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八月的某一天,在约克港与欧贡奎特之间的沿海公路上空,悬挂着一轮迷蒙的太阳。它既不像马赛的骄阳那般令人炫目,也不像缅因州沿海每年八月时那样带有清爽的凉意。这里的阳光是圣克劳兹式的阳光,虽然无精打采,却让人闷热难耐。美洛妮被晒得心浮气躁,汗流浃背,于是接受一位司机的好意,搭上了一辆前往内陆的送奶车。
她知道自己身在波特兰南部,而缅因州内位于波特兰以南的海岸线并不长。尽管如此,找遍这一有限区域的所有果园,还是花了她好几个月的时间。她没有气馁,她知道自己只是运气不佳,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时来运转。在波特兰时,她掏过几个人的口袋,借此维持了一段日子。可是当她在基特里对几个水兵下手时,却不慎失手。她拼命反抗才没有被他们轮奸,可最终还是被他们打断了鼻梁,连上排两颗大门牙也给打掉了。她的鼻子现在已经愈合了,却变成了歪鼻梁。她平常本来就很少有笑脸,从那以后,她更是养成了闭紧嘴唇、轻易不开口的习惯。
她最先找去的两座果园都位于海边,看得到大海,可都不叫观海果园,那里的人对观海果园也都闻所未闻。接着,她又去过地处内陆的一座果园,那里倒是有人听说过“观海”,可他相信那只是个名字而已,那个地方根本不可能就在海边。她在比德弗德一家牛奶厂做洗瓶工,赚了些旅费后,又立刻辞去工作,重新上路了。
在约克港及欧贡奎特之间有座果园,叫“约克果园”,那地方看起来与它的名字一样毫无特色。可美洛妮还是请送奶车司机让她下了车,怎么说这也是一座苹果园,没准儿有人多少听说过观海果园呢!
约克果园的工头看了美洛妮一眼,就断定她是水果采摘工,想赶在其他临时工到来前找份工作。
因此他说:“你早来了三个星期。我们这个月只采摘格拉文斯坦品种,产量不多,所以不需要帮手。”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观海’的果园?”美洛妮问。
“你以前都在那儿干活吗?”
美洛妮答道:“不是,我只是在找那个地方。”
“听起来更像一所疗养院!”工头说完,见美洛妮仍然绷着脸,便也收起友好的神色,问道,“你可知道缅因州有多少名叫‘观海’的地方?”
美洛妮耸了耸肩,暗自盘算着:如果约克果园三周后要雇人,她倒不介意留下来,那些工人之中或许有人听说过荷马·威尔士前去的这个地方。
“这里有活儿给我干吗?”她问。
“三个星期之后有,如果你会摘苹果的话。”
“摘苹果有什么难的?”美洛妮说。
“你以为很容易吗?”工头问,接着又说,“跟我来!”他带着美洛妮穿过昏暗的苹果市场,这儿有两个年纪较大的女工正把苹果价格写在木牌上。出了苹果市场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果园,工头便开始就摘苹果的技巧给美洛妮上起课来。
他说:“摘果子时,先握住果柄,但是要注意,果柄上方是明年果子的花苞,也就是花距。如果你摘掉花距,就将两年的果子一起摘了下来。还有,摘的时候只能拧,千万不能用力扯!”他一边说,一边给美洛妮作示范。
美洛妮当下便伸出手去,以正确的方法摘下一只苹果。然后她瞧瞧工头,又耸耸肩,将苹果咬了一口,可苹果还没成熟,她赶紧吐了出来,顺手将啃了一口的苹果扔在地上。
“这是北方间谍品种,”工头解释道,“一直要到十月才成熟,所以采摘时间最晚。”
美洛妮已经觉得乏味了,掉头朝苹果市场走去。
“你每摘一蒲式耳苹果,我给你一角的工钱。如果是掉到地上或碰伤了,就是五分钱一蒲式耳。你看起来挺结实!”工头跟在她身后说,“等你熟练了,每天摘上九十蒲式耳都不成问题。这儿有些工人每天能摘一百蒲式耳,算起来就是每天十块钱了。你过三个星期再来吧!”说到这里,他在苹果市场的女工身旁停住脚,美洛妮这时已经回到大路上了。
“过三个星期我就去别的地方了!”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那就太遗憾了!”工头一边说,一边目送她朝海边走去。接着,他对身旁一个女工说:“她看样子挺结实,少说也有一百六十磅。”
“她只是个烂货!”那个女人回答说。
美洛妮往前走了约一英里后,路过一片果园,有两个工人正在那儿摘苹果,其中一个在朝她招手。美洛妮刚想也朝他们挥挥手,一转念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管继续赶路。可她走了还不到一百码,却听到身后有辆货车朝她驶来。一眨眼工夫,那辆货车便在她身旁的路边刹住,开车的那个人对她说:“你像是失去了心上人,好在你遇见了我!”另一个家伙不等货车停稳便打开了车门。
“你最好别惹我,老兄!”美洛妮对开车的家伙说,但另一个人这时已经下车,绕过车身朝她走来。美洛妮赶紧纵身跳过路边的水沟,奔进果园。那人一边兴奋地“嗬嗬”叫着,一边在后面穷追不舍。开车的那个家伙也关掉引擎,跟着追了起来,匆忙之间连车门也没关上。
果园里无处藏身,可是范围很大,似乎一望无际。美洛妮在一行行果树之间来回奔跑。她看到前面那个人越追越近,可是那个司机却越掉越远,跑过了五六行果树便气喘如牛,只好拖着笨重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追着。美洛妮自己也气喘吁吁,但依然健步如飞。尽管身后那个小个子家伙离她越来越近,但她听到他也在大口喘气。
她穿过一条泥土路,跑进另一片果园,回头发现那个胖子司机落后了两三百码的距离,已经索性放慢步子,一边走,一边高喊:“查理,抓住她!”
但美洛妮接下来的举动,却大出查理的意料之外: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迅速调好呼吸,然后猫着身子直冲向他,喉咙里还发出动物似的低吼。那个叫查理的没来得及停下来喘口气,立刻就被她扑倒在地。她趁势跃到他身上,用膝盖抵住他的喉咙,使劲一顶,随着一声沉闷的呻吟,只见他侧过身子,滚到一旁。美洛妮接着跳了起来,对准他的脸部猛踢两脚。他艰难地转过身子,趴在地上,想躲开她的攻击。她却毫不放松,整个人凌空一跃,然后双脚狠狠地落在他的背上,那家伙一下子昏了过去。美洛妮意犹未尽,又将他的双臂扭到身后,朝他的耳朵猛咬下去,直到感觉到自己的上下牙齿碰到了一块,才将他松开,跪在一旁直喘气。然后,她朝他身上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站起身来,发现那个大胖子才刚刚穿过那条小路,走进这片果园。
他一边“哼哧哼哧”地走着,一边大叫:“快起来,查理!”可查理却没有动弹。美洛妮将查理翻了个身,解开他的皮带,三下两下地从他的裤腰上抽了下来。这时候,大胖子司机离她只有三四棵树的距离。她把皮带的一头握在手里,在手腕和拳头上绕了两圈,然后垂下手臂,皮带扣便正好落在她的脚背上。大胖子在距她只有两棵树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问道:“你把查理怎么了?”美洛妮没有回答,只是挥起手中的皮带,在头顶不停地旋转,越转越快,方形的铜质皮带扣发出“呼呼”的响声。她朝大胖子步步逼近。只见这人五十岁左右,灰白的头发稀稀落落的,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他站在那里,看着美洛妮挥舞着那根沾满汗渍和油迹的宽皮带朝他走来,那约有手掌一般大小、四角尖锐的铜质皮带扣呼呼作响,既像是北风的呼啸,又像是大镰刀在空中挥舞时的声音。
“喂!”胖子叫道。
“喂什么喂,老兄?”美洛妮说着,猛地将皮带往下抽去,皮带扣正中胖子的胫骨,将他的牛仔裤连同里面的皮肉削掉一大块,那情形就像是撕破了一张百元大钞。胖子急忙弯下身去护住双腿,可美洛妮的皮带扣紧接着又击中他的脸颊。他猛地坐在地上,伸手捂住脸,发现脸上已经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他还没来得及喊痛,皮带扣又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鼻梁上,令他痛彻心肺,视线顿时一片模糊。他赶紧用一只手臂护着脑袋,伸出另一只手去抓美洛妮。美洛妮正好抓住机会,挥舞皮带,朝他没头没脑地一顿猛抽。他连忙屈起膝盖挡在胸前,并抬起双臂护着头脸。美洛妮用皮带扣在他背上狠命地鞭打一阵之后,又改用皮带的另一头对着他的两腿和屁股一阵乱抽,似乎永远也不打算停手。
她边抽边问:“钥匙留在车上吗,老兄?”
