否则华力和她自己就没有了。
“可惜你没看到你老爸第一次去汽车影院的样子,”华力对安琪尔说,“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汽车影院是干什么用的!”
“说不准安琪尔也不知道呢!”坎蒂绷着脸对华力说。
“我当然知道啦!”安琪尔笑着说。
“他当然知道啦!”华力也笑呵呵地说。
“只有贝都因人才不知道。”荷马也跟着打趣。
晚餐后,荷马帮坎蒂洗盘子,安琪尔和彼特开车去果园兜风。这两个孩子几乎每天晚餐后都要重复这个游戏,赶在天黑之前驾车逛遍整个果园,因为天黑之后,用于第二天装苹果的木箱都摆放在果园里,这时荷马就不许他们在园里开车。
华力喜欢在游泳池边看夕阳。从厨房的窗户里,荷马和坎蒂可以看到他坐在轮椅上,只见他微仰着头,似乎在凝望天空。实际上,他在注视一只盘旋在鸡公山果园上空的老鹰。几只较小的鸟儿在老鹰身边飞着,冒着危险想将它赶走。
“现在该说出真相了。”荷马对坎蒂说。
“不要,求求你了!”坎蒂说。荷马正在水池前清洗餐具,坎蒂绕过他将烤箭鱼的架子放进肥皂水里。烤架油腻腻的,还沾满了碎鱼屑,可荷马却不等它完全浸湿,就从水里把它捞起来,开始刷洗。
“该向大家说出所有的真相了,”荷马说,“再也不能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了!”
她站在他身后,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上。可他却没有反应,甚至连头也不回,只是不停地刷着烤架。
荷马说:“我会跟你商量出一个方案,一切都依你,关于我告诉安琪尔时你要不要在场,你告诉华力时我要不要在场,全由你决定。”
她紧紧地抱着他,可他还是一直埋头洗刷。她把脸埋在他的后肩上,猛地咬了一口,他这才不得不转过身来,将她推开。
“这样安琪尔会恨我的!”坎蒂哭了起来。
荷马说:“安琪尔永远不会恨你,对他来说,你一直都是个好母亲,你本来就是。”
她拿起夹芦笋的食物夹,荷马以为她会用食物夹打他,可她只是将它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合上地摆弄着。
“华力会恨我的!”她哭得越来越伤心。
“你一直都在跟我说华力知道,”荷马说,“何况他爱你!”
“那你已经不爱我了,是吗?”她边哭边说,同时把食物夹朝荷马扔去,然后双手握紧拳头,颓然地垂在大腿两侧。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一缕血丝缓缓渗了出来。荷马拿来一条干净的毛巾想替她擦去血迹,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爱你,可是我们都变成坏人了。”荷马说。
她用力跺着脚,大声叫道:“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想尽量不要做错事,尽量不伤害任何人!”
“可我们所做的就是错事,现在应该改过来。”荷马说。
情急之中,坎蒂朝窗外看去,发现原本坐在游泳池深水区旁边的华力不见了,连忙压低嗓门对荷马说:“我们过会儿再谈。”然后,她从杯子里拿起一块冰块,按在下唇上,又说,“我在游泳池边等你。”
“这种事情不能在池边谈。”荷马说。
“那我就在苹果酒屋里等你。”她一边说,一边四下寻找华力,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哪扇门回来的。
“在那儿见面也不好吧。”荷马道。
“只是散散步而已!”她没好气地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在那儿碰头。真该死!”说完,她进了洗手间。随后,荷马听见华力来到了阳台门前。
坎蒂庆幸洗手间里有这些特殊装置,尤其是与轮椅一样高的面盆,就像幼儿园小朋友或她记忆中圣克劳兹孤儿院的洗手池。她跪在地上,把头伸进面盆里,脸凑到水龙头下,让冷水冲着嘴唇。
“盘子洗完了吗?”华力问荷马,荷马这时仍然在埋头刷洗烤架。
“今晚上的还真有些不好对付。”荷马回答。
“对不起,”华力真心实意地说,接着又问,“坎蒂呢?”
