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荷马食言

圣克劳兹火车站的站长是个寂寞而无聊的人,那些各式各样的邮购目录和极度狂热的宗教刊物害得他每天魂不守舍。宗教刊物几乎是以漫画的形式每月出版一次。比如,上期的月刊封面上就画着一具穿着军装的骷髅,骑着一匹长有翅膀的斑马,在战场上空飞行——那战场隐约可见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的痕迹。其他的邮购目录都是有关各种日常用品,但由于站长特别迷信,所以在梦中,他常常将宗教刊物里的画面与在邮购目录的广告上看到的日常家用品、哺乳用胸罩、折叠椅、超级大南瓜等混为一谈。

因此,他常常在半夜三更被吓醒。他在梦中经常看到恐怖的景象,譬如一个美丽的花园里突然漂浮着许多棺材,新鲜诱人的蔬菜与尸体在天空齐飞。看了一份专门介绍钓鱼用具的目录,他便会梦见许多尸体穿着深筒胶鞋,拿着钓竿和鱼网;看到有关胸罩和吊袜带的内衣产品目录,他就会梦见许多死人穿着胸罩和吊袜带飞来飞去,而这种景象最令站长魂飞魄散。

宗教刊物所宣传的内容中最为疯狂的一点,就是再三重申无法救赎、不得安宁的孤魂野鬼越来越多。站长常常想象,在世界上那些人口比圣克劳兹要多的地方,天空中挤满了不幸的灵魂。拉奇医生的“克拉拉”的到来,更应验了站长的噩梦。尽管拉奇已经向这个傻瓜保证过,往后至少一两年内不会再有尸体运来,但从那以后,站长每次看到火车进站就会心惊肉跳。

对站长而言,“最后审判日”的概念就和天气一样具体实在。他最痛恨每天早晨的头班车。那是一列运牛奶的火车,不管什么天气,那些装牛奶的沉沉的铁桶外面总是凝着一层冰冷的水滴,而把空铁桶放回车厢时,它们碰到月台的木地板或者滚上铁梯子都会发出空洞的回声,那简直和丧钟没有两样!早上的头班车同时也是邮车。站长虽然急于得到新一期的邮购目录,但又总是心惊胆战,不知道这一次会给他运来什么东西,就算不是泡在防腐剂里的尸体,也很可能是宗教刊物中每月一次的对“最后审判日”即将来临的警告——总是比预料中来得更快,结果也比想象的更加恐怖。因此,站长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过日子。

见到番茄上有个洞,站长就会不等天亮便开始他极为虔诚的祈祷;任何动物的尸体(不管死因是什么)都会吓得他浑身发抖,他深信那东西的灵魂就游荡在他所呼吸的空气中,随时可能侵入他的体内,为此他经常夜不安枕。与韦尔伯·拉奇及荷马·威尔士一样,他也常常失眠,可是他既没有乙醚的帮助,也不像荷马在年龄和教育上占有优势。

这天晚上,他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他想,肯定是那阵风。有只蝙蝠之类的东西被大风吹得晕头转向,撞上了他的房子。他坚信有只飞鸟一头撞死在他家墙上,它那愤怒的灵魂正在屋外来回盘旋,寻找入口。正在这时,他的自行车的车轮辐条在风儿的吹拂下,发出“嗡嗡”的低吟。接着,风儿突然大了起来,随着“哐当”一声,自行车被吹倒在红砖地上,小铃铛发出“叮叮”的轻响,仿佛有个不安分的鬼魂想偷车却未能得手。站长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放声尖叫。

那些邮寄来的宗教月刊上说过,尖叫可以保护人们不受孤魂的侵犯,即使不是绝对有效,也多少能起些作用。事实上,他的尖叫声果然有效,那刺耳的声波惊起了栖息在屋檐下的一只鸽子。由于鸽子不喜欢夜间飞行,所以它便在站长家的屋顶上跳来跳去,又抓又挠地想找个较安静的角落歇息。站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瞪着屋顶,等着那个游魂随时降临到他的身上。鸽子的咕咕叫声在他听来无疑又是一个受难的罪人的呼号。于是,他下了床,走到窗前往外看去,昏暗的灯光正照射在窗外那一小块他新开辟的菜地上。他冷不防看见菜地里刚刚翻过的土,不由得大惊失色,以为那是一座掘好的坟墓。惊恐之中,他连忙穿好衣服,走出门去。

他从宗教月刊上学到的另一件事,就是鬼魂不能侵入活动的人体,你不能让鬼魂逮着你正在睡觉或站立不动,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于是,他壮起胆子,快步朝圣克劳兹孤儿院那儿走去。一路上听到的每个声音,看到的每幢房子,以及所有的模模糊糊的影子,都成了鬼魂幽灵,他对着它们不停地低喝:“滚开!滚远点儿!”有幢房子里传出了狗叫。站长大步走着,还惊扰了一只在垃圾堆旁埋头找食物的浣熊。对他来说,活的动物并不怎么可怕。他朝那只浣熊嘘了两声,浣熊也不甘示弱地对他嘶叫着,这反而让他有些高兴。他不敢接近那些空无人烟的建筑,他记得孤儿院里那个魔鬼般的胖姑娘把那地方毁得一塌糊涂。他知道,那些空屋里的游魂不仅为数众多,而且一个个穷凶极恶。