“在!”他大喊。她又狠抽了几下,才转过身,拎着皮带朝第一片果园走去,一路上还不时地抽打着苹果,动作纯熟利落。
那个叫查理的人已经苏醒过来,却仍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大胖子悄声问道:“她走了吗?”因为他此刻也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愿吧!”查理说。但直到听见美洛妮发动引擎的声音,两人才敢动弹。
美洛妮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多亏拉奇医生当初帮她找过一份工作,让她学会了开车,想想还真该感谢他!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她掉转车头,朝刚才那个苹果市场开去。工头见她回来,不禁大为惊讶。
她跳下车,当着在旁边干活的两个女工的面,对工头说,他手下的两个工人企图强暴她(在那儿写苹果价格的女人正是胖子的老婆)。美洛妮告诉工头,他可以将那两人开除,将他们的工作交给她。她还说:“他们俩能干的我都能干,而且会干得比他们还要好!”
要不然,她威胁说,他也可以报警,她会对警察陈述事情的经过。胖子的老婆在一旁听了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吭声。可另一个女人却对工头重复着前面说过的话:“她只是个烂货,你干吗要听她胡说八道?”
“你的活儿我也能包下来,”美洛妮转身对那个女人说,“特别是你在床上干的活儿!瞧你那副德行,在床上你肯定像堆狗屎!”美洛妮说着,朝那女人挥了挥手中的皮带,那女人吓得像见了毒蛇似的连忙跳到一边。
“哎,这是查理的皮带!”工头叫了起来。
“没错!”美洛妮脱口说出荷马的口头禅,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她又说:“是查理掉的。”她走到车旁,取出那包用葛洛根太太的大衣裹住的行李,然后用皮带将它扎紧。
“我不能开除他们,”工头说,“他们已经在这儿干了大半辈子了。”
“那就报警呀!”美洛妮回答。
“她这是威胁!”胖子的老婆对工头说。
“你少放屁!”美洛妮喝道。
最后,工头只好留下美洛妮,将她舒舒服服地安顿在他们的苹果酒屋里。
他说:“你可以待在这儿,至少在采摘工到来之前可以这样。不过,我不知道到时候你是不是还愿意留下。采摘工里有时也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可如果全是男人,恐怕你就不想留下了。他们全是黑人。”
“至少现在还凑合。”美洛妮朝四周看了看,说道。
与华辛顿家的苹果酒屋相比,这里的床位较少,也不怎么干净整齐。相对于观海果园来说,约克果园的规模要小得多,经济实力也弱得多,而且没有人将工人宿舍的风格或面貌放在心里,因为这里没有奥莉芙·华辛顿式的女主人。约克果园的苹果酒屋里弥漫着更浓的酸醋味,榨汁机背后的墙上沾着干枯的苹果渣,斑斑点点,十分难看。厨房里也没有火炉,只有常把保险丝烧断的电热盘。这里的抽吸泵、粉碎机和瓦数很低的电灯泡,共用一个电线盒。冰箱里的灯也坏了,不过这样倒好,里面的霉斑起码不那么显眼。
美洛妮对这个歇脚处还算满意,以前在圣克劳兹时,许多有人住没人住的破房子她毕竟都待过。
工头问她:“你是要找观海果园,是吧?你找那地方干什么?”
“我在找我的男朋友。”美洛妮回答。
工头想:她竟然也有男朋友?
后来,工头去看了看那两个工人的情况。胖子由老婆陪着进了医院,缝了好多针(不过他老婆一直没有搭理他,甚至在随后的三个多月也不肯跟他说半句话)。在缝针的过程中,胖子本来还很平静,可一听工头说已经把美洛妮安顿在苹果酒屋里,并且给了她一份工作,至少可以做到收成季节时,便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大声叫道:“你给了她一份工作!她可是个杀人凶手啊!”
工头说:“那你他妈的最好离她远点儿!如果你再敢招惹她,我就叫你滚蛋!实话告诉你,她差点儿就让我开除你了!”
胖子的鼻梁被打断,整整缝了四十一针,脸上缝了三十七针,连舌头也缝了四针,那是慌乱之中他自己给咬的。
那个叫查理的外伤不是太严重,只是耳朵上缝了四针。可是,他的肋骨却被美洛妮踩断了两根。另外,由于头上也被美洛妮狠狠地踢过几脚,造成了脑震荡,而且他腰肌受损,后来出现反复性疼痛,所以在随之而来的整个收成季节中都无法爬梯子摘苹果。
查理对工头说:“老天!我可不想见到她那位狗娘养的男朋友!”
“反正你离她远远的!”工头说。
“我的皮带还在她那儿吗?”查理又问。
工头说:“如果你敢向她讨皮带,我就马上开除你!你自己去买条新的吧!”
“我才不会向她讨任何东西哩!”查理说,接着又问,“她没说她男朋友要来这儿吧?”工头回答说,既然美洛妮在到处寻找她的男朋友,说明她男朋友肯定不知去向,八成是把她给甩了。“如果那小子真把她给甩了,恐怕只有上帝才救得了他!”工头一遍又一遍地说。
那个骂美洛妮“烂货”的女人开口了:“如果你有这种女朋友,难道不会甩掉她?”
工头回答道:“首先,我压根儿就不会找这种女朋友;其次,万一我真遇上这种女人,我一辈子也不会甩掉她,因为我没那个胆量!”
约克果园位于约克港的内陆,欧贡奎特以西。在与荷马相隔几百英里海岸线的这座苹果酒屋里,美洛妮靠在床上,听着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它们有时跑来跑去,有时东啃西咬。后来,一只胆大的老鼠居然溜到她的床脚,她一挥皮带,老鼠便被皮带扣猛地打个正着,直飞到摆成一排的四张床之外,随着一声闷响,撞在墙根上。接着,美洛妮又将老鼠捡了回来,只见它断了脊骨,当场毙命。她用一根断了笔尖的铅笔将死老鼠撑着,摆成坐姿,放在一只倒扣着的苹果箱充当的床头柜上,再将床头柜移到床脚。她相信死老鼠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让其他的老鼠对她敬而远之。果然,一连好几个小时,再也没有老鼠来骚扰她。她靠在床上,就着微弱的灯光阅读《简·爱》。在她的周围,是空旷漆黑的果园,无数的果实正在渐渐成熟。
她把第27章临近结尾的一段连看了两遍。那一段的最后这样写着:“原定的想法,已下的决心,是我此时此刻必须坚守的一切;我要站稳脚跟。”
看到这里,她合上书本,关掉灯,平躺下来,鼻孔里满是刺鼻的苹果醋酸味。她想:荷马·威尔士现在闻到的也是这种气味吧?蒙蒙眬眬快要睡着时,她轻轻地说:“晚安,阳光!”只有老鼠听见了她的低语。
第二天是个雨天,从肯纳邦克波特到圣诞岬都在下雨,还刮着强劲的东北风。在海芬俱乐部的码头边,停泊着很多船只,船上的小旗虽然都淋得湿漉漉的,却仍被狂风朝岸边方向吹得哗啦直响,雷·肯德尔的龙虾船也在不停地撞击着悬挂在码头边的旧轮胎。
雷一整天都待在二号建筑里,要么在更换拖拉机的集合管,要么就在睡觉。在这样的地方,在他了如指掌的大型机器下面,他往往睡得最香,谁也不会发现他。他的两条腿有时会从车底直挺挺地伸出来,就像被车子碾过一般。有一次,一个工人路过这里,见此情景,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大声问道:“雷,是你吗?”雷·肯德尔便立刻像拉奇医生从乙醚中清醒过来似的惊醒,回答说:“是的,是我在这儿!”
