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战前夕

荷马很高兴能喝点儿茶,而且是和雷在一起。他喜欢雷,也知道雷同样喜欢他。

“你今天学了些什么?”雷问。荷马正要开口谈谈汽车影院的“规则”,可转念一想,雷问的应该不是这个,便答道:“什么也没学。”

雷说:“不会吧,我敢说你肯定学了些东西。你很会学习,这我知道,因为我过去也一样,不管什么事情,只要看过一遍,自己马上就会。”雷教过荷马许多机械方面的知识,如换油、加润滑油、装火星塞、引擎计时、油管维修及前轮定位等,还给他演示过如何拧紧离合器。令雷惊讶的是,荷马居然过目不忘。雷还教过荷马如何换气阀。荷马一个夏天里学到的机械知识与技术比华力有生以来懂的还多。不过,雷欣赏的不只是荷马的动手能力。因为雷喜欢独处,他想,身为孤儿的荷马肯定明白其中的滋味。

雷说:“快讲讲吧!我相信你没有学不会的事情,你那双手无所不能,任何事儿只要一上手,你没有不会做的!”

“没错。”荷马笑着说。他想起了将圆头扩阴器伸进阴道时那种拿捏准确的感觉:用拇指和食指稳稳捏住扩阴器的把手,中指轻轻地顶着,便可以随心所欲地操作,任何时候想将它伸到哪里,就能伸到哪里。荷马还想到,窥阴器不只有一种型号,因此总能找到大小合适的,这是多么精确,多么奇妙啊!而且,只要将翼形螺钉转个半圈,就可做到细微的调整,而鸭嘴形窥阴器也总是能把阴唇撑开到恰到好处的程度。

二十一岁的荷马·威尔士闻着热茶的清香,坐在那儿,等待着掀开他人生的扉页。

荷马和华力开着凯迪拉克回观海果园,一路上,哈斯海芬的美丽海景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哈斯洛克杂乱纷扰的内陆景象。“我始终在想一件事,”荷马说,“不过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告诉我。我只是在想,坎蒂怎么会怀孕的呢?我是说,难道你没有采取什么措施吗?”

华力答道:“当然采取了,我用了赫伯给我的安全套,可安全套却破了一个洞!”

“破了一个洞?”

华力说:“是个小洞,可我还是能看出来,因为里面的东西漏了出来!”

“只要是洞,不管大小都一样。”荷马说。

“那当然,”华力道,“赫伯总是随身带着它们,所以很可能会被他口袋里的东西戳破。”

“我想,赫伯给你的安全套,你大概再也不敢用了吧?”荷马问道。

“是啊!”华力回答说。

晚上,华力睡着了,睡得像王子一般平静,像国王一般安稳。荷马悄悄溜下床,找到裤子,掏出口袋里的安全套,然后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将安全套灌上冷水。果然,上面有个洞眼,只见一线细细的水流从顶端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那洞眼比针眼要大,但比指甲戳破的洞要小。荷马想,也许是赫伯用图钉或圆规脚戳破的。

这显然是蓄意而为,因为洞的位置恰好在安全套顶端的正中央。想到赫伯故意戳破安全套,荷马有点儿不寒而栗。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胚胎的情景,当时他正从焚化炉那儿往回走,乍一看见它,还以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呢!他还想起来三里瀑的那个死于非命的胚胎伸着双手的模样,以及格雷丝·林奇胸口上绿中泛黄的伤痕。格雷丝的圣克劳兹之旅是否也起因于赫伯·弗勒的安全套呢?

在圣克劳兹时,他亲眼目睹过各种不快、痛苦、绝望乃至毁灭,也了解什么叫卑鄙与不公,然而赫伯的行为却完全是邪恶!荷马想:我以前见识过什么叫邪恶吗?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张口里含着小马生殖器的女人的照片,继而又想:明知遇到邪恶时,又该怎么办?

他望着窗外,在黑暗里,在想象中,他依稀看见圣克劳兹医院及男孩部后面那片光秃秃的山坡,以及林木茂密但已遭破坏的森林,那片森林吞噬了他的呼喊,林边的小河埋葬了他对富兹·史东死去的悲伤。此刻,如果他会背诵葛洛根太太的祈祷文,他一定会默默祈祷。他惯常用来平静自己的祈祷文是《大卫·科波菲尔》第43章结尾那一段。在43章之后还有二十多章,所以那段文字里蕴含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或许并不适合作祈祷文,而荷马也是用不确定的口吻念着那一段,仿佛他并不相信这段文字所描述的就是事实,而是竭力强迫它们变成事实。荷马想:只要一遍又一遍地复述这段文字,也许可以使它们变成他自己的事实:

我已经站在旁边,看那些日子的幻象在我身边掠过。它们已经过去了,我又要接下去讲我的漫长的故事了。

可是他却整夜未眠,因为那些日子的幻象并未过去。就像安全套上那些可怕的洞眼一样,那些日子的幻象虽然让人难以察觉,存在意义也不得而知,可它们却千真万确地存在着。

早晨,华力心不在焉地离开家门,到奥洛诺上大学去了。第二天,坎蒂也去了卡姆登女子高中。在苹果采摘工抵达观海果园的前一天,荷马前往肯尼斯角中学注册,成为全校身材最高、年龄最大的男生。他上学后的第一节课是高级生物学。当他去实验室时,竟然走错了地方,闯进了上木工课的教室,最后是由他的朋友黛布拉领着才找到实验室。

高级生物学的教材是班斯利著的《实用兔子解剖学》,书中的课文和图片让其他同学心惊肉跳,而荷马看了却充满思念之情,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十分怀念拉奇医生那本破旧的《格雷人体解剖图谱》。荷马拿起班斯利的书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毛病:《格雷人体解剖图谱》的开头先介绍骨骼,而班斯利的书却从讲解肌肉与组织开始。不过让荷马高兴的是,干瘦得像一具骨骼的生物老师胡德先生倒还精明,他在班上宣布,他不打算拿着教材照本宣科,而准备像格雷的书一样从骨骼部分讲起。对荷马而言,这是他习以为常的方式,因此,他安下心来,兴致勃勃地打量那具因存放太久而泛黄的兔子骨骼。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些同学甚至转过脸去不敢细看。荷马忍不住想:等学到生殖泌尿系统时,还更有你们瞧的呢!他的目光扫视着那具完好的骨骼,心里突然一震——他意识到自己正迫不及待想研究这只可怜兔子的生殖泌尿系统!

他从侧面凝视着兔子的头骨,暗暗地考查自己是否还记得各个部位的名称:头盖、眼窝、鼻腔、前额、下颚、小颚、小前颚……对他而言这真是易如反掌。克拉拉以及其他几具尸体教给了他那么多东西,而他将这一切记得多么清楚啊!

说到克拉拉,它终于得以在圣克劳兹墓地入土为安。墓地位于镇上一个偏僻的角落,如果克拉拉自己可以选择,它大概不会选择这个地点。拉奇医生看着克拉拉下葬,心里想,这地方也许更为合适,因为克拉拉本来就是个被抛弃的女人,而且,人们对她的探索和研究显然远远多于对她的爱。

爱德娜护士看见棺材搬出去时,不禁大惊失色,安琪拉护士只好再三向她说明,晚上并没有哪个孤儿死去。陪拉奇医生去墓地的是葛洛根太太,拉奇知道,葛洛根太太喜欢把握每个念祈祷文的机会,所以才请她同行。(圣克劳兹从来没有神父、牧师或犹太教神职人员。一旦需要念祈祷文时,就得从三里瀑那儿请人过来。但韦尔伯·拉奇变得越来越孤僻,不肯与三里瀑有任何联系,如果非得洗耳恭听祈祷文,他宁可让葛洛根太太代劳。)

举行葬礼时,韦尔伯·拉奇潸然泪下,这是他第一次在葬礼上落泪。不过葛洛根太太知道,他并非为克拉拉而流泪,如果他认为荷马还会回来,就绝对不会埋葬克拉拉。

“不,他错了!”安琪拉护士说,“即使圣人也有犯错的时候。荷马肯定会回来的,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毕竟属于这里!”

