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农告诉荷马:“果树一长出叶子,麻烦就来了。果树四月份开始长叶,这时你便开始喷农药,直到八月底准备采收时为止。你每周或每隔十天就得喷一次,好消灭斑点病和各种害虫。这儿有两部农药喷洒车,一部是哈迪牌,一部是比恩牌,容量都是五百加仑。喷农药时,你得戴上防毒面罩,因为没谁想吸进那种鬼玩意儿,面罩要戴紧,否则根本不起作用。”说着,他替荷马把面罩紧紧地系上,荷马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怦怦直跳。弗农继续说道:“如果不经常清洗面罩里的衬布,你就会被闷死。”话音刚落,他便用手捂住荷马的鼻子和嘴巴,荷马顿时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接着又说:“如果你不想变成秃头,就要把头发遮好;如果不想变成瞎子,就得把护目镜戴上。”说这番话时,他的手仍然没有移开,荷马想挣脱,转念一想,不如省点力气。他担心自己会昏倒,同时想着“肺部爆炸”是否真有其事,或者那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而已。弗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你有所谓外伤,比如划伤之类的,并且让伤口沾到杀虫剂,你就可能变成性无能,就是说那活儿再也硬不起来了!”荷马又拍弗农的肩膀,又朝他挥手,仿佛在打什么复杂的手语。我无法呼吸!喂!我喘不过气来了!喂!听见没有?
直到荷马两个膝盖开始发颤,弗农才一把扯掉他脸上的防毒面罩,面罩上的带子拉扯着他的耳朵,头发也被扯得乱蓬蓬的。
弗农问:“明白了吗?”
“没错!”荷马大声叫道,他的肺都快爆炸了。
荷马甚至对赫伯·弗勒也有好感。他跟赫伯刚刚认识不到两分钟,一只安全套就朝他迎面飞来,正中他的脑门。当时,米尼在为他们做介绍:“喂,赫伯,这位是荷马·威尔士,是华力从圣克劳兹带来的朋友。”话音刚落,赫伯的安全套就扔了过来。
“如果戴这玩意儿的人多一些,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孤儿了!”赫伯说。
荷马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有商业包装的安全套。拉奇医生在医院里存有很多安全套,他总是大把大把地发给那些女人,那种安全套全是用普通的透明蜡纸包装的,上面没有商标名称。拉奇医生常常抱怨说,那些安全套不知怎么都不翼而飞了,可荷马知道美洛妮自行取用过多次。当然,荷马这方面的启蒙教育还多亏了美洛妮呢!
说起使用赫伯的安全套,他的女朋友露易丝·托贝无疑是行家。荷马每次自慰时,脑海里想的都是“细条露易丝”。他想象着她熟练使用安全套的情景,想象着她那敏捷灵活的手指,以及她在苹果市场为铁架上油漆的神态:她手里握着油漆刷,咬着牙,使劲地刷着,偶尔喷口气吹开额前的发丝——她吐出的气息里有浓浓的烟味。
当荷马心里想着坎蒂时,他绝不允许自己自慰。他只是躺在华力的房间里,静静地听着身旁熟睡的华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有时,他也想象着坎蒂睡在他身边,可他们从来不会亲密地抚摸对方,只是纯情地紧紧相拥。(用美洛妮的话说,就是“没有触及下体”。)
坎蒂也吸烟,可她吸烟的姿势既优雅又夸张,所以香烟常常会掉到腿上,这时她就会惊跳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忙不迭地把火星拍掉。
“唉,我真是笨手笨脚!”她总是这么嚷着,而荷马则想:就算如此,也只是在你吸烟的时候。
露易丝·托贝总是大口大口地抽烟,而且往往吸进去的多,喷出来的少。荷马常常纳闷:那些烟都跑到哪儿去了?苹果市场里年纪较大的女工都是烟鬼,除了格雷丝·林奇之外,因为她总是坚决地抿紧嘴唇,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弗洛伦斯、爱琳和胖朵特等人都有了很长时间的烟龄,整天都是烟不离手。只有胖朵特的妹妹黛布拉和坎蒂一样不常吸烟,偶尔吸起来也是笨手笨脚。“细条露易丝”抽烟则一向是又快又猛,荷马想,这一定与赫伯·弗勒使用安全套时速战速决有关系。
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一切——从叽叽咕咕的龙虾到海芬俱乐部经氯化处理过的游泳池,从苹果市场的忙碌景象到果园里的工作场面——没有任何东西引起荷马对圣克劳兹的丝毫回忆。直到碰上第一个下雨天,他们派他与几个清洁工及油漆工到苹果酒屋去,荷马才触景生情,回想起了圣克劳兹。
这幢建筑的外观并没什么特别,他曾多次乘坐果园的车辆经过此地。这是一幢呈l形的细长平房,屋顶用铁皮搭盖而成。在l形的转角处,有个双扇门的入口,通向苹果酒厂,里面有各种榨汁设备,包括粉碎机、粉碎机马达以及抽吸泵等,还有一个一千加仑容量的酒槽。
这幢建筑的一侧是冷藏室,专门冷藏榨好的苹果汁。另一侧是个小厨房,越过厨房,有二十多张医院病床似的铁床排成两列,每张床上都有毯子和枕头,床垫卷得整整齐齐。个别床位的旁边用铁丝挂着毯子,以隔出一点儿略微隐秘的空间(这让荷马想起了医院的病房)。各个床位之间摆着未上油漆的胶合板钉成的搁架,权当橱柜,虽然简单,倒也坚固。搁架上放着有活动灯架的台灯,这种台灯在任何有电的地方都能看到。家具虽然陈旧,却很整洁,看上去像是在医院或办公室经过长期而颇受爱护的使用之后遭淘汰而捡来的。
这个地方看起来有点军营的色彩,不过由于有很多私人物品而少了几分严肃的成分。比如说这里挂着许多窗帘,荷马看得出来,如果不是有些褪色,它们原本可以用在华辛顿家餐厅的窗户上,事实上,它们也正是来自于华辛顿家的餐厅。在周围的墙板上,挂着几幅风景和动物画,荷马从中感受到一种特别夸张的宁静。这些画挂的位置非常奇怪,不是太高,就是太低。因此,荷马推测它们的作用大概只是为了遮住墙上的洞眼,这些洞眼也许是脚踢出来的,也许是拳头打出来的,还可能是脑袋撞出来的。隐约之中,荷马觉得这里弥漫着一种集体宿舍固有的愤怒与不宁,这使他想起了在圣克劳兹男孩部度过的近二十年的时光。
“这是什么地方?”荷马问米尼·海德。这时,雨点正猛烈地敲打在铁皮屋顶上。
“苹果酒屋。”米尼回答。
荷马又问:“可这些床是给谁睡的呢?谁待在这儿?这儿有人住吗?”这里干干净净,但明显看得出有人居住的痕迹。他想起了圣克劳兹那破败的工人宿舍,无数的伐木工和锯木工就是在那儿耗尽了他们的一生。
“这是采摘工的宿舍,”米尼·海德说,“每到收成时节,采摘工就住在这儿,他们都是四处流动的临时工。”