“好像在洗手间里。”
“哦。”华力应了一声,把轮椅转到厨房的角落,看见食物夹扔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些芦笋碎末。他弯腰捡起食物夹,递给水池旁的荷马,然后问道:“想不想去看最后两局棒球赛?让坎蒂来洗这些该死的盘子好了!”说完,他出了厨房,在车道上等荷马把车开过来。
他们驾驶着坎蒂的吉普车,车顶篷放了下来。由于看的是少年棒球赛,荷马可以直接把车开到球场界外线旁,他们可以坐在车上观赛,所以用不着带轮椅。有了这座灯光球场,全城的人都兴奋异常,可是在晚上举办少年棒球赛实在是桩大蠢事,一来使孩子们熬得太晚,二来球场的灯光效果也不好,小球员击出全垒打及远远的界外球后,往往不知道球飞到了哪儿,小内野手也常常漏接高飞球。可华力却喜欢观看孩子们打球,以前只要有安琪尔参赛,华力总是每场必到。现在安琪尔大了,不打少年棒球赛了,并且认为观看少棒赛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事情。
他们抵达球场时,球赛已近尾声,这使得不喜欢棒球的荷马松了一口气。此时的投手是个愁眉苦脸的小胖子,每次投球都是拖拖拉拉的,似乎在等天色更暗或灯光突然出现故障,好让击球员看不见球。
“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吗?”华力突然问。
“什么?”荷马不敢想象其中的答案。他想,也许是走路,要不华力可能会说:“我最怀念的是爱我的太太。”
可华力却说:“飞行,我真的是怀念飞行,怀念在高空中的那种感觉。”华力的眼光并没有在球场上,而是越过高高的灯柱,注视着漆黑的夜空。他继续说道:“那种感觉就像是凌驾于一切之上。”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荷马说。
“我的上帝,这倒是真的!”华力着实感到惊讶,“是呀,你从来没有飞行过。老天,你一定会喜欢那种滋味的,我们得设法安排一下。安琪尔肯定也会觉得很刺激!”接着,他又加了一句,“那是我最怀念的事情。”
球赛结束后,他们开车回家。半路上,华力忽然伸过手来握住变速器,将吉普车放至空挡,并对荷马说:“把引擎停一下,让车子自己滑行。”荷马便关掉引擎,吉普车无声地向前滑行。华力又说:“把前灯也熄掉好吗?只要一会儿就行。”荷马又关掉前灯。他们可以看见前方观海果园大宅的灯火。由于两人对这儿的路况了如指掌,所以,即使在黑暗中滑行,他们仍然觉得很安全。突然,一排大树挡住了大宅的灯光,接着又碰到路面上一处不熟悉的低坑,刹那间,他们似乎完全失去了方向,可能偏离路面而驶进黑暗的树林。荷马连忙打开前灯。
华力说:“这就是飞行!”他们把车开进家门前的车道上。在车灯的照耀下,只见华力的轮椅闪闪发亮地停在前面,等候他们归来。当荷马把华力从吉普车里抱下来时,华力双臂环绕着荷马的脖子,说:“哥们儿,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别以为我不知感激!”
荷马将华力轻轻地放在轮椅上,说:“得了!”
“不,我是说真的,”华力说,“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可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我是多么感激。”说完,华力在荷马的眉心上重重地吻了一下。荷马直起腰,满脸尴尬之色。
“华力,你也为我做了很多。”荷马说,可华力却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转动轮椅朝大门推去,一边说:“那是两码事儿,哥们儿!”随后,荷马把吉普车停进车库里。
晚上,荷马送安琪尔上床时,安琪尔对荷马说:“我说,你真的没必要再送我上床了。”
“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有必要,”荷马说,“而是因为我喜欢。”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安琪尔问。
“想什么?”荷马口里问,心里却不太敢知道答案。
“我在想,你应该试着再找一个女朋友。”安琪尔小心翼翼地说,荷马听了忍俊不禁。
“说不准等你找女朋友的时候,我也会试着找一个。”荷马说。
“好啊,那我们就可以双对约会了!”安琪尔说。
“我坐在后面。”荷马说。
“没问题,反正我喜欢开车。”安琪尔满口答应。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不喜欢开车了。”荷马说。
“那当然,”安琪尔笑嘻嘻地说。接着,他又问道:“黛布拉·培迪格鲁也和美洛妮一样大块头吗?”
“才不呢,”荷马回答,“她当时是有些发胖,可没有胖到那种程度,至少我认识她时还没有。”
安琪尔说:“胖朵特的妹妹绝不可能娇小玲珑。”
“哦,我也从来没说过她娇小玲珑!”荷马说完,两人会意地笑了起来。在这个轻松快乐的时刻,荷马俯下身去,亲了亲安琪尔的眉心,就像华力刚才亲他一样。荷马喜欢亲安琪尔的眉心,因为他喜欢闻儿子头发的气味。
“晚安,我爱你。”荷马说。
“我也爱你,爸,晚安!”安琪尔说。可是当荷马快走出房门时,安琪尔又突然问道:“你最爱的是什么?”
“你,”荷马对儿子说,“我最爱你。”
“然后呢?”安琪尔又问。
“坎蒂和华力。”荷马回答时,尽量将两个名字当成一个词似的说出来。
“再然后呢?”
荷马说:“嗯,拉奇医生,我想,还有圣克劳兹所有的人。”
“你这辈子所做的最棒的事情是什么?”安琪尔继续问道。
“有了你。”荷马柔声回答。
“然后呢?”
“嗯,我想是认识了坎蒂和华力吧。”荷马说。
“你是指遇上他们的时候吗?”
“大概是吧。”荷马答道。
“再然后呢?”安琪尔问个没完。
“我曾经救过一个女人的性命,”荷马说,“当时拉奇医生不在,那女人不停地痉挛。”
“你早就告诉过我了。”对于父亲过去曾是拉奇医生的得力助手一事,安琪尔一向兴趣不大,荷马也从未跟他提过有关堕胎的事情。“还有呢?”安琪尔继续追问道。
荷马心里想:现在就告诉他吧,把一切都告诉他!然而他口里却说:“没有了,真的,我并不是什么英雄,也没做过什么最棒的事情,甚至一件都没有。”
“没关系,爸,”安琪尔快快乐乐地说,“晚安!”