拉奇医生纳闷地想:是因为乙醚吗?他的意思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乙醚,他才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对于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他都有先见之明。比如说,他预感自己会收到一封从富兹的邮政信箱转寄给f.史东的信。安琪拉护士拿到信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问道:“这是什么恶心的玩笑吗?”

“请交给我吧。”拉奇医生说。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封信是托管委员会寄来的。正因如此,他们才要他作跟踪报告,并要求知道孤儿们目前的住址。拉奇知道,他们在调查他。

他们在信的开头向富兹致以亲切的问候,他们说,委员会从拉奇医生那儿了解了许多有关富兹的情况,可他们想进一步了解富兹“在圣克劳兹的经历”,当然,这里指的是所有他愿意与他们“分享”的经历。

乍一听来,韦尔伯·拉奇觉得“在圣克劳兹的经历”就像是某种神秘事件。接着,他看到了随信附寄的问卷,不由得火冒三丈。不过他也找到了自娱自乐的办法——设想其中哪些题目是无聊的金格里奇医生编的,还有哪些是从冷酷的顾赫太太的脑袋中冒出来的。随后,他又想象荷马、斯诺伊·米多兹、卷毛头戴伊以及其他人会怎样回答这份愚蠢的问卷,不禁觉得好笑。但他马上让自己静下心来,郑重其事地处理这封信。他要让富兹把这份问卷回答得无可挑剔,一定要让委员会永远记住富兹·史东。

问卷共有五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基于一个相同的错误假设,认为所有的孤儿都是至少到五六岁时才被领养。诸如此类的愚蠢错误使韦尔伯·拉奇深信,金格里奇医生和顾赫太太这两个对手根本就不难对付。

问卷内容如下:

1.你在圣克劳兹的生活得到了适当的监护吗?(请在答案中说明你是否觉得自己得到了特别的关爱,或接受了很多指导;如果你认为自己遭受了虐待,也请如实相告,我们很愿意了解这一切。)

2.你在圣克劳兹得到了足够的医疗照顾吗?

3.到领养家庭开始新生活之前,你是否已做好充分的准备?你觉得你的领养家庭是经过慎重选择的吗?是正确的选择吗?

4.你认为圣克劳兹的管理方式有任何需要改进的地方吗?(具体地说,如果那里有一位更年轻而有朝气的管理人员,或者有更多的管理人员,你的生活会更顺利一些吗?)

5.院方是否做过任何努力,将孤儿院的日常生活与附近社区的生活结合起来?

“这是哪门子社区啊?”韦尔伯·拉奇气得大叫。他站在安琪拉办公室的窗前,怔怔地看着不远处那片荒凉的山坡,心里想:华力说过要在那儿种上苹果树,他们为什么还不回来,把那些愚蠢的苹果树种上?哪怕是逗我开心也行啊!

“这是哪门子社区啊?”他又吼了一声。

哦,对了!他想,我本来可以请火车站站长来为孤儿们上几堂宗教课,告诉他们天空中到处飘浮着没有归属的吵吵嚷嚷的灵魂,甚至还可以请那位了不起的先生展示他的内衣目录哩!

我还可以请三里瀑虐待孩子的那家人每周来讲一次课;我也可以请一些来堕胎的女人留下来,让她们告诉我们,为什么她们当时不想要孩子;也许我还可以把那些来这儿生产过的母亲们请回来,跟孩子们说说她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骨肉留在孤儿院!那肯定会是绝妙的指导!哦,老天!韦尔伯·拉奇想,如果我更年轻,更有朝气,我们这儿的社区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当然,我也犯过一些错误。他闷闷不乐地回忆了一两个小时,想起了自己曾犯下的错误。他想:如果我会制造呼吸器,如果我能替富兹换肺就好了!

荷马也许会告诉委员会的人,当年他在山坡上第一次看见胚胎时,并未做好“充分的准备”。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荷马做好准备,去面对三里瀑那家虐待狂、华特维尔的德勒帕家以及被急流卷走的温克尔夫妇?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可紧接着,韦尔伯·拉奇又回答自己道:也许我本来可以选择不教荷马学医!

韦尔伯·拉奇(以富兹·史东的身份)给委员会回了一封信。这位年轻的理想主义者表示:“我们来到世上,就是要做有用的人。与其对别人说三道四,不如自己采取行动,任何行动都比袖手旁观要好。”拉奇医生一边写,一边默默地说:告诉他们,富兹,把这些话都告诉他们!

于是,富兹·史东便告诉委员会,圣克劳兹医院称得上是同行业的楷模。他在信中写道:“正是拉奇医生激发了我当医生的志趣,是那位老先生鼓舞了我。你们谈到‘朝气’,那么我敢说,那位老先生精力充沛得像十几岁的小伙子!

“至于选派年轻人去圣克劳兹工作,你们最好三思而行,因为老拉奇会让他们累得半死,一个个累病累垮,然后他们不到一个月就得退休!

“你们以为那两位老护士干不了什么事儿吗?告诉你们吧,安琪拉护士投起棍球来,你会以为她在参加奥运会比赛呢!你们还提到关爱,她们对孩子正是如此,总是又亲又抱,不过她们也会让孩子们明白一些事理。

“说到监护,你们是否有过被猫头鹰注视的感觉?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就像猫头鹰,什么也逃不过她们的眼睛!有些女孩还说,在她们还没有采取行动,甚至还没有打主意之前,葛洛根太太就知道她们想要做什么了!”

富兹·史东继续写道:“你们还提到社区,圣克劳兹是个特别的地方。我记得经常有人下了火车,专程走到山上,就为了要看看那里,这一定是因为圣克劳兹是当地的模范社区。我记得那些人来来去去的,就为了要看看我们,仿佛我们是缅因州的某种奇迹。”

缅因州的某种奇迹?韦尔伯·拉奇边想边努力克制住自己。从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那扇敞开的窗户里,一阵轻风飘然而至,送来一缕焚化炉里散出的黑烟,这刺鼻的烟味使拉奇的头脑稍稍清醒过来。他对自己说:我得适可而止,千万不要得意忘形!