胖朵特放下手里的拖把和水桶,接着说:“这儿是给黑人睡的,我们每年都给他们收拾一番,不仅要大扫除,还得帮他们重新粉刷一遍。”
“我得替榨汁板上蜡了。”米尼·海德说完就走了。他认为洗洗刷刷是女人的活儿,尽管荷马和华力在雨天也常干这类活儿。
“黑人?那些采摘工是黑人吗?”荷马问。
“是啊,有的黑得像木炭似的,”弗洛伦斯·海德说,“不过他们人还不错。”
“他们人都很好!”米尼对着这边高声说道。
“有的比某些人还要好!”胖朵特话中有话地说。
“就像我认识的某些人。”爱琳·提克姆边笑边说,仍不忘将有疤的那边脸扭向一边。
“他们人很好,是因为华辛顿太太对他们好。”米尼在溅有苹果渣的榨汁设备旁朝这边大声说。
整个酒屋内泛着一股醋酸味,是陈年的苹果酒散发出来的,味道虽然强烈,却并不令人难受或恶心。
黛布拉·培迪格鲁与荷马共用一个水桶,她在洗拖把时朝荷马嫣然一笑,荷马也小心地对她笑笑,心里却寻思今天下雨华力会在哪里干活,以及雷蒙工作的情形。雷蒙这会儿也许正戴着闪闪发亮的防水帽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搏击,要不就是在果园的“二号”建筑里修理苹果采摘机。
格雷丝·林奇正在苹果酒屋的厨房里使劲地擦洗油布台面。荷马暗暗感到吃惊,他事先居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甚至没发现她是和他们一同来的。露易丝·托贝把香烟吸到只剩烟屁股,往门外一扔,然后说,她的拖把拧干器出故障了。
“好像是卡住了。”她恼火地说。
“露易丝的拖把拧干器出故障了!”胖朵特幸灾乐祸地说。
“可怜的露易丝,你那玩意儿卡住了,是吧?”弗洛伦斯也笑着起哄,逗得胖朵特哈哈大笑。
“哦,闭嘴!”露易丝骂着,狠狠地踢了拧干器一脚。
“你们那儿出什么事儿了?”米尼提高嗓门问。
“露易丝的拧干器使用过度,出毛病啦!”胖朵特大声回答。荷马看了看露易丝,只见她气呼呼的;他又看了看黛布拉,发现她满脸通红。
“露易丝,你那可怜的玩意儿是使用过度了吗?”爱琳·提克姆也来凑趣。
“露易丝,亲爱的,你一准是往拧干器里塞的拖把太多了!”弗洛伦斯·海德说。
“你们发发善心吧!”米尼大声说道。
“起码有一根拖把使用过度,这点儿准没错!”胖朵特说。露易丝也被这话逗笑了。她转头看着荷马,荷马连忙移开视线。黛布拉这会儿也在打量他,他连忙又躲开黛布拉的目光。
午餐歇工时,赫伯路过苹果酒屋,走进来便说:“哇!都过了一年了,这地方居然还透着股黑鬼的味道!”
“我看只是醋味。”米尼道。
“你该不是说你闻不出黑鬼味吧?”赫伯反问他,然后又问露易丝:“你闻到没有?”她耸耸肩。赫伯又问荷马:“你呢?你闻到没有?”
荷马答道:“我只闻到醋味,还有陈年的苹果和苹果酒味。”话音刚落,就瞥见一只安全套朝他飞来,他一伸手,及时接住了。
“你知道黑鬼怎么使用这玩意儿吗?”赫伯一边问,一边又朝露易丝扔过去一只安全套,露易丝毫不费力地接了个正着——她大概做好了安全套随时朝她飞来的准备。“露易丝,示范一下,让他看看黑鬼是怎么使用这玩意儿的!”赫伯命令道。这时,其他女工的脸上都呈现出厌烦的神情,显然是看腻了这一套。黛布拉紧张不安地望着荷马,却故意不看露易丝。露易丝自己似乎也既紧张又不耐烦,她撕开包装袋,取出安全套套在食指上,她的指甲尖正好抵住安全套乳头状的顶端。
“有一年,我跟那些黑鬼说,如果他们不想得病或者再生孩子,就得把这玩意儿套在他们的家伙上。”赫伯说着,抓住露易丝戴了安全套的手指,抬起来让大家参观,然后接着说,“结果到了第二年,他们都说这玩意儿根本不管用,他们说已经照我示范的那样把安全套套在指头上,可一转身,他们照样得病,照样生孩子!”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发笑,谁也不相信这套鬼话。这个老掉牙的笑话他们早就听过无数遍了,只有荷马例外,而荷马也不觉得一转身就生孩子这个说法有什么特别好笑的。
随后,赫伯提议开车带他们去饮水路上的一家餐馆吃午餐,荷马回答说不想去,因为华辛顿太太每天早上都为他和华力备好了午餐,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吃掉,而且总是吃得津津有味。荷马知道,按照规定,工人们不得在午休时间离开果园,尤其不能开果园内的车子外出——而赫伯驾驶的正是奥莉芙常开的绿色小货车。这虽然不是一条硬性的规定,但荷马明白,如果华力在场,赫伯绝对不会提出这种主意。
荷马规规矩矩地在苹果酒屋的厨房里吃了午餐。他看着这个长形房间里的两排小床,觉得那些卷起的床垫和毯子就像是有人睡在床上,只是由于静止不动才不大像是活人,倒更像是等着被认领的尸体。
尽管外面仍在下雨,荷马还是走到屋外,去看那些堆在酒屋门前车道上的报废的汽车以及废弃的拖拉机。酒屋背后是铺有干草的搅拌区,榨汁剩下的苹果渣就扔在那儿。米尼曾经告诉过荷马,有个住在沃尔多伯勒的养猪户总是大老远开车来运这些苹果渣,这是上等的猪饲料。
部分报废车上挂着南卡罗来纳州的牌照。荷马从没看过美国地图,只见过一个地球仪,但地球仪很简略,并未标出美国各州。他知道南卡罗来纳州在遥远的南方,米尼告诉过他,那些黑人乘坐大卡车来到这里,也有人自己开小汽车来,但有些汽车因为使用太久,破旧不堪,开到这里就报废了。米尼也不清楚他们后来怎么回南卡罗来纳。
米尼还说:“我猜想,他们大概去佛罗里达摘柚子,碰上别的什么地方桃子成熟时就摘桃子,在这儿就摘苹果。他们一年到头四处奔走,以摘水果为生。”
荷马注视着酒屋屋顶上的一只海鸥,海鸥也注视着他。他看见海鸥瑟缩着身子,这才想起正在下雨,于是又回到屋里。
他挑了一张床,把卷起的床垫摊开躺了上去,头下枕着枕头和毯子。他不由自主地闻了闻枕头和毯子,却只闻到一股醋味和一种陈旧的气息,但枕头和毯子的触感比气味更为亲切。他把脸埋了进去,渐渐觉得那气味也亲切起来。他想象着露易丝脸上的线条,以及她的食指伸入安全套内的模样,那尖尖的指甲似乎要把安全套戳穿。接着,他又想起多年前在圣克劳兹锯木工宿舍的床垫上,美洛妮第一次让他体验到他此刻所感受的需要。于是他褪下牛仔裤,急切地自慰起来。旧铁床的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完事后,有个人影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清晰起来。他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躺在房间里休息。她的身体虽然紧紧地缩成一团,就像那只雨中的海鸥(也像胚胎或痉挛的女人),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格雷丝·林奇。
