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离开圣克劳兹的头两个星期里,韦尔伯·拉奇没有拆阅和回复任何信件,只是任由它们堆成小山;安琪拉护士继续勉为其难地朗读狄更斯冗长玄奥的文句——奇怪的是,这倒牢牢吸引了男孩们的注意力,他们凝神细听她读出的每字每句,屏息等待她出现错误;美洛妮依旧用葛洛根太太难以忍受的平板腔调读着夏洛蒂·勃朗特的作品,一直快到二十七章结尾时,葛洛根太太才在她的声调中依稀听出一丝简·爱那种不服输的精神。
美洛妮读着:“我关心我自己。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无依无靠,我就越要尊重我自己。”
葛洛根太太默默地说:好孩子,请一定做个好孩子!她对拉奇医生说,尽管美洛妮读书的声音让人压抑,但还是应该多鼓励她,让她担起更多的责任。
安琪拉护士则表示,如果能放弃读狄更斯作品的差事,她是求之不得。可拉奇医生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在荷马离开三个星期之后,拉奇医生说,他才懒得管谁来读什么书给什么人听哩!连跟男孩们做晚祷的仪式,他也干脆免了。爱德娜护士虽然始终觉得别扭,也只好每天晚上继续对想象中的“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亲爱的小国王们”致敬。
葛洛根太太渐渐习惯了美洛妮让人头痛的读书声调,于是,每天晚上,她都陪着美洛妮来到男孩部,与那些精神紧张的男孩们一道听她念书。美洛妮的声调没有半点抑扬顿挫,实在不适合读狄更斯的作品。她只是埋头念着,从不出错,可也从不调整语调,不管是描述忙乱或希望的景象,还是表达抑郁或迷茫的心情,她一律用死气沉沉的语气。看着她坚定的神情,葛洛根太太觉得她好像在一边朗读,一边分析,但分析的对象并非查尔斯·狄更斯,而是在字里行间搜寻能让她联想起荷马·威尔士的具体细节。有时,美洛妮的神情极为专注,似乎即将在另一个世纪的英格兰找到荷马的行踪(拉奇医生明确告诉过美洛妮,荷马目前的具体行踪与她毫不相干)。
姑且不说美洛妮的凶蛮粗暴扼杀了狄更斯细腻的文思,也不提她平板的声调将书中有关人物和背景的丰富多彩的细节描写变得枯燥乏味。(爱德娜护士就抱怨说:“这孩子毫无生气。”)这一切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男孩们因为对美洛妮心存畏惧,听她读书时便个个聚精会神,反而比听荷马念书更为专心。有时候,对文学的兴趣并不在于文学本身:不管查尔斯·狄更斯做了什么,也不管美洛妮如何糟蹋他,男孩们在听这些故事时,会与平常人一样联想到自己的利益、亲身的回忆,以及隐秘的焦虑。
葛洛根太太每天晚上都要陪着美洛妮到男孩部去念书,可又不大放心对女孩们撒手不管,因此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美洛妮念完《简·爱》后,她跟着念一段简短的祈祷文。这段祈祷文仿佛紧附在那些苍白不洁的床单上,当葛洛根太太与美洛妮离去之后,它们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既可爱又不祥的色彩,就连玛莉·艾格尼丝·科克也默然不语,尽管她并不一定是受葛洛根太太祈祷文的感召而变得循规蹈矩起来。
如果葛洛根太太知道这段祈祷文源自英语,或许就不会用它。这是她从收音机里听来的,她将它记在心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默默诵祷。这段祈祷文出自纽曼主教之手,当美洛妮开始给男孩们念书时,葛洛根太太便将属于自己的祈祷文贡献出来让大家同享。
“主啊,”葛洛根太太站在女孩部敞开的门口吟诵着,大厅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而美洛妮则惴惴不安地静立一旁,“主啊,请整日扶持我们,直到长影曳曳,夜幕降临,忙碌的世界归于平静,生命的热情完全褪去,我们的工作圆满结束。然后,您慈悲地赐予我们安全的居所,让我们在圣洁中安息,终于获得安宁。”
“阿门!”美洛妮跟着附和道,那样子虽然并不滑稽,可压根儿也谈不上严肃,她的声调一如念夏洛蒂·勃朗特或查尔斯·狄更斯的作品,常常令葛洛根太太在闷热的夏夜直打寒噤。美洛妮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男孩部走去,她每走一步,葛洛根太太得连走两三步才能赶上。在男孩部一个略显阴暗的位置上,葛洛根太太坐在美洛妮身后的椅子里,注视着她宽厚的背,暗暗地想:美洛妮说“阿门”的口气跟她说任何事情一样,她的声音里没有灵魂。想到这里,葛洛根太太忍不住牙齿打战。也许是因为葛洛根太太脸上那一贯的恐惧神情,男孩部才有传言说,葛洛根太太从没念过书,大字不识一个,连报纸都看不懂,所以受到了美洛妮的控制——这个谣言很可能起源于卷毛头戴伊。
那些年龄较小的孩子躺在床上,一个个心惊胆战,以为自己也受到了美洛妮的控制。
美洛妮念书的方式让爱德娜护士深感不安,因此,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尽早开始那几句“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的台词——尽管她根本不懂得其中的含义。爱德娜护士还说,男孩们晚上做噩梦的比以前多了,这显然是美洛妮的错,所以倒不如叫她停止念书。安琪拉护士却不这么想。在她看来,美洛妮始终这么阴阳怪气,就是因为没有让她承担起足够的责任。安琪拉护士还说,也许并不是做噩梦的孩子比以前多了,而是因为在荷马离开之后(迄今已经一个月了),孩子们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时,听到他们哭喊的只是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可以前却总是荷马最先听见并安抚他们。
葛洛根太太也赞成增加美洛妮的责任。她认为,美洛妮正面临转变期,既可能从这种阴沉古怪中摆脱出来,也可能陷得更深。最后,是安琪拉护士出面对拉奇医生说,美洛妮也许可以派上用场。
拉奇医生问:“你是说,让她做一个更有用的人?”
“没错!”安琪拉护士回答。拉奇医生可不喜欢任何人模仿荷马说话的习惯,所以狠狠地瞪了安琪拉护士一眼,让安琪拉护士从此再也不敢说“没错”。至于将美洛妮好好调教一番以取代荷马的建议,他也听得不大顺耳,哪怕在派上用场方面,美洛妮也无法与荷马相提并论。
爱德娜护士也为美洛妮打抱不平。她说:“韦尔伯,如果她是个男孩,恐怕你早就让她做更多的事儿了!”
拉奇医生无力地辩解道:“医院与男孩部只有一墙之隔,我们不可能把这儿发生的事情瞒着男孩们,但女孩部的情况不一样。”
安琪拉护士说:“美洛妮对这儿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韦尔伯·拉奇知道自己有些理亏,同时也很为荷马生气。尽管他答应过荷马在外面待多久都行,可他万万没想到荷马一去六个星期,居然不给他寄来只言片语!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耐性再跟十几岁的小孩子共事!”拉奇气恼地说。
葛洛根太太回答道:“我想,美洛妮已经二十四五了!”