“这活儿可不容易,是吧?”那人担心地问。
“是呀,还真不容易哩!”雷回答。
随着大雨倾盆而下,海边狂风阵阵,海鸥便成群结队地往内陆飞去。一群海鸥飞到了约克果园,瑟缩在苹果酒屋的屋檐下,它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美洛妮。还有一群海鸥飞到了观海果园,栖息在苹果酒屋的铁皮屋顶上。在它们的脚下,几个工人正在那里洗洗刷刷。
与往常一样,格雷丝·林奇又摊上了最苦最脏的活儿,擦洗那个几千加仑容量的酒槽。她跪在酒槽里忙着,发出的声响总让人觉得那是动物在小心地筑巢或觅食。米尼·海德已经中途离开,用他老婆弗洛伦斯的话说,又是“借故开溜”。米尼说,传送机的轮带松了,所以他把它拆了下来,要送去给雷修一修。
弗洛伦斯问道:“轮带松了,雷又能怎么办?要不买条新的,要不将旧的拆掉一截,是吧?”
“大概是的。”米尼谨慎地回答。
“可你干吗要急着今天修呢?”弗洛伦斯又问。
“我只不过是送去给雷看看而已。”他心虚地说。
“我看你只是想偷懒罢了!”弗洛伦斯说,可米尼却径自走进雨中,爬上车时还笑着朝荷马挤了挤眼睛。
“我真是嫁了个懒鬼丈夫!”弗洛伦斯感叹道,神情却显得很开心。
“那也比某些人要强!”随着爱琳·提克姆的话声,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朝酒槽望去,格雷丝·林奇仍在那里擦洗得十分起劲。
爱琳和弗洛伦斯既细心,手又稳,所以负责粉刷酒屋宿舍的窗框和窗台,荷马、胖朵特和黛布拉则大大咧咧地刷着厨房的墙壁。
胖朵特对荷马与黛布拉说:“希望你们别嫌我碍事,我可不是什么监护人,如果你们想亲热亲热,尽管请好了!”
黛布拉听了又羞又恼,荷马也难为情地笑了笑。他想:真奇怪,你只要和谁约会了两三次,在她身上一些无关痛痒的地方吻过或摸过几次,别人跟你说话的口气就好像认定你整天都想着那档子事。其实,荷马此刻的心思主要放在酒槽里的格雷丝·林奇那儿,而不是在黛布拉身上,尽管黛布拉就在他身旁,跟他刷同一面墙。当荷马刷到厨房门边的电灯开关时,便问胖朵特,他是该在四周随便刷刷,还是等弗洛伦斯和爱琳来用小刷子刷仔细一些。
胖朵特说:“就整个刷过去吧。我们每年都这么刷,只要把它刷新刷亮就行,我们可不是在参加比赛,看谁刷得清爽漂亮!”
在电灯开关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纸。由于厨房里没有窗帘,纸上的字迹经阳光长期曝晒后,已经变得很模糊,只隐约看出是一张什么单子。而且,纸的下半截也被撕掉了,所以不管上面写的是什么,也已经不完整了。荷马扯下那张纸,正打算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目光却被第一行的几个大字所吸引,上面写着:
苹果酒屋的规则
什么规则?他好奇地想着,便埋头看了下去,只见下面逐条列出了许多规则:
1.请勿酒后操作粉碎机或榨汁机。
2.请勿在床上抽烟或点蜡烛。
3.酒后请勿爬上屋顶,尤其是在天黑时。
4.榨汁机的过滤布请于用后当天或当晚洗净。
5.榨汁完毕,请立即卸下过滤网,趁苹果渣未干之前冲洗干净。
6.请勿携带酒瓶爬上屋顶。
7.请勿进入冷藏室睡觉,即使你热得难受或刚刚喝过酒。
8.请于早上七点之前将购物单交给工头。
9.上屋顶的人数每次不得超过六人。
如果还有其他的规则,荷马也不会看到,因为后面的一部分已被撕掉。他将这张破纸递给胖朵特。
“这上面写的爬屋顶是怎么回事?”他问黛布拉。
黛布拉解释道:“爬到屋顶上就能看到大海。”
“不是这么回事,”胖朵特接过话头,“夜晚爬到屋顶上,就能看见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和游乐场的灯火。”
“那有什么好看的?”荷马问。
胖朵特回答道:“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看,可那些黑鬼却特别爱看!”
“有时他们会在屋顶上坐一通宵呢!”黛布拉说。
“有时他们在上面喝醉了,还会滚下来!”弗洛伦斯在宿舍那边接着说。
“要不就是砸碎酒瓶,把自己割得浑身是伤。”爱琳·提克姆也凑了进来。
“当然,也不是每天晚上都这样。”胖朵特道。
黛布拉说:“有天晚上,一个管榨汁的黑人收工后又热又累,喝得醉醺醺的跑进冷藏室睡觉,结果在里面昏了过去,一觉醒来就得了肺炎。”
荷马纠正道:“不会一觉醒来就得了肺炎,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对不起!”黛布拉悻悻地说。
“反正谁也不会在乎那些规则,”胖朵特说,“奥莉芙每年都将它们重打印一遍贴在墙上,可到头来谁也不把它们当回事儿。”
弗洛伦斯·海德说:“来我们这儿摘苹果的工人多半还是孩子,如果不是奥莉芙每天替他们购物,他们就得挨饿。”
“他们从来都不会自理。”爱琳道。
“有一次,有个工人把整条手臂卡进粉碎机里——不只是手,而是整条手臂!”胖朵特回忆着。
“哦,真恶心!”黛布拉道。
弗洛伦斯附和着:“说真的,那条手臂还确实恶心哩!”
“后来缝了多少针?”荷马问。
“你的好奇心可不小,你知道吗?”黛布拉说。
爱琳以洞达世事的口吻说:“其实,那些黑人只会伤害自己,倒从不伤害别人。如果他们非要喝个烂醉,从屋顶上滚下来,又碍着我们什么事?反正这儿从来没有死过人,对吧?”
“是还没有。”格雷丝又尖又细的声音突然传来了。由于她仍然待在酒槽里,她的声音放大了不少,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再加上平常别人聊天时她一向很少开口,这时,大家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华力开着那辆绿色的货车载着露易丝·托贝到来时,他们都在埋头干活。露易丝下了车,带着桶和刷子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接着,华力问他们还要不要别的东西——还需要刷子吗?油漆呢?
“只要亲我一下就够了,宝贝!”弗洛伦斯起哄道。
“只要带我们看场电影就成!”胖朵特大叫。
“只要向我求婚,向我求婚吧!”爱琳话音刚落,所有的人便笑成一团,华力在众人的哄笑中离去。这时已近午餐时间,大家都知道露易丝明显是姗姗来迟——她通常与赫伯·弗勒一起上工,也都还算准时。可今天早上,她却不知怎么噘着一张嘴,大家也就懒得搭理她。
过了一会儿,胖朵特忍不住开口道:“就算你的例假来了还是什么的,至少可以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早上好。”露易丝敷衍了事地说。
“哈哈!可真妙!”爱琳喊道。黛布拉在荷马的腰上戳了一下,荷马回过头,只见她朝他挤了挤眼。不久之后,赫伯开车来了,提议带大伙儿到饮水路的餐馆吃午餐。
荷马朝酒槽望望,格雷丝并未露面,只听见她仍然在里面擦呀洗呀干个不停。话说回来,她反正也不会接受赫伯的邀请。荷马想,自己也许应该与大伙儿一道去,以便对格雷丝敬而远之。可是,他早就打算要上屋顶去看看,弄清屋顶在月夜下神秘发光的原因,而且,他现在又知道了酒屋的规则,得知在屋顶上能看到大海以及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更想上去了,哪怕下雨也在所不辞。
他与大家一同走到屋外,心里希望格雷丝会以为他已经与众人一起离开。来到车道上之后,他才告诉赫伯他要留下。紧接着,他觉得有个手指勾了一下他牛仔裤的前面口袋。等他们走后,他往口袋里一看,赫然发现里面有个安全套,惊得他赶紧向屋顶爬去。
他刚刚爬上屋顶,立刻吓走了栖息在上面的海鸥,而它们猛然展翅飞起的动作也同样把他吓了一跳。海鸥本来停在背风一侧的屋顶,所以他事先并没有发现。由于下雨,屋顶特别滑,他只好双手抓着铁皮沟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所幸屋顶不是太陡,否则他根本就上不去。他爬上面海的屋脊,意外地发现那儿钉了几块长条旧木板。他想,这大概是板凳了!木板虽然有些倾斜,但总比坐在铁皮上舒服多了。他坐在那儿,淋着雨,希望能欣赏美丽的海景,但因为雨大风急,他连远处的果园都看不清楚,更别提大海了。于是,他只好凭空想象着月明星稀的晚上,肯尼斯角的费里斯转轮和游乐场的灯火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当他浑身透湿,准备爬下屋顶时,突然瞥见一把刀。那是一把大弹簧刀,刀刃陷在他身旁的木板里,刀柄是仿角质材料做成的,上面有两条裂缝。他伸手握住刀柄,想将刀子拔出来,结果刀柄却在他手里断成两截!显而易见,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把刀才被留在这里:刀柄断了,刀刃便收不起来,带在身上便不安全,而且刀刃也已经锈迹斑斑。随后,荷马发现整个屋顶全都锈了,没有一处地方闪闪放亮,可以将月光反射到华力的窗前。不过,他很快又看到屋顶上散落着几片碎玻璃,有些较大的碎片卡在铁皮沟槽里。荷马想,反射月光的肯定是哪一片碎玻璃吧!