他想,就算她没有看到他,就算她背对着他,也一定听见了旧铁床发出的有节奏的嘎吱声,甚至闻到了他手中精液的刺鼻气味,因此不难想见他刚才的行为。他默默地走到门外,把手伸进雨中。那只海鸥仍然瑟缩在屋顶上,这时忽然又注意起他来——也许它在这里多次觅到过美味的食物。荷马返回酒屋时,看见格雷丝已经照原样卷好床垫,此刻正站在窗前,把脸埋在窗帘内。格雷丝向来不引人注目,总得多看一眼才能发现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在屋内,荷马根本不会看见她站在那里。
“我去过那儿,”格雷丝头也不抬地小声说,接着又解释道,“就是你来的那个地方,我去过那儿。真不知道你们晚上怎么睡得着。”
在这个阴雨天里,灰暗的光线照进窗内,衬得她瘦削的身躯更显单薄。她拉起褪色的窗帘,像围巾一样围在窄窄的肩膀上。她并没有抬眼看荷马,她那弱不禁风、浑身颤抖的可怜样也算不上一种示意,可荷马却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就好像人们在阴沉的天气里忍不住要寻找熟悉的事物。在圣克劳兹,他对受害者早已司空见惯,可格雷丝身上表现出来的受害者特征却无比强烈。荷马感觉出她无声的呼唤,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握住了她柔软潮湿的双手。
她仍然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地说:“真奇怪,那个地方那么可怕,我却觉得特别安全。”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然后将瘦伶伶的膝盖插在他的双腿之间,窄窄的臀部贴住他的下体,又接着说,“跟这里不一样,这里很危险。”说完,她的手就像一只轻盈伶俐的蜥蜴一样,伸进了他的裤子。
正在这时,一阵闹哄哄的声音救了他:那辆载着工人们出去吃午餐的绿色小货车回来了!格雷丝犹如一只受到惊吓的猫,迅疾地从他身边跳开。等大伙儿进门时,她已经拿着一把钢丝刷,在厨房里埋头擦着台面上油布接缝处的污垢了。荷马刚才没有觉察到她把钢丝刷塞在裤袋里,那把钢丝刷毫不起眼,就像格雷丝本人一样。可是收工后,当荷马坐在胖朵特的腿上乘车准备返回苹果市场时,格雷丝注视着他的紧张眼神却清楚地告诉他,无论她所说的是怎样的“危险”,她都无法摆脱,而他虽可以远走他乡,却永远也摆脱不了圣克劳兹的受害者。
就在受到格雷丝·林奇骚扰的当天晚上,荷马第一次和黛布拉·培迪格鲁约会了,这也是他第一次与华力和坎蒂结伴去汽车影院看电影。他们驾驶着老华的凯迪拉克,荷马和黛布拉坐在后座,就在两个月前,可怜的卷毛头戴伊还坐在这里不能自持地尿湿了裤子。荷马并不知道,汽车影院的真正目的,也就是为了让人最终在汽车的后座上不能自持。
他们先开车去接黛布拉·培迪格鲁,华力见了她便说:“荷马还从没去过汽车影院哩!”培迪格鲁家是个大家庭,不但人多,养的狗也多,一律用铁链拴在门前,有的拴在草地上几辆报废车的保险杠上。那些车显然在那里停放了很久,青草已经穿过主动轴和轴承长了出来。当荷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黛布拉家门口走去时,那群狗一边狂吠不止,一边上蹿下跳,时不时地撞在那岿然不动的车身上。
说培迪格鲁家是个“大家庭”,不仅指其人口众多,还表现在他们一个个都体积庞大。与她家其他的人相比,黛布拉的丰满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黛布拉的妈妈在门口欢迎荷马,她庞大的身躯表明胖朵特的臃肿无疑是得自她的遗传。
黛布拉的妈妈扯起喉咙喊道:“黛布拉,你男朋友来啦!”接着又对荷马说,“你好,小心肝儿!我早听说你是个好小伙儿,对人总是彬彬有礼的。我们家乱七八糟的,你可别见笑啊!”黛布拉红着脸站在一旁,忙不迭地想把荷马推出来,她妈妈却不停地请他进屋去。荷马瞥见屋里有好几个大块头,有的人脸庞似乎出奇地浮肿,就像是大半辈子都泡在水里,或者是被人痛打了一顿似的。他们全都咧着大嘴露出友好的笑容,从而与荷马身后狂吠不已的恶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黛布拉急着把荷马往外推,一边说:“妈妈,我们得走了,不然就太迟啦!”
屋里有人笑呵呵地问了一句:“干什么太迟了?”话音刚落,里面便爆笑起来,接着是一阵咳嗽声,还有喘气声,门外那群恶狗也跟着叫得更凶了。荷马想:单凭这热闹的声音,他和黛布拉恐怕就难以脱身了!
“闭嘴!”黛布拉朝狗大喝一声,它们立刻安静下来,但一转眼又狂吠起来。
他们上车后,华力对黛布拉说:“荷马还从没去过汽车影院呢!”他得尽可能提高嗓门,才能盖过那震耳欲聋的狗叫声。
“我从来就没看过电影。”荷马坦言相告。
“天哪!”黛布拉惊叹了一声。她身上香喷喷的,而且换了衣服,看起来比上班时清爽了许多。其实,即使上班时,黛布拉的穿着也很整洁,她的身材虽然有点臃肿,但还不算过分。在前往肯尼斯角的路上,她渐渐克服了羞怯心理,流露出随和的本性,用缅因州人的话说,她是个风趣的女孩。她长相不错,脾气又好,虽然不是太聪明,手脚却十分勤快。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一个脾气跟她一样好,年龄不要大她太多,头脑也不要比她灵活太多的丈夫。
每年冬天,培迪格鲁家总是住在肯尼斯角,但一到夏天,他们便会搬回人满为患的饮水湖畔的别墅,三下两下便把这里打理停当,居住下来。那些报废车里的青草似乎在一夜之间就长得老高,而他们的狗在经历长途迁徙后,丝毫没有丧失占据地盘的凶恶本性。像饮水湖畔的所有别墅一样,培迪格鲁家的房子也有一个名字,叫作“我们大家!”。(这些别墅仿佛跟孤儿一样先天不全,所以需要二度确定身份。)
刚才,当他们把车开到那既有废车又有恶狗的草坪附近停下来时,华力还对荷马说:“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个感叹号,就像以他们的人口过剩为骄傲似的!”不过黛布拉上车之后,华力却又对她客客气气。
这种社交时待人接物的方式让荷马大为惊讶:人们——即使是好人,因为华力显然是好人——在对别人说三道四之后,居然又可以在那人面前表现得友好如常!在圣克劳兹,对他人的批评往往是直言不讳,而且即使不是无法掩饰,也起码是难以掩饰。
肯尼斯角的汽车影院跟海芬俱乐部的温水游泳池一样,在缅因州都是时髦的玩意儿,不过相比之下,汽车影院却不大实用。在缅因州看露天电影可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因为,当沿海一带的夜雾飘来时,在浓雾的笼罩下,许多原本情节轻快的电影都会变成阴森森的恐怖片。几年后,露天影院增设了洗手间和饮食部,观众上完厕所或买好东西回来时,常常找不到自己的汽车。