靠近孤儿院时,他有了一点安全感。他虽然害怕拉奇医生,但在孩子们以及他想象中的小鬼魂面前,他却气势汹汹。像很多胆小如鼠的人一样,一旦自觉占了上风,他就会威风起来。经过女孩部时,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骂着:“这些死小鬼!”每次想到女孩部,他就不免对那个无法无天的大块头姑娘想入非非,他管那姑娘叫“毁灭者”。他不止一次做噩梦见到她,在梦中她常常穿着胸罩和吊袜带。他在女孩部旁边停留片刻,深深地吸了口气,希望能闻到拆屋高手美洛妮的气息。但这时的风力十分强劲,吹遍了每个角落。他猛然想到,这可是最后审判日的风啊!于是不由得加快脚步。他才不会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以免某个凶恶的鬼魂侵入他的身体。

他来到孤儿院男孩部的背后。在这里,虽然看不见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透着灯光的窗户,却可以越过屋顶看见对面的山坡,看见灯光照射着的那片光秃秃的小山。他看不清灯光来自何处,不禁又紧张起来。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亮竟然从那片光秃秃的小山一直照到漆黑的森林边缘,这使得他毛骨悚然。

站长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可他接着反而给自己一顿痛骂。因为恐惧,他已经损失了许多睡眠,而且每天清晨的头班车又总是早早到达,一年之中几乎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到站,还有那些搭火车来的女人,有时……想到这里,站长不禁打了个冷战。那些女人往往穿着宽松的衣服,总是打听孤儿院怎么走,有些人当天晚上就回去,她们面如死灰,就像站长的噩梦中那些死人的脸色一样,也几乎与克拉拉的脸色一样,尽管站长并不知道克拉拉的名字。他只瞥过她一眼,但从那以后却常在噩梦中看到她,并且看得越来越清楚,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站长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便抬起头来,越过男孩部的屋顶朝那片山坡望去,正好看见韦尔伯·拉奇与荷马·威尔士的巨大身影,一个直抵黑暗的森林边缘,另一个更是伸向了天际。那两个巨大的黑影正挥舞着长长的、足以遮蔽整座山丘的双臂。站长疑惑地站在夜风中,忽然听见了“巫师”两个字!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就算他可以彻夜奔走,他也无法逃避,这一次他真的无法逃避!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的末日,以及全世界的末日终于来临了!

第二天早晨,海风依然吹拂着圣克劳兹,就连美洛妮也有所察觉,她一贯的急躁情绪也为之平静不少。虽然她整晚上都没有合眼,可早上却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昨天夜里,她似乎听见有只动物在屋外走动,也许是在垃圾堆里找东西吧!一大早,她就远远看见晨光中映着两个女人的身影,从火车站向这边走来。她们都低着头,彼此没有搭话,也许她们素不相识,但显然都不难猜出对方的来意。现在已是春天,可她们却穿得非常厚实。美洛妮看到,在大风的吹拂下,那宽松的寒衣紧贴在她们身上,看她们的身材并不像怀孕的样子。美洛妮默默地注视着,同时提醒自己晚上再到窗前来,看这些女人下山去搭夜班车。她想,她们来圣克劳兹清除负担后,回去时本该迈着轻快的步伐,再说下山本来也更容易。然而,这些女人下山的步子却总是比上山时还要沉重,仿佛背负着什么包袱。如果她们体内真正清除干净了,她们的步履应该比较轻松,可实际情形却刚刚相反。

美洛妮想,也许是清除得不够干净。虽然关于这种事情荷马对美洛妮只字未提,但是,又有什么能逃过她的眼睛呢?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毛病、错误、损失或绝望,或者任何可能面临的两难抉择,美洛妮都是独具慧眼,总能看透一切。

她虽然还没出门,却已经嗅到风中的不寻常气息,这时她还没有看见火车站站长的尸体。他倒毙在一条位于男孩部的送货通道入口旁的草丛里,因为医院另有一处专门的送货通道,所以这里很少有人出入。

拉奇医生坐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里,从那扇他冷眼看世界的窗户望出去,他也看不到站长陈尸的草丛。所以,拉奇虽然一大早就心神不宁,却并非是站长的鬼魂在作祟。他以往也常有不眠之夜,而海风虽然不多见,可也不是第一次才感受到。昨天晚上,女孩部有两个女孩打起架来,结果双双挂彩需要缝针,一个在嘴唇上,另一个在眉毛附近。但韦尔伯·拉奇并非为她们担心。嘴唇的伤口是荷马缝合的,他的技术很不错。那个眉毛附近的伤口是拉奇亲自处理的,看样子可能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那两个前来堕胎的女人均处于怀孕初期,而且爱德娜护士认为她们既健康又镇定。还有一位从大马利斯科塔来的女人,性格似乎很开朗,她已开始阵痛,情况相当正常。她以前生过一胎,也十分顺利,因此拉奇估计她不会有问题。他打算让荷马替她接生,一方面因为她的情况很简单,另一方面还因为听安琪拉护士说,那个女人特别喜欢荷马,见了荷马就跟他聊个没完。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不对劲呢?韦尔伯·拉奇寻思着。就算不是不对劲,又是哪儿有了异样呢?