拉奇不禁心想: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留在孤儿院呢?随即他又回答自己:既然我可以留在这里,她当然也可以!还有谁来接替我的工作呢?还有谁愿意领养美洛妮呢?想到这里,拉奇只得说道:“好吧,我们先问问她是否有兴趣。”
拉奇很怕与美洛妮面谈。在他看来,荷马变得郁郁寡欢,特别是前不久更明确地违拗他,都得归咎于美洛妮。拉奇知道这样想很不公平,可他又不由自主,心中因而有些愧疚。于是,他开始回复信件。
奥莉芙·华辛顿寄来了一封长信,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里面还附有一张金额可观的支票,是给孤儿院的捐款。华辛顿太太说,她很高兴她儿子为圣克劳兹的善举深受感动,因此把拉奇医生的一个孩子带了回家。华辛顿家赞成荷马暑期留下来,反正他们经常雇用“暑期工读生”。对于她儿子“能有机会结识与他年龄相仿、但境况比较不幸的年轻人”,她表示由衷的感谢。奥莉芙·华辛顿希望拉奇医生知道,她和她丈夫都认为荷马是个好孩子,既彬彬有礼,又勤快能干,似乎能对华力产生“良好的影响”,能使他“安下心来”。她说,因此她希望华力“通过与荷马接触,而懂得工作的价值”,还说荷马显然受益于“严谨的教育”,鉴于荷马学习苹果生意的能力,她不难看出,荷马“似乎习惯了更艰深的研究工作”。
奥莉芙还告诉拉奇医生,荷马要求将他每月的工资捐给圣克劳兹,仅扣除她估计荷马所需的生活费。由于荷马和华力同住一个房间,又可以与华力共穿衣服,并且与华辛顿家的人一起用餐,因此日常开销极小。奥莉芙很高兴儿子在暑假期间能有“这么慷慨高尚的朋友”,所以很高兴能有机会为圣克劳兹的孤儿们尽点微薄之力。奥莉芙说:“孩子们(她这样称呼华力和坎蒂)告诉我,您在那儿干的是了不起的事情,他们很高兴偶然结识了您。”
韦尔伯·拉奇看得出来,奥莉芙·华辛顿还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帮她照看苹果树的其实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助产士。想到荷马现在跑去种苹果,他不禁嘀咕,真是可惜了他受过的“严谨教育”!不过,拉奇医生很快就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给华辛顿太太回了一封措辞亲切但又不是过于随便的信。
他说,非常感谢她的慷慨捐款,对于荷马·威尔士代表圣克劳兹教养的良好表现,他颇感欣慰,不过他对这孩子的期望还不止于此,并请华辛顿太太将这一点转告荷马。还有,如果荷马能写信回来就更好了。他很高兴荷马能得到这么有利于身心健康的暑期工作,圣克劳兹的人都很想念荷马,因为他一向是这儿的好帮手。不过,拉奇医生依然强调他对荷马的幸运感到欣喜。他恭喜华辛顿太太有个知礼大方的好儿子,并表示随时欢迎“孩子们”回圣克劳兹,还说大家在孤儿院“偶然结识”真是缘分。
韦尔伯·拉奇咬了咬牙,心里想:说到让人“偶然结识”,圣克劳兹大概是最偶然的地方了!可他马上又竭力让自己集中思想,将这封他等候了一个多月的信继续写下去。
韦尔伯·拉奇写道:“关于荷马·威尔士,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他的心脏不好。”接着,他详细叙述了相关情况,比跟华力和坎蒂讨论荷马的心脏病时更加小心谨慎,他尽可能既精确无误又闪烁其词地解释病情。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必须向荷马本人说明此事,到时候,他会用同样的措辞。所以,他给奥莉芙·华辛顿的信犹如热身运动,他只是在播种(这种说法不免让人恼火,但自从收到火车站站长的目录之后,他就总是忍不住这么想)。他希望荷马得到悉心的呵护,就像缅因州的人常说的那样。
奥莉芙·华辛顿在信中提到荷马正在跟华力学开车,还在海芬俱乐部的温水游泳池跟坎蒂学游泳。跟那个姑娘学游泳!拉奇看到这里,不禁大为气恼,所以,在就荷马的心脏病提出一系列的防范措施之后,他又建议道:“游泳的事儿应该慢慢来。”
奥莉芙·华辛顿认为每个男孩都应该会开车,会游泳,拉奇却不敢苟同,他自己就既不会开车,也不会游泳。
他在日志中写道:“在圣克劳兹,我们要学的是正确的接生程序,以及如何扩宫和刮宫。在别的地方,人们学的却是如何开车和游泳!”
他把奥莉芙·华辛顿的信拿给安琪拉和爱德娜两位护士看,她们看了不禁喜极而泣,异口同声地说华辛顿太太是个迷人、亲切、聪明的好人。可拉奇医生却嘀咕道,华辛顿先生没怎么露面,这可是有点儿奇怪,难道他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让他太太来经营果园?”他问两位护士,结果却招来了她们的斥责,说他只要碰到女人掌权,就觉得不对劲。她们提醒他别忘了和美洛妮面谈的事儿。
为了与拉奇医生的这次面谈,美洛妮一直在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做好心理准备:她让自己躺在床上,反复念着她写在《小杜丽》扉页上的几行字:
致荷马·阳光·威尔士
为了你给我的承诺
爱你的美洛妮
念着念着,愤怒的泪水不觉涌上眼眶,然后,她一遍遍地开始阅读这本书。
书中对马赛的炙热烈日,以及那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阳光的描写,让美洛妮为之目眩并且疑惑不解。以她自己的体验,实在难以理解如此耀眼的阳光,而且,“阳光”恰巧是她对荷马的昵称,此时见到关于阳光的大量描写,不由得感到痛苦不堪。她一遍又一遍地阅读这本书,可读着读着,就会神思恍惚,只好一再从头读起,越读越怒火中烧。
接着,她看了看自己放梳洗用具的帆布包,发现那枚鹿角边发夹不见了。那枚发夹本来是玛莉·艾格尼丝从坎蒂那儿偷的,后来被她不容分说地从玛莉·艾格尼丝头上扯下来据为己有。她走到玛莉·艾格尼丝的床边,在枕头底下搜出那枚漂亮的发夹。实际上,美洛妮的头发太短,根本不可能用发夹,而且她也不大会用,可她还是将它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她的裤子很紧,发夹塞在那儿并不舒服。她走进女浴室,只见玛莉·艾格尼丝正在那儿洗头。美洛妮将热水调到最大,水温骤然升高,差点儿烫掉了玛莉·艾格尼丝的头皮。玛莉·艾格尼丝猛地从莲蓬头下跳了出来,满身通红地倒在地上抽搐。美洛妮走上前去,一把将她的手臂反扭到背后,然后抬起一只脚,朝这个年龄比她小的女孩的肩膀狠狠地踩了下去。美洛妮原本无意踩断玛莉·艾格尼丝的骨头,却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便连忙松开她。只见玛莉·艾格尼丝一丝不挂的身体已经由通红转为惨白,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不停地颤抖和呻吟。
美洛妮说:“快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去医院,你有根骨头断了。”
“我动不了!”玛莉·艾格尼丝低声呻吟,全身发抖。
美洛妮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我警告过你,别动我的东西!”