而且,蚊子也是一个问题。一九四几年,荷马第一次到汽车影院看电影时,夜空中到处都是嗡嗡乱飞的蚊子,声音之大,竟然赛过了电影的音响。好在华力有经验,早做好充分准备:他带了一瓶喷果树的杀虫剂,经常对着汽车以及周围的空气喷一喷,才使得汽车免于被蚊子侵占。虽然杀虫剂既有毒又难闻,但至少能让他们不受蚊子的骚扰。不过,喷洒杀虫剂的咝咝声以及随之而来的难闻气味,也经常惹来邻近车上的观众的抱怨,只是等到那些人被蚊子叮得不堪忍受时,他们才不再抗议,有的甚至礼貌地向华力借用杀虫剂来喷他们的车子。
在一九四几年时,肯尼斯角的汽车影院还没有附设饮食部,也没有洗手间,所以大小男士们经常躲到电影院后面,轮流对着那儿的一堵水泥墙方便。墙头上常常趴着几个小男孩,都是肯尼斯角的乡村小子,有的是因为太小不能开车,还有的是因为没钱买不起车,便爬上墙头看免费电影,尽管那里隔得太远,根本听不见配音。碰到电影不好看时,他们便站在墙头上小便,刚好淋在那些正在墙下方便的倒霉鬼头上。
女士们自然不能在电影院里方便,所以往往比男士们略为节制,比如说少喝饮料。不过,她们在汽车里面的行为是否也有节制就不得而知了。
对荷马而言,这一切都是奇妙的体验。人们为了追求享受而作出的种种努力,以及他们所作的选择,使他的感触尤其深刻,因为他从小生长在孤儿院,那里难得有选择的机会,更少接触到人们为了追求享受而表演的情形。看到人们为了享受,而宁愿来汽车影院受罪,他感到大为不解。不过他也相信,如果他体会不出其中的乐趣,问题肯定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最令他惊讶的还是电影本身。在观众一再地按喇叭、闪车灯,并以其他不太可爱的方式表示不耐烦之后(他确确实实听见有人在汽车后面呕吐),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图像!那是一个嘴巴吧,荷马想。接着,镜头往后退去,慢慢拉开,银幕上便出现了一个脑袋。荷马想,大概是一匹马!其实那是一只骆驼,可荷马从没见过骆驼,甚至没见过骆驼的图片,便以为那是一匹变种的怪马,或者是胚胎阶段的马。随后,镜头继续后拉,只见骆驼凸起的驼峰上坐着一个黑皮肤的男人,他全身裹着白袍,但荷马却以为那人缠满了绷带。那个凶猛的阿拉伯牧民挥舞着一把可怕的弯刀,用刀背猛砍着慢吞吞的骆驼,骆驼便向前奔跑,摇摇晃晃地穿越无尽的沙丘,转眼间就变成辽阔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突然,音乐猛地响起,荷马不由得惊跳起来,接着字幕出现了,一只无形的手在沙地上写出了片名及演员表。
“那是什么?”荷马问华力,他指的是动物、骑士、沙漠及字幕,总之包括一切。
“我想是一个愚蠢的贝都因吧?”华力回答。
贝都因是什么?荷马很纳闷。
“是一种马吗?”他又问。
“什么马?”黛布拉问。
“那个动物呀。”荷马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连忙改口。
这时,坎蒂从前面转过头来,无限怜爱地望着他说:“荷马,那是一只骆驼。”
华力叫了起来:“你竟然连骆驼都没见过!”
“哎呀,他能在哪儿见过骆驼呢?”坎蒂没好气地说。
“我只是觉得意外。”华力辩解着。
荷马说:“我也从来没见过黑人。刚刚骑在骆驼上的是黑人吧?”
“我猜是黑皮肤的贝都因人吧。”华力回答。
“我的天哪!”黛布拉惊呼,继而有些畏惧地望着荷马,仿佛怀疑他是来自外星球的另一种生物。
字幕打完后,骆驼和骑士也随之消失,再也没有在影片中出现。接着,整个沙漠也消失了,显然,它已经完成了某项不甚明确的使命,再也不会在影片中出现。这是一部海盗片,一开始便是两艘大型帆船互相炮轰,其中一艘船上的人个个晒得黑黝黝的,蓄着长发,穿着灯笼裤,看样子是海盗。另一艘船上的人看起来像是好人,穿得也比较体面,他们之中没有黑人。那些海盗对他们十分凶狠野蛮。荷马想,那个骑骆驼的黑人大概是某种前兆。尽管他多次读过查尔斯·狄更斯和夏洛蒂·勃朗特的小说,他仍然无法理解这种凭空而来又不知所终的角色,也无法接受这种毫无意义的剧情。
那帮海盗从好人船上抢了一箱金币,劫了一位金发女郎,然后将敌船击沉,乘上自己那艘丑陋的破船扬长而去。他们在船上狂饮高歌为自己庆功,一边色迷迷地调戏那金发女郎取乐。但不知出于何种无形的阻力,在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虽然杀了那么多人,甚至还自相残杀,却始终不能对那女郎造成真正的伤害。他们只是不停地继续戏弄那女郎,而她也拼命反抗命运的不公。荷马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同情她。
接着,一个男人——显然是那位与命运搏斗的女郎的追求者——漂洋过海,千里迢迢地寻她而来。他途经无数熊熊燃烧的港口小镇,投宿许多神秘而邪恶的客栈。夜雾徐徐飘来,遮住了电影中的许多画面,但荷马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他隐约感觉到华力和坎蒂对电影不感兴趣,两人倒在前座上,荷马看不见他们,只偶尔看到坎蒂的手伸在椅背上,有时紧抓着椅背,有时慵懒地垂着。荷马有两次听见她说:“不行,华力!”其中一次十分坚决,荷马从没听过她如此坚决的口吻。华力则不时发出几声轻笑,或是低语和呻吟。
荷马偶尔也感觉到黛布拉对电影不像他一样看得那么起劲。有时他转过头来,竟意外地发现她正在端详他,她的眼神中没有愠怒,可也缺少温情。在电影继续放映的过程中,她似乎感到越来越诧异。有一次,她甚至摸了摸他的手,他以为她想要什么东西,于是礼貌地回头看她,她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瞪着他。于是,他又转头去看电影。
那金发女郎一次又一次地关上房门,将海盗拒之门外,可他们却总是能破门而入。他们破门而入的唯一目的,仿佛就是为了向她证明她无法阻拦他们。每次闯进去后,他们便老调重弹地将她调戏一番,然后再退出去,而后她又重新关上房门,试图将他们拦在门外。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荷马忽然大声说道:“我好像漏掉了什么!”坎蒂顿时在前面坐起身来,顾不得头发蓬乱,满脸关切地看着他。
华力问:“你漏掉了什么?”荷马觉得华力的声音中带着朦胧的睡意。
这当儿,黛布拉妩媚地凑了过来,在他耳边说:“我想你把我给漏掉了,你大概忘了我坐在这儿!”
荷马原本指的是他漏看了一段电影情节,此刻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盯着黛布拉。黛布拉敷衍了事地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又正襟危坐,微笑着对他说:“该你了!”