邮件还没送到,餐厅也说牛奶尚未送来,但那又怎样呢?拉奇并不知道火车站因为站长不在而乱成了一锅粥,而且,即使知道了他也不会在乎。他不知道站长已经失踪了。韦尔伯·拉奇没有发现挤在圣克劳兹上空的灵魂有什么骚动不安。他自觉受到神的召唤执行任务,所以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来考虑有关灵魂的问题。

在这个早晨之前,荷马一直没有机会考虑有关灵魂的问题,他的学习内容不包括对灵魂的研究。由于那个让他研究克拉拉的房间没有窗户,所以,站长或他的灵魂并未突然出现在荷马眼前。

拉奇医生吩咐荷马准备一个死胎,作为解剖之用。

三里瀑的一位孕妇被人用刀刺死了(也可能是自杀,这种事在三里瀑并不稀奇)。但孕妇死前即将临盆,从死去的母体里产下活胎儿的可能性,即使在拉奇医生看来也是微乎其微。他很想挽救那个已经满九个月的孩子,可孩子——准确地说,是胎儿——却不幸也被刺中,与母亲一样流血致死。荷马一眼看出那是个几乎发育完全的男婴,甚至那些没有受过训练的人也能看出来。拉奇医生要荷马帮他查清胎儿流血的原因,而不仅仅是“流血致死”。

荷马向拉奇医生借了胸骨剪,可他很快就明白,要剪开胎儿的胸骨,只需要一把普通剪刀就行。他直接从正中间下手,马上就发现胎儿的肺动脉被割破了。令他惊讶的是,伤口距开放性的动脉导管还不到半英寸,胚胎的动脉导管只有主动脉的一半粗。但荷马此前从未看过胎儿的体内。胎儿出世后十天内,动脉导管会变成一条细细的纤维线,造成这种变化的并非什么神秘的力量,而是胎儿的第一口呼吸,这第一口气会关闭动脉导管,打开肺部。胎儿的动脉导管具有分流作用,让血液绕过肺部流至主动脉。

看到胚胎的肺部确实不需要血液,荷马本不该感到震惊,因为胚胎还不曾呼吸。但荷马依然震惊不小:那个位于动脉导管底部的伤口在动脉导管的开口旁,犹如第二只眼睛。事实再清楚不过:动脉导管仍敞开着,因为胚胎还没有开始第一口呼吸。

胚胎的生命难道只是一段发育的历史吗?荷马用一只尖嘴的小血管钳夹住割破的肺动脉,然后翻到《格雷人体解剖图谱》介绍胚胎的部分,这才愕然想起,全书并非从胚胎开始,胚胎被放在最后,是最后考虑的对象。

荷马已经看过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各种胚胎,有的已具完整的形体,还有的让人几乎无法辨识。这些陈旧的黑白图片,为什么会对他产生如此强烈的震撼力呢?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格雷人体解剖图谱》里有一张素描,显示出大约二十七天大的人类胚胎的头部。这还不到拉奇医生所说的胎动阶段,也看不出是人类的胚胎,只见脊椎处向上弯曲,像一只手腕,上端连接着一张怪模怪样的脸,乍看起来就像一个鱼头——是那种生活在光线照射不到的深海的鱼类,永远不会有人捕捉,丑陋得会让人做噩梦。胚胎头顶以下的表面像鳗鱼似的张开,眼睛长在头颅两侧,仿佛能保护自己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八周大的胚胎虽然还没有胎动,但已经长出了鼻子嘴巴。荷马想,它已经有表情了。一想到八周大的胚胎有了表情,荷马便感觉到了别人所说的灵魂的存在。

荷马将这具来自三里瀑的胚胎装在一个白色的搪瓷浅盘里,用两只血管钳撑开胸腔的创口,用另一只将割破的肺动脉夹起来。胚胎的小脸皱成一团,仿佛有两只看不见的手在挤压着。它仰面躺着,手肘撑着身体,上臂和胸口呈垂直方向僵硬地举起,细小的手指微微张开,好像随时准备接球一般。

荷马不喜欢胚胎的脐带太长而且乱成一团的模样,于是将脐带剪短并系整齐。胚胎的小鸡鸡上有一滴已经变干的血迹,荷马连忙将它擦干净;洁白的搪瓷盘边缘上也有一滴旧血迹,他用酒精棉球很快就把它擦掉了。那具死胎衬在雪白的盘子上,呈现出一种死灰色。荷马蓦地感到一阵恶心,急忙转身对着水池猛吐起来。稍后,当他扭开水龙头冲洗水池时,陈年的水管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他以为是水管或是他的头晕才使得房间乃至整幢建筑都在震动。他没想到那是从海边吹来的风,风势真大呀!