他想,这些碎玻璃大概是酒瓶的碎片,如啤酒、黑麦酒、威士忌酒和杜松子酒等。他试图设想一下黑人晚上坐在屋顶饮酒作乐的情景,可是因为浑身透湿,冷风吹在身上,他不由得打起寒战。于是他一步步挪到屋檐,估摸着不再危险,才一跃跳到地面,却不小心被一片没有注意到的碎玻璃扎破了手。伤口虽小,鲜血却汩汩地涌出来。他回到屋里,心想:这么小的伤口,竟然流了这么多的血,不知道伤口里面是不是有玻璃碴儿?于是他走进厨房,在水池前冲洗伤口。就算格雷丝没有听见他在屋顶上的动静,也一定听见了他冲洗伤口的声音。他完全没有料到格雷丝仍然待在酒槽里。
“帮帮我,我出不来了!”她朝他喊道。
她在撒谎,好把他骗到酒槽边来。可是,孤儿们往往容易上当受骗,因为孤儿院的生活十分单纯,相形之下,每个谎言都显得复杂微妙。所以,荷马尽管存有戒心,还是缓缓走到酒槽边。突然间,她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腕,她的双手虽然干瘦,力气却大得惊人。荷马一个冷不防,差点儿栽倒——实际上,他几乎是被她拽进酒槽,倒在她身上!格雷丝已经将身上的衣服脱得精光,可是那身皮包骨却比她神秘的裸体更令他震撼。她就像一头饥饿的野兽,被困在人形的躯壳里,她身上伤痕累累,可见捕捉她的人经常毒打她。她的臀部和大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手臂上也有一道道深紫色的指痕,一侧的瘦小乳房上的瘀痕已经由绿变黄,令人触目惊心。
“放开我!”荷马说。
格雷丝死命揪住他的手腕,一边大叫:“我知道你们孤儿院里的人整天都干些什么!”
“没错。”荷马口里答应着,双手却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剥开,但她却敏捷地靠着酒槽壁站起来,在他手背上猛咬一口。情急之下,他一把推开她,正准备还击时,门外传来一阵车轮碾在地上引起水花四溅的声音,华力开着那辆绿色小货车来了!格雷丝立刻放开荷马,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华力头顶大雨坐在车上,猛按喇叭,荷马连忙赶了出去。
华力一看到他就大声喊道:“快上车!我们得去救我的笨老爸。他在桑伯恩百货店惹麻烦了!”
荷马从小生活在一个没有父亲的世界里,因此,乍一听到别人管自己的父亲叫“笨老爸”(尽管很恰如其分),他不由得大为吃惊。驾驶座旁边的座位上有一袋苹果,荷马将它拎起来放在腿上,华力便开车沿着饮水路赶往桑伯恩夫妇的百货店。开店的密尔德丽和勃特·桑伯恩夫妇都是老华的老朋友,三个人不但是同学,老华当年还追求过密尔德丽哩!当然,那是在老华认识奥莉芙和密尔德丽嫁给勃特之前的事儿。
桑伯恩百货店隔壁是迪德斯五金水暖商店。当华力和荷马开车赶到哈斯洛克时,水暖商店的老板华伦·迪德斯正守在百货店的走廊上,不让人进去。
华伦看到他们奔上走廊,便说:“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华力!你爸爸不知怎么发起神经了!”
荷马和华力大步走进百货店,只见密尔德丽和勃特临时用几个货架将老华困在一个角落里。看样子,只要是够得着的面粉和砂糖都已经被老华撒了一地,老华自己也成了白糊糊的面人。他那被困在一隅的情景,让荷马不禁想起了格雷丝。
“你怎么了,爸?”华力问老华。密尔德丽看到华力,立刻如释重负地嘘了口气,但勃特依然紧盯着老华,丝毫不敢松懈。
“怎么了爸。”老华重复着华力的话。
“他找不到狗食,便大发雷霆。”勃特一边对华力解释,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华,唯恐他随时再次发作,又在店里乱砸一通。
“你为什么要找狗食,爸?”华力又问。
“狗食爸。”老华又跟着说。
“华力,他好像失去记忆了。”勃特·桑伯恩道。
“我们跟他说过他根本没养狗。”密尔德丽说。
“密丽,我记得跟你干过那回事儿!”老华突然大叫起来。
“瞧,又来了!”勃特说,接着又轻言细语地哄劝道,“老华,老华,我们都是你的朋友啊!”
老华又说:“我得给眨巴眼喂东西。”
“眨巴眼是他小时候养的狗。”密丽向华力解释。
“老华,如果眨巴眼现在还活着,那它一定比我们还老啦!”勃特说。
“比我们还老啦。”老华重复道。
“我们回家去,爸!”华力说。
“回家去爸。”老华又跟着说,不过他终于让荷马及华力扶他上车。
华伦·迪德斯一边为他们拉开车门,一边说:“华力,我看你爸爸不是喝醉了酒,我没闻到酒味,至少这一次不是!”
“华力,他肯定是有别的毛病。”勃特也有同感。
“你是谁?”老华忽然问荷马。
荷马答道:“我是荷马·威尔士,华辛顿先生。”
“华辛顿先生。”老华重复着。
华力开着车,三人一言不发地过了大约五分钟,老华突然大吼起来:“你们都给我闭嘴!”
他们回到观海果园时,奥莉芙走到车旁,没有理睬老华,只是对华力说:“我不知道他今天早晨喝了什么,也可能是伏特加,可他出门时身上并没有酒味。如果知道他喝了酒,我是绝对不会让他开车出去的。”
华力说:“妈,我想一定是另有原因。”然后,他与荷马一道将老华扶进卧房,替他脱掉鞋子,并哄他躺下。
“你知道吗?我跟密丽干过一次!”老华对儿子说。
“那当然了,爸!”华力回答。
“我干过密丽!我干过密丽!”老华连声嚷道。
为了逗老华高兴,华力便给他念五行打油诗。老华以前教过华力许多打油诗,可现在却一首也记不起来,即使华力一行一行地启发他,他也毫无印象。
华力问:“还记得‘肯特的公爵夫人’吗,爸?”
“当然啦!”老华回答,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哦,肯特的公爵夫人真可怜!”华力念出第一行,但老华只是听着。华力便接着念道:“她的山洞歪了大半边。”
“歪了大半边?”老华愣愣地问。
华力又从头开始,一次念两行:
哦,肯特的公爵夫人真可怜!
她的山洞歪了大半边……
“歪了大半边!”老华跟着大声念。
哦,肯特的公爵夫人真可怜!