华力这时打开车门,在凯迪拉克的周围喷了一阵杀虫剂,那刺鼻的气体从敞开的车门里飘了进来,呛得坎蒂、华力和黛布拉猛咳起来。但荷马却愣愣地瞪着黛布拉,渐渐悟出了人们来汽车影院的真正目的。
于是他俯下脸,小心翼翼地吻着黛布拉干巴巴的小嘴,她迅速做出了回应。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偎在她身边,她顺势侧过头来,靠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他也把手伸到她的胸脯上,却被她一把推开。他知道自己仍然没有弄清头绪,但他一步步地探索着这项游戏的规则。他吻吻她的脖子,没有遭到她的抵抗,她反而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紧接着,他感觉到一个从未有过的湿湿的东西在大胆地舔着他的喉咙,是她的舌尖!荷马也伸出舌头,舔了舔有毒的空气,然后思索片刻,猜想着舌头的用途。他决定亲吻她的嘴,并轻柔地、试探性地往里伸,可是却遭到了她的坚决抗拒,她用舌头顶开了他的舌尖,然后闭紧牙齿,挡住了他的深入。
于是,他渐渐明白了眼前这种“行与不行”的游戏规则:他可以抚摸她的腹部,却不能碰她的胸脯;他的手可以放在她的臀部,但不能在她的大腿上游移。她伸出双臂搂着他,她的吻友好而甜蜜。他不禁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备受呵护的宠物——显然比黛布拉家的那群狗更受宠爱。
“不行!”坎蒂突然大叫一声,把荷马和黛布拉吓了一跳。接着,黛布拉咯咯笑着又倒入荷马怀中。荷马对电影仍然念念不忘,他极力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勉强能看到银幕上的内容。
那个锲而不舍的追求者终于找到了金发女郎,可是却碰到了新难题:那个愚蠢的女人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追求者靠近。只见那个男人在门上又捶又拍,真是让人垂头丧气。
这时,在一片浓雾之中,旁边一辆汽车里有人突然喊道:“离开她!”接着,另一个人吼道:“杀了她!”荷马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有人非礼她,似乎有某种如海雾一般变幻莫测的力量在保护着她,使她既可以避免性的骚扰,也不会遭到死神的侵犯。此外,还有一点荷马也可以肯定:坐在凯迪拉克上的人只会追求这种家庭宠物式的爱,而绝不会历尽千辛万苦去冒险。
这种感受使荷马不由得想起了拉奇医生、爱德娜护士以及安琪拉护士给他的爱。电影结束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心里明白,虽然他喜欢目前置身的环境,但他最爱的人还是拉奇医生,即使在他生命中的此时此刻,他对拉奇医生的爱仍然比对坎蒂的爱要深。他发现自己非常思念拉奇医生,可同时又希望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回到圣克劳兹。
正是出于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矛盾心理,他才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可黛布拉却误会了,以为他是被电影所感动。
于是她搂住他,以母性的温柔口吻安慰道:“好了,好了!”坎蒂和华力也从前面的座位上侧过身来,坎蒂抚摸着他的头说:“没关系,你尽管哭好了,我看电影时也经常哭的。”
华力也一脸认真地说:“喂,伙计,我们知道这一切让你十分震惊。”唉,他可怜的心脏!好心的华力不由得担心地想。而坎蒂也在默默地说:你这个可爱的孩子,请一定要爱护你的心脏!于是她凑近他的脸,在他耳畔轻轻地吻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这友谊之吻的感觉,不禁有些意外。荷马更是大为意外。尽管黛布拉也给了他不少干巴巴的吻,但坎蒂的吻却使他心底突然泛起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而且,看着华力讨人喜欢的英俊面孔,他心里明白,这种感觉也不知向何处去。难道这就是爱情吗?它在你的生命中突然出现,令你无法决定它的作用,就像那个骑骆驼的黑皮肤骑士——在一部海盗片里,他究竟有何作用?
身为孤儿的荷马想:我就是那个骑骆驼的黑皮肤骑士。他叫什么来着?
荷马送黛布拉回家时,差点儿没被她家的那群恶狗给吃掉。回到车上后,他也坐在凯迪拉克的前座,坎蒂坐在他与华力之间。荷马问华力那个黑骑士叫什么。
“贝都因人。”华力回答。
荷马心里想:我是个贝都因人。
没过多久,坎蒂渐渐睡着了,身子歪在华力肩上,这给他开车造成了不便。于是他把她轻轻推到荷马这一边。回哈斯海芬的路上,她一直将头靠在荷马肩上酣睡,她的发丝轻拂着他的脸。汽车开到雷·肯德尔的养虾池后,华力熄了火,凑过来小声叫道:“喂,睡美人!”说着在她的嘴唇上轻吻一下。坎蒂猛地醒了过来,连忙坐直身子,一时间有些茫然,接着又以责怪的眼光瞪着他们,似乎分不清是谁吻了她。
华力笑了起来,连忙说:“没事儿,你到家啦!”
哦,家!荷马想。他知道,对那个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向何处去的贝都因牧民来说,是根本无家可言的。
就在这年夏天的八月,另一个贝都因人也离开了自小生长的“家”——卷毛头戴伊终于被一对年轻夫妇收养,离开圣克劳兹,前往布斯贝。那位丈夫是个药剂师,夫妇俩刚搬到布斯贝不久,正投身于社区服务。拉奇医生对他们虽然不大放心,却更担心让卷毛头留下来度过另一个冬天,因为一年当中,夏天将尽时是人们前来领养孤儿的最佳时间,而到初秋时节,天气虽好却十分短暂。自从荷马离去后,一向乐观的卷毛头性情大为改变,他坚信那对漂亮的夫妇原本是好心的命运之神安排来领养他的,可是荷马却将他们抢走了!
药剂师和他的太太其貌不扬,却很有钱,心地也不错。他们以前也有过苦日子,并且似乎不大可能习惯过奢华的生活。他们经过一番奋斗才有今日的成就,所以也坚定不移地认为,帮助别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教育他们如何奋斗。他们要求领养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好让孩子每天放学后到药店帮几个小时的忙。
在这对夫妇看来,他们之所以不能生育,完全是上帝的旨意。他们认为,上帝希望他们领养一个孤儿,并教导他自立自强,而这个孩子将来会得到丰厚的回报,也就是继承他们的药店。这样,他们晚年就会老有所依了——他们显然为自己的晚年生活作了不少打算。
他们是讲求实际、信仰虔诚的人,不过当他们对拉奇说,他们也曾想尽办法努力生育,只是未能如愿时,却显出了顽强不屈的一面。拉奇事先与他们通过信,在见面之前,他还希望能说服他们不要让卷毛头改名。拉奇认为,对卷毛头这么大的孤儿而言,名字已经具有相当的意义。可是刚一见到这对夫妇,拉奇就不禁有些灰心了。只见药剂师虽然年纪轻轻,秃头上却不见半根毛发,拉奇不禁怀疑他是否是因为使用了未经检测的药品才变成这副模样,年轻的药剂师太太却有一头直直的好头发。乍一看到卷毛头浓密的卷发时,他们似乎大吃一惊。拉奇猜想,这家人同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恐怕就是理发店。
卷毛头虽然不怎么中意这对夫妇,正如他们不大中意他的名字一样,可他却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圣克劳兹。拉奇看得出来,卷毛头仍然期待着自己能像梦想中那样气派地被人领养,期待着能有坎蒂和华力那样风光的人为他提供美好的生活。在谈到这对布斯贝来的平庸夫妇时,卷毛头对拉奇医生说:“他们还行吧,我猜他们人还不错,而且布斯贝就在海边,我想我会喜欢大海的。”
拉奇医生并没有告诉卷毛头,他未来的养父母似乎不像是会经常乘船出海、到海边游泳或去码头钓鱼的人,他甚至觉得,他们可能会认为水上游乐的生活过于轻浮肤浅,只属于观光客。(其实拉奇自己也持相同看法。)拉奇想,这对勤劳的夫妻大概整个夏天都是天一亮就开门做生意,并且整天待在店里足不出户,忙着卖防晒油给消夏的游客,自己却自始至终都与冬天时一样苍白,并且为此感到自豪。
爱德娜护士劝他道:“韦尔伯,你也不能太挑剔,这孩子让他们领养,最起码不愁生起病来没药吃。”
“对我而言,他永远是卷毛头!”安琪拉护士坚决地说。
拉奇想,更糟的是,卷毛头会永远认为自己是卷毛头。但拉奇还是决定让卷毛头离开,他也该离开了——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这对夫妇姓林弗雷特,他们替卷毛头取名为“罗伊”,于是,卷毛头罗伊·林弗雷特,便跟随养父母到布斯贝住了下来。林弗雷特夫妇的药店位于港口边,可他们住在离海边好几英里的内陆,那儿虽然看不到大海,“却并不是闻不到它的气息。”林弗雷特太太再三强调。她说,如果风向对了,在他们家里便可以闻到大海的气息。
可卷毛头的鼻子却闻不到,拉奇医生想。卷毛头整天拖着长长的鼻涕,可能根本就没有嗅觉。
一九四几年八月的一个晚上,拉奇医生对男孩们宣布:“让我们为卷毛头祝福吧!他找到了一个家。晚安,卷毛头!”