玛莉·艾格尼丝说:“你的头发太短,反正也不能用发夹。”
“你的骨头想多断几根吗?”美洛妮恐吓道。
玛莉·艾格尼丝想摇摇头,却又马上停住,说:“我动不了!”美洛妮弯下腰去,想扶她起来,她却大声尖叫:“别碰我!”
“请听好了,以后少动我的东西!”美洛妮说完,扬长而去。
美洛妮准备去和拉奇医生面谈,在经过女孩部大厅时,她对葛洛根太太说,玛莉·艾格尼丝“弄断了一样东西”,葛洛根太太自然而然地以为美洛妮是说玛莉·艾格尼丝把台灯或窗户甚至床弄坏了,便没有放在心上。
“这本书怎么样,亲爱的?”葛洛根太太问道,因为美洛妮总是随身带着《小杜丽》,却始终一页也没看完。
“我才开始,读得有点儿慢。”美洛妮回答。
她走进安琪拉护士办公室时,有点儿气喘吁吁,脸上甚至汗津津的。拉奇医生正坐在那儿等她。
“这是什么书?”拉奇医生问。
“查尔斯·狄更斯的《小杜丽》。”美洛妮回答。坐下来时,她觉得裤袋里的发夹戳得她大腿发痛。
拉奇医生又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是一件礼物。”美洛妮说,这倒不完全是谎话。
“那好啊。”韦尔伯·拉奇说。
美洛妮耸了耸肩,说:“我才开始,读得有点儿慢。”
两人都怀着戒心,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拉奇笑了笑,美洛妮也牵牵嘴角,却不知那会是一种什么表情,便又止住笑意。发夹戳得她更痛了,她换了个姿势,才觉得舒服一些。
“他不会回来了,是吧?”美洛妮问道。拉奇医生正以谨慎而戒备的眼光打量她,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
“他找到了一份暑期工作,”拉奇说,“当然啦,这一去,他也许还会遇到别的机会。”
她耸了耸肩,说:“我想他可能会去上学。”
“哦,但愿如此!”拉奇说。
“你希望他当医生吧?”美洛妮说。
拉奇也耸了耸肩——这一次轮到他假装满不在乎了。他说:“那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美洛妮说:“有一次,我把别人的手弄断了,不过也可能是肋骨什么的。”
“肋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拉奇问道。
“不太久以前,”美洛妮回答,“也可以说是最近,可我不是故意的。”
拉奇医生又问:“是怎么发生的?”
“当时她躺在地上,我把她的手臂扭到背后,然后踩住她的肩膀,就是手臂那边的。”
“哎呀!”拉奇医生不由得惊叫。
美洛妮说:“我听到声音了,不知是手臂,还是肋骨。”
“也许是锁骨。”拉奇医生推测道。考虑到当时的姿势,应该是锁骨。
“不管是什么骨,反正我听见了。”
韦尔伯·拉奇又问:“当时你是什么感觉?”
美洛妮耸了耸肩,答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有点恶心吧,不过也觉得自己很强大。对,既恶心,又强大。”
“也许你想多干点活儿?”拉奇问道。
“在这儿吗?”
“嗯,是的,”拉奇说,“我可以在这儿替你多找些事儿,而且是比较重要的事儿。当然啦,我还可以帮你找份工作,我是指在外面,不是圣克劳兹。”
“你的意思是要我离开,不然我就得多干活,是吧?”
“我不想勉强你做任何事情。以前你说过不想离开,所以我绝不会强迫你。我只是觉得你也许想改变一下现状。”
“你不喜欢我念书的表现,是吧?”美洛妮又问。
“不是的!”拉奇医生说,“我希望你继续念下去,但你还可以干别的事情。”
“你是要我做荷马以前的工作吗?”
“荷马以前很用功,看过不少书,”拉奇医生说,“也许你可以帮帮安琪拉护士、爱德娜护士和我,也许你有兴趣在旁边观摩,然后看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份工作。”
美洛妮说:“我觉得恶心。”
“你不赞成吗?”拉奇问道,可美洛妮似乎莫名其妙。
“不赞成什么?”她问。
“你认为我们不应该替人堕胎,是吧?”拉奇问,“你认为不应该终止妊娠吗?”
美洛妮耸了耸肩,回答道:“我只是觉得那会让我恶心。不管是接生,还是把胎儿弄掉,都一样恶心!”
拉奇有些糊涂了,又问:“可并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么做不对,是吧?”
“这有什么不对的?”她反问了一句。“我只是觉得恶心,一想到血,想到从人体里流出来的那些东西,我就想吐!”接着,她又说道,“这儿的味道可真难闻!”她指的是医院里空气中的味道,不仅有乙醚味,还有血腥味。
韦尔伯·拉奇瞪着美洛妮,心想:唉,她只不过是个大孩子,一个小暴徒而已!
美洛妮坦白地说:“我不想在医院里工作。我可以扫扫落叶之类的,这样的活儿我可以干,如果你不肯让我白吃白住的话。”
“美洛妮,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一些。”拉奇医生谨慎地说,一边为眼前这个缺乏关爱的女孩而痛心。
“开心一些!”美洛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裤袋里的发夹戳得她更痛了。“我看你真是个笨蛋,要不然就是个疯子!”拉奇医生并没有感到吃惊,反而点了点头,仿佛觉得她的话也有几分可能。
正在这时,他听见葛洛根太太在诊疗室外的大厅里大呼小叫。
“拉奇医生!拉奇医生!”她喊道,接着又加了一句,“韦尔伯!”爱德娜护士听了,立刻浑身不自在,因为她觉得这个称呼是她的专利。葛洛根太太大声嚷着:“玛莉·艾格尼丝的手断了!”拉奇医生不由得瞪着美洛妮,美洛妮终于挤出一丝笑意。
“你刚才还说,这件事发生在‘不太久以前’?”拉奇质问道。
“我还说‘也可以说是最近’。”美洛妮回答。
拉奇医生赶进诊疗室,检查了玛莉·艾格尼丝的锁骨,锁骨果然断了,于是交代安琪拉护士准备为她作x光检查。
玛莉·艾格尼丝呻吟着说:“我在浴室里滑了一跤,地上太湿了!”
“美洛妮!”拉奇医生朝在大厅里晃来晃去的美洛妮喊道,“你要不要来看我们怎样接骨?”美洛妮走进诊疗室,里面既狭窄又拥挤,尤其是爱德娜护士和葛洛根太太全站在那儿,而安琪拉护士正带着玛莉·艾格尼丝去照x光,所以显得乱糟糟的。看见大家都挤在一起,与高大壮实的美洛妮相比,拉奇医生突然发现自己和同事们显得老态龙钟,于是又问:“美洛妮,你想不想跟我们一块儿接骨?”
“不想!”美洛妮一口回绝,接着又示威似的挥挥手中的《小杜丽》,说,“我还有事儿要做,我得看看今晚要念的内容。”
说完,她便回到了女孩部,回到属于她的那扇窗户前,让拉奇医生留在那儿替玛莉·艾格尼丝接骨。美洛妮又开始在书中体会马赛阳光的威力。
她轻轻地念着:“阳光下的尘土被烤得焦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有如空气本身在喘息一般。”她不禁想:哦,阳光,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去任何地方都行,哪怕不是去法国!当然,如果能去法国就更好了!