完成这项历史性任务后,他便回到诊疗室休息。爱德娜护士探进头来看过他一次,在她眼中,韦尔伯·拉奇才是缅因州的某种奇迹,而她却为他忧心忡忡。

拉奇醒来后自己也忧心忡忡。他想:时间都到哪儿去了?问题是我必须撑下去。他可以改写历史,却无法改变时间,所有的日期都早已固定,时间的脚步永不停留。即使他能说服荷马去上医学院,也得需要时间,富兹·史东得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学业。韦尔伯·拉奇想:我得一直撑下去,直到富兹·史东取得资格来接替我工作的那一天。

他突然很想再听听葛洛根太太的祈祷文,于是在来到女孩部念《简·爱》时比平时略微提前了一些。他站在走廊上,静静地聆听葛洛根太太的祈祷文,心想,该请她也为男孩们念念,可随即又担心男孩们在听完他的“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的晚祷词后,再听葛洛根太太的祈祷文,是否会弄得糊里糊涂。拉奇医生明白,有时他自己也会变得糊里糊涂。

葛洛根太太念道:“赐予我们安全的居所,让我们在圣洁中安息,终于获得宁静。”

阿门!韦尔伯·拉奇默默地念着。这位圣克劳兹的圣人、高龄七十多岁、有乙醚瘾的拉奇医生,觉得自己已经走了一段漫漫长路,但眼前还有一段漫漫长路在等着他。

看了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寄来的问卷后,荷马隐约有些忐忑不安,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当然,拉奇医生和其他人是一天天老了,可荷马本来就觉得他们“老了”。他也确实在想,等到拉奇医生真的太老了,圣克劳兹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这个问题实在令他心烦意乱,于是,他将问卷及回函信封夹进《实用兔子解剖学》的课本里。再说,观海果园的收成季节已经开始,临时工们会在这一天抵达,因此荷马十分忙碌。

荷马和华辛顿太太到苹果市场接到这批工人后,便将他们带到苹果酒屋的宿舍里。其实,他们当中有一半以上的人以前在观海果园摘过苹果,所以对这儿的路线非常熟悉,而他们的工头也被华辛顿太太称为“老手”,不过荷马却觉得他很年轻。这是华辛顿太太第一次直接与临时工以及他们的工头打交道,以往总是由老华通过写信来处理这项劳资关系。老华一向认为,只要找到一个好工头,以后每年就不愁雇不到好工人,而且在整个收成期间,工头还可以全权处理所有管理工人的必要事务。

这位工头名叫亚瑟·罗斯,看起来年龄与华力不相上下,比荷马只稍稍大一点儿。不过他应该不止这个年纪,因为他担任工头已经有五六年之久。在他之前的工头是个老头儿,在奥莉芙的记忆中,他们一开始就是和那个老工头合作。有一年,老华给老工头写信后,回信的却是亚瑟·罗斯。亚瑟·罗斯在信中说,从此以后将由他担任工头,因为老工头“烦死了四处奔波”。后来他们才知道老工头已经死了。不过,亚瑟·罗斯倒是干得相当出色,他找的工人不多不少,而且极少出现中途不干、逃跑,或者因为酗酒而一两天不能上工的情形。此外,工人们似乎还有某种严格的规定,即使偶尔有一两个女人陪着来,也很少打架闹事。有的工人偶尔会带着孩子来,而孩子也很守规矩。尽管工人从梯子上摔下来是家常便饭,可从来没人受过重伤。每年榨汁时,常常会出点小意外,但往往是晚班赶工时工人太累或喝了点酒之后才发生的。另外,工人们老是喜欢爬上苹果酒屋的屋顶,偶尔因为笨手笨脚或喝醉了酒而滚下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多年经营果园的经历使奥莉芙白天时往往心情开朗,而对夜晚则疑虑重重。在她看来,人们之所以惹麻烦,绝大多数是因为熬夜的缘故。

奥莉芙早已写信给亚瑟·罗斯,告诉了他老华去世的消息,并表示此后将由她自己来与工人接洽。与往常一样,她将信寄往南卡罗来纳州格林城的一个邮政信箱。亚瑟·罗斯很快回了信,对老华的去世表示哀悼,并保证他的工人会与往年一样如数准时到达。

他果然说到做到。除了在他每年寄来的圣诞卡上,奥莉芙注意到过他以“亚瑟”自称(圣诞快乐!亚瑟)之外,他只在信封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奥莉芙从来不对他直呼其名,其他人也一样,大家一律称他为罗斯先生。他们从未向荷马解释其中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一个好工头必须保持权威吧!

奥莉芙把亚瑟·罗斯介绍给荷马时,语气中便带着明显而适度的尊敬。她说:“荷马,这位是罗斯先生,这位是荷马·威尔士。”

“幸会,荷马。”罗斯先生说。

奥莉芙以亲热的口吻说:“荷马现在是我的得力助手。”

“那可太好了,荷马!”罗斯先生边说边用力与荷马握了握手,随即马上松开。他与其他人一样身材瘦长,穿着也跟他们一样破旧,可他破旧的穿着之中却显出了某种格调。他的外套尽管又旧又脏,却是双排扣条纹西装的上装,穿在身上显得很利落。罗斯先生用一条丝质领带权充裤带,他的脚上还穿了一双好鞋,在果园干活时,一双好鞋是必不可少的。这双鞋子虽然很旧,却保养得不错,上了鞋油,换了鞋底,看上去既舒服,又耐穿,他的袜子也原本是一双。他的外套上有个表袋,里面装了一只正在走时的金表,他不时地把金表拿出来看看,似乎时间对他而言十分宝贵。他的胡子总是刮得干干净净,仿佛再也不用刮了,这使得他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块光滑的深黑色巧克力,没加糖、带苦味的那种。他口里总是不经意地嚼着一小片白色的薄荷糖,所以全身上下总是散发出一股令人提神醒脑的香味。

他说话与动作都是不紧不慢,一副谦和、审慎的神态。他的言谈及手势给人一种谦卑礼貌的印象,可是,当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时,却给人高度敏捷与自信的感觉。

这一天十分炎热,是典型的秋老虎天气。苹果市场离海边太远,没有一丝海风能吹进来。罗斯先生与华辛顿太太正站在苹果市场交谈,周围的农用车辆有的停在原地,还有的在开来开去。工人们都待在自己的车上等候发落,一只只黑色的手伸在敞开的车窗外,无数的黑手指正在敲打着车身。这次一共来了十七个采摘工,外加一个厨工,没有女人和小孩,奥莉芙不禁松了口气。

罗斯先生看见插在苹果酒屋里的鲜花,说道:“太好了!”

临走时,奥莉芙指指钉在厨房门边电灯开关旁的那张规则,对罗斯先生说:“请你提醒大家注意这些规则,好吗?”

“好的,我对规则可内行了!”罗斯先生笑着回答。当荷马为奥莉芙打开车门时,他又说:“荷马,我们榨汁时你最好来看看。我知道你有更有趣的东西可看,比如电影什么的,但如果你有空,不妨来看看我们榨汁,一次要榨一千加仑。”说到这里,他难为情地擦了擦鞋底,仿佛怕别人说他吹牛。接着,他又自豪地重复道:“我们只需要八个小时,用三百蒲式耳苹果,就可以榨出一千加仑的苹果汁。”

在返回苹果市场的途中,奥莉芙对荷马说:“罗斯先生干起活来很是卖力,如果别的工人都像他那样,那他们就会有出息多了!”荷马没明白她语气中的意味,他听得出其中有欣赏和同情,甚至喜爱,但同时也透着一丝冰冷,隐含着某种年深月久、难以改变的成见。

美洛妮运气不错,约克果园的采摘工里有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这样,她在宿舍里就有了安全感。其中一个女人是跟着丈夫来的,另一个女人则是前面那个女人的母亲兼厨工。做女儿的与大伙儿一起摘水果,做母亲的则负责做饭带孩子。那孩子很少开口说话,常常令人忘记他的存在。这里只有一处淋浴的地方,而且是在户外,位于苹果酒屋的背后,是用一座由于日晒雨淋而有些腐烂的旧葡萄藤架搭成的。每天晚上都是女人先洗,严禁他人偷看。约克果园这批采摘工的工头性情非常温和,前面提到的那个女人正是他的太太,他也并不反对美洛妮和他的工人住在一起。

这位工头叫拉瑟,这不是他的真名,只是因为他每次做事之前,总是无一例外地说宁愿干别的事情,才得了这个雅号。他不怎么有权威,起码不像罗斯先生那样不怒自威,所以从来没人称他拉瑟先生。他摘苹果的速度不算太慢,但也绝对算不上太快,可他每天都能摘一百多蒲式耳。只用一天时间,美洛妮就看穿了其中的花招:他的工人们都给拉瑟支付佣金,每摘20蒲式耳苹果,就给他一蒲式耳。

拉瑟向美洛妮解释道:“说到底是我给他们找的工作啊!”他常常说,在这种情况下,他收的佣金实在是“很少”。不过,他从未向美洛妮讨过人情,而总是笑嘻嘻地说:“说到底,你的工作又不是我找的!”