这时,小大卫正在那儿伤心地抽泣,一边跟着说:“晚安,软毛头!”
从拉奇的来信中,荷马得知卷毛头已经被人领养。他站在华力房间的窗前,在月光下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华力正在一旁熟睡。
天哪,药剂师!荷马想。这个消息让他非常难过,于是他把心事告诉了华力和坎蒂。这天晚上早些时候,他们三人坐在月光下,随着“扑通”“扑通”的声音,把雷蒙码头上的蜗牛一只只地扔进海里。荷马讲啊,讲啊,一口气讲了很多。他谈到了孤儿院里的晚祷文,如“让我们为卷毛头祝福”之类,还跟他们解释被拉奇医生称为“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的感受。
荷马对华力说:“我猜,在我当时的想象中,他们的模样大概跟你差不多。”
坎蒂想起拉奇医生也曾经对她这样说过,他说她的孩子将来会是“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她说:“可我当时不懂他的意思。我是说,他人挺好,可那句话很让人费解。”
“我现在还是不懂,”华力跟着说,随即又对荷马解释道,“我是说,你们每个人看到和想象的肯定都不一样。”在他看来,外表像他自己的人并不足以代表“缅因州王子”和“新英格兰国王”。
“这话听起来有点挖苦意味,”坎蒂说,“我真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呀,”华力附和道,“听起来有点尖酸。”
“也许吧,”荷马道,“不过他也可能是说给自己听,而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他还跟他们谈起了美洛妮,不过他有所保留。后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谈到了富兹·史东,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富兹的呼吸器发出的声音,逗得华力和坎蒂哈哈大笑,一时间将蜗牛掉进海里的扑通声都给盖住了。直到荷马用空洞的声音说:“富兹·史东找到了一个新家!晚安,富兹!”华力和坎蒂才明白故事已经讲完。
四周一片寂静,连扔蜗牛的声音也停止了。海水拍打着码头上的柱子,停泊在周围的船只随着海浪轻轻摇荡。系着船只的缆绳有时被扯出水面,传来海水从缆绳上往下滴的声音;较粗的缆绳被拉扯时,则会发出磨牙似的声响。
荷马为了从富兹·史东身上转移话题,便对他们说:“第一个被我割包皮的孩子就是卷毛头戴伊,拉奇医生当时在一旁指导。其实,割包皮没什么大不了,很简单的。”华力听到这里,觉得自己的下体像蜗牛似的缩了起来。坎蒂也觉得小腿一阵痉挛,在码头边缘晃荡的双腿不由得停了下来。她曲起膝盖,用双手环抱着。荷马接着坦白地说:“卷毛头是我做的第一个手术,所以弄得有点歪。”
“我们可以开车去布斯贝,看看卷毛头过得怎么样。”华力提议道。
我们会看到什么呢?坎蒂想。她想象着卷毛头会再次把车子尿得一塌糊涂,然后又对他们说他是院里最棒的孤儿。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荷马回答。
他与华力一起回到观海果园后,给拉奇医生写了一封长信。到目前为止,这是他写得最长的一封信。他想把去汽车影院的经过都告诉拉奇,结果却变成了对那部电影的批评。于是,他想换一个话题。
他要不要谈谈赫伯随身带着安全套的事?(虽然拉奇医生主张人人使用安全套,可对赫伯的行为他一定会不以为然。)他是否该告诉拉奇医生,他终于明白了汽车影院的真正用途?它的用途便是让人们激起对约会对象的情欲,然后却不能有所作为。(拉奇医生对此也一定不敢恭维!)他是否该告诉拉奇医生有关格雷丝勾引他或者他梦见她的事?还有,他要不要谈到自己坠入情网,明知不应该却又身不由己地爱上坎蒂的事呢?他该怎么对拉奇医生说“我想你”,才不会被误认为是想回圣克劳兹?
于是,在信的末尾,他以一贯含糊其词的方式写道:“我记得有一次你亲了我,当时我并没有真正睡着。”
拉奇医生躺在诊疗室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是啊,我也记得!当时我为什么没有多亲他几下?为什么没有经常这样呢?他迷迷糊糊地想:在别的地方,人们有汽车影院!
在圣克劳兹托管委员会的年会举行之前,拉奇医生吸食的乙醚量总是比平常要多。他始终弄不明白“托管委员会”的目的,对那些千篇一律的质询也越来越失去耐心。以前虽然也有过缅因州立医疗检查委员会,可他们从不过问任何事情,也根本懒得听他的报告。可是现在,却出了一个似乎样样都管的托管委员会!委员会今年有了两位新委员,他们还从来没有来过孤儿院,因此想亲临孤儿院参观一番,而老委员也一致认为应当旧地重游。因此,年会的地点便从以往的波特兰转移到了圣克劳兹。
这是八月份的一个美好的早晨,空气中有着九月秋高气爽的舒适,而无七月间的潮湿闷热,可拉奇却心烦意乱。
“我闹不明白汽车影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懊恼地对安琪拉护士说,“荷马也没有把它说清楚。”
安琪拉护士似乎也无能为力,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说:“他确实没有说清楚。”
爱德娜护士问:“看电影时车子该怎么办?”
拉奇说:“不知道。我猜想,如果你把汽车开进某个地方看电影,你就应该待在车上吧。”
“那要把车开进什么地方呢,韦尔伯?”爱德娜护士追问。
“我就是不知道这一点!”拉奇吼了起来。
“哎,我们就不能心情好一点儿吗?”安琪拉护士说。
爱德娜护士继续问道:“说到底,为什么要开车进去看电影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拉奇医生倦怠地回答。
不幸的是,委员会开会期间拉奇也是满脸倦容。安琪拉护士尽力代他提出孤儿院当务之急的问题,以免他和委员会的人闹得不愉快。两名新委员似乎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表明他们已经了解一切情况,而拉奇医生只是一言不发地瞪着他们。看到那副神情,安琪拉护士不由得想起拉奇过去盯着克拉拉的情景:当时荷马将解剖到一半的尸体摊在那里没有收拾,拉奇医生正是用现在的这种眼神盯着克拉拉。
两名新委员中有一位女委员,她因为擅长募款才被任命,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她过去的丈夫是公理教会的牧师,后来在日本自杀,她便从日本返回她的家乡缅因州,满腔热忱地准备为家乡竭尽全力,做一些“可做的事”。她总是说,在日本没有多少“可做的事”,而相比之下,缅因州的问题则完全可以克服。她还相信,缅因州最迫切需要也是最为缺乏的就是“组织”,而所有的解决方法都始于吸收“新鲜血液”。安琪拉护士注意到,拉奇医生一听到这个词,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仿佛全身的血液被突然抽干了似的。
因此,他毫不客气地说道:“对我们这些整天跟医院打交道的人来说,这个词可不太动听!”可那位女委员——顾赫太太的气焰却似乎没有受到多大打击。
顾赫太太冷冷地表示,她很佩服拉奇医生多年来在艰苦的条件下所做出的成绩,并敬重他与他的助手管理圣克劳兹的丰富经验,不过,如果增派一位年轻助手加入他们的阵容,也许可以增加他们的活力。她建议道,可以派“一位年轻的实习医生,一位愿意吃苦,同时对妇产科领域的新观念有所了解的人”。
拉奇医生立刻表明:“我一直都很了解这个领域的新动向,而且,对于这里出生的孩子到底有多少,我也一直心中有数!”
“那么,增派一位行政助理怎么样?”顾赫太太又提出了新的建议,“我的意思是说,增派一位了解新的领养手续的人手,或者让他来帮你处理书信及面谈等事务,而医疗方面的具体工作由你负责。”
拉奇医生回答道:“我倒是用得着一台新打字机,只要给我弄台新打字机就行了,助理你们可以留着,或者派给那些真正老得路也走不动的人!”