她一边看书,一边胡思乱想,不觉错过了马赛阳光的“永恒凝视”与城内监狱的气氛之间的过渡部分。于是,突然间,她发现自己置身于监狱之中:“监狱的阴影笼罩了一切……这里就像一口井,像一座封闭的圆顶,像一座坟墓,永远见不到外面的天日……”读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随手把《小杜丽》丢在枕头上,然后从一张较干净的床上拆下一个枕头套,将自己的梳洗用具及衣服一股脑儿塞了进去,接着把《简·爱》也塞了进去。
在葛洛根太太那极为简朴的房间里,美洛妮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葛洛根太太的钱包,把里面的一点点钱悉数偷走,还顺手牵羊地拿了她的棉大衣(即使在夏天,如果她只能席地而睡,这件大衣也可以派上用场)。这时,葛洛根太太仍在医院里,为玛莉·艾格尼丝的锁骨而担心。美洛妮倒是想去与葛洛根太太道别,尽管她刚刚偷了葛洛根太太的东西,可她很清楚火车时刻表,这是她用耳朵听来的,每列火车进出站的声音都会传到她窗前。
到达火车站后,她只买了一张到利弗莫尔瀑布的车票。她知道,虽然那个新站长又嫩又蠢,他起码会记得她买过这样一张票,因此会告诉拉奇医生和葛洛根太太她去了利弗莫尔瀑布。她还知道,上车后可以再补票,前往比利弗莫尔瀑布更远的地方。她想:不知道我的钱够不够买一张去波特兰的票?她最终的目的地是海边,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那辆凯迪拉克的标志,在那个嵌有烫金字母的红苹果下面,她曾看见鲜嫩的绿叶上还有烫金的“观海果园”几个字,可想而知,那个果园一定可以看到海边,而且那辆车上挂着缅因州的牌照。尽管缅因州有几千英里长的海岸线,美洛妮却并不在乎。当火车驶离圣克劳兹时,美洛妮激动地自言自语:“我一定要找到你,阳光!”她口中吐出的热气使车窗朦胧起来,挡住了窗外那些被废弃的破败建筑。
拉奇医生尽力安慰着葛洛根太太,可葛洛根太太却说,她真希望自己有更多的钱让美洛妮可偷,接着又抱怨道:“我那件棉衣不能防雨,这里的气候这么糟,她应该有件真正的雨衣才行!”
拉奇医生为了让她安心,便说美洛妮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她已经二十四五了。”他提醒葛洛根太太道。
“我想,她的心一定碎了!”葛洛根太太悲戚地说。
拉奇医生对葛洛根太太说,美洛妮把《简·爱》也带走了,他觉得这是一个希望的迹象:不管美洛妮前往何处,都会有这本好书引导她,陪伴她,因此她不会缺乏爱,不会缺乏信仰。拉奇医生说这些话时,心里想道:只要她坚持不断地读这本书。
倒是美洛妮留下的《小杜丽》让葛洛根太太和拉奇医生都大惑不解,他们看到扉页上写给“荷马·阳光·威尔士”的几行字,葛洛根太太深受感动。
拉奇医生和葛洛根太太读起《小杜丽》,到头来也是一场徒劳。葛洛根太太根本就没有看到“凶恶的”监狱那一段,因为马赛那炙热、炫目的骄阳过于刺眼,她只得早早罢休。拉奇医生在荷马和美洛妮相继离去之后,重新担起了为孩子们晚读的任务。他试着给女孩们读《小杜丽》。这本书的主人公不是个女孩吗?可书中所描述的马赛烈日下的灼热空气与监狱中的腐败气息形成巨大的反差,让女孩们听了无法入睡。所以,念到第三章时(这一章不巧有个令孤儿们伤心的标题:“家”),拉奇医生索性作罢。当时,他刚刚开始朗读有关伦敦那一段,那是一个周日的傍晚,教堂的钟声四处回荡,“忧郁的街道上,散落着忏悔的煤渣。”读到这里,他突然顿住,心想:我们这里不需要更多的忧郁!
于是,他问道:“我们要不要稍等一阵子,然后再重新读《简·爱》?”女孩们听了,忙不迭地点头同意。
拉奇医生知道,那个有着慈善家面孔的英俊青年一定有位乐善好施的母亲,愿意帮助那些“境况较为不幸的人”——她自己曾在信中这么说过。因此,他便动手给奥莉芙·华辛顿写信。
亲爱的华辛顿太太:
在圣克劳兹,我们十分依赖仅有的几件奢侈品,并希望(更祈求)它们经久耐用。烦请你转告荷马:他的朋友美洛妮已离开我们(去向不明),她还带走了这儿唯一的一本《简·爱》。由于院中的女孩习惯了有人给她们读这本书(荷马过去就读过),所以,如果荷马能为我们再找一本《简·爱》,我们会非常感激。在别的地方,有书店……
拉奇医生知道,这么一来,他可以同时达到两个目的:奥莉芙·华辛顿会亲自寄来一本《简·爱》,而且很可能是崭新的;而荷马则会得知一个重要信息:美洛妮离开了圣克劳兹,已投身于茫茫人海。拉奇想,荷马应该知道此事,他或许会提防美洛妮。
至于那本《小杜丽》,爱德娜护士在看了扉页上的赠言后,虽然也感动落泪,可她一贯很少看书,所以除了赠言之外,她并没有继续看下去;而安琪拉护士更是早已败在狄更斯的笔下,因此对《小杜丽》也兴趣不大,在看了开头部分马赛的阳光那一段后,便将它搁在了一边。
自那以后的许多年里,坎蒂那本没有读完的《小杜丽》就一直放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那些等着与拉奇医生面谈的客人偶尔会心不在焉地拿起它,像看杂志似的随手翻翻,以缓和自己的紧张情绪,但拉奇医生从不让客人久等,所以他们往往一页都不会看完。再说,多数客人更愿意浏览那堆五花八门的目录,看看蔬果籽或钓鱼用具,以及穿在那些没有脑袋或缺胳膊少腿的模特——那年头的服装模特都是这样——身上的各式各样的内衣。
拉奇医生曾经写道:“在别的地方,人们有哺乳胸罩。”可随后,他就不知怎么往下写了,于是这句话便成了圣克劳兹简史中的一个小片段。
《小杜丽》这本书似乎注定不会有人看,就连坎蒂在发现那本书不翼而飞(她一直想不通是怎么不见的)而另买一本之后,还是没有把它看完,尽管那是老师指定的阅读书目。她也是从一开始就难以忍受马赛骄阳的灼热,但她也怀疑其中可能另有原因,也许是因为那本书总让她回想起往返圣克劳兹的漫长旅途中的不适,以及她在那儿的不快经历吧!