干到第三天时,美洛妮就能每天摘80蒲式耳了。工人们开始榨汁时,她还帮忙装瓶,可是,当她抽空向别人打听观海果园时,却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地方,她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至于荷马·威尔士,也许由于他观察事物的角度不像美洛妮那么偏激,所以,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看出罗斯先生在向手下的工人抽取佣金。罗斯先生看起来总是不慌不忙,可动作却是最快,而且他从来没有把苹果掉在地上,也不会让装苹果的帆布袋撞在梯子上将苹果碰伤。他自己每天能摘110蒲式耳。但荷马后来发现,即使罗斯先生动作再快,平均每天一百五六十蒲式耳的采摘量未免还是高得惊人。罗斯先生抽取佣金的方式是每40蒲式耳才抽一蒲式耳,可他手下有15个工人,每人每天都能摘80蒲式耳以上。所以罗斯先生通常是一口气摘上五六蒲式耳,然后休息片刻,要不就是监督工人,提醒他们注意采摘的技巧。

“慢点儿,乔治,”他说,“你把果子碰伤了!碰伤了的果子还能有什么用呢?”

“还能榨汁呀!”乔治答道。

“没错,”罗斯先生说,“可用来榨汁的苹果每蒲式耳才五分钱呢!”

“那好吧。”乔治只好回答。

“放心,”罗斯先生又说,“不会有问题的。”

第三天是个雨天,不能摘苹果,因为下雨天不但工人容易摔倒,苹果也滑溜溜的,极容易掉落碰伤。

荷马便去观看第一轮榨汁,米尼·海德与罗斯先生站在一旁指挥。他们派两个人操作榨汁机,两个人装瓶,每隔约四小时换一次班。米尼专门负责检查榨汁板是否摆正,如果没有,就不仅会白白糟蹋三蒲式耳苹果,而且榨出来的八至十加仑果汁及果渣会四处飞溅。操作榨汁机的工人都系着橡皮围裙,装瓶工人则穿着长筒胶鞋。粉碎机发出的咯吱声使荷马想起了他从未真正听见过的圣克劳兹锯木厂的声音,那刺耳欲聋的声音常常在他的睡梦中猛然响起,或在他难以成眠时隐约萦回。随着抽吸泵的抽吸,果泥从喷嘴里不断涌出,里面含有果核、果皮、果渣乃至小虫(有时确实有小虫),如果安琪拉护士见了这副情景,肯定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称之为“呕吐”。苹果汁榨出来后,流到榨汁机底下的大木桶里,再经过滤网滤去渣质,最后流入一千加仑容量的大酒槽,就是那个不久前格雷丝在里面脱光衣服勾引荷马的大酒槽。

在极为紧张的八个小时里,他们榨出了一千加仑的果汁,然后由传送带将一瓶瓶果汁直接运进冷藏室贮存。一个叫“树枝”的工人负责拿水管冲洗酒槽及滤网(由于他爬树时身手敏捷,从来不屑于用梯子,便有了这个雅号)。还有一个外号叫“英雄”的负责清洗榨汁机的过滤布。米尼对荷马说,那人曾经是个英雄,“我只是听说的。他来这儿好几年了,只有过一次英雄事迹。”米尼说。他的口气仿佛以英雄只有一次英雄事迹为耻,而觉得不应该大举颂扬他的义行。

“我猜你一准觉得很无聊。”罗斯先生对荷马说,荷马连忙回答说这一切很有趣。这不是真话,在厂房里一连晃悠八个小时,实在有趣不起来。罗斯先生接着说:“你只有晚上来这儿,才能真正领略其中的滋味。今天只是因为下雨才榨汁,如果你摘了一整天苹果,再榨上一整夜的果汁,就会领略其中的滋味了!”他朝荷马挤挤眼,似乎透露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然后递了一杯果汁给荷马。荷马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品尝果汁,可是罗斯先生递果汁时神情严肃,仿佛在就晚上榨汁的事情达成约定。于是荷马接过来喝了一口,立刻被呛得眼泪直流。原来这杯果汁里加了朗姆酒,烈得很,喝下去后只觉得满脸发烫,腹内燥热。罗斯先生见了,不声不响地从荷马手中取回没喝完的苹果酒,递给那个叫树枝的工人,树枝接过去一饮而尽,连手里的水管都丝毫没有晃一下。

当荷马往货车里装上一些瓶装果汁时,他看见那个酒杯正从米尼·海德手上传给那个叫英雄的工人,而罗斯先生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是从哪儿弄来的酒。看着罗斯先生,荷马忽然想起“隐蔽的礼物”这种说法,他忘了是在哪儿看过这个短语,可能是在查尔斯·狄更斯或夏洛蒂·勃朗特的作品里吧。他相信它不会出现在《格雷人体解剖图谱》或班斯利的《实用兔子解剖学》里。

在罗斯先生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在有条有理干脆利落地进行——荷马曾经以为只有拉奇医生才具备这种特点。当然,拉奇医生还有许多其他的特点,罗斯先生也一样。

在苹果市场里,收成作业似乎也因为下雨而陷入了暂时的停顿,胖朵特与其他女工一个挨一个地坐在包装线上的输送带旁,无精打采地盯着屋外的连绵小雨。

荷马带来的苹果汁也没有让她们兴奋起来。第一批果汁总是汁稀味淡,主要是由收成较早的麦金托希和格拉文斯坦两个品种榨出来的。米尼告诉过荷马,要喝醇美的果汁,起码要等到十月份,罗斯先生在一旁听了,郑重地点头表示同意。好果汁要用最晚采收的金美味、冬日蕉、鲍德温或罗塞特等品种才行。

胖朵特懒懒地抽着烟,一边说:“不到十月份,苹果汁就不带劲。”

荷马听着胖朵特说话,觉得自己就像她的语气一样无聊乏味。华力走了,坎蒂也走了,而他在解剖过克拉拉之后,再解剖兔子,简直是小菜一碟,毫无挑战性可言。再说,这群他原先热切期待的临时工,也不过是一群出卖劳力的普通工人。人生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长,难道成长过程中没有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事情吗?