另一位新委员是个心理医生,他刚刚涉足这个领域,而在一九四几年的缅因州,心理医学也是一门新兴的学科。这名委员姓金格里奇,即使是跟别人初次见面,他也总是说能看出对方承受着何种压力,因为他确信每个人都承受某种压力。如果他推断的没错(关于你承受着何种压力),如果你同意他的看法(承认确实存在某种压力,你的确处在那种压力之下),那么,他紧接着又会断定,还有其他潜在的压力威胁着你,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罢了。比如说,如果金格里奇医生看了那部片头是贝都因人骑骆驼的电影,他或许会推断,那个被海盗掳走的女郎承受着要嫁给某人的巨大压力,尽管她显然只是希望获得自由。他的眼神以及与人一见面便满脸堆笑的样子,表达出一种过分的、别人或许并不需要的同情,他的声调轻柔得做作,说起话来也故意一字一顿,仿佛这样就能告诉别人,所有的事情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微妙得多。
委员会的几个老委员都是男性,年龄和拉奇不相上下,他们似乎被新来的男委员的轻声细语和女委员的大嗓门给震住了。两位新委员同心协力,显得踌躇满志,他们加入委员会既不是为了学习经验,也不是为了了解孤儿院的生活,而是寻找当家作主的机会。
唉,真要命!爱德娜护士暗暗叫苦。
安琪拉护士想:看来要有麻烦了,倒像是我们需要麻烦似的!增派一位年轻的实习医生或行政助理其实也无妨,但她知道,韦尔伯·拉奇所竭力维护的是替人堕胎的权利,在没有弄清别人对这件事的看法之前,他怎么能轻易接受他们派来的人呢?
“呃,拉奇医生,”金格里奇医生柔声解释,“您当然知道,我们并没有认为您‘老得路也走不动’了。”
拉奇医生戒备地说:“有时,我自己也觉得老得路也走不动了,所以我猜你们也可能这么想。”
金格里奇医生说:“您的压力一定不小,像您这样身负重任的人,应该尽量有人协助才行。”
“像我这样身负重任的人,应该继续负起重任。”拉奇说。
金格里奇医生说:“由于您承受太大的压力,也难怪你不愿将哪怕是一小部分责任交给别人代理。”
“我只需要一台打字机,而不需要什么代理。”韦尔伯·拉奇回答。他眨了眨眼睛,眼前忽然金星闪烁,他不知道那是缅因州晴朗夜空的点点繁星,还是乙醚作祟时产生的幻觉。他伸手搓搓脸,正好瞥见顾赫太太埋头在厚厚的记事本上写着什么。
“我们来看看,”她说,她的尖声尖气与金格里奇的柔声细语形成明显的对照,“您今年已经七十好几了,是吧?您不是七十好几了吗?”
韦尔伯·拉奇回答说:“没错,我是七十好几了。”
“那葛洛根太太今年多大了?”顾赫太太突然问道,仿佛葛洛根太太并不在场,或者老糊涂了而无法自己回答似的。
“我六十二岁,仍然和春天的小鸡一样朝气蓬勃!”葛洛根太太傲然回答。
“哦,没有人怀疑您缺乏朝气啊!”金格里奇医生连忙插话。
“那么,安琪拉护士呢?”顾赫太太头也不抬地问道,似乎她自己写在记事本上的内容需要她全神贯注。
“我五十八。”安琪拉护士回答。
“安琪拉壮得像头牛!”葛洛根太太在一旁帮腔。
“对此我们毫不怀疑!”金格里奇医生和颜悦色地说。
爱德娜护士不等提问,便自动报出岁数:“我今年五十五,要不就是五十六。”
“您不清楚自己多大年龄了吗?”金格里奇医生话中有话地问道。
韦尔伯·拉奇说:“不错,我们都老了,而且老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就只有猜了。可是瞧瞧你自己吧!”他忽然转过头来,质问顾赫太太,顾赫太太这才从记事本上抬起眼睛。“我看你的记性更差,所以才得用笔把什么都写下来!”
顾赫太太不动声色地说:“我只是想弄清这儿的情况。”
“那么,”拉奇说,“你不妨听我告诉你。我在这儿待了很久,这儿的情况全都清清楚楚地装在我的脑子里。”
金格里奇医生对拉奇说:“很显然,您干得非常出色,而且,我们也很清楚这份工作有多么辛苦!”他的语气里流露出极为深切的同情,拉奇的眼眶恨不得要湿润了。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坐在金格里奇医生的旁边,否则,金格里奇医生很可能会伸手拍拍他以示抚慰——金格里奇无疑擅长这样。
拉奇医生说:“我希望得到你们的支持,如果这不算过分的话,我不但想要一台新打字机,还想请求你们允许我把旧的留着。”
“我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安排。”顾赫太太说。
爱德娜护士向来不太习惯于顿悟,而且,她虽然年岁已高,却很少经历过情绪上的骤变,也完全感受不出某些前兆或预警。但此时此刻,她却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反胃感觉。她意识到自己正以仇视的眼光瞪着顾赫太太,她还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有过如此深刻的恨意。她想:天哪,她是我们的敌人!她觉得自己快要吐了,只好赶紧离开。(她避开他们,跑进男孩部的浴室,真的在里面吐了起来。)只有说话仍然口齿不清的小大卫·科波菲尔发现了她,小大卫还在为卷毛头的离开而难过。
“你怎么啦,麦德娜?”小大卫问道。
她说:“我很好,大卫。”其实,她感觉很糟,心底涌起一股少有的酸楚,想道:我们快要完了!
拉奇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他知道有人会取代自己,而且很快就会到来。他查了查自己的日程安排,第二天他有两次堕胎手术,临近周末可能还有三次。另外,还有些人总是没有预约就突然跑过来。
他想:万一委员会派来的人不肯替人堕胎,那该怎么办?