她对那趟回程的记忆尤为深刻。当时她靠在后座休息,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凯迪拉克的车灯以及华力嘴里香烟的烟头发出的光亮,耳边是车轮平稳转动的“嗡嗡”声。她暗自庆幸有荷马同行,这样她就不必跟华力说话或听他说话,只管让他与荷马聊天,她甚至懒得去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华力后来对她说,他们当时谈的是“人生经历”。他说:“那孩子的经历可不一般,不过我应该让他亲口告诉你。”
他们谈话的声音与车轮的“嗡嗡”声一样具有催眠作用,可尽管她极度疲乏,却始终无法入睡。她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出血情况,担心是否出血过多。回程途中,她三次让华力停车,不停地检查自己的出血量并更换纱布垫。拉奇医生给了她不少纱布垫。可它们够用吗?出多少血才算是出血过多呢?她盯着荷马的后脑勺,心想:如果明天流得更多,或者到后天还像今天这样,我就只好问他了。
有一次,当华力去上厕所,车里只有她和荷马时,荷马头也不回地对她说:“你也许会有痉挛感,大概和痛经差不多。你可能还在流血,但不会像月经量那么多,更不会像月经量最多时那样。如果纱布垫上的血只有两三英寸宽,就不必担心,那是正常现象。”
“谢谢。”坎蒂低声道。
他接着说:“出血量明天就会减少,后天会更少。如果你不放心,尽管来问我。”
“好的。”坎蒂回答。她心里觉得奇怪:这个年龄跟她相仿的男孩居然对她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还从来没见过龙虾。”荷马换了个话题,好给坎蒂一个表现权威的机会。
“那你也就从来没吃过了!”坎蒂开心地问。
“我不知道我是否愿意吃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荷马说,坎蒂不禁笑了起来,这时,华力正好回到车里。
“我们在谈龙虾。”荷马解释。
“哦,它们可热闹啦!”华力一句话把三人全逗笑了。
“你见了以后就知道了!”坎蒂对荷马说,接着又告诉华力,“他还从来没见过龙虾呢!”
“那等你看见它们时,一定会更有趣!”华力说。坎蒂因为笑得太厉害,觉得肚子有点痛,便猛然止住笑,可荷马仍然笑个不停。华力又说:“你等着瞧,它们还会跟你说话呢!每次看见龙虾说话的样子,我就要笑破肚皮!”
他们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后,荷马又说:“你知道吗?我也从来没见过大海呢!”
“坎蒂,你听见了吗?”华力问道。可坎蒂笑过之后心情已经放松,终于沉沉地睡去。华力又问荷马:“你真的没见过大海吗?”
“没错。”荷马回答。
“这可就不怎么有趣了。”华力认真地说。
“没错。”荷马说。
稍后,华力问他:“你想开一会儿车吗?”
“我不会开车。”荷马说。
“真的?”华力又吃了一惊。过了好久,快到半夜时,华力又问:“呃,你有没有跟女孩在一起过?我是说做爱。”然而,一向为失眠所烦恼的荷马,在与新朋友开怀大笑之后全身放松,也已经酣然入睡。如果华力知道荷马此前甚至从来不曾与朋友一同开怀大笑过,他是不是会更加惊讶?而且,荷马可能也不知道他和美洛妮的关系就是那种仅止于肉体的关系。
在刚才那个时刻,坐在被夜色环绕的行驶着的汽车里,与朋友放声谈笑,荷马突然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而汽车本身更带给他一种自由的感觉。看着汽车轻松地行驶,他觉得奇妙极了。在他的观念中,任何行动的实现都是难上加难,都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至于引起变化,就更不用提了。
“坎蒂!”华力小声叫着,过了片刻,又轻轻喊道:“荷马!”他觉得自己正带领他们两人穿越黑暗的世界,引导他们度过黑夜,保护他们不受车灯照射范围以外的任何东西的伤害。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喂,哥们儿!”他对睡得正香的荷马说,“你现在该好好地乐一乐了!”
近一个月过去了,韦尔伯·拉奇仍在期待荷马的来信,而他自己也太爱面子,不肯先给荷马写信。拉奇觉得荷马“乐一乐”的方式实在是不可思议,居然学游泳!在温水游泳池里游泳,该穿什么衣服呢?池水是怎样加热的?加热到什么程度呢?
一九四几年,海芬俱乐部的游泳池是缅因州第一座温水游泳池。把水加热,却不是用来做饭或洗澡,这在雷蒙·肯德尔看来是一件荒唐透顶的事情,可他还是为海芬俱乐部的游泳池发明设计了加热装置。对他而言,这只是一项机械学方面的练习而已。
雷告诉荷马:“只有在海水里学游泳,你的身体才会产生正确的反应,以后才会适应海水。”
“可你自己都不会游泳呢,爸爸!”坎蒂说。
“我正是这个意思,”雷一边说,一边朝荷马挤挤眼睛,“如果你把脚伸进海水中,或者不小心掉进海里,保证你一辈子再也不会去碰海水——因为实在是太冷了!”
荷马很喜欢坎蒂的父亲,这或许是因为外科相当于医学的机械技术,而荷马从小就学外科。对于雷·肯德尔捣鼓的那些机械,包括果园里的各种设备以及捕龙虾和养龙虾所需的器具,荷马很快就着了迷。
华力曾经说,等荷马看到龙虾时,一定会觉得它们很有趣,可事实却正好相反,荷马初次见到它们,便大失所望。只见那群小生物挤在雷蒙的养虾池里,爬来爬去,它们的大爪子被绑得紧紧的,就像一根根小木棒似的在水中无力地挥来挥去。荷马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学游泳的好理由:如果掉进海里,谁也不会愿意一直沉到海底,因为那里是这群怪物的天下。只是过了好久之后,荷马才明白,海底的龙虾并不像养虾池里那样挤得密密麻麻。看到龙虾时,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它们怎么吃东西、怎么繁殖等,而是——它们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雷·肯德尔向他解释道:“海底总要有东西来收拾残局呀!”