“晚安!”荷马说。
荷马下了楼,只见坎蒂和华力的卧室门关着,门缝里看不见一丝灯光。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上床,还是华力独自在那儿。可厨房里还亮着灯,屋外车道尽头柱子上的灯也正亮着。他打算先去苹果市场的办公室拆阅信件,只要办公室里亮着灯,坎蒂就会知道他在那里。如果她已经去了苹果酒屋,他也可以再从办公室走去找她。因此,聪明的做法是让办公室的灯亮着,等他从苹果酒屋回来时再关上,这样,如果华力醒来看见办公室的灯光,便会以为他或坎蒂仍在那里工作。
就在美洛妮到来的这一天,荷马还收到了从圣克劳兹寄来的包裹,不禁大惊失色,他几乎不想将它拆开。他想:老头儿说不准给我寄来了几包灌肠剂呢!等到他拆开包裹,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只黑色的医师提包时,更是诧异到极点。提包的皮革很旧,而且很软,上面的铜扣也早已失去光泽,就像旧皮鞋上的鞋扣,更衬得那新添上去的两个缩写字母“f.s.”,金光闪闪。
荷马打开提包,探进头去用力嗅了嗅,以为会嗅到一股带有男性气息的皮革味,结果却闻到一缕混合着皮革味的浓浓的、女性化的乙醚芳香。就在这缕芬芳的气息里,他突然领悟出了拉奇医生编造富兹·史东身份的用意。
“史东医生。”他不由得念出声来,同时想起拉奇曾把他当成富兹跟他说话的情景。
他不想将提包送回大宅,也不想把它留在办公室里,以免待会儿回来关灯时将它忘在了脑后。理想的医师提包的最大好处就是便于携带,因此,他拎着它往苹果酒屋走去。由于提包里面空空的,他觉得有些别扭,便在路边摘了一些格拉文斯坦苹果和几个没有成熟的麦克装了进去。可是苹果在提包里滚来滚去,感觉仍然不太像医生出诊。他又喃喃地念了一声“史东医生”,一边点着头,大步流星地穿过深深的草丛向前走去。
坎蒂已经在苹果酒屋里等了很久,神经绷得紧紧的。荷马想,如果情况倒过来,是她坚持要说出真相,他无疑也会与她一样焦躁不安。
他抬眼看去,发现她已铺好了一张床,心中不禁一阵凄然。由于摘苹果的临时工即将到来,宿舍里已经备好了干净的床单和毛毯,卷起的床垫也都放在床头。坎蒂铺好的那张床距离厨房门最远,她还点燃了从家里带来的蜡烛,从而给冰冷坚硬的铁架床增添了一丝柔和的色彩。其实,在这里点蜡烛是违反规则的。近几年,荷马发现自己有必要在规则中再三强调此事,因为几年前,有个工人在宿舍里点蜡烛时,引起了一场小火灾。他在规则中写道:
请不要在床上抽烟,也请不要点蜡烛!
烛光非常微弱,从大宅里不可能看见。
坎蒂仍然穿戴整齐,可她已经坐在床边,并将头发梳好披在肩上。她的发刷放在床边充当床头柜的苹果箱上。看到这件平常而又熟悉的家常用品,手里拎着黑色医师提包的荷马不由得一阵哆嗦,觉得自己就像一位束手无策的医生,在一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病人家中出诊。
他轻声对她说:“对不起,我们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可是却行不通。事到如今,只有说出真相才行。”他的声音因为刻意一本正经而显得沙哑。
坎蒂并拢双腿,双手搁在膝上,微微战栗着。“你真的认为安琪尔已经长大,可以知道这一切了?”她压低嗓音问道,仿佛这烛光摇曳的房间里睡满了摘苹果的工人。
荷马回答说:“他长大了,他有过打飞机,他懂得汽车影院是怎么回事,所以,我想他已经长大了。”
“别那么粗鲁。”坎蒂说。
“对不起。”他又一次道歉。
“在收成季节,要做的事情总是太多。”坎蒂一边说,一边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扯着,仿佛上面有线头一般(其实她的裙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荷马不禁想起老华生前也有这个习惯动作,那是他的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之一,拉奇医生甚至知道这种症状的名称。荷马默默地问自己:神经学家是怎么称呼它的?
“那就等到收成结束后再告诉他们吧,”荷马说,“我们已经等了十五年,我想,再等六个星期也没有关系。”
她听了,便在狭窄的小床上平躺下来,像个在陌生地方等人掖好被子、吻着道晚安的小姑娘。他走到床前,挨着她的腰僵坐在床沿上。她伸手放在他的膝上,他也伸出手去,盖住她的手。
“哦,荷马。”她轻声唤着,可他却不肯转过脸来看她。她拉起他的手,放进她的裙子里,让他抚摸她。她裙子底下一丝不挂。他既没有把手抽开,也没有动手抚摸,只是一动不动地放在那儿。她意识到他的手毫无反应,便语气平静地问:“你想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我想不出来。”荷马答道。
“华力会把我赶出去。”坎蒂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自怜的情绪。
“不会的,”荷马说,“就算他赶你走,我也不会,那么你就可以跟我在一起,所以他才不会赶你走。”
“安琪尔会怎么样?”坎蒂又问。
荷马说:“一切都随他自己。我想,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跟你住或着跟我住。”开口说出这一点并不容易,而想象就更难了。
“他会恨我的。”坎蒂说。
“不会。”荷马回答。
她推开他的手,他重新将手放回自己腿上。片刻之后,她又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膝头,他轻握住她的手腕,就像在为她把脉一般。那只装着苹果的旧提包放在他的脚边,仿佛是只猫儿蹲在地上,在等待着什么。在这烛光摇曳的房间里,这只提包似乎是唯一自然和谐的物品,不管什么人在什么地方拿着它,看起来都会适得其所。这是一只能随遇而安的提包。
过了半晌,坎蒂又问:“你打算去哪儿?”