荷马并不怪拉奇医生,他认为这里面并不简单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这不是拉奇的过错,他只是在依据自己的信念行事。如果说韦尔伯·拉奇是爱德娜护士及安琪拉护士心目中的圣人,那他更是荷马心目中的圣人兼慈父。拉奇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清楚是为了谁。但根据胎动与否来决定胎儿的命运,荷马却无法接受。荷马认为,无论你称之为胎儿、胚胎或“怀孕的产物”,它终归是有生命的,因此,无论你对它做了什么,也无论你怎么称呼那种行为,你毕竟是扼杀了它的生命。荷马凝视着那破裂的肺动脉,它如此完美地呈现在来自三里瀑的胎儿被撑开的胸腔内。他默默地想:随便拉奇怎么称呼吧,那是他的自由,如果他想称之为胚胎,那就算是胚胎吧,但对我而言,这却是一个婴儿。如果拉奇医生有他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

荷马端起那个洁白无瑕的搪瓷盘走到大厅,宛如得意的侍者端着一道拿手好菜要献给贵宾。这时,整天拖着两条鼻涕的卷毛头戴伊正在诊疗室与安琪拉办公室之间的走廊上玩耍。本来他是不许到这儿玩的,但他总是满脸的不耐烦,常常变些新花样,没有一刻能闲得住。此刻他正拖着一只大纸箱在走廊上晃来晃去。那纸箱是装灌肠剂用的,刚送来不久,是由荷马亲自拆箱的,所以他一眼认得出来。

“你拿的是什么?”卷毛头看见荷马手中的盘子便问,所幸荷马将盘子以及三里瀑那个胎儿举到齐肩高,而卷毛头的身高才刚及荷马的腰际。荷马走到纸箱旁边,发现里面居然有人:小大卫·科波菲尔正躺在里面,让卷毛头拖着闲逛哩!

“快走开,卷毛头!”荷马说。

小大卫·科波菲尔喊道:“可马!”

“是荷马,你这个笨蛋!”卷毛头说。

“可马!”小大卫跟着又喊。

荷马再一次说:“快走吧,拜托你们!”

“你拿的是什么?”卷毛头不死心地问,一边抬手伸向盘子,荷马赶紧把那只脏乎乎的小手拉开,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扭到背后,同时熟练地稳住盘子。卷毛头挣扎着。

“哎哟!”他痛得大叫。小大卫·科波菲尔见状想从纸箱里站起来,但由于重心不稳,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荷马把扭在卷毛头背后的手臂略为抬高,逼得卷毛头弯下腰去,额头抵在纸箱边上,只听卷毛头嚷道:“快住手!”

“那你得马上离开,知道了吗,卷毛头?”

“好吧,好吧。”卷毛头连声应着,荷马这才放开他。

“坏蛋!”卷毛头嘀咕着。

“没错。”荷马回答。

“可马!”小大卫·科波菲尔吃力地喊道。

卷毛头抬起手,用肮脏的衣袖擦擦鼻子,然后突然一拉纸箱,坐在纸箱里的小大卫便猛地摔到了一边,痛得“哎哟”一声大叫起来。

“闭嘴!”卷毛头对着纸箱骂道,然后悻悻地瞄了荷马一眼,转身一摇一晃地拖着纸箱里的小大卫·科波菲尔离去。荷马发现卷毛头的鞋子穿反了,一只鞋的鞋带也松了,可他觉得跟卷毛头啰唆这些是白费口舌。卷毛头是个既活泼又邋遢的孩子,但活泼比邋遢不是更重要吗?何况他还是个孤儿!

“再见,卷毛头!”荷马对着卷毛头的背影喊道。卷毛头的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一直垂到了膝盖处。

“再见,荷马!”卷毛头说话时,仍然不肯回过头来。他刚刚走到诊疗室门口,爱德娜护士却走了出来,责备道:“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卷毛头?”

“行啦,行啦!”卷毛头说,“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麦德娜!”小大卫在纸箱里口齿不清地打着招呼。

“是爱德娜,你这个小笨蛋!”卷毛头骂道。

荷马来到安琪拉护士办公室门口,门没关,只见拉奇医生坐在打字机前,可他并没有打字,打字机里也没有纸,他只是望着窗外。在拉奇医生恍惚的神情里,荷马看出了乙醚带来的平和与茫然,而且他发现,每当拉奇医生在诊疗室“休息一会儿”时,便会出现这种神情。或许拉奇医生偶尔借助乙醚而得以放松的心境,只是一种能令他安然注视窗外的心境。荷马想,拉奇医生大概是因为承受着某种痛苦才吸乙醚,同时,他也怀疑圣克劳兹的每个人几乎都承受着某种痛苦,而拉奇身为医生,尤其有资格治疗痛苦。荷马嗅到了乙醚的甜腻气味,不禁觉得恶心,他是绝对不会选择这种疗法的。(当然,他从来不曾想象过上瘾的感觉。)荷马望着韦尔伯·拉奇梦幻般的神情,不由得有些迟疑,不知是否应该进去报告他那可怕的研究结果。他恨不得带着三里瀑的那个胎儿转身离去。