华力笑着说:“龙虾是以海底垃圾为生的怪物。”每次提起龙虾,他总是忍俊不禁。
雷·肯德尔说:“海鸥负责清理岸上的残局,至于龙虾嘛,就负责清理海底的残局。”
坎蒂说:“龙虾和海鸥专门吃残羹剩饭。”
韦尔伯·拉奇可能会认为,在这一方面,龙虾和海鸥与孤儿们倒是有相似之处。荷马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发现自己经常久久地用畏惧的目光观察龙虾,却用愉快的目光欣赏海鸥,不过,他对两者都怀有敬畏之情。
几年之后,当奥莉芙·华辛顿非常风光地成为哈斯洛克的第一台电视机的主人时,她会说,只有荷马才会搬把椅子坐在雷·肯德尔的养虾池前观看龙虾,那样子“就像是在看电视新闻似的”。
每逢星期天,荷马都与坎蒂的父亲一起去海上捕龙虾,不是为了赚钱,而只是为了到海上去玩,顺便亲近雷。至于星期一到星期六,他都在果园和华力一起干活。观海果园由好几座小果园组成,只有其中之一可以望见大海,可海洋的气息却弥漫到所有果园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渗透在清晨的迷雾之中。有时,徐徐的海风会驱散夏日的炎热,还有成群的海鸥在陆地上飞翔,它们偶尔也栖息在树上,这阵阵海风和成群的海鸥都带来了海洋的气息。海鸥喜欢以蓝莓为食,而不大喜欢苹果,可奥莉芙还是很讨厌它们。自从年幼时帮忙挖蛤蜊时起,她就不喜欢这些聒噪的鸟儿。她曾经种过一畦蓝莓,蓝莓田里虽有网罩保护,海鸥和乌鸦却非常聪明,常常从网下钻进去享用美味,所以她经常得奋力与它们搏斗。
在荷马看来,海鸥和乌鸦虽同为鸟类的孤儿,海鸥却比乌鸦优越。他认为这并非体现在它们的智慧或性格上,而是它们拥有和珍惜自由的程度不一样。正是在注视着翩翩飞翔的海鸥时,荷马·威尔士才恍然悟到自己自由了。
韦尔伯·拉奇知道自由是孤儿最危险的幻想。当他终于收到荷马的来信时,他匆匆地浏览了一遍。荷马的语气似乎非常拘谨,内容也令拉奇失望,荷马并没有详细叙述自己的生活。至于幻想和其他的一切,在信里更是找不到蛛丝马迹。
荷马写道:“我正在学游泳。”(我知道!我知道!告诉我一些具体情况吧!韦尔伯·拉奇默默地说。)荷马接着写道:“我的车开得比较好了……华辛顿太太待人很好(这我能猜出来,韦尔伯·拉奇想)。她对苹果无所不知。坎蒂的爸爸也很好,常带我坐船出海捕龙虾,还教我引擎的工作原理。(韦尔伯·拉奇在心里问道:你坐在龙虾船上穿救生衣吗?你以为引擎很了不起,是不是?我还可以教你心脏的工作原理呢!韦尔伯·拉奇自己的心脏教给了他这些知识,让他了解到它的作用要比肌肉大得多!)
“坎蒂和华力可好了!他们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和华力同住一个房间,我还跟他共穿衣服,碰巧我们的体型差不多,只不过他比较壮一点儿。坎蒂和华力准备结婚,还要生一大群孩子。(韦尔伯·拉奇又想:多谈谈学游泳的事,学游泳可要小心!)
“还有可怜的华辛顿先生,大家都叫他老华。”(啊哈!韦尔伯·拉奇想,世界上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华辛顿先生为什么可怜呢?)
他问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觉得“老华”这个称呼怎么样,她们都说有点特别。
韦尔伯·拉奇说:“我觉得听起来很蠢!”
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都说他这样不公平,当初那孩子是在他的祝福之下离开的,还得到了他的鼓励呢。当然,她们也认为荷马本该早点儿写信回来,而不是拖上六个星期,不过这正好说明他是多么开心,多么忙碌,并且因为忙碌而开心。她们还想请问拉奇医生,荷马·威尔士什么时候写过信或任何其他东西?
爱德娜护士说:“韦尔伯,你虽然希望他当医生,可那毕竟是他自己的生活呀!”
“难道你希望他也和你一样整天涂涂写写吗?”安琪拉护士也跟着说。
“而且像你一样终身不娶?”爱德娜护士凶横地问。
韦尔伯·拉奇心力交瘁地想:我只是希望他做一个有用的人,还希望他永远留在我身边。他知道这第二个愿望很自私。他走进诊疗室,以躲避盛夏的酷暑。在这里,周围的玻璃器皿和金属器材给人一种凉爽清幽的感觉,乙醚的气息在湿气中挥发得也较为缓慢。最近以来,在乙醚的作用下,他心神飘荡得越来越远,恍惚的时间越来越久,清醒得也越来越慢。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真是老了!
时过不久,华辛顿太太果然寄来了一本美观而且崭新的《简·爱》,韦尔伯·拉奇给女孩们念书时劲头更足了,这本新书似乎为他注入了新的活力,他甚至不再像过去那样,用悲观的眼光来看待《远大前程》的结局。(他从不相信匹普和艾丝蒂拉从此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他从不相信任何人能过上幸福生活。)
渐渐地,韦尔伯·拉奇与荷马·威尔士之间有了定期的通信往来。荷马总是尽量简洁地报告他在哈斯洛克与哈斯海芬的生活,让拉奇医生对他的新天地略知一二,犹如从观海果园那唯一能遥望大海的果园里远眺隐约的海景。荷马每周或每隔一周给拉奇医生寄来一两张信纸。每次收到这短短的信,拉奇医生就会洋洋洒洒地回上一大篇,对荷马上封信里没有交代清楚的事情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如华辛顿先生到底有什么毛病等(这些问题总是得不到答复),此外便是一大堆有关圣克劳兹日常琐事的叙述。拉奇医生虽然讨厌斯诺伊·米多兹没完没了地打听孤儿院的近况,自己却不厌其烦地啰里啰唆写个没完,不仅向荷马描述医院的点点滴滴,还似乎在为他提供孤儿院的时事通信。他写给荷马的信比《圣克劳兹简史》中的任何一篇都要长,而且只要收到荷马的来信,哪怕只有三言两语,他也总是第二天就寄出回信。
“你可不能指望那孩子速度跟你一样快,韦尔伯。”爱德娜护士劝他。
“你可不能指望他跟你比赛。”安琪拉护士也说。
“那个叫老华的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拉奇医生问道。
爱德娜护士提醒他:“荷马说他有酗酒的毛病,韦尔伯。”
安琪拉护士则反问:“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他喝的酒是什么牌子吗?”
但韦尔伯·拉奇却希望他的学生能发挥自己的所学:作病情分析,精确地判断轻度、中度和重度酗酒。拉奇医生想:我们所谈的这个人到底是只在宴会上出出洋相呢,还是有更严重的慢性病?
荷马以前从没见过酒鬼,所以刚开始时,他比老华的家人朋友更容易被老华的外表所蒙蔽,也和其他人一样不假思索地以为老华的日益糊涂全是酒精在作怪。多年以来,老华一直深受哈斯洛克及哈斯海芬人的敬重,尤其是他的好脾气更是得到大家的一致好评。可是现在,他却变得暴躁易怒,有时甚至蛮不讲理。自从发生蚱蜢饼事件之后,奥莉芙再也不让他去海芬俱乐部,除非有她自己陪着才行。那一次,老华把整个蚱蜢饼砸在一个年轻救生员的胸口上,还把蚱蜢饼上的嫩绿色馅料抹在一个漂亮的年轻女招待的屁股上,直到被众人拉住才罢休。老华辩解说,那个救生员“就那样站在那儿,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可那女招待呢?”奥莉芙问。老华被问得一脸茫然,随后就哭了起来。
“我以为她是别人。”他含含糊糊地说。奥莉芙只好把老华送回家去,华力负责向女招待赔不是,坎蒂则说了一大堆好话来安抚救生员。
老华除了日常行驶的路线之外,开车出门总是会迷路,所以奥莉芙从不让他单独开车外出,除非华力或荷马陪伴着他。最后,他连开车去一些常去的老地方都会迷路,有一次居然需要荷马把他从雷蒙的养虾池带回观海果园。荷马虽然刚来不久,对当地的路况不是很熟,却也一眼看出老华转错了弯。
在碰到稍稍复杂的机械问题时,老华犯的错误更是令人难以置信。清理凯迪拉克的汽化器本来是一项极为简单的工作,雷蒙也已经给他示范过多次,可老华却颠三倒四,不是向外吹,而是往里吸,结果把管子里的油气及碳分子吸进了肚子里。
老华的记忆每况愈下,常常在房间里摸索个把小时,却无法将衣服穿戴整齐。他经常把自己放袜子的抽屉和奥莉芙的内衣抽屉弄混。一天早上,他坐到餐桌前,才发现两只脚上各缠着一副胸罩,不禁大发雷霆。他平常对荷马总是和和气气,对华力和奥莉芙也一向温言婉语,可这时却朝华力破口大骂,说儿子不经他同意就穿了他的袜子,接着又对奥莉芙大吼大叫,说她自作主张把他的家变成了收容所。
然后他又对荷马说:“你还是滚回圣克劳兹吧,总比待在这个贼窝要好!”