“我非得去什么地方吗?”他反问。
“我是这么想。”坎蒂说。
荷马正要好好考虑一番,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汽车声。坎蒂显然也听见了,只见她连忙坐起身来,吹灭蜡烛。他们相拥着坐在床上,静听着汽车朝他们驶来。
那是一辆旧车,要不就是主人没有好好保养它,只听得气门啪啪响着,车尾的排气管似乎也松了,一路咔嗒直响。这辆车似乎很笨重,而且底盘很低,常常擦在果园泥土路的小土坎上。开车的人似乎非常熟悉果园里的路线,因为车前灯并没有开,所以直到开得这么近了,才被他们发觉。
坎蒂手忙脚乱地把床单和毯子收起来,黑暗中,她可能收拾得不是很整齐。荷马也帮着她把床垫卷好。
“是华力!”坎蒂压低嗓门说。从声音听来,的确像是那辆旧凯迪拉克。自从雷蒙·肯德尔死后,这辆车就再也没有人定期保养。荷马记得车上的消音器松了,引擎重新换过,所以气门也需要调整,而且车身太重,底盘又太低,不适合在果园里高低不平的路面上行驶。
可是华力怎么可能开车来这儿呢?荷马不禁纳闷。难道他是爬到车上去的吗?(荷马亲自将凯迪拉克停在一座仓库后面,那儿的路面坑坑洼洼,轮椅根本无法通行。)
“也许只是附近的某些年轻人。”荷马低声安慰坎蒂。这一带有些人知道苹果酒屋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不止一对情侣曾经在果园里的小径上约会过。
那辆汽车径直开到苹果酒屋的墙边才停下,荷马和坎蒂感觉到车前的保险杠挨在了墙上。
“是华力!”坎蒂小声说。如果是附近的年轻人,用不着把车靠得这么近。引擎熄火后还隆隆地震动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停下来,接着喷出一股热气。
荷马松开坎蒂朝门口走去,一不小心绊在那只医师提包上。坎蒂连忙抓住他,把他拉了回来。
“我总不能让他一路爬进来!”荷马说,可坎蒂却怎么也不肯离开那个黑暗的墙角。
荷马拾起提包,摸索着走进漆黑的厨房。他的手找到了电灯开关,也碰到了他新贴的规则。他没有听见开车门的声音,却突然听到一阵低沉的说话声。他的手停在电灯开关上。哦,华力,这太不公平了!他默默地说。荷马知道,外面既然有说话声,就说明华力还带来了安琪尔,这样他上车就容易得多,安琪尔可以帮他把凯迪拉克从仓库背后开出来。尽管华力也承受着痛苦的折磨,但是一想到他把安琪尔也牵扯进来,荷马不禁有些愤然。不过他转而又想,这件事不是也与安琪尔有关吗?(这时,他们打开了车灯,是为了照亮通往门口的路吗?)
荷马从来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向他们两人说出真相。可事到如今,用哪种方式又有什么关系呢?荷马毅然打开厨房的灯,一时有些目眩。他想,自己大概就像一棵摆在酒屋门口的圣诞树一样大放光华吧!他忽然想到,当年就是这辆凯迪拉克把他从圣克劳兹救了出来,现在这辆车又来了,不是很凑巧吗?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第二次拯救他:此刻,他拿着那只旧医师提包,准备说出真相,也就是终于准备服下治疗心病的药物。
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神经质地扯着衣服上那些并不存在的线头,突然之间记起了神经学家对这种症状的称呼:“摹空”。
他握紧拉奇医生的提包,向黑暗中看去。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看清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他自始至终都是原来的他,一个无人领养的孤儿,尽管他逃离了圣克劳兹一些时日,但圣克劳兹依然是他的合法监护人。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归属何处。
拉奇医生又在给哈里·杜鲁门总统写信,后来才想起现任总统早在几年前便换成了艾森豪威尔。罗斯福总统去世之后,拉奇继续写了几封信给他,还写了更多的信给罗斯福夫人。可罗斯福夫妇从来不曾给他回信。哈里·杜鲁门总统也没有回信给他。拉奇也不记得自己是否给杜鲁门夫人或他们的女儿写过信,反正他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想到要给艾森豪威尔总统写信,他便尽力给自己打气,同时努力回想着上次给艾森豪威尔的信是怎么开头的。他记得开头写着“亲爱的将军”,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记不清了。他好像在信中提到自己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担任过军医,试图借此掩饰他写信的真正目的。也许现在该给艾森豪威尔夫人写信试试,可当他写完“亲爱的玛米”之后,自己又觉得很荒唐。