新打字机的到来,正好为他拟定有关富兹·史东的计划提供了及时的配合。
拉奇给委员会写了一封信。他写道:“谢谢你们的新打字机。”他说,这台打字机“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旧打字机(他原先说过想保留的那台)已经完全报废。其实这不是真话。事实上,旧打字机上的全部字键已经被他更新了,正以新的字体打出一个故事。
这台经过改装的旧打字机打出来的是年轻的富兹·史东的来信。富兹·史东先是告诉拉奇医生,他非常渴望长大后从医,并且他是因为受到拉奇医生的影响,才作出了这种选择。
年轻的富兹在给拉奇医生的信中写道:“关于堕胎这个问题,恐怕我很难赞同您的观点。诚然,我对妇产科很感兴趣,并且这种兴趣是源于您的身体力行,可是说到堕胎,我觉得我们永远不可能达成共识。虽然我知道您替人堕胎是出于虔诚的信念与善意,但我也请求您尊重我的信念。”
就这样,拉奇编出了两人多年来的通信,甚至一直编到了未来,同时留下一些可作弹性处理的空间。拉奇让富兹·史东上了医学院,并完成妇产科医生的临床训练。拉奇将自己的学医过程借富兹·史东之口来表达,但略微作了改动。而富兹·史东自始至终都坚持自己的信念,毫不动摇。
富兹·史东写道:“对不起,可我相信灵魂的存在,而且是从受孕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存在。”随着年岁渐长,富兹·史东的语气渐渐变得自负起来。尽管他对拉奇仍然彬彬有礼,却掩饰不住他的世故老成,有时他甚至会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流露出一种年轻人自认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心理。拉奇让富兹·史东扮演着坚定不移的正义者角色,他相信,所有支持现行堕胎法——也就是反对堕胎的人一定都是以正义之士自居。
他甚至让富兹·史东毛遂自荐接替他的职位。“不过,当然要等到您做好退休准备之时。”富兹·史东在信中说,如果让他接替拉奇的工作,他将以行动向拉奇医生表明,他会遵守法律,拒绝实施堕胎手术,“在不违反上帝或人类的法律的前提下”,推行安全而进步的计划生育,控制人口,在不久的将来,这一切必定能取得预期的效果。富兹讨好卖乖的这番话倒也言之成理,颇具说服力。
拉奇医生和史东医生一致认为,所谓“预期的效果”,就是尽量降低不受欢迎的婴儿的出生率。富兹医生满腔热忱地说:“我本人乐于前来此地!”韦尔伯·拉奇想,这种口气像极了传教士!在拉奇医生看来,把富兹塑造成传教士有几个很好的理由,其中之一便是:如果富兹前往某个偏僻落后的地方悬壶济世,他可以不需要行医执照。
编造这些信件使拉奇身心俱疲,但他终于将一切处理妥当。旧打字机专门用来打富兹的信件,不作其他用途,而他自己的则用新打字机。打自己的信时,他还用复写纸留下底稿,并在《圣克劳兹简史》中多处提及他与史东医生的“对话”。
拉奇设想着由于他拒绝让反对堕胎的人接替他的工作,而致使他们的通信突然终止的情景。在给富兹·史东的最后一封信中,他对可怜的富兹大发雷霆:“我会坚持到底,直到倒下为止!我决不容许任何反动的宗教白痴来取代我在圣克劳兹的职位!那种人只担心自己脆弱的良心得不到安宁,而对那无数不被欢迎、受尽磨难的孩子所承受的真正痛苦却毫不关心!我真遗憾你是个医生!更遗憾你辜负了所学!你自以为是地为那些尚未出世的‘灵魂’请命,却拒绝向那些真正活着的人伸出援助之手!这个孤儿院不需要你这样的医生!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取代我的职位!”
结果,富兹·史东回了一封措辞强硬的短信,信中说,扪心自问,虽然他个人对拉奇医生感恩戴德,但他“对广大的社会以及那些尚未出世即遭扼杀的生命也许负有更重的责任”。他以威胁的口吻暗示说,如果拉奇医生一意孤行,他恐怕难以违背良心,而不“向有关当局提出检举”。
韦尔伯·拉奇想:这个故事可真精彩!在八月份剩下来的时间里,他编完了所有的情节。他想在荷马暑期打完工重返圣克劳兹之前做好一切安排。
韦尔伯·拉奇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接班人,这个人一定能够被有关当局所接受,不管有关当局是谁掌权。他创造的这个接班人不但具备妇产科医生的资格,而且是从小在圣克劳兹长大的孤儿,对这地方了如指掌,当然是最佳人选。他编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因为他所属意的富兹·史东医生毫无疑问会替人堕胎,可与此同时,记录上却显示他反对堕胎,这可真是绝妙无比!等到拉奇退休(或事情败露)后,随时都有最理想的接班人来替补他的空缺。当然,拉奇与富兹的关系不会就此结束,接班毕竟事关重大,还需要作许多修正。
韦尔伯·拉奇躺在诊疗室里,眼前是乙醚作用下的金星闪烁,窗外有缅因州夜空的繁星点点。他赋予了富兹·史东一个富兹本人此生难以实现的重要角色,当可怜的富兹因呼吸设备故障而丧命之际,他怎能想象得到有今天?
韦尔伯·拉奇对着周围的星星恍恍惚惚地想: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我该如何让荷马扮演这个角色呢?
荷马站在华力房间的窗前,凝视着夜空中的繁星以及沐浴在淡淡月光下的果园。忽然,在那座看得见大海的果园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荷马在窗口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地张望,只见光点也不停地闪烁。这微弱的亮光使他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对着缅因州的茂密森林高声向富兹·史东道晚安,却听不到任何回音。
过了片刻,他才明白那亮光从何而来:在苹果酒屋的铁皮屋顶上,肯定有一处小小的地方早已被磨光,因此,他看到的是一弯爬上屋顶的明月照在那小如刀片的光滑之处而射出的反光。这个黑夜中的小光点就像许多东西一样,即使你知道了那是什么,却依然无法释怀。
他听着华力均匀的呼吸,仍然觉得心神不宁。荷马心里清楚,他是因为爱上了坎蒂而心烦意乱,坎蒂还建议他不要回圣克劳兹。
她对荷马说:“我爸爸非常欣赏你,我知道他肯定会给你一份工作,让你在船上或虾池那儿干活。”
华力也跟着说:“我妈妈也很喜欢你,我知道她肯定会请你留下,继续在果园工作,尤其是收成季节。再说,我开学后,她一个人会很寂寞。我敢说,如果你留下来并且仍然住我的房间,她肯定求之不得。”
在远处的果园里,酒屋屋顶的反光仍在向他闪烁着,显得微小而迅速,就像格雷丝·林奇上次望着他时,嘴唇微张而露出的那颗虎牙。
他想:我怎么可能不爱坎蒂?如果我真的留下,我能做些什么呢?
酒屋的屋顶上又闪了一下,然后陷入一片寂静黑暗之中。他见过做堕胎手术用的刮匙,它们在使用之前闪闪发光,而使用后放在盘子里有待清洗时,则由于沾上血迹而黯然失色。
他扪心自问:如果我回圣克劳兹,又能做些什么?
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拉奇医生正用新打字机给荷马写信。他这样开头道:“我清楚地记得亲你时的情景,”随即又觉得不妥,便停了下来。他从打字机里抽出信纸,把它夹进《圣克劳兹简史》里藏起来,仿佛这是简史中无人感兴趣的又一片段。
小大卫·科波菲尔上床睡觉时有些发烧,这时,拉奇医生想起需要去查看一下。他摸摸小大卫的额头,发现他额头凉凉的,已经退烧,不禁松了口气。他用毛巾将小大卫脖子上细密的汗珠轻轻擦干。房间里的月色比较暗淡,拉奇以为没人注意,便弯腰亲了一下小大卫,就像当初亲荷马时那样。接着,他又走到隔壁床边,亲了亲史莫奇·菲尔兹——这孩子身上的味道有点像热狗。亲过他们之后,拉奇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多么希望过去有机会时能多亲荷马几次!他挨个走近每张床前,吻着每个孩子。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想到自己并不知道所有孩子的名字,可他还是将他们一一吻到。
拉奇离开房间后,史莫奇在黑暗中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其他人都已入睡,要不就是谁也不想回答。
爱德娜护士的听觉向来敏锐,从而注意到了这番不寻常的动静,她心里想:如果他也能亲亲我该多好!
安琪拉护士后来把这件事告诉葛洛根太太,葛洛根太太听了说:“我觉得这样挺好!”
可安琪拉护士却说:“我觉得这说明他老了。”
荷马·威尔士此刻正站在华力的窗前,浑然不知拉奇医生的吻已经飞出圣克劳兹,在四处寻找他。
他也不知道——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坎蒂此时同样忧心忡忡,辗转难眠。她想:如果他真的留下,如果他真的不回圣克劳兹,我该怎么办呢?大海慢慢地向她涌来,黑暗与月光都渐渐消失了。
荷马终于看见了苹果酒屋的轮廓,可是他看来看去,却再也看不到屋顶的光亮。失去这一信号后,荷马便对着想象中的死者轻轻地说:“晚安,富兹!”
他并不知道,富兹·史东也和美洛妮一样,正在到处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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