她的山洞歪了大半边,
这女人说话也毫不羞愧:
“快快给我一把大铁锤,
我要把男人锤进洞里面!”
我的上帝!荷马不由得暗暗惊呼。可老华似乎感到茫然,只是一言不发。当华力与荷马以为老华睡着之后,他们才走出房间。
下楼后,荷马对奥莉芙和华力说,老华可能在神经方面出了些毛病。
“神经方面?”奥莉芙问。
“这是什么意思?”华力也问。
这时,老华忽然又在楼上大叫:“山洞!”
由于荷马自己也有重复别人话尾的习惯,所以深知老华这种鹦鹉学舌的现象并不正常,于是写信给拉奇医生,首次向他叙述老华的这种症状。他写道:“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跟着重复。”荷马还注意到,老华有时甚至会把最平常的事物的名称给忘掉。荷马记得有一次,老华想向华力要烟,却半天都开不了口,只是不停地指着华力的上衣口袋。荷马在信中写道:“我想,他大概连‘香烟’这个词也给忘了!”荷马前不久开车带老华去桑伯恩百货店购买几样日用品时,无意中发现老华居然连车内仪表盘旁边的杂物箱都打不开。荷马告诉拉奇医生,更奇怪的是,老华还经常在衣服上拈来拈去,“好像觉得衣服上沾了灰尘、头发或线头,可实际上那儿什么也没有!”
奥莉芙却对荷马说,根据他们的家庭医生的诊断,老华的问题完全“出在酗酒上”。那位医生是个年纪比拉奇医生大的老头儿。
华力说:“妈,伯金斯医生已经太老了,当不了医生啦!”
“可你还是伯金斯医生接生的呢,我相信他的能力。”奥莉芙不为所动。
“我敢说,把我接生出来一定毫不费力。”华力笑嘻嘻地说。
荷马在心里说:我想也是。在荷马看来,华力对所有事情都顺其自然,既不自私自利,也不蛮横任性,他为人处事的方式就像缅因州王子,就像新英格兰国王,他生来就注定要统驭一切。
拉奇医生给荷马的回信带来了不寻常的消息,因此,荷马迫不及待地拿给奥莉芙看。
拉奇医生写道:“荷马,根据你的描述,我推断华辛顿先生的情况可能是一种演变中脑部组织退化症的症状。鉴于他年事已高,患其他疾病的可能性不大,多半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这种病症十分少见,我已经查过《新英格兰医学期刊》,应该是错不了。
“喜欢在衣服上拈来拈去的现象,被神经学家称为‘摹空’;随着阿尔茨海默病症状的逐渐恶化,患者会不断重复别人的话语,这种现象称为‘模仿言语’;至于连‘香烟’这么平常的名词都记不住,是因为认不出该项事物所致,这种现象称为‘举名不能’;还有,诸如开杂物箱之类早已熟练掌握的动作,患者却失去了操作的能力,也是典型的症状,称为‘失用症’。
“所以你应尽早劝导华辛顿太太,让神经科医生为她丈夫作检查,因为我毕竟只是猜测他患了阿尔茨海默病而已。据我所知,缅因州至少有一位神经科医生。”
“阿尔茨海默病?”奥莉芙问。
“你是说他得了病?他哪里出了毛病?”华力问荷马。
他们立刻带老华去看那位神经科医生。在路上,华力泣不成声地说:“对不起,爸!”可老华却似乎特别开心。
那位医生证实了拉奇医生的诊断后,老华居然欣喜若狂。
“我生病了!”他引以为荣地喊着,那股兴奋劲儿,简直就像在高声宣布他的病已经治愈,可事实上,这种病几乎是无药可医。“我生病了!”他还是喜气洋洋地说。
对老华而言,得知自己并非一个十足的酒鬼,真可以说是如释重负,起码暂时是这样。奥莉芙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情不自禁地靠在华力肩上痛哭。她紧紧地拥抱荷马,在他脸上吻个不停。(自从离开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的怀抱后,荷马还是第一次接受如此的热情。)她还一遍又一遍地向荷马致谢。这项新发现对奥莉芙的意义非同寻常:即使她与老华曾经真心相爱,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也早已消失,但是,对老华病情的了解却重新唤起了她对丈夫的敬意。她对荷马和拉奇医生满心感激,他们不仅让老华恢复了自尊,也让她恢复了对丈夫的尊重。
正因为如此,当老华在夏季即将结束、收成即将开始前去世时,大家都表现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心态,觉得解脱远远多于悲伤。一段日子以来,他们心里都明白,老华正在逐渐走向死亡,可他在最后关头却让自己死得还算有尊严,用勃特·桑伯恩的话说,是死于“真正的疾病”,这对大家而言可谓是个意外的惊喜。
当然,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居民,对阿尔茨海默病这个名词都不甚理解。一九四几年时,缅因州沿海一带对这个词仍然颇为陌生,观海果园的工人更是感到茫然不解,直到有一天,雷·肯德尔对他们解释说:“老华是得了艾尔的槌头症!”原来是艾尔的槌头症!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胖朵特说:“但愿它不会传染。”
“或许有钱人才会得这种病吧?”米尼狐疑地问。
“不是的,这是神经方面的疾病。”荷马再一次强调,可这种说法只有荷马自己明白,其他人还是毫无头绪。
于是,观海果园的男男女女在为收成作准备时,便流行着一种新说法。赫伯·弗勒常说:“你们最好小心点儿,否则会得艾尔的槌头症的!”
每当露易丝姗姗来迟时,弗洛伦斯或爱琳或胖朵特就会问:“你怎么了?是例假来了,还是得了艾尔的槌头症?”而如果格雷丝一瘸一拐地出现,或是身上又有明显的伤痕时,大家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不约而同地嘀咕:“她昨晚得了老艾尔的槌头症,绝对错不了!”
华力对荷马说:“我觉得你应该当医生,你显然是当医生的料。”
“拉奇医生才是医生,我只是个贝都因人。”荷马回答。
在收成即将开始之前,奥莉芙在苹果酒屋的宿舍里布置了鲜花,并且将规则重新打印一遍(内容和往年的几乎一模一样),贴在厨房门边的电灯开关旁。然后,她又为贝都因人提供了一个家。
奥莉芙对荷马说:“每逢华力要开学,我就觉得心烦。尤其是今年,老华又不在了,我更是不愿意华力离开。荷马,如果你认为自己在这儿能过得愉快,我会非常高兴,你可以继续住华力的房间。我喜欢晚上有个伴,而且早晨也有人可以说说话。”她背对着荷马,倚着厨房的窗户看着外面,可以看见老华以前常坐的橡皮筏在游泳池里漂浮,但荷马不敢肯定她的目光是否停留在橡皮筏上。
“不知道拉奇医生对这件事会怎么想。”荷马说。
奥莉芙说:“拉奇医生肯定希望你将来能上大学,我也一样。所以,我很乐意帮你去肯尼斯角高中打听打听,看他们是否愿意收你,并评估一下你的程度,看你还应该上些什么课。你以前所受的教育十分……特殊。据我所知,拉奇医生很希望你学习所有的理科课程。”(荷马知道,她一定是从拉奇医生给她的信中了解到这些情况。)“当然还有拉丁语。”奥莉芙补充道。
“拉丁语。”荷马重复着。拉丁语显然应该是拉奇医生的强项。荷马默默地念着:cutaneusmaximus(皮肤病),duramater(硬脑膜),更别提经常挂在嘴上的umbilicus(脐带)了。他对奥莉芙说:“拉奇医生希望我将来当医生,可我自己并不愿意。”
奥莉芙说:“我想,他只是希望给你一个当医生的机会,一旦你哪天改变主意,就可以用得上了。我记得他是说要你学拉丁语或希腊语。”
荷马猜想他们肯定通了不少信,但他只是说:“我真的很喜欢在果园里干活。”
“嗯,我当然很愿意你留在这儿干活,”奥莉芙说,“我需要你帮忙,尤其是在收成季节。我想你大概不会成为全日制学生,我得跟那所高中谈谈,不过我敢肯定,他们会拿你的情况特殊对待,就当是一种试验。”
“一种试验。”荷马重复道。对贝都因人来说,一切不都是试验吗?