韦尔伯·拉奇想:唉,写这些信又有什么用呢?只有疯子才会跟艾森豪威尔写信谈论堕胎问题!他一把扯下打字机里的信纸,接着却突发奇想,觉得艾森豪威尔总统的脑袋与婴儿的脑袋也没什么两样。
随后,他又想起那张落在美洛妮手里的问卷,心里明白再也不能浪费时间了。他交代安琪拉护士说,在吃完晚餐、照料孩子们上床之后,他们要召开一次会议。
在安琪拉护士的印象中,除了托管委员会开过的那次令人极为不快的会议之外,圣克劳兹还从未开过别的什么会。她想,既然要开会,肯定少不了委员会的人。
爱德娜护士听说要开会,不由得说道:“哦,天哪,要开会!”她为此一整天心烦意乱。
葛洛根太太也是惴惴不安,她很为会议地点担心,就像怕找不到会场而错过开会似的。
“我想,我们可以尽量将可能性缩小一些。”卡罗琳护士安慰她说。
韦尔伯·拉奇在办公室里忙碌了整整一天。这天没有孕妇临盆,只有一个女人要求堕胎。护士们热情地接待了她,将她安顿好,并告诉她第二天会为她做手术。韦尔伯·拉奇不肯迈出办公室半步,不但没有出来吃午餐或喝茶,甚至不肯出来从事上帝的工作。
他忙于重新审核富兹·史东这位杰出医生的历史,并作最后的补充。他还写出了荷马·威尔士的死亡报告:可怜的荷马本来心脏不好,在果园的生活又太过劳累,而且吃的食物中又含有过多的胆固醇。他写道:“孤儿都喜欢吃肉,他们总是处于饥饿状态。”
不过,史东医生却不是这一类的孤儿。拉奇把富兹·史东刻画成一个“瘦削而卑鄙”的人。说到底,有哪个孤儿胆敢挑战拉奇医生的权威呢?可富兹·史东却威胁要告发他的恩师!他不仅敢于抨击拉奇医生关于堕胎的观点,而且他自己对此也有强硬的看法,因此一再扬言要向委员会揭发拉奇医生的行径。此时此刻,富兹正在发挥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以传教士般的热忱在海外行医。因为拉奇知道,对史东医生来说,只有托管委员会查不出的地方才最为安全,所以他声称史东医生正在亚洲救治因患疟疾而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儿童。拉奇刚在医学期刊《刺血针》上读过一篇报道,得知疟疾是亚洲儿童的头号杀手(荷马刚好也看过这篇报道,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心脏病发作身亡)。富兹从缅甸和印度给韦尔伯·拉奇寄来了数封怒不可遏的信,信中提到许多有关缅甸与印度的细节,从而使他的使命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实际上,这些细节都取自于拉奇所听到的华力在那些地方历尽劫难的遭遇。
这一天忙下来真是让拉奇心力交瘁,他还以不同的身份给托管委员会写了几封信。他很想用乙醚来代替晚餐,不过他也知道,他那几位饱受欺压的助手正在为晚上的会议忧心忡忡,他只有吃了晚餐,才能有精力主持会议。这天晚上,拉奇在女孩部只念了一会儿《简·爱》,他离开时,所有的女孩都还毫无睡意。在男孩部,他也只念了《大卫·科波菲尔》中的短短几段,有两个孩子嫌他念得太少,甚至抱怨起来。
“很抱歉,”拉奇对他们说,“大卫·科波菲尔今天只碰到这些事儿,他今天不是太劳累。”
可韦尔伯·拉奇这一天却非常劳累,葛洛根太太和几位护士对此相当清楚。他将大家召集到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似乎这儿遍地的纸张以及那大部头的《圣克劳兹简史》能给他带来慰藉。他倾身向前,扶着那台使用过度的打字机,仿佛打字机就是他的讲台。
“各位!”他大声道,以打断正在聊天的几位女士。“各位!”他又喊了一声,就像敲着木槌维持会议秩序,接着宣布道,“现在我们要同心协力,守关抗敌了!”
爱德娜护士不禁怀疑他是否曾到火车站,与站长一同观看电视上的西部片。她自己就经常溜去看电视。相对于郝帕隆·卡西迪而言,她更喜欢罗伊·罗杰斯,当然,如果罗伊不唱歌就更好了。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汤姆·米克斯。她虽然讨厌《孤独的骑警》,对剧中人汤图及他的一群死党却还比较欣赏。
“我们要抵抗谁?”卡罗琳护士雄心万丈地问。
“你!”拉奇医生突然指着卡罗琳护士的鼻子说,“你是我的头号武器,要由你来扣动扳机,由你来开第一枪!”
葛洛根太太一直担心自己会精神失常,这会儿不禁担心拉奇医生是否已经精神失常;安琪拉护士也怀疑拉奇的健康早已每况愈下;爱德娜护士则因为爱他心切,无法客观评断他的言行;而卡罗琳护士却只想弄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吧,”卡罗琳护士说,“我们从头说起吧。我该朝什么人开枪?”