话刚说完,他又哭了起来,恳求荷马原谅他。他靠在荷马的肩膀上失声痛哭,一边说道:“我的脑袋在向我的心脏输送毒药!”荷马觉得很不解,老华是快到傍晚时才喝酒,可似乎一整天都醉醺醺的。
有时,老华整整三天滴酒不沾,但隐约知道自己还是稀里糊涂地干了许多蠢事,可他总是不记得把这一事实向奥莉芙或其他人说明,直到最后他坚持不住,又重新喝起酒来,而等到想起来要告诉别人他一直没有喝酒时,他又已经酩酊大醉了。他常常纳闷:我怎么这么健忘呢?可转身他又把一切都给忘了。
可是他的长时记忆力却几乎完好无损。有时,他会给奥莉芙唱起大学时代的歌曲(那些歌词连她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柔情蜜意地跟她一起回忆当年恋爱时两人晚上约会的浪漫时光。他还跟华力讲述华力小时候的趣事,并兴高采烈地向荷马叙述多年前在果园——包括那座可以远眺大海的果园——种植果树的情形。
有一天,华力和荷马正在这座果园剪枝。他们把那些新长出的,或者向内伸展、难以见到阳光的枝条剪掉。剪枝可以让光线照进枝叶,让树枝接受更多的阳光。
“不能任由苹果树枝四处乱长。”华力曾经向荷马解释过。
老华当时听了,大笑着说:“就像不能放纵孩子一样!”
午餐时,老华说:“荷马,当初我本来想把房子建在这儿。”这个故事华力已经听过无数遍,这时他正漫不经心地把可乐倒进一座蚁穴里。
老华告诉荷马:“奥莉芙觉得这里风太大,不适合盖房子。女人比男人更怕风,这是事实,总之……”他顿了顿,朝大海一挥手,仿佛远处有一群听众,他这样挥手便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接着,他又转身看看周围的苹果树,这些果树是离他更近的听众,在更为专注地听他讲话。他又开口道:“那风……”随即又停住,好像在等候风儿给他某种启示。然后,他又说道:“那房子……”
忽然,他又问荷马:“从我们家二楼可以看见这座果园,你知道吗?”
“没错。”荷马回答。华力的房间就在二楼,从那个房间的窗口可以看到这座果园,而从这座果园又可以看见大海,但从华力房间的窗户或那幢房子的任何窗户——都不能直接看到大海。
老华解释道:“我把这整个地方取名为‘观海’,因为当初我以为房子要建在这儿,就在这儿!”说完,他低头看着华力把冒泡的可乐慢慢地倒进蚁穴。
接着,他突然又说:“灭鼠可以用有毒的燕麦和玉米,不过会很臭。”华力抬起头来望着他,荷马则点了点头。老华继续说道:“如果是田鼠,把毒饵到处撒就行了,可如果是松鼠,就得找到它们的洞穴,把毒饵放进去。”
华力轻轻地说:“爸爸,我们知道。”
“田鼠就是野鼠。”老华向荷马解释,其实荷马已经听说了,可他还是应了一声:“没错。”
“田鼠常常啃树皮,松鼠却会吃树根。”老华根据很久以前的记忆背诵着。
华力这时停住手,不再倒可乐。他和荷马都不明白老华为什么在午餐休息时跑到了这儿。他们一上午都在这个果园里剪枝,而老华是刚刚才到。他开的是那辆没有牌照的旧吉普车,这辆车只能在果园里行驶。
“爸,你上这儿来干什么?”华力问道。
老华茫然地瞪着儿子,又看了看荷马,希望荷马能给他一个答案。接着,他转过头去,望着他的听众——苹果树和远处的大海。
“当初我想把房子盖在这儿,就是这儿,”他对华力说,“可你那个指手画脚、蛮不讲理的妈却不让我这么做,她不让我在这里盖房子!”接着他破口大骂,“那个臭女人!那个挖蛤蜊的烂婊子!那个挖井的贱货!”然后,他站起来,一副不知置身何地的茫然表情。
华力跟着站起来,说:“来,爸,我送你回去。”
父子俩坐上华力的小货车,荷马开着那辆旧吉普车跟在后面。华力事先一再向荷马保证,开这辆旧车不会出问题,荷马才终于敢学开这辆车。
荷马默默地感叹:酒精还真能把好好的一个人给毁了!
除此之外,老华还有许多其他的症状。他才五十五岁,看上去却像七十岁的人。他常常胡思乱想,有时也喜欢小题大做或夸夸其谈。他一贯都有的几个坏毛病变得越来越明显。比如挖鼻孔,他可以将一只鼻孔挖上一个小时,还把掏出来的秽物擦在裤子或家具上。奥莉芙那个没教养的哥哥贝基·毕恩居然说,老华是块挖井的好材料。他说:“你瞧他挖鼻孔的那个认真劲儿,我完全可以雇他去挖井了!”
海芬俱乐部的救生员被老华砸了一胸口的蚱蜢饼后,始终耿耿于怀。他反对坎蒂傍晚在泳池的浅水区教荷马游泳。他抱怨说,傍晚时来游泳的人很多,泳池里十分拥挤,所以学游泳一般都安排在早上,而且,作为救生员,他得保护这些人的安全,所以通常应该收费。无论坎蒂怎么说,他都不肯通融。坎蒂说,荷马一整天都在果园干活,到了傍晚,华力下班后来这儿打网球,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教荷马游泳,再理想不过。
“对你当然是理想不过!”救生员没好气地说。他显然暗恋着坎蒂,并且嫉妒华力·华辛顿,不过对手是华力他也认了,反正大家都嫉妒华力,可他受不了坎蒂对圣克劳兹来的那个穷小子那么好。在海芬俱乐部里,只要坎蒂和华辛顿家的人不在,人们谈起荷马时,并不称他为孤儿,而管他叫“圣克劳兹来的穷小子”,要不就是“华辛顿家的穷小子”。
荷马说,他可以改到华辛顿家的游泳池学习,不过到海芬俱乐部当然更好,他和坎蒂在那儿等华力打完球后,可以一同到海边或雷·肯德尔的码头或别的什么地方逛一逛。再说,去华力家学游泳还得应付老华。奥莉芙近来总是把老华留在家里,不让他去海芬俱乐部。她发现,让他安静的最好办法就是给他喝奎宁杜松子酒,再让他躺在橡皮筏上泡在泳池里。事实上,对于不能让荷马在华力家学游泳的真正原因,大家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华力家的游泳池不是温水泳池,冷冽的池水可能会刺激荷马的心脏。
奥莉芙知道海芬俱乐部的救生员不敢对她多啰唆,所以决定代坎蒂来教荷马游泳,她和坎蒂以及华力一致认为,如果让荷马在没有加热的冷水里游泳,他的心脏可能会承受不了。
荷马说:“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他有些不解,更感到失望,因为他希望是坎蒂而不是奥莉芙的手托着他的腹部让他划来划去。因此他说:“华力,你们家泳池的水并不是太冷呀!”