他想起在苹果酒屋的屋顶上发现的断刀。那把刀被扔在那里,是因为他一定会去发现它吗?还有那些碎玻璃,其中一片在他难以成眠时透过华力房间的窗口向他发出信号。屋顶上的那些碎玻璃,就是为了给他某种启示吗?
荷马又写了一封信,请求拉奇医生允许他留在观海果园。他在信中还说:“我打算学生物,以及所有的理科课程。可是,我难道非学拉丁语不可吗?现在根本就没人说拉丁语了!”
韦尔伯·拉奇不禁有些纳闷:他怎么变得这么无所不知了?可转念一想,他觉得荷马不懂拉丁语或希腊语(许多医学术语的词根都来自这两种古文)也未尝没有好处。拉奇医生心里想着:比如coarctationofthearota(主动脉狭窄)。这是一种相对较轻的先天性心脏病,病情会随着患者年龄的增长而好转,当患者到荷马这个年龄时,可能已经根本听不出心杂音。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的医生,才能通过x光断定主动脉有轻微扩张现象。对于病情轻微的病例,可能只会在上肢出现高血压症状。所以,如果你不想学拉丁语,那就不学吧,韦尔伯·拉奇默默地说。
在拉奇医生看来,最适合荷马的先天性心脏病,便是肺动脉瓣狭窄。拉奇医生在病历中写道(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编得天衣无缝):“从一出生到童年初期,荷马都有极为明显的心杂音。但到21岁时,他心杂音的老毛病几乎已经难以察觉,然而,我在x光片中发现他的肺动脉瓣狭窄现象依然明显。”拉奇医生清楚,荷马的心脏毛病并非显而易见,关键在于不是每个人都能检查出来。重要的是他患有这种病,这就够了。
于是拉奇医生在回信中写道:“如果你不想学拉丁语或希腊语,那就不用学好了。这是个自由的国家,对吧?”
荷马看信后有些将信将疑。在这封信中,拉奇医生还附了一封代斯诺伊·米多兹转交的信。韦尔伯·拉奇觉得斯诺伊是个傻瓜,不过是个“坚持不懈的傻瓜”。
斯诺伊的信一开头就说:“喂,荷马,我是斯诺伊!”他解释说,他现在已经改名为罗伯特·马希了,“我的养父母是班格的马希夫妇,我们是个小有名气的家具世家。”
家具世家?荷马有些摸不着头绪。
接着,斯诺伊一五一十地告诉荷马他如何认识了他的梦中情人,并与她结婚,以及如何选择了经营家具生意而放弃上大学等。他说,走出圣克劳兹,他真是快乐极了,希望荷马也“走出”了那个地方。
最后,斯诺伊还写道:“你有没有富兹·史东的消息?老拉奇说他近况不错。我很想跟他写信,如果你有他的地址,请告诉我。”
富兹·史东的地址!荷马不由得大为诧异。他纳闷地想:“老拉奇”说富兹“近况不错”是什么意思?是怎样不错?但他却给斯诺伊回信说,富兹的近况的确不错,只是他一时没能找到富兹的地址。他还说,他自己在果园的生活很健康,他感到心满意足。他表示最近没有去班格的打算,如果以后有机会去那里,他一定会打听“家具世家马希”。荷马最后说,他不认为斯诺伊关于“回圣克劳兹相聚”的建议绝妙无比,再说拉奇医生也无疑不会同意;他承认他很想念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当然也想念拉奇医生,但把那地方忘掉不是更好吗?他反问斯诺伊:“难道不是本来就该这样吗?孤儿院不是本来就该被人遗忘的吗?”
接着,荷马又写信给拉奇医生:“你说富兹·史东‘近况不错’是什么意思?是怎样不错?我知道斯诺伊·米多兹是个白痴,但如果你向他提起有关富兹·史东的事情,你不觉得也该告诉我吗?”
快了!快了!韦尔伯·拉奇疲惫地想。他一直都心烦意乱。金格里奇医生和顾赫太太掌握了托管委员会的大权,因此,委员会要求拉奇医生配合金格里奇医生的建议,拟定一份“跟踪报告”,调查每个被领养的孤儿在领养家庭的情况,以表明是成功还是失败。他们说,如果拉奇医生觉得这些额外的文字工作枯燥无味,那么,他可以采纳顾赫太太的建议,任用一位行政助理。拉奇医生想:需要我应付的历史难道还不够吗?他躺在诊疗室的床上,吸了一点儿乙醚,渐渐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喃喃自语:“金格里奇与顾赫!金格赫与顾里奇!里奇赫与金格顾!顾金格与赫里奇!”念着念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脑袋也突然清醒了。
“你在乐什么呢?”安琪拉护士在门外的大厅里高声问道。
“顾格赫与里奇金!”韦尔伯·拉奇也高声回答。
于是,他怀着报复心理,走进安琪拉护士办公室。他已经为富兹·史东拟好了计划。他准备让富兹在鲍多因学院圆满完成大学学业,然后在哈佛医学院取得优异成绩。他分别给这两所学校打了电话。他告诉鲍多因学院注册处,圣克劳兹孤儿院获得一笔捐款,这笔捐款将用作学费,提供给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人攻读医学,但这位年轻人学成之后必须乐意前往圣克劳兹服务,以奉献所学。因此,拉奇医生要求取得近年来从鲍多因学院毕业后攻读医学院的学生的登记表。他对哈佛医学院的说辞略有不同,当然,他同样要求取得医学院学生的登记表,只不过理由是上述捐款拟用作妇产科培训的奖学金。
自从上次追回克拉拉的尸体后,这还是韦尔伯·拉奇第一次出门,也是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首次在孤儿院诊疗室以外的地方过夜。但是他必须了解鲍多因学院以及哈佛医学院的学生登记表的格式,只有这样,他才能为富兹·史东编造一份登记表。他要求借用大学的打字机,当然也需要几张纸——“如果是学校的空白登记表,那就更好了!”然后,他假装在表格里打上一些可能人选的姓名与资历。他对鲍多因及哈佛的工作人员说:“我看有很多理想人选,但不知道他们能否忍受圣克劳兹的环境,因为我们那里相当偏僻封闭。”他一边向两校的工作人员致谢,一边把一叠登记表还给他们——富兹的登记表也夹在里面,在字母s那一部分当中。
回到圣克劳兹后,拉奇医生又写信给鲍多因学院与哈佛医学院,请他们提供几位优异毕业生的登记表复印件,他说是经过筛选后他才挑出这几个人选。不久,他便收到富兹·史东与其他几位学生的登记表。
拉奇去哈佛医学院时,还以富兹·史东的名义开了一个剑桥邮政信箱。现在他便写信给邮局局长,请求他将寄给富兹·史东的邮件转到圣克劳兹。如果年轻的史东医生去国外救死扶伤,这个信箱也可以派上用场。接着,拉奇将一个空信封寄往那个剑桥信箱,然后静等结果。
那封信很快被转寄回来,因此,他确信自己设计的体系已经运作正常,便开始编造其他有关富兹·史东及其领养家庭的材料(领养他的家庭姓伊姆丝)。编好后,他将材料连同富兹的信箱地址一并寄给托管委员会。至于卷毛头戴伊,倒不需要他胡编乱造,只是他不得不指出卷毛头已改名为罗伊·林弗里特。还有斯诺伊·米多兹以及其他大部分被领养的孤儿的状况,他也都据实相告,但当他在打字机上打出“家具世家马希”时,却忍俊不禁。在处理荷马·威尔士的材料时,拉奇非常审慎,他考虑着荷马的心脏问题该如何措辞。
委员会中没有任何心脏病专家或放射科专家,甚至连外科医生也没有,只有一位年纪很大的普通医生。拉奇医生确信那个老医生根本就不读书看报,他也不把金格里奇医生当作医生——他压根儿不把心理医生放在眼里。至于顾赫太太,他完全有把握用几个简单的医学术语就能将她吓唬住。
拉奇医生向委员会推心置腹地说(有谁听到别人向他推心置腹时不会觉得受宠若惊呢?):他是没有告诉荷马他的心脏有问题,他承认在隐瞒真相;可是话说回来,如果让荷马担忧,只会对他的病情不利,他更希望荷马在外面建立自信,而不是为自己的病情忧心忡忡,不过他很快就会告诉荷马实情。拉奇医生还说,他已把荷马患有心脏病的情况告诉了华辛顿家,所以他们一定会对荷马多加保护,当然,他并没有向他们具体说明荷马的心杂音或肺动脉瓣狭窄的情形。委员会如果想了解这些细节,他很乐于提供相关的详细资料。拉奇想象着顾赫太太看x光片的样子,觉得非常滑稽。