可是,没有人在不期然巧遇灵魂之后,还能放任随之而生的使命感悄无声息地消失,而使命感通常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明,而不仅仅是信口开河的一句话。荷马站在办公室门口踌躇片刻,然后走了进去,将盘子放在打字机上。盘子上那个三里瀑的死胎距离拉奇医生的喉咙很近,用缅因州人的话说,就是“近得张口就能咬到”。

“拉奇医生!”荷马轻轻地叫了一声。拉奇从梦境中回过神来,转头愣愣地盯着荷马。荷马接着说:“胎儿的血是由肺动脉流出来的,你看,肺动脉伤得很重。”拉奇低头瞪着打字机上的死胎,仿佛这是他写出的作品,有了生命,然后又死去,一切全凭他的旨意。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尖叫,间或还夹着几句什么话,但由于风太大,说话声听不清楚。

“真该死!”韦尔伯·拉奇望着死胎的肺动脉,骂了一句。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荷马说,“我不替人堕胎,决不!”对他而言,在说明死胎的肺动脉受损之后,再表明他的立场,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拉奇医生却显得茫然不解。

“你决不?决不什么?”拉奇问。

外面的尖叫声比刚才更大了,但仍然听不清是怎么回事。荷马和拉奇医生面面相觑,三里瀑的胎儿就横在他们之间。

接着,只听安琪拉护士说:“我来了,我来了!”

“是那个卷毛头戴伊,”爱德娜护士对安琪拉护士解释说,“刚才我还不得不把他和小大卫从这儿赶了出去。”

“我决不做这种事。”荷马再次强调。

“你不赞成吗?”拉奇医生问。

“我并非不赞成你,”荷马回答,“我只是不赞成这种事本身,我做不到。”

“呃,我从来就没有强迫过你,”拉奇医生说,“以后也不会,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好吧。”荷马说。

有哪扇门被打开了,可卷毛头的嚷嚷声仍然模糊不清,拉奇医生和荷马只听见诊疗室门边的试管架那儿哐啷直响。在一片嘈杂声中,风儿终于传来了两个字:“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卷毛头在外面连声惊叫,小大卫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凑热闹,不知在说些什么。

“谁死了呀,亲爱的?”安琪拉护士柔声问卷毛头。

原来,卷毛头已经发现了火车站站长的尸体,不过他不知道那是站长,他根本就不敢多看一眼。

“有个人死了!”卷毛头对安琪拉和爱德娜两位护士说。

韦尔伯·拉奇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于是站起身,从荷马身边经过,朝大厅走去。

荷马接着说:“如果你觉得这没什么不一样,还要继续做那种事的话,那我想请你准许我不在场,我想以其他的方式做个有用的人。我并不是反对你个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目睹那一切。”

“这件事我得考虑一下,荷马,”拉奇医生回答,“我们先去看看是谁死了,好吗?”荷马跟着拉奇来到大厅,注意到产房的门关上了,门上亮着灯,这表明爱德娜或安琪拉护士已经为那两个来堕胎的女人做好了准备工作。那个来自大马利斯科塔的孕妇阵痛依然缓慢而有规律,也许等拉奇替那两个女人做完堕胎手术后,她仍然不到进产房的时间。拉奇医生认为,如果让来堕胎的女人等得太久,未免很残忍,尤其是在她们做好准备之后,这一点荷马完全同意。因此,他推开产房门,把头探进去谁也不看地说道:“医生马上就来,请别担心!”

不巧就在这时,荷马还没来得及关上产房门,卷毛头又“死了!死了!”地大呼小叫起来。

卷毛头这孩子一刻也闲不住,整天到处乱跑,所以总会撞上一些不该看到的事情。刚才,他玩腻了用纸箱拖着小大卫四处乱逛的游戏,便想出一个新花样,打算将小大卫连人带纸箱从男孩部送货通道入口的卸货平台上推下去。他好不容易把小大卫及纸箱拽上斜坡,弄到了平台上。卷毛头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野草,转念又想教小大卫学飞行。他估计平台不算太高,尤其小大卫待在纸箱里,就算摔下去也不会摔得太痛,况且平台下面长满野草的斜坡可能会让纸箱顺着滑下去。卷毛头也想过,纸箱可能会弄坏,如果纸箱坏了,他和小大卫就没东西可玩了,而一旦小大卫没有东西可玩,就会让人很头疼。但所有能够想到的关于小大卫与纸箱的玩法,卷毛头都已经厌倦,他更玩腻了那些安全的游戏。再说,小大卫对此也不反对。其实,小大卫并不知道自己位于平台边缘,由于纸箱太深,他根本看不到外面。卷毛头把小大卫连同纸箱推下平台时,特别留意将纸箱保持开口朝上,以免小大卫落地时撞伤脑袋。谁知纸箱一角先着地,摔瘪了,小大卫从里面跌了出来,滚进深草丛里。他像只刚出壳的小鸡一样,踉踉跄跄地想站起来,还没站稳又绊倒了,一连栽了好几个跟头。卷毛头站在平台上,只看见野草摇来晃去,因为野草太深,即使他能知道小大卫的具体位置,也看不到他的人影。