拉奇医生说:“我要你告发我,以及这里的所有人,我要你揭发我们的行为。”
“我才不干这种事呢!”卡罗琳护士断然拒绝。
于是,拉奇耐着性子向她们解释。事情很简单——对他来说很简单,因为多年来他一直在处心积虑设计这一切——可是对其他人而言却难以理解。他只好慢慢地向她们讲明每一个步骤以及他们的脱困之计。
他们必须设想美洛妮可能会填写问卷,而且她的反应必然是负面的。拉奇医生见葛洛根太太正想开口替美洛妮辩护,连忙又说,这并非说明美洛妮存心跟大家作对,而是因为她有着满腔怨愤。
拉奇说:“美洛妮生来就容易发火,她始终都会这样。就算她对我们没有恶意,可是难保她哪天不被什么事情所触怒,那么,她就会利用问卷来宣泄,把她所知道的全抖出来。不管美洛妮有什么缺点,可她从来不说谎。”
他说,所以,他希望委员会先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他替人堕胎的事,只有这样,他们或许还有出路。卡罗琳护士是最合逻辑的告密者,因为她年纪轻轻,又是新来不久,在勉强忍受一阵子之后,终于经不住良心的谴责,觉得自己无法继续保持沉默。卡罗琳护士将声称,葛洛根太太与两位护士完全是受拉奇医生胁迫才奉命行事,因此不该为此事负责。而卡罗琳护士自己则不然,无论对哪个社会上的权威人士,她都敢于挑战,她现在是为了争取女性权益而提出抗议。她认为,即使身为护士,也不该任由医生支使摆布;当医生违法时,即使不应由护士提出质疑,她也有权利和道义责任揭发他的罪行。拉奇相信顾赫太太肯定会喜欢“道义责任”这一说,她无疑认为,正是她自己所肩负的道义责任在指引着她的人生航程。而在拉奇医生看来,顾赫太太就是在这些巨大的道德责任的重压下,变成了一个刻薄无趣的女人。
爱德娜和安琪拉护士凝神倾听着拉奇的分析,就像两只等待母鸟归巢的小鸟。她们偏着头,仰着脸,像小鸟等着吃小虫似的,嘴唇一张一合地默念着他的话。
葛洛根太太真希望自己带来了编织活儿。如果所谓的开会就是这么回事,那么她以后再也不愿参加会议了。但卡罗琳护士却渐渐明白了拉奇的用意。她有一颗勇敢而充满政治理想的心,一旦明白委员会是她的敌人之后,她便全心全意地接受指挥者的号令,支持拉奇医生苦心孤诣的计划,以打败委员会。这项行动具有革命的意味,而卡罗琳护士向来热衷于所有的革命。
“还有,”拉奇继续对她说,“你需要赢得委员会中右派人士的信任,他们将你归为赤色分子,现在你得给自己涂上基督徒色彩。那么,到最后,他们不仅会原谅你,还会希望提升你,说不定要你来负责这儿的一切呢!”
接着,他又指着安琪拉护士说:“还有你!”
“我?”安琪拉护士一听,不禁面带惧色。可拉奇知道她是推荐富兹·史东的最佳人选。富兹·史东的名字当初不就是她取的吗?再说,她不是自始至终都和富兹一同仗义执言,与拉奇医生争辩吗?因为富兹了解他们,也深爱他们,清楚他们的需要,而他对堕胎问题的观点和安琪拉护士也十分接近。
“是吗?”安琪拉护士问,“可我赞成堕胎啊!”
拉奇回答道:“那是当然,可是,如果你希望圣克劳兹继续提供堕胎服务,那就最好假装反对堕胎。你们都得假装一下。”
“要我假装什么呢,韦尔伯?”爱德娜护士问。
拉奇说:“我被捕后,你要装出一副良心终于得到安宁的样子。”如果富兹·史东回到圣克劳兹,也许爱德娜护士就能安心睡觉了;如果那位正直的史东医生回来了,葛洛根太太祷告时,就用不着那么紧张了,也许她根本就不用祷告了。
到时候,安琪拉护士必须对委员会的人说:不是我们不敬重拉奇医生,那可怜的老先生也有他的道理,以为自己做的没错,全是为了帮助别人,他将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孤儿们。他之所以会替人堕胎,完全是被这种社会问题所逼,无奈之中才出此下策。我们一直为这件事情所苦恼,我们也不愿意这样做啊!
爱德娜护士依然偏着头,张口结舌地听着,觉得自己比以前更爱拉奇医生了。他确实是为孤儿们奉献了全部的精力,他愿意为他们做一切事情。
“可是韦尔伯,如果我们告发你,你会怎么样呢?”爱德娜护士问道,一滴老泪缓缓滑下她满是皱纹的脸庞。
“爱德娜,”他柔声回答,“我都快一百岁了,也该退休啦!”
“你不会离开这儿吧?”葛洛根太太问。
“就算我离开这儿,也不会走得太远。”拉奇说。
他设计的有关富兹·史东的一切都非常可信,提出的所有细节都令人叹服,只有卡罗琳护士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她问拉奇医生道:“如果荷马·威尔士不肯回来假扮富兹·史东,那该怎么办?”
“荷马属于这里。”安琪拉护士斩钉截铁地说。对她而言,荷马属于圣克劳兹,这是与天气一样毋庸置疑的事实,尽管这个事实是荷马一生中最为严峻的考验。
“可是他却不赞成堕胎。”卡罗琳护士提醒这几位老人道。“你们上次和他谈起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我前不久还跟他谈过,他相信您有权替人堕胎,甚至让我来这儿助您一臂之力。他认为堕胎应该合法化,不过他也说,他自己绝不替人堕胎,因为对他而言,那无异于杀人。这就是他的看法,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韦尔伯·拉奇倦怠地说:“荷马几乎了解全部的程序。”卡罗琳护士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就像一群恐龙,不仅是史前动物,而且一意孤行地维持自己庞大的形体,所以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个星球该如何让他们生存下去呢?这并不是典型的社会主义的想法,可是她望着他们,却不由自主地这么想,一颗心也不自觉地下沉。
“荷马·威尔士认为这无异于杀人。”卡罗琳护士再次强调。
她说这话时,觉得自己就像在饿死这几只恐龙。在她眼中,这几位老人虽然形体不小,却显得衰弱而憔悴。
“难道我们除了耐心等待,顺其自然之外,就没有别的选择吗?”安琪拉护士问,可是谁也没有回答。
“主啊,请整日扶持我们,直到夜晚降临,长影曳曳。”葛洛根太太开始低声祷告,但拉奇医生却不愿再听下去。
“就算我们有任何选择的话,也绝对不会是祷告。”他说。
“对我而言,祷告永远是一种选择。”葛洛根太太不服气地反驳。
“那就念给你自己听吧。”拉奇说。
拉奇医生在办公室里迈着慢吞吞的步子,把一封信交给安琪拉护士,那是他代她写给托管委员会的,再把另一封信交给卡罗琳护士。
“签上名就行了,”他说,“如果你们想看的话,也可以先看一遍。”
“你并不是很肯定美洛妮一定会告发你。”葛洛根太太又说。
拉奇问:“这真的重要吗?你们看看我吧,我还有多少时间?”她们都移开了目光。他继续说道:“我不想将自己的残年交给美洛妮、衰老或是乙醚。”爱德娜护士听到这里,忍不住双手掩面。可他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宁可将赌注押在荷马·威尔士身上!”