坎蒂说:“可是在冷水里学起来会更难!”
“是啊,是啊!”奥莉芙也附和着。
荷马说:“可我还打算学会之后去海里游泳呢,海水可比你们家泳池里的水冷多了!”
哦,老天!奥莉芙暗叫不妙,连忙写信就荷马的“心脏病”问题向拉奇医生咨询。拉奇收到信后,不免有些愧疚,觉得自己是作茧自缚,便回信说,冷水不会对荷马的心脏产生刺激,他担心的是意外事故——如不小心溺水之类的情况——所造成的刺激,所以荷马应该尽量避免这类危险。
完全是一派胡言!拉奇医生想,可他还是把信寄给了华辛顿太太。奥莉芙在教荷马时,发现他进步神速,便对坎蒂说:“当我从你那儿接手教他时,他可能已经快学会了。”其实,这是因为换了奥莉芙之后,荷马不再觉得学游泳是一件巨大的乐事了。
如果是坎蒂教,荷马恐怕永远也学不会游泳,或者他起码会尽量拖延时间,学上一整个夏天。
荷马·威尔士恨不得这个夏天可以持续一辈子,因为观海果园的生活实在是让他无比快乐。
他并不羞于承认自己喜欢华辛顿家墙上地上到处铺挂着地毯。他从小住在极为简陋的房屋里,四壁是光秃秃的木板,地上铺着几层油布,踩上去能感觉得到脚底下的锯木屑。华辛顿家墙上的油画虽称不上艺术品,但荷马以前压根儿就没见过墙上挂着画——除了那张女人和小马的照片之外。华力的浴室里有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只蹲在花圃里的可爱的小猫,连这幅画也让荷马咋咋称奇,至于油画背后的印花墙纸,他也觉得特别稀罕。他对墙纸或艺术又懂得什么呢?在他眼中,所有的墙纸都非常漂亮。
至于华力的房间,荷马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住不厌。虽然他不懂那些大学代表队的缩写字母、染成金色的足球以及足球上刻着的某场重要比赛的得分,也不懂网球奖杯、旧纪念册和压在镜框底下的电影票票根(全是华力带坎蒂看电影留下的),但对他而言,这些东西都是那么的新鲜有趣。他对电影能有多少认识?华力和坎蒂带他去缅因州新兴的汽车电影院看过电影,他以前哪能想到会有这样奇妙的东西?还有,他过去哪曾知道许多人会每天聚在一起工作,并且显然是心甘情愿?他也很喜欢观海果园的工人,他跟他们一见面就觉得投缘。不过他最喜欢米尼·海德,因为米尼为人亲切和气,总是不厌其烦地跟他解释,教他如何工作,甚至对那些一看就会的事情他也逐一说明。荷马特别喜欢听米尼解释那些一看就会的事情。
他也喜欢米尼的太太弗洛伦斯,以及在夏天来苹果市场和苹果酒屋干活、为收成作准备的所有女工。他喜欢胖朵特,尽管她的胖胳膊上不停晃动的肌肉会令他想起美洛妮。(他从没思念过美洛妮,即使在得知她已离开圣克劳兹之后也没有。)他也喜欢胖朵特的小妹妹黛布拉·培迪格鲁,她年龄和他相同,长得靓丽可人,只不过略嫌丰满,很可能将来在身材上会和她姐姐不相上下。
胖朵特的丈夫埃弗利特·塔夫特还仔仔细细教荷马剪草。每年夏天,果树之间的草地要修剪两次,剪下的草晒干捆好之后,可以卖给坎尼斯角的牧场当饲料,而那些散落的干草就可以铺在小树苗的根部作为保护。观海果园的所有东西都各有用场。
荷马也喜欢养蜂人艾拉·提克姆,就是脸上被油锅烫了个大疤的爱琳的丈夫。艾拉给荷马讲解了许多有关蜜蜂的知识,他说:“蜜蜂喜欢气温不低于65华氏度、无风、无霜、无冰雹的天气。蜜蜂的生命虽然只有三十来天,可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它们所做的工作常常比某些人一辈子做的还多。我可没有说是谁啊!其实蜂蜜就是蜜蜂的能源。”
荷马还了解到蜜蜂喜欢蒲公英胜过苹果花,所以在把蜜蜂放进果园采蜜之前,要剪掉蒲公英。他也懂得了果园里不能只栽一种果树,这是为了交互授粉,让蜜蜂把一种果树的花粉传到另一种果树的花上。他还知道只能在晚上把蜂巢运进果园,因为晚上蜜蜂都在睡觉,便可乘机把装蜂巢的木箱底部的小纱门关上,这样,当你搬动蜂巢时,蜜蜂虽会醒来,却无法飞出去。用拖拉机将蜂巢运往果园放置时,蜂巢还很轻,但一周后把蜂巢收回来、放上拖拉机的车斗时就重多了,因为这时里面装满了蜜,有时一个蜂巢甚至重得一个人都搬不动。搬动蜂巢时,里面的蜜蜂发出嗡嗡的响声,透过木箱可以感觉到那种震动。如果有蜂蜜从漏槽中流出,可能会有一只蜜蜂跟着流出来,只有这时才有可能被蜜蜂蜇伤。
有一次,荷马抱着一个蜂巢,小心翼翼地向车斗走去。他能感觉出木箱内的震动,即使在夜晚清凉的空气中,木箱仍然暖乎乎的。荷马忽然明白了,蜂巢内蜜蜂的活动产生了热能,就像细菌感染一样。他回想起曾经救过一个患痉挛症的孕妇,那孕妇的腹部硬邦邦的。他想,子宫里的活动也会产生热能,使孕妇的肚子热乎乎、胀鼓鼓的。二十岁之前,他一共抚摸过多少孕妇的肚子呢?我宁愿种苹果,他默默地告诉自己。
在圣克劳兹,生命是不受欢迎的,即使在接生的时刻也是这样,而且,生命的孕育过程也常常被人为地终止。可是现在,他却在这儿培育生命。荷马热爱观海果园的生活,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各有用处,而且都受到欢迎。
他甚至觉得自己也喜欢弗农·林奇,尽管他听说弗农经常打老婆,而且他老婆格雷丝·林奇注视他的眼神常常令他不寒而栗。他说不清她的眼神所表达的到底是需要,还是怀疑,或者是纯粹的好奇。格雷丝的眼神总是让人产生那种感觉,就算不回头看她也仍然感觉得到。
弗农·林奇教荷马喷洒农药。弗农真是负责喷洒杀虫剂、负责终结与杀戮的最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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