接下来一连四天观海果园都是大晴天,工人们采摘了大量的苹果,于是米尼宣布晚上榨汁,罗斯先生再次邀请荷马前来“领略其中的滋味”。荷马与华辛顿太太一起默默地吃完晚餐,并帮她洗完盘子,然后才说要去苹果酒屋看看能不能在他们榨汁时帮个手。他知道他们会忙上两三个小时。

“荷马,你真是个好工人!”奥莉芙赞赏地说。

荷马耸耸肩,走出门外。外面的空气比较清凉,这是最适合麦金托希苹果生长的天气——白天风和日丽,夜晚略带凉意。荷马朝苹果酒屋走去。由于此时的气温不是太低,他能嗅到苹果的芬芳,而且天色也不是太暗,所以他用不着沿着小路走,而可以走在路边的草地上。因为他不是从路上走来,接近酒屋时便没有人察觉。

厂房里灯火通明,他默默地站在一片阴影中,只听得操作榨汁机的工人有说有笑。在酒屋的屋顶上,也有一些人在谈笑风生。听了许久之后,荷马才渐渐明白,如果黑人不是努力要让白人听懂,白人对他们的话只会一窍不通,就连罗斯先生的话也同样难懂,尽管他口齿清晰,声音不疾不徐,而且抑扬顿挫。

就在这天晚上,约克果园的工人也在榨汁,可美洛妮却毫无兴趣,她压根儿也不想去了解榨汁的过程或黑人的语言。工头拉瑟已经向她明确地表示过,他手下的工人不愿意她去榨汁或装瓶,以免抢了他们的外快。反正美洛妮摘了一天苹果也累了,于是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简·爱》。在宿舍的另一头,有个工人正在呼呼大睡,不过美洛妮的灯光丝毫不会打扰他,因为他灌饱了啤酒(拉瑟只允许工人们喝啤酒)。啤酒就存放在厂房隔壁的冷藏室里,工人们榨汁时常常边喝酒边聊天。

拉瑟的太太珊德拉对人十分和善,这时她正坐在离美洛妮不远的床边修理一条长裤的拉链。裤子是一个名叫山米的工人的,他只有一条长裤。每隔一会儿,他就从厂房里跑回来,看看珊德拉修好了没有。他身上只穿了一条又肥又大的裤衩,裤管一直垂到他瘦瘦的膝盖骨上,而两条小腿则青筋凸起。

珊德拉的母亲替大家做饭,大伙儿全叫她“老妈”。她做菜的手艺平平,却绝对可以管饱。此刻她正缩成一团躺在珊德拉旁边的床上,身上盖着几条毛毯。她每到晚上都要喊冷,不过除此之外,她倒没有别的怨言。

山米拿着一瓶啤酒边喝边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苹果泥的气味,光溜溜的腿上也沾满了苹果渣。

珊德拉说:“瞧你那双腿,难怪你催着要裤子。”

“能修好吗?”山米问。

珊德拉回答道:“第一,你的拉链卡住了;第二,你都快把它扯掉了。”

“你那么急着扯拉链干吗?”老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问。

“妈的!”山米咕哝一声,走回厂房。有时,粉碎机里会卡进一些杂物,比如树枝或果核什么的,于是便发出刺耳的吱吱嘎嘎声,仿佛锯木头时碰到了节疤。每逢这时,老妈就会说:“谁的手被轧进去了!”要不就是:“谁的整个脑袋被轧进去了,准是喝醉了,一头栽了进去!”

美洛妮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专心看书,她觉得自己并非不合群。那母女俩得知她根本无意与那些男人纠缠不清后,对她都十分友好。男人们对她的工作能力都有目共睹,而且,她那位失踪的男朋友留给她的东西,也让他们对她不敢存非分之念。大伙儿虽会开她的玩笑,却从来没有恶意。

她曾经对一个工人撒了谎,而那个工人居然信以为真,并且将她的话传了开去,这正中她的下怀。那个工人叫“星期三”,美洛妮不知他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字,也懒得去寻根问底。星期三总是没完没了地问她一些问题,打探她正在寻找的观海果园以及她男朋友的情况。

有一次,她的梯子在一棵果实累累的树上卡住了,她想把梯子移开,并尽量不晃动树枝,免得苹果掉到地上。星期三过来帮忙,她就问他:“我穿的裤子太紧了,是吧?”

星期三看了看她,说:“是有点儿。”

“我裤袋里的东西你都能看见,对吗?”她又问。

星期三又看了一眼,只见她裤袋里塞着一个镰刀状的怪东西。其实,在她紧绷绷的旧牛仔裤的口袋里,塞的是一枚半折起来的发夹,也就是玛莉·艾格尼丝从坎蒂那儿偷走,又被她抢为己有的发夹,她总是把它像小刀一样塞在右边的裤袋里,打算等头发长长后再用。

星期三问:“那是什么?”

“是一把阴茎刀。”美洛妮回答。

“什么刀?”星期三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听见了!”美洛妮说,“这把刀很小,却很锋利,用来切某种东西特别合适。”

“什么东西?”星期三问。

“专门切你们男人的命根子,”美洛妮说,“可快了!‘嚓’的一声,前面的头就给切掉了!”

如果约克果园这群工人都随身携带小刀,他们或许会要求美洛妮将她那把小刀拿出来展示一下——带刀一族往往会互相比较,欣赏别人的家伙。可是谁也没有开这个口,她的故事显然生效了。与此同时,约克果园还有其他有关美洛妮的许多传言,这使得工人们对她更是心存畏惧,一个个都知道她十分难缠。所以,在美洛妮面前,他们都规规矩矩,连那几个酒鬼也不敢造次。

约克果园的工人们总是一边榨汁,一边喝啤酒,这样的唯一坏处就是他们经常得小便,而只有当他们在苹果酒屋旁边方便时,美洛妮才会提出抗议。

“喂,我可不想听那种声音!”只要听见有人在外面小便,她就立刻把头伸到窗外大吼,“也不想闻那种怪味!离房子远点!怎么啦,难道你怕黑不成?”

珊德拉与老妈都很欣赏美洛妮这种作风,也很欣赏她的激将法,所以每当听见外面有人撒尿时,便不约而同地大吼:“怎么啦,难道你怕黑不成?”

不过,大伙儿对美洛妮的强硬态度虽然能够容忍,甚至有些钦佩,却没有人喜欢她晚上看书。除了她以外,这里没有任何人看书。过了好一段时间,她才终于意识到,他们认为看书是一种不友好的行为,她每次看书,都给他们一种受到羞辱的感觉。

这天晚上,大伙儿榨汁完毕,准备上床休息时,美洛妮又像往常一样,问她的灯光是否会影响他们。

“灯光不会影响我们。”星期三说。

大家听了,都七嘴八舌地表示赞成。这时,拉瑟开口说道:“你们还记得凯莫隆吗?”话音刚落,大伙儿全都哄笑起来。拉瑟对美洛妮解释说,凯莫隆在约克果园干过好几年,那么大个人,却还像小娃娃似的,每天晚上都得开着灯才能睡觉。

山米说:“他以为关了灯后,野兽就会把他吃掉!”

“什么野兽?”美洛妮问。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不知是谁在回答。

美洛妮又埋头看起了《简·爱》。过了一会儿,珊德拉忽然说道:“影响我们的倒不是灯光,美洛妮。”

“是啊。”有人附和着。美洛妮一时没有听明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大伙儿都已经转过身来,满脸严肃地望着她,于是问道:“好吧,那影响你们的是什么?”