安琪拉护士和卡罗琳护士各自在信中签了名,拉奇还准备了他与富兹·史东的几封通信,让安琪拉护士放进信封中,一并寄交托管委员会。委员会将会明白,这件事情是三位护士与葛洛根太太一同商量决定的。当晚,韦尔伯·拉奇不需要乙醚的帮助,便安然入睡了。
倒是一贯睡眠很好的葛洛根太太却整夜没有合眼,她一直在不停地祷告。爱德娜护士到山坡上的苹果园里散了散步。尽管大家全力以赴地参与收成,还是无法采完荷马种下的这些苹果。大家一致公认卡罗琳护士反应最快,便交给她一项重任,让她来了解和熟悉有关热心助人的史东医生的详细的生活及教育情况。一旦委员会问起来——他们无疑会提出问题——必须有人能随时给予正确的答复。卡罗琳护士虽然年纪轻,精力充沛,却也不得不开夜车,带着富兹·史东的全部资料上床背诵。结果,当她看到患疟疾的儿童那一部分的时候,终于熬不住而沉沉睡去。
安琪拉护士在值夜班。她给那个准备堕胎的女人打了一针镇静剂,又给一位待产孕妇倒了杯水。然后,她去巡视男孩部的房间,帮一个小家伙盖好被子。这孩子大概是做了个梦,整个人睡在被子上,枕头却压在脚底下。拉奇医生今天太累,没有吻孩子们晚安便直接上了床。因此,安琪拉护士决定自动代劳——或许也是为了她自己。亲完所有的孩子后,她觉得腰酸背痛,连忙在一张空床上坐了下来。她听着孩子们熟睡的呼吸声,一边回想荷马小时候的情景,回想他呼吸的声音及睡觉的模样。渐渐地,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如果让她来选择,她也宁愿将赌注押在荷马身上,而不愿将余生交给美洛妮、衰老和乙醚来摆布。
安琪拉护士自言自语道:“请回来吧,荷马!请你回来!”
她念着念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她很少在值班时睡着,而在男孩部睡着则更是破天荒头一次。第二天早上,孩子们一觉醒来,发现她与他们睡在一起,不由得非常吃惊,几个小家伙爬到她身上,才让她醒了过来。随后,她不得不一直哄年纪较小的孩子,告诉他们说,虽然她在这里睡了一夜,他们的日常生活却不会因此而改变。她希望自己说的是实话。有个特别迷信的小家伙就不信她的话,他相信他自己所说的“树妖”,可又不肯形容树妖的模样。他深信是哪个树妖在一夜之间把安琪拉护士变成了孤儿。
小家伙对她解释道:“你睡着之后,眼睛上就长出了树皮。”
“天哪,不会的!”安琪拉护士说。
“会!”他说,“到时候,就只有树才会收养你。”
“胡说!”安琪拉护士对他说,“树就是树,树皮是不会伤害人的。”
“可有些树是人变的,”小家伙说,“它们以前是孤儿。”
“不,不对,亲爱的,不是这样的!”安琪拉护士说着,便抱起小家伙坐在她的腿上。
虽然才是清晨,她却听见了一阵打字机的声音,拉奇医生的话无疑还没有说完。坐在她腿上的小家伙浑身颤抖起来,他显然也听见了打字机的声音。
“你听见了吗?”他小声问安琪拉护士。
“你是说打字机吗?”她问。
“什么?”
“那是打字机。”她告诉他,可他却摇摇头,说:“那是树皮,它晚上跑进来,还有早上。”
安琪拉护士虽然还是腰酸背痛,却抱起小家伙来到了办公室,让他看清是拉奇医生坐在打字机前敲出了那种声音。不过她又想,拉奇打字时全神贯注的模样,很难说不比小家伙想象中的树妖更为可怕。
“看见了吗?”安琪拉护士对小家伙说,“是打字机的声音,这是拉奇医生。”拉奇医生受到打扰,便皱起眉头瞪了他们一眼,还低声嘀咕了句什么。安琪拉护士又问小家伙:“你认识拉奇医生,是吧?”
可小家伙却仍然深信不疑,他伸出双臂搂住安琪拉护士的脖子,然后,又试探性地松开一只手,指着打字机和拉奇医生,小声说:“树妖!”