小大卫并没有受伤,而只是摔昏了头。他既没看到卷毛头,也没看到那个他越来越喜欢的纸箱。停止翻滚后,他刚想站起来,可是整个人晕头转向的,地面又高低不平,于是一个不稳又跌坐下去。屁股下面有个又硬又圆的东西,像块石头,他低头一看,发现那竟是站长的脑袋!只见它面孔朝上,双眼圆瞪,一副极度惊恐的僵硬表情。

如果坐在尸体脸上的是个年龄较大的孩子或大人,肯定会吓得半死,可小大卫只是把它当成了平常东西,所以他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吃惊。然而,当他伸手去摸了摸尸体的脸,觉得那儿冷冰冰时,儿童的直觉让他明显感到了不对劲儿。他猛地惊跳起来,一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后,便像小狗一样狂呼乱叫起来。卷毛头连忙冲进草丛去找他。

“别跑,别跑,别紧张!”卷毛头大声喊着,可小大卫依然没头没脑地绕着圈子,一边还在哇哇乱叫。卷毛头于是又大喊:“待在一个地方别动,我才能找到你!”忽然,他脚底一滑,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感觉就像一截刚刚掉到地上的树枝(那是站长尸体的手臂)。卷毛头差点儿摔倒,急忙伸出手去,想扶住什么以稳住自己,结果不偏不倚地撑在站长的胸口上!周围的草丛挡住了强劲的风势,只见那张僵硬的脸上双眼圆睁,越过卷毛头,直直地瞪着天空。于是,草丛里有了两只狂叫不已的小狗,他们像陷在迷宫里似的四处乱窜。不过,卷毛头是在找到小大卫之后才逃出草丛的,所以基本上还算是勇敢负责。

美洛妮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在草丛里狂奔乱窜。其实,她随时都可以提起嗓门把小大卫的位置告诉卷毛头,草丛里的动静她看得一清二楚,可她却冷眼旁观,让他们在里面捉迷藏。直到卷毛头拽着小大卫上了车道,绕过男孩部,朝医院门口奔去时,她才开口说话。

“喂,卷毛头,你这笨蛋,鞋子都穿反了!”美洛妮喊道,但由于风声太大,卷毛头没有听见她的话,她也听不清卷毛头在嚷些什么。美洛妮觉得这呼啸的狂风可以让她放开喉咙,尽情地喊出心里话。可是,她甚至都懒得提高嗓门,只是毫无具体目的地对着窗外又说了一句:“真无聊!”

但是过了不一会儿,韦尔伯·拉奇、荷马·威尔士以及爱德娜和安琪拉护士都来到了男孩部送货通道入口前的车道上,他们显然要去草丛里寻找什么东西。美洛妮想,这下可有意思了!

“你们在找什么?”美洛妮朝他们大声问道,可是却没有人回答她,也许是风太大,也许是他们太专注。于是她决定亲自去看个究竟。

这一天来发生的事情让美洛妮隐约有些不安,但与此同时,想到可能会出什么事,她又暗暗高兴。在她看来,只要有事情发生就行,她并不在乎具体发生什么事情。

但坎蒂·肯德尔和华力·华辛顿却不这么想。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他们一直默然无语,气氛有些尴尬。想到即将面临的情形,他们的心情非常复杂,无法用交谈来掩饰。他们驾车离开哈斯海芬时,天还没亮,而且海风依然强劲。他们把海风甩在后面,驶向内陆。第一天晚上,华力已经仔仔细细地研究过地图,因此开着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直接朝着目标前进,就像被冲上海滩的牡蛎或珍珠。尽管已经进入内陆,风势仍然不小,其实不适合收起车顶篷,但华力喜欢开敞篷车的感觉,再说,车顶篷收起后,呼呼的风声充塞车内,两人之间的缄默就不显得那么令人难堪。坎蒂也愿意这样。狂风吹乱了她的满头金发,那柔软的发丝有时遮住了她的整个脸庞,她知道华力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华力却清楚她的表情——他太了解她了!