“你到底在看什么书呢?”星期三问。

“对啊,那本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山米跟着问。

美洛妮答道:“只不过是一本书而已。”

“你会看书,很了不起是吧?”星期三又问。

“什么?”美洛妮问。

拉瑟道:“既然你这么喜欢看这本书,说不准我们也会喜欢。”

“你们是要我念给你们听吗?”美洛妮问。

珊德拉说:“以前有人给我念过一次。”

“反正不会是我,也不是你爸!”老妈插嘴道。

“我也没说过是你们!”珊德拉没好气地说。

“我从没听说过有人念书给别人听。”山米又开口了。

“是啊!”不知是谁又在附和。

美洛妮看见几个人撑着胳膊肘半靠在床上,一副有所期待的样子,就连老妈也艰难地换了个方向,转身面对美洛妮。

拉瑟喊道:“大家别吵了!”

有生以来,美洛妮第一次产生了畏惧心理:她费尽千辛万苦,四处奔波之后,却猛地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又回到了女孩部,而且,这也是她头一次觉得有人对她有所期待。她清楚《简·爱》这本书对于她自己的意义,可是对他们而言,又会代表什么?尽管她以前也念给那些小女孩听,而她们都听得似懂非懂、心不在焉的,可她们毕竟是孤儿,听别人念书是她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她们习惯了一成不变的生活。对她们而言,重要的是生活的一成不变。

美洛妮已经将《简·爱》看过了三四遍,目前这次也已经看了一半以上。她说:“我看到了第208页,前面发生了很多事情。”

“只管念吧。”山米催促道。

“也许我该从头念起。”美洛妮说。

“只管往下念吧。”拉瑟温和地说。

于是,她开始念了起来,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抖。

“风高高地在遮掩着大门的巨树间咆哮。”她念道。

“什么叫遮掩?”星期三打断了她。

美洛妮解释道:“就像凉亭或树荫之类的东西,像葡萄藤或玫瑰花架一样悬在你上面。”

珊德拉也进一步说明:“就像是我们淋浴的地方。”

“哦!”有人恍然大悟地说。

美洛妮继续念道:“我极目远眺,路的左右都静悄悄、冷清清的……”

“你说什么?”山米又问。

“冷清就是觉得很孤单。”美洛妮告诉他。

拉瑟说:“就是孤独,你们知道孤独的意思吧?”大家都小声说明白。

“别打岔了!”珊德拉道。

星期三说:“可我们总得弄明白啊!”

“你给我闭嘴!”老妈吼了一声。

“接着念吧。”拉瑟对美洛妮说。于是美洛妮继续念道:“只有当月亮偶尔露出脸的时候,路上才有云块移过去的影子。除此之外,路就只是一条苍白的长线,单调得看不见半个人影。”

“单调是什么?”有人问。

美洛妮回答:“就是没有改变,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这个我懂了!”星期三又道。

“闭嘴!”珊德拉吼了一句。

“我向前看去,一滴孩子气的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念到这里,美洛妮停了下来,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孩子气的泪水,不过你们也用不着把每个字眼都弄得一清二楚。”

“好吧。”有人回答。

“那是一滴失望和焦虑的眼泪。我为此感到害臊,便把它擦掉了……”

“哎,这个我们听得懂!”星期三忍不住又插嘴。

“……我徘徊着。”美洛妮念道。

“你什么?”山米问。

“徘徊就是在一个地方走来走去!”美洛妮不耐烦地说,然后继续念道,“……月亮把自己关在房里,拉起密云做的窗帘,夜色更加黑暗了……”

“现在可有点吓人了。”星期三评论道。

“……骤雨乘着大风,正在迅猛地袭来。”美洛妮不动声色地将“狂风”改成了“大风”。她继续念着:“但愿他会回来!但愿他会回来!我被忧郁的预感揪住了,不禁喊出声来。”美洛妮猛地停住,她双眼已经噙满了泪水,书上的字迹变得一片模糊。见此情景,大家都吓得不敢吱声。

许久,山米才怯生生地问:“她被什么揪住了?”

“我也不知道,”美洛妮一边抽泣,一边说,“大概是害怕吧。”

他们对美洛妮的情绪有点肃然起敬。她哭了好一会儿后,山米才接着说:“我猜这大概是个鬼故事。”

“你睡觉前干吗要看这种书呢?”拉瑟真诚而关切地问,但美洛妮却一声不响地躺下来,顺手关掉了台灯。

房内全部熄灯后,美洛妮感觉到珊德拉摸黑过来,在她床边坐下。美洛妮知道是珊德拉,如果是老妈的话,她的床会被压得陷下去一大块。珊德拉悄声说道:“要我说,你最好忘了你的男朋友,如果他没把自己的下落告诉你,他压根儿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珊德拉说着,伸手轻抚着美洛妮的额头。美洛妮有生以来只在圣克劳兹被葛洛根太太这样抚摸过,此刻,她不禁强烈思念起葛洛根太太来,因而将荷马暂时抛到了脑后。

众人全部睡熟后,美洛妮又打开台灯,拿起《简·爱》。不管别人对这本书如何评价,在她而言,这本书始终能给她带来安慰,尤其是现在,她迫切需要它的帮助与引导。于是她又看了二十多页,可荷马的影子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必须永远离开你,我必须在陌生人和陌生环境中开始新的生活。”读到这里,她不由得一阵惊惶,觉得这句话中隐含着某种真实,便毅然合上书,将它塞进床垫底下,并永远留在了约克果园苹果酒屋的宿舍里。如果她读过《大卫·科波菲尔》中荷马最喜欢并且几乎当成了充满希望的祈祷文的那段文字:“我已经站在旁边,看那些日子的幻象在我身边掠过……”她一定会把那本书也给扔掉,她一定会想:才怪呢!她知道,所有那些日子的幻象都比影子还紧密地缠绕着她和荷马。在啜泣声中,美洛妮渐渐睡去。她不再存有任何希望,但决心却毫不动摇,她在幻想中搜遍黑暗,寻找着荷马·威尔士的影子。

在这个晚上,美洛妮不可能看见荷马,他正藏身于观海果园苹果酒屋外的黑暗之中,厂房内的明亮灯光照不到他。在粉碎机和抽吸泵等声音的掩护下,即使他打喷嚏或摔倒,也不会有人察觉到他的存在。他站在那儿,久久凝视着酒屋屋顶上忽明忽暗的烟头。直到觉得有点寒意了,他才走进厂房观看工人榨汁,同时也好要点兑了朗姆酒的苹果汁暖暖身子。

罗斯先生见他进来似乎非常高兴,连忙端给他一小杯苹果汁,然后两人并肩观看粉碎机与抽吸泵的合奏。有个叫杰克的工人喉头上有道可怕的刀疤,是那种几乎致人死命的疤痕。他正在调整抽吸泵的喷嘴。另一个外号叫“橘子”的人在忙着将滤网架凑到下面,他脸上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情,仿佛苹果渣溅到身上反而给他带来了无上光荣。“橘子”的得名起源于他曾经把头发染成橘黄色,不过,现在他全身上下都看不到这种颜色了。在朗姆酒的作用下,杰克和橘子干活十分卖力,全然不顾那四处飞溅的苹果渣。但是,荷马感觉到罗斯先生依然十分清醒地掌控着全局,在他的指挥下,工人和机器都在不遗余力地忙活。

“我们要争取在十二点之前收工。”罗斯先生平静地说。这时,杰克正将苹果泥拦在滤网架的顶层,而橘子则把榨汁板推回原位。

在厂房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两个荷马不认识的人正在飞快地装瓶。忽然,其中一人笑了起来,另一个也跟着大笑,罗斯先生不禁问道:“你们在笑什么呢?”