拉奇在给荷马的这封信中,用的是典型的训勉笔调,他把一切都告诉了荷马。他并未恳求他回来,也没有说富兹·史东从事的工作比荷马所做的事情更为重要。他并未指出荷马和富兹都是冒牌货,而只是说,他相信安琪尔会接受父亲作出的牺牲。他在信中写道:“他会看重你做一个有用之人的需要。”
拉奇写道:“年轻人都崇尚冒险,觉得那样才够英雄气概。如果堕胎是合法的,你完全可以拒绝替人堕胎。基于你的观点,你甚至应该拒绝。可是,目前堕胎仍是违法的,你又怎么能够拒绝呢?在这个问题上,无数的妇女都没有选择的自由,你又怎么可以让自己有自由的选择?那些女人毫无选择的余地!我知道,你认为堕胎不对,然而,你,尤其是你,具有相关的专业知识与技术,又怎么能够随意拒绝那些求助无门的女人?你必须帮助她们,因为你知道帮助她们的方法。想想看,如果你拒绝她们,还有谁能帮助她们呢?”韦尔伯·拉奇疲倦到了极点,如果他让自己睡着,他的眼睛上说不准会真的长出树皮来。
他继续写着:“你已经陷进去,无法脱身了!但这不是我设的陷阱,我并没有困住你。是因为堕胎不合法,才逼得需要堕胎的女人别无选择,而你,因为你懂得如何替人堕胎,所以也别无选择。在这件事情上,被侵害的是你以及每个女人选择的自由。如果堕胎合法了,需要堕胎的女人可以自由选择的话,你也就可以自由选择了,你可以不替人堕胎,反正总有别人会做。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不但你被困住了,那些女人也被困住了,她们和你一样都是受害者。”
在信的结尾,韦尔伯·拉奇还告诉荷马:“你是我的得意之作,而其他的一切只是我的普通工作。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在考虑自己的得意之作。可我知道你的职责是什么,你自己也知道:你是接替我的医生!”
卡罗琳护士把这封信以及其他的信件和交给托管委员会的“物证”送到火车站一并寄了出去,并亲眼看着它们被运上火车。火车离站后,她注意到一个满脸茫然的年轻女人,那女人在火车的另一侧下了车。站长正在看电视,没空出来给她指点方向。卡罗琳护士便问她是否在找孤儿院,她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然后跟着卡罗琳护士朝山上走去。
拉奇医生刚刚为头一天来过夜的女人做完堕胎手术,然后对她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希望你在这儿还好。”
“是的,大家都对我很好,”那女人回答,“甚至我所看到的孩子也都很友好。”拉奇医生听到“甚至”两个字,心中不禁纳闷:孩子们凭什么不会很友好呢?后来他才想到,他并不了解在外人眼中,圣克劳兹的一切是怎样的情景。
拉奇医生向诊疗室走去,准备休息片刻,却刚好遇上卡罗琳护士向他介绍下一位病人。那年轻女人依然不肯开口说话,所以拉奇对她不免有些疑心。
拉奇问道:“你确定自己真的怀孕了?”那女人点点头。“已经两个月了?”拉奇猜测着。那女人摇摇头,伸出三根指头。“三个月了?”拉奇又问。那女人却耸耸肩,伸出四根指头。“四个月?”拉奇问。那女人又伸出五根指头。“你怀孕五个月了?”拉奇简直给弄糊涂了,可那女人接着又伸出六根指头。“难道是六个月吗?”那女人又耸耸肩。
“你确定自己怀孕了吗?”拉奇重新问道,那女人点了点头。他又问:“你不清楚自己怀孕多久了?”卡罗琳护士帮那女人解开衣服。那女人显然严重营养不良,可拉奇与卡罗琳护士还是一眼就看出来,她怀孕的时间比他们原先估计的还要久。拉奇开始为那女人做检查。他触摸她时,她极为紧张害怕,而且浑身发热。他说:“你可能已经七个月了,现在堕胎也许太迟了。”那女人还是摇摇头。
拉奇医生想仔细地观察一下,但卡罗琳护士却很难让那女人摆出正确的姿势。卡罗琳护士替她量体温时,拉奇只能伸手按住她的腹部。她的肚子硬邦邦的,每次只要他稍微碰到她,她便立刻屏住呼吸。
拉奇柔声问道:“你是不是对自己做了什么?有没有弄伤自己?”那女人猛然一怔。拉奇接着又问:“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摇摇头。他继续问:“你是个哑巴?”她还是摇摇头。“你受伤了吗?”她又耸耸肩。
最后,卡罗琳护士好不容易让那女人在妇检床上躺好。“现在我要观察一下你的体内,这是窥阴器,”拉奇医生一边向她解释,一边举起工具让她看,“它伸进去之后,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儿凉,可是不会痛。”那女人摇了摇头。他忙安慰道:“真的,不会痛的,我只是检查一下。”
“她的体温是一百零四华氏度。”卡罗琳护士低声对拉奇医生说。
“如果你能放松自己,就会舒服一些。”拉奇对那女人说。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抗拒窥阴器。当他俯下身去观察时,那女人忽然开口了。
“不是我,”她说,“我是绝对不会把那些东西放进去的!”
拉奇问:“什么?什么东西?”突然之间,他想先把问题弄清楚再去观察。
“不是我,”那女人重复道,“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拉奇医生低下头去,凑近窥阴器仔细端详,随即嗅到一股化脓腐烂的恶臭,他连忙屏住气息。如果吸进这股臭气,他一定会作呕。只见她的体内已经溃烂化脓,那种发炎时常见的通红(即使在脓液的覆盖下),哪怕是让任何胆大或未经训练的人看了,也会觉得触目惊心。但韦尔伯·拉奇还是尽力让自己的呼吸趋于缓慢而平稳,这样才能保持双手的稳定。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女人发炎的组织,心里暗暗惊叹:那股火红炙热简直可以燃烧整个世界了!现在你该明白了吧,荷马?拉奇默默地问。透过窥阴器,他感觉到那女人体内滚烫的气息朝他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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