华力瞥了一眼坎蒂放在腿上却根本没看的书。她每隔一会儿就拿起书来读上一阵,可每次放回去时,折着角的总还是原来那页。这本书是查尔斯·狄更斯著的《小杜丽》,是坎蒂所在的毕业班上指定的暑假读物。她已经有四五次开头读起,对书中的内容却仍然一无所知,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本书。

华力不爱看书,所以根本没注意到书名,只是盯着折了角的书页,一心想着坎蒂。他也想到了圣克劳兹孤儿院。在他的想象中,堕胎手术已经完成,坎蒂恢复情况良好,医生和护士都有说有笑。华力想象着那里有很多护士,个个年轻貌美,孤儿们也都讨人喜欢,一笑还露出几颗缺牙。

在老华辛顿那辆快速行进的凯迪拉克的后备厢里,华力为孤儿们带来了满满三箱的小礼物。可惜现在不到季节,不然他会带上苹果和苹果汁。现在是春季,没有新鲜苹果和苹果汁,但他还是带来了他认为仅次于苹果和苹果汁的产品:一瓶瓶华辛顿家出产的上好果汁冻和山楂冻,还有艾拉·提克姆提供的半加仑装的上好苹果花蜜。他想象着他们去圣克劳兹做手术时,就像是带着大批礼物的圣诞老人。(不过,如果考虑一下韦尔伯·拉奇对于“哈里森之外”的堕胎师圣诞老婆婆的印象,这个圣诞老人的形象未免会不得人心。)

华力想象着坎蒂在手术后坐了起来,脸上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像刚刚拔掉了一根肉中刺。奇怪的是,在华力的想象中,堕胎室内竟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仿佛在迎接一个受欢迎的孩子出世。他甚至想象着那儿的人争相向他道贺,圣克劳兹所有可爱的孩子各捧着一瓶果冻或蜂蜜,像一群快乐的熊宝宝,组成了一幅欢快的画面。

坎蒂又合上书,放回腿上。华力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才行。

“书好看吗?”他问。

“我不知道。”坎蒂说着,笑了起来。

他在她的大腿上掐了一把,跟着她笑了笑,可不知怎么笑得有些干涩。她也回了他一下,那热情和力度与他的不相上下。华力不禁松了口气,心想:他们俩是多么相像啊!

太阳越升越高,汽车穿过一个又一个贫穷落后的小镇,他们宛如游历民间的皇室成员。白色的凯迪拉克载着这对俊男靓女,所到之处引得众人连连回头。在老华撞上农药车后,凯迪拉克上的红色皮椅被农药染得怪模怪样,可这会儿却显得绝无仅有。总而言之,他们令人一见难忘。

“就快到了。”华力说。这一次他没有再掐她的大腿,而是把手轻轻地放在她腿上,就在那本书旁。坎蒂也伸出手去,叠在他的手背上。而此时此刻,美洛妮正毅然决然地大步穿过女孩部大厅,却正好遇到葛洛根太太慈爱而机警的目光。

“发生什么事了,亲爱的?”葛洛根太太问道。

美洛妮耸了耸肩,说:“我也不知道,反正绝不是城里来了个小伙子之类的。”对美洛妮而言,这样回答已经相当礼貌了。葛洛根太太心里想:这孩子终于成熟了!她终于成熟了些,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葛洛根太太见美洛妮径直往外走,便跟着走了出去。刚一出门,她就惊呼一声:“哎呀!好大的风!”美洛妮听了,不禁想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可她一句话也没说。她到底是变成熟了,还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了?其间实在是难以区分。

荷马最先找到了尸体,他看了看,然后说:“是火车站站长。”

“哦,那个白痴!”拉奇医生喃喃道。

“反正他已经死了。”荷马对拉奇医生说。拉奇这时正费力地穿过草丛,向陈尸处走来。他心里想,站长这样死在这里,似乎是故意要给孤儿院找麻烦,不过他忍着没有把话说出来。如果说韦尔伯·拉奇在渐渐成熟,他也只是成熟了一点点。

圣克劳兹不是一个让人成熟的地方。

荷马站在火车站站长的尸体旁边,抬头向周围的草丛看去,只见美洛妮正大步朝他走来。

哦,天哪!请让我离开这儿吧!他在心里呼喊着。大风扬起他的头发,他昂首挺胸,迎风而立,犹如伫立在船头迎风破浪的水手,正驶向他从未见过的汹涌澎湃的海洋。

韦尔伯·拉奇考虑着他所编造的关于荷马先天性心脏衰弱的事,考虑着该怎样告诉荷马,才不至于吓着他,或让他联想起火车站站长脸上的僵硬表情。那个白痴到底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拉奇医生一边想,一边与其他人一道把站长直挺挺的尸体抬到了医院门口。

卷毛头最喜欢有事可忙,因此被派到火车站去报信。小大卫也跟着去了,这让卷毛头的速度慢了不少,可他还是喜欢有小大卫作伴。卷毛头对于自己要传达的口信不是太懂,小大卫起码可以充当他练习时的听众。他对着小大卫大声练习即将传达的话,小大卫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但卷毛头觉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话可以让他定下心来,也有助于他理解口信的内容。起码他以为是这样。