其中一个人说,他的烟头掉进了酒槽里。话音刚落,杰克和橘子立刻放声大笑,荷马也忍俊不禁,可罗斯先生却不动声色地说:“那你最好把它捞起来,谁也不希望一槽酒都给糟蹋掉!”

大家的笑声戛然而止,整座厂房只听见机器的轰鸣。罗斯先生催促道:“快呀,下去捞呀!”

掉了烟头的那个人怔怔地望着一千加仑容量的酒槽,酒槽虽然才装到一半,却像游泳池一样深不见底。他脱去胶鞋,可罗斯先生说:“只脱掉鞋子还不行,你得把全身的衣服都给脱了,然后去冲个澡。动作要快点儿,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呢!”

“什么?”那人叫了起来,“你让我脱光衣服去洗澡,就为了跳进那儿去?”

罗斯先生说:“你身上太脏了!别磨蹭了,动作快点儿!”

那人说:“喂,要快你自己快去!既然你要把烟头捞出来,你自己去捞好了!”

这时,橘子开口了:“你是干哪一行的?”

“喂,你说什么?”那人反问。

“你是干哪一行的,老兄?”橘子重复道。

“就说你干的是苹果这一行,老兄。”杰克提醒那人。

“说什么?”那人仍然糊里糊涂。

“老兄,你就说,你干的是苹果这一行!”橘子道。

这时候,罗斯先生扶着荷马的手臂,说:“朋友,你该去屋顶看看风景。”罗斯先生的手非常坚定,可动作却很轻。他客客气气地领着荷马走出厂房,来到厨房门外。

“你知道罗斯先生是干哪一行的吗,老兄?”荷马听见橘子问。

“他是干刀子这一行的,老兄。”杰克在一旁接腔。

“你该不想和罗斯先生动刀子吧?”荷马又听见橘子说。

“老兄,你只要好好干你的苹果这一行,那就包你没事。”杰克说。

荷马跟着罗斯先生爬上梯子,刚刚到达屋顶,就听见下面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这里的浴室位于室内,比约克果园的要隐蔽得多。屋顶上一片漆黑,只有随着几点烟头的闪烁,才能依稀看见人影。荷马拉着罗斯先生的手,跟着他在屋顶上往前走,找到了两个好座位。

罗斯先生向屋顶上的工人介绍道:“大家都认识荷马吧?”几个人便异口同声地向荷马打招呼。只见外号叫英雄的在这儿,树枝也在,还有一个叫维利的,外号叫“黑锅”的老厨工也来了,另外还有两三个人荷马不认识。黑锅的体型就像一只大汤锅,他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在屋顶上勉强坐下来。

有人递给荷马一瓶酒,可酒瓶却热乎乎的,里面装满了朗姆酒。

“又停了!”随着树枝的话音,大家都转头朝海边看去。

只见肯尼斯角灯火朦胧,那齐放的华灯由于接近海平面,从屋顶上无法看到,只有倒映在海面上的灯光在闪耀。可是那座高高的费里斯转轮却光芒四射,在夜色中显得绚烂夺目。此刻它正停下来,准备换一批乘客。

“它大概是停下来喘口气吧。”树枝说。大伙儿听了,都哈哈大笑。

又有人说可能是停下来放屁的,大家笑得更欢了。

这时,维利说:“我想,如果它离地面太近了,就不得不停下来吧!”众人都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

接着,费里斯转轮又转动了起来,屋顶上的人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又开始转了!”英雄喊道。

老厨工黑锅说:“它就像一颗星星,看起来很冷,可是如果靠得太近,准会把人给烤焦——那玩意儿比火还烫!”

荷马说:“那是费里斯转轮。”

“是什么?”维利问。

“什么轮?”树枝也问。

“费里斯转轮,”荷马重复道,“那边是肯尼斯角游乐场,那是费里斯转轮。”他刚刚说完,就觉得罗斯先生在他腰上捅了一下,不禁莫名其妙。过了好半天,都没有人吭声,荷马忍不住看看罗斯先生,可罗斯先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听说过这玩意儿,”黑锅总算开口了,“查尔斯顿那儿好像也有一个。”

“它又停了!”英雄插嘴说。

“它在换乘客,”荷马解释道,“让前一批人下来,另一批人上去。”

“那种他妈的玩意儿上面还能坐人?”树枝问。

“你少蒙我了,荷马!”英雄道。

荷马觉得罗斯先生又捅了他一下,只听得罗斯先生轻言细语地说:“你们都没念过书,荷马只是跟你们闹着玩的。”

那瓶朗姆酒在大家手中传来传去,传到罗斯先生手上时,他一口也没喝,又递给了旁边的人。

“你们不觉得‘荷马’这名字有着什么意义吗?”罗斯先生问道。

“我好像听过这名字。”厨工黑锅回答。

“荷马是世界上第一个讲故事的人!”罗斯先生说着,又捅了捅荷马,然后道,“我们的荷马也知道一个好听的故事。”

大家都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狗屁!”

“荷马,你管那玩意儿叫什么轮来着?”树枝又问。

“费里斯转轮。”荷马回答。

“可不是嘛!”有人应了一句,众人大笑起来。

“他妈的‘费里斯转轮’!好极了!”英雄说。

正在这时,有个荷马不认识的人从屋顶上栽了下去,一直等到听见他落地的声音,才有人开口说话。

“你没事儿吧,烂屁眼?”黑锅问。

“没事儿。”那人回答,大伙儿立刻放声大笑。

接着,下面传来了稀里哗啦的水声,罗斯先生知道那个装瓶工人已经把烟头捞了起来,现在正在冲洗满身的苹果汁。

于是,罗斯先生说道:“维利,英雄,该你们去装瓶了。”

“我上次已经装过了。”英雄说。

“那你肯定很熟练了。”罗斯先生说。

“我去榨汁吧。”有人说。

罗斯先生说:“杰克和橘子这会儿干得正带劲,让他们多干会儿再说吧。”

荷马觉得自己应该与罗斯先生一同下去,于是两人互相帮着下了梯子。刚到地面,罗斯先生便表情严肃地悄声对荷马说:“你得明白,他们根本就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知道了对他们又有什么用?”

“好吧。”荷马说。随后,他在屋檐下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站了很久,他已经稍稍习惯了黑人的口音,所以,偶尔也能听懂几句从屋顶上传来的对话。

“又停了!”这是树枝的声音。

“是啊,要换乘客嘛!”有人说了一句,其余的人大笑起来。

“那儿说不准是军队待的地方。”黑锅说。

“什么军队?”有人问。

黑锅回答:“我们快打仗了,我听别人说的。”

“狗屁!”有人骂了一声。

“那玩意儿可能是给飞机看的。”黑锅又说。

“谁的飞机呢?”英雄问。

“又转起来了!”树枝喊道。

荷马穿过果园,回到华辛顿家,发现华辛顿太太将楼梯上的灯专门为他留着,不禁有些感动。他从她房门口走过时,看见门缝底下漏出了灯光,便轻轻地说:“晚安,华辛顿太太,我回来了。”

“晚安,荷马!”她说。

他进了华力的房里,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视着外面。由于苹果酒屋距离太远,当费里斯转轮夜间关闭时,他根本无法看到屋顶上的工人会有何反应。他想,见到费里斯转轮的灯光在一刹那全部熄灭,不知他们会作何评论?

也许他们以为费里斯转轮是天外来客呢!当上面的灯光全部熄灭时,他们会以为它又回到原来的星球去了!