在信的末尾,他写道:委员会要求他作跟踪报告是一个了不起的构想,这项工作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乐趣,所以,他不但不需要行政助理,反而被这项差事“大大地激发了活力”,因为他早就想跟踪孤儿们被领养后的生活情况了。有些情节还是现编现卖的呢,他想。
忙完这件事后,他已经精疲力竭,结果忘了替一个新生的男婴割包皮,而安琪拉护士早已为手术做好准备。他还把一个等待堕胎的女人误认为是头一天刚刚生产,居然对她说她的孩子很健康、情况很好。另外,他还不小心把乙醚溅到了脸上,不得不连忙跑去冲洗眼睛。
因为订购了太多的安全套,他感到心烦意乱,现在医院里的安全套大量过剩。自从美洛妮走后,再也没人偷安全套了。一想到美洛妮,他就忧心忡忡,然后又更加心烦意乱。
于是他又回到安琪拉护士办公室写报告。他首先陈述了小大卫·科波菲尔发音不准的情况,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不过他并未提及小大卫是荷马接生的,名字也是荷马取的。接着,他编造了有关另一个孤儿史蒂福兹的部分报告,报告里面说,史蒂福兹的降生极为顺利,在完全不需要医生动手的情况下,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将一切处理得非常妥当。当写到史莫奇·菲尔兹时,他如实相告,提到了史莫奇囤积食物的毛病(这个毛病在女孩部比在男孩部更为普遍),而且史莫奇还开始经常失眠。“自从荷马·威尔士离开之后”,拉奇还是第一次在圣克劳兹看到孩子失眠。
想起荷马在身边的日子,拉奇的泪水夺眶而出,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继续在报告中写道:他和葛洛根太太都很为玛莉·艾格尼丝·科克担心,在美洛妮离去后,玛莉·艾格尼丝常常显得沮丧落寞。(他也交代了美洛妮的一些具体情况,但对她破坏性的暴力行为却只字未提。)拉奇医生这样描述玛莉·艾格尼丝:“或许她自以为承袭了美洛妮的地位,可她却缺乏那种强硬或支配型角色所必须具备的专横霸道的特点。”写到这里,拉奇不禁想道:那个白痴金格里奇医生肯定会喜欢这一段,仿佛孤儿们真有这么好命,居然可以想象自己扮演某种角色!他不由得用挖苦的语气大声说道:“哼,角色!”
一阵冲动之下,拉奇走进诊疗室,将两个安全套吹满气扎紧。他心里说:总得想办法把这些玩意儿用掉!他拿起洗衣房的记号笔,在两个安全套上分别写下“金格里奇”和“顾赫”两个名字,然后拿着胀鼓鼓的安全套去找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
拉奇医生在女孩部找到了她们,她们正在与葛洛根太太一起喝茶。
“啊哈!”拉奇一声大喊,将三位女士吓了一跳。除了他每天晚上来女孩部念《简·爱》之外,她们不太习惯在女孩部见到他,当然更不习惯他拿着胀鼓鼓的、写了字的安全套在她们面前挥来挥去的。
“我假想这是金格里奇医生和顾赫太太!”他说着向每位女士鞠了一躬,然后取出一把手术刀,“砰”的一声突然将安全套刺破。玛莉·艾格尼丝原本闷闷不乐地躺在楼上的床上,听见那声爆响,惊得猛地坐了起来,而葛洛根太太也吓得张口结舌。
拉奇医生离开她们返回医院后,爱德娜护士第一个开口,她小心翼翼地说:“韦尔伯工作那么辛苦,居然还忙里偷闲寻开心,这可真是稀奇!”
葛洛根太太由于惊吓过度,仍然说不出话来,但安琪拉护士却说:“我想,老头子有点失去理智了!”
这话似乎刺痛了爱德娜护士。她缓缓地放下茶杯,平静地说:“我看是乙醚的关系。”
“既是,也不是。”安琪拉护士说。
“你认为跟荷马也有关系吗?”葛洛根太太问。
“是的,”安琪拉护士说,“跟乙醚、荷马、年纪大了,还有委员会那两个新委员以及一切的一切都有关系,跟圣克劳兹有关系!”
“跟美洛妮也有关系!”葛洛根太太一提起美洛妮就忍不住落泪,楼上的玛莉·艾格尼丝听见美洛妮的名字也失声痛哭。
“荷马肯定会回来的,反正我就是知道!”安琪拉护士话刚说完,已经是泪流满面。爱德娜护士既要安慰她,又要安慰葛洛根太太,她嘴上说着:“好了,好了,别难过了!”心里却想:将来照顾我们这些人的年轻人到底在哪儿呢?
“主啊。”葛洛根太太开始祈祷。楼上的玛莉·艾格尼丝也垂首双手合十,当她的手掌合拢成一定角度时,仍会触动锁骨的旧伤而产生痛感。“主啊,请整日扶持我们,直到夜晚降临,长影曳曳,忙碌的世界归于平静,生命的热情消退,我们的工作结束。”
那天晚上,拉奇医生像往常一样,逐个亲吻了所有的男孩,包括史莫奇·菲尔兹,尽管这孩子囤积食物,把东西藏在发出异味的床上。其实拉奇医生亲他时,他只是在装睡。爱德娜护士在黑暗中倾听着拉奇医生的动静,一边在猫头鹰的低鸣声中,轻声低语:“阿门!”
荷马坐在高高的费里斯转轮上,脚底下是游乐场和肯尼斯角的海滩。他久久凝视着观海果园的方向,想找到苹果酒屋屋顶上的亮点。可远处漆黑一片,酒屋里也没有灯火。事实上,即使酒屋里亮着灯,或现在是晴空万里的大白天,他仍然会一无所获,因为那儿距离太远。只有从酒屋的屋顶能看见游乐场的绚烂灯火,尤其是费里斯转轮的璀璨光芒,但是反过来,从这里却根本不可能远眺苹果酒屋的屋顶。
“我想当飞行员,”华力说,“我想飞上天空,真的!如果我有飞行执照,又有自己的飞机,我就可以把在果园里喷农药的活儿全包下来。我会弄一架农药喷洒机,不过我会把它漆得跟战斗机一样。开着那些蠢到家的农药喷洒车,跟在那些蠢到家的牵引机后面,在那些蠢到家的山坡上爬上爬下,简直是太不方便了!”
坎蒂的父亲雷此刻正在干这种不方便的活儿。米尼·海德病了,工头埃弗利特·塔夫特便问雷能不能上个夜班,开农药车喷洒农药,因为雷开这种车非常熟练。这是收成之前最后一次喷农药。因此,当费里斯转轮在高空旋转的时候,在地面上的某个地方,在离海边较远的一座黑暗的果园里,雷蒙·肯德尔和弗农·林奇正忙着喷洒农药。
华力有时也帮忙喷农药,荷马目前也在学习这项技术。赫伯·弗勒偶尔也接手这项工作,可他不愿上夜班,他总是说:“晚上我有更好的事儿可做!”但是晚上喷农药效果更好,因为这时风停了,在沿海地区尤其如此。
华力今晚没有去喷农药,这是他住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早晨他就要开学了。
“荷马,你会帮我照顾坎蒂,是吗?”华力问道。此刻,他们正坐在高高的费里斯转轮上,俯瞰岩石突露的海岸以及肯尼斯角人潮如涌的海滩。夏末时节,海滩上仍有三三两两露营的游客,他们点起的营火在夜色中闪烁。费里斯转轮渐渐降到地面。
坎蒂还有一年才从卡姆登女子高中毕业,因此她周末通常都会回家,而华力则一直都得待在奥洛诺的学校里,只有感恩节、圣诞节或放长假才能回来。
“没错。”荷马回答。
华力说:“如果我参战,去开飞机,我是说如果我参军,当上轰炸机飞行员,我希望开的是b-24而不是b-25,我宁愿承担战略性任务,而不是战术性任务,这样我就会只炸地方不炸人。我也不愿意在战争中开战斗机,因为那同样是开枪杀人。”
荷马压根儿没有听懂华力的话,他对战争的形势一无所知,甚至根本没有听到战争的消息。b-24是四引擎的重型轰炸机,专门执行战略性轰炸任务,轰炸目标包括桥梁、炼油厂、燃料库、铁路等工业设施,但不包括敌人的军队。轰炸军队是b-25的任务。b-25是一种中型的战术性轰炸机。华力研究战争的热情远远超过在缅因大学学习植物学或其他学科的热情,可荷马对战争毫无兴趣。缅因州的人近来都称这场战争为“欧战”,只是那些有家有口的人才会为战争提心吊胆。
荷马想道:贝都因人也有战争吗?如果有,他们是不是非常关心呢?