荷马又想:如果富兹·史东看到费里斯转轮,一定会非常高兴吧?还有卷毛头戴伊和小大卫!如果能和美洛妮一起坐上一趟,肯定会非常有趣,他真想知道美洛妮会作何评论。不过拉奇医生绝对不会大惊小怪。对拉奇医生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神秘的事儿吗?

第二天早上,罗斯先生为他那双神奇的手安排了一点儿休息时间——他没有去果园摘苹果。他找到荷马时,荷马正在煎锅果园忙着登记工人的采摘量,并清点一箱箱的苹果,再把箱子装上拖拉机的车斗。

罗斯先生笑着对荷马说:“我想让你带我去看看那个轮子。”

“费里斯转轮吗?”荷马问。

“如果你不介意带我去的话,”罗斯先生说,“不过,可不要跟别人谈起这个。”

“好的,”荷马说,“要去就得赶快,要不然天气转冷,游乐场就要关闭了。我猜现在坐那玩意儿也一定挺冷的。”

罗斯先生说:“等我看过之后,再决定坐不坐吧。”

“那当然。”荷马说。

华辛顿太太答应把小货车借给他。当他开车去苹果酒屋接罗斯先生时,大家都十分好奇。

罗斯先生对他们说:“我们要去远点儿的果园检查一下。”

“他说的是哪一个远点儿的果园?”荷马和罗斯先生上车时,听见黑锅在问英雄。

荷马想起上次与华力一起坐费里斯转轮的情景,当时没有这么冷。在去肯尼斯角的路上,罗斯先生话语很少,即使到了游乐场后,他也一反平素的表现,显得沉默收敛。夏季的人潮早已散去,游乐场里的好几项设施都已经关闭了。

荷马对罗斯先生说:“别紧张,费里斯转轮上绝对安全。”

罗斯先生说:“我才不是因为什么轮子而紧张!你难道没看见这儿跟我一样肤色的人没几个吗?”

荷马一直没有发现人们注视他们的眼神中有什么敌意。他从小是个孤儿,总是怀疑别人对他另眼相看,所以,现在与罗斯先生在一起,他反而不觉得受到特别的注目。可是经过罗斯先生的提醒,他确实注意到了许多异样的眼光,相比之下,他以往作为孤儿感受到的另眼相看,只不过是他自己多心而已。

他们来到费里斯转轮前,这里没有人排队,可他们必须等到费里斯转轮再次停下来载客。当费里斯转轮终于停下来后,荷马与罗斯先生便登上巨轮,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如果你不喜欢这样坐,我们可以各坐一张椅子。”荷马说。

“没关系,这样就行。”罗斯先生说。费里斯转轮开始上升之后,罗斯先生便一动不动地笔直坐着,直到费里斯转轮快升到最高点时,他仍然是大气也不敢出。

荷马指着远方说:“果园就在那边。”可罗斯先生依然双眼平视,仿佛只有每个乘客都一动不动,费里斯转轮才会保持平稳。

“坐这玩意儿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罗斯先生语气紧张地问他。

“我想只是为了玩玩,看看风景而已。”荷马答道。

“我喜欢在屋顶上看风景。”罗斯先生说。当他们开始下降时,罗斯先生又说:“好在我今天吃得不多。”

他们降到地面,准备再次上升时,只见附近聚集了一群人,可看样子他们并不像在排队等坐费里斯转轮。在荷马和罗斯先生搭乘的这趟费里斯转轮上,只有两对夫妻和一个没有伴的男孩。一直到他们重新升到最高点时,荷马才若有所悟:原来那群人是站在那儿看罗斯先生!

罗斯先生说:“他们大概想看看黑鬼会不会飞,可我哪儿也不去,也不想逗别人开心!他们大概想知道这机器会不会因为坐了黑鬼而垮掉,要不然,就是想看我会不会吐出来!”

“你可别胡来。”荷马说。

“小子,这句忠告我已经听了一辈子了!”罗斯先生说。他们刚刚开始下降时,罗斯先生忽然把上身尽可能地探出车厢,看起来非常危险。紧接着,他大口吐了起来,呕吐的秽物在空中形成一条漂亮的弧线向下坠落。下面的人群连忙四散躲避,可还是有些人躲避不及。

当他们降到地面时,费里斯转轮停住了,好让病人下来。人群已经散去,只有一个被吐得满身满脸的年轻人站在那里。荷马和罗斯先生走下座位离去时,那年轻人走了过来,对罗斯先生说:“你刚才好像是故意的!”

“谁会故意呕吐呢?”罗斯先生边说边往前走,荷马也跟在一旁。那年轻人与荷马年龄相仿。荷马想:今天不是假日,如果这年轻人还在上学的话,应该有家庭作业要做。

“我认为你是故意的!”年轻人又说,罗斯先生听了,停下了脚步。

“你是干哪一行的?”罗斯先生问。

“什么?”年轻人有些莫名其妙,荷马连忙走到两人中间,说:“我朋友不舒服,请不要打扰他。”

“你朋友!”年轻人叫了起来。

“问问我是干哪一行的!”罗斯先生对年轻人说。

“请问你是干他妈的哪一行的,先生?”年轻人恶声恶气地问。荷马猛地被推到一边,眨眼之间,只见罗斯先生已经胸贴胸地站在年轻人面前。罗斯先生虽然刚刚吐过,口里却没有酸味,不知他什么时候将一颗薄荷糖塞进了嘴里。他刚才不舒服时,失去了机敏戒备的眼神,可现在这种眼神又回来了。年轻人发现自己猛然间离罗斯先生太近,似乎大为意外。尽管他身材比罗斯先生要高,而且更壮实,看起来却有些心虚。可他还是壮起胆子问:“我说过了,‘请问你是干他妈的哪一行的,先生?’”罗斯先生笑了。

“我是干呕吐这一行的。”罗斯先生低声下气地回答,人群中有人哈哈大笑,荷马不由得长嘘一口气。接着,罗斯先生又露出诚恳的笑容,年轻人也跟着绽出一丝笑意。“如果弄脏了你,就实在对不起啦!”罗斯先生客气地说。

“没关系。”年轻人说着,便转身走开。可刚走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罗斯先生,但罗斯先生已经拉着荷马正要离去。荷马看到年轻人满脸惊愕的表情,定睛一看,只见那人的夹克虽然仍拉着拉链,却大敞着,原来从领口到腹部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连衬衫的纽扣也已经一颗不剩!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看看自己,又看看罗斯先生,可罗斯先生却头也不回。年轻人只好由着众人把他拉走。

“你是怎么干的?”他们走到车旁时,荷马忍不住问。

罗斯先生说:“手法要快,刀子要利。不过干的时候主要是用眼神,你得用眼神来引开对方的视线,让他注意不到你的手。”

年轻人那件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的夹克,使荷马联想到了克拉拉,联想到解剖刀是多么精确无误,从来不会出错,只有人的手才会出错。荷马胸口发冷,将车开得飞快。

荷马驾车驶离饮水路,穿过果园。当他们快到苹果酒屋时,罗斯先生说:“明白了吗?我说的没错吧?让那些摘苹果的工人了解费里斯转轮,能有什么好处?”

荷马想:是没有好处,让美洛妮、卷毛头戴伊、富兹以及所有的贝都因人了解那玩意儿,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说的没错吧?”罗斯先生追问道。

“没错。”荷马回答。


作者“约翰·欧文”的其他小说

独居的一年》《神秘大道》《盖普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