他只希望收成尽快开始,想到那些季节性临时工,想到那些黑人,他就满心好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也和孤儿一样吗?他们是不是同样没有归属感,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用处呢?
出于对华力的友情,他决定将对坎蒂的爱埋在心底。当他还在高高的费里斯转轮上时,一种高尚的思想驱使他毅然作出了这个决定。这天晚上,荷马还有一个计划,尽管他自己也对这个计划不以为然,但身为孤儿,他喜欢有规律的生活,也喜欢每天晚上都有计划。
他开着老华的凯迪拉克将华力送到肯德尔家的养虾池,坎蒂已经等在那里了。雷此时还在果园里喷农药,他要干上几个小时,坎蒂和华力想在雷回家之前私下聚聚,话别一番。离开他们后,荷马又开车去接黛布拉一同去肯尼斯角的汽车影院看电影,这将是他们头一次单独行动。当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群恶狗,向黛布拉家门口走去时,他在心里想:坎蒂和华力不在,不知道黛布拉是否还会坚持“只准摸这,不准摸那”的规则?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特别在乎,不禁有些失望。有条凶猛的大狗蹿起来对着他的脸一阵狂吠,但那根铁链似乎在半空中卡住了它的脖子,使它猛地摔到地上,胸部重重地挨了一记。它惨叫一声,过了好半天才艰难地站起身来。荷马不禁纳闷:人们为什么要养狗呢?
他们看的是一部西部片,荷马从中得出的结论是:乘敞篷车横穿美国真是一项疯狂而可悲的活动。他想,最起码,那些人在起程前应该和印第安人商量商量,作出相应的安排。另外,电影里的情节也是安排得毫无条理,而荷马自己也没有机会为赫伯·弗勒给他的安全套安排用场。(他事先把安全套放在口袋里,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黛布拉这一次的确比以往要大方得多,但她依然坚守着最后的防线。
“不行!”她有一次大声叫了起来。
“那也用不着大呼小叫的!”荷马说着,将自己的手移出了禁区。
“可你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黛布拉说,一副对数字(以及其他东西)一丝不苟的口吻。在一九四几年的缅因州,荷马不得不接受这一连串的规则:所谓的“搂搂抱抱”可以,所谓的“东摸西摸”也行,但像他和美洛妮以及华力和坎蒂所做的事情(华力和坎蒂起码做过一次),甚至是格雷丝自愿投怀送抱的行为,却是绝对不允许。
真不知道坎蒂是怎么怀孕的?荷马纳闷地想。黛布拉汗津津的小脸贴在他的胸前,她的发丝搔得他的鼻子痒痒的,但他仍然勉强地从她的头顶望过去,看到了银幕上印第安人大屠杀的情景。既然赫伯见人就送安全套,比拉奇医生发给来圣克劳兹那些女人的都要多,华力怎么还是让坎蒂怀孕了呢?而且,华力要什么有什么,荷马简直不明白华力为什么对战争那么感兴趣。不过话说回来,有哪个孤儿会担心自己太过养尊处优,或经不起考验呢?孤儿是否体会过厌倦或躁动不安的感觉?也许这些全是奢侈的心境?荷马想起了卷毛头戴伊那副不耐烦的厌倦神情。
“你睡着了吗,荷马?”黛布拉问。
他说:“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事情呢?”黛布拉又问。
“我在想,为什么华力和坎蒂能够那样,我们却不能?”
黛布拉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起码没料到荷马会这么直截了当。她谨慎地考虑着该如何回答。
“这个嘛,”她用一副洞达世事的口吻说,“华力和坎蒂彼此相爱,对吗?”
“没错。”荷马答道。
黛布拉说:“可你从没说过你爱我,我也没说过我爱你。”
“没错,”荷马说,“这么说,如果两人没有相爱,那样做就违反规则了?”
黛布拉咬着下唇思索着,她从没料到这个问题回答起来这么艰难。她边想边说:“不妨这么讲吧:如果两人相爱的话,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是说比如女方怀孕了,那么,如果他们相爱,就可以结婚。华力和坎蒂彼此相爱,如果他们出了意外,他们就会结婚。”
荷马想:也许吧,也许下次会这样。他嘴上说:“哦,我懂了。”可心里却想:原来所谓的规则是这么回事,是关于意外,关于怀孕却不想要孩子!老天!怎么全是这种事呢?
他很想把口袋里的安全套拿出来给黛布拉看,如果她只是因为担心意外才拒绝他的话,那么,她会怎样看待赫伯一再宣传的保险方法?但如果真的以这种方式来说服她,不就说明他认为可以用粗俗露骨的方式来对待所有的亲密行为?或者说明他认为亲密行为本身就很粗俗?要不就是只有对他而言才是如此?
在电影里,有几个人的头皮正挂在长矛上晃来晃去。荷马实在想不通,那几个印第安人居然就那样拿着长矛晃了老半天,简直就把它们当成了宝贝!忽然镜头一转,有位骑兵军官的手被箭射穿,钉在了树干上。他拼命地用牙齿咬,用另一只手拔,可那支箭仍然牢牢地把他的手钉在那里。这时,有个印第安人举着一把弯刀朝他冲来,骑兵军官眼看就要没命了,因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还在指望那只被钉在树上的手,想用大拇指扣动扳机。
荷马觉得很奇怪:他为什么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呢?不料他那根大拇指还真的救了他,扳机终于扣响了!因此,荷马推断那支箭在射穿军官的手掌时,碰巧没有伤及通往拇指肌肉的正中神经分支。那军官一枪射中了离他不远的印第安人的心脏——应该是射中了心脏,因为印第安人当场毙命。荷马不禁想道:这家伙真是幸运!有意思的是,他仿佛看见了《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中的手部图片,看得比电影里的手还清楚。
电影结束后,他开车送黛布拉回家,一眼看见她家门外有条狗挣脱了铁链。他不敢下车送她到门口,便只好请她原谅。可那条狗还是猛扑过来,幸亏荷马及时关上车窗。只见那条狗趴在车窗上一边喘息,一边流着口水,它尖利的牙齿碰得窗玻璃咯咯响,车窗变得雾蒙蒙的,害得荷马倒车时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荷马开车离去时,听见黛布拉对着那条狗大声喝道:“别闹了,艾迪!”接着,她又换了一副腔调,“请你别闹了,艾迪,求求你了!”可那条狗还是跟在凯迪拉克后面穷追不舍,跑了将近一英里才停住。
艾迪?荷马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安琪拉护士有一次不是给哪个孩子取名为艾迪吗?应该是的,不过,那孩子肯定很快就被人领养了——其实本来就应该如此。
荷马回到肯德尔家的养虾池时,雷已经到家,正在那儿泡茶,那双满是皱纹的粗糙大手在捧着茶壶取暖,他裂痕累累的指甲下藏着黑黑的油垢,机械师的手永远都是这样。
他一见荷马就说:“瞧哇,是谁从汽车影院劫后余生回来了!快过来坐会儿,跟我一起喝杯茶!”荷马看见华力和坎蒂还在码头上相拥而坐。雷蒙说:“我想爱情鸟大概不知道怕冷,看样子,他们那声‘再见’还没说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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