“站长死了!”卷毛头大声说着,一边拖着小大卫奔下山坡。小大卫不住地点头,不知是对他的话表示同意,还是在跑步时随着肩膀的摇晃而产生的动作。小大卫一路跑得非常吃力,因为他的平衡感不佳,而且左手又被卷毛头牵着高过了他的耳朵。

卷毛头接着说:“拉奇医生说他心脏病发作了好几个小时。”话刚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别扭,不过重复几遍之后,听起来就比较顺耳了。其实,拉奇医生的原话是站长可能在几个小时前心脏病发作,但卷毛头却觉得自己的说法比较正确,而且说的次数越多,就显得越对。

卷毛头接着又说:“转告站长的亲戚朋友,很快会有一辆汽车!”小大卫仍是不停地点头。卷毛头觉得这句话也有点儿问题,不论他重复多少遍还是不大对劲,可他相信拉奇医生就是这么交代的。其实拉奇医生说的是“验尸”(autopsy),而不是“汽车”(automobile),卷毛头只把这个词说对了一半。他想,大概是有什么专车来运尸体吧!这么一想倒是有点儿道理,而对卷毛头来说,有一点道理就足够了——很多时候,要他找到一点道理并不容易。

快到车站时,小大卫还在开心地嚷着:“死了!”他们到了火车站,只见两个流浪汉懒懒地躺在背对铁轨的长椅上。这些人游手好闲,整天在火车站里晃荡,似乎这里到处都是漂亮的女人,专门对那些邋遢鬼和无业游民不吝施舍。两个流浪汉对卷毛头和小大卫没有理睬,小大卫朝他们大喊:“死了!”他们也毫无反应。

火车站长的副手是个年轻人,从站长那里学到了多管闲事的毛病,而且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因此,他虽然年纪轻轻,却整天啰里啰唆,牢骚满腹,脾气暴躁,令人难以忍受。而且,他心地不好,喜欢幸灾乐祸。这个愚蠢的年轻人也和站长一样以大欺小,欺善怕恶。他经常朝孩子们大吼大叫,不准他们把脚放在长椅上,可一旦碰上穿着比他自己体面或其他方面比他强的人,他就满脸堆笑,哪怕是再无礼的行为,他都能够容忍。对那些在这里下火车后打听孤儿院怎么走的女人,他总是特别冷淡,满脸不屑一顾的样子。当她们搭返程车回去时,他从来没有伸出手扶她们登上车门台阶,由于第一级台阶很高,那些刚做完堕胎手术的女人要登上去往往十分费力。

这天早晨,副站长觉得自己特别善良,而心情又格外烦躁。他给了一个流浪汉十五美分,差遣那人去站长家里找他。那人回来后,只说站长的自行车倒在地上没人管。副站长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而且也真是让人沮丧。一方面,因为要处理站长的各种繁杂事务,而他又往往处理得一团糟,所以心里不免烦躁;另一方面,想到有机会当家作主,他又暗自兴奋。当他看见孤儿院的两个邋里邋遢的小家伙穿过火车站前的大马路走过来时,权威感立刻膨胀起来。卷毛头戴伊一手擦着鼻涕,另一只手牵着小大卫,正要开口说话,副站长却抢先了一步。

他说:“走开!这儿可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卷毛头立刻顿住脚,小大卫冷不防撞在他身上,踉跄了一下。卷毛头完全相信哪儿都不是他“待”的地方,可他还是鼓足勇气,大声宣读他练习了多次的口信:“站长死了!拉奇医生说他心脏病发作了好几个小时!转告他的亲戚朋友,很快会有一辆汽车!”

此话一出,甚至吸引了那两个流浪汉的注意,而副站长的心里则是五味杂陈:站长的死意味着身为副手的他可能成为下一任站长;一个人心脏病发作竟然撑了好几个小时,想必一定痛苦不堪吧?还有,这小鬼说的有关汽车的话是怎么回事?是承诺还是威胁呢?

两个流浪汉则纳闷:什么亲戚?什么朋友?

副站长问卷毛头:“你说的汽车是怎么回事?”卷毛头也怀疑自己弄错了,可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撑到底。在一个欺善怕恶的人面前可不能示弱或犹疑,卷毛头一向拥有强烈的生存本能,所以在自信与真理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就是说有汽车去接他呀!”卷毛头说。两个流浪汉听了似乎有些肃然起敬,他们没想到站长如此有分量,居然有专车去接运。

“你是说灵车吗?”副站长问。他在三里瀑曾经见过一辆黑色的灵车,那辆车车身很长,开得极慢,就像老牛拖车似的。

卷毛头不懂灵车的含义,于是重复道:“我是说汽车,就是四个轮子的汽车!”

几个人听了一动不动,并且都一言不发。或许在他们身上,也慢慢出现了那据说可以撑上好几个小时的心脏病的症状。他们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天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呢?说来也巧,正在这时,老华辛顿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刚好开了过来。

华力和坎蒂一路上经过许多穷困地方,不知引来多少好奇欣羡的目光。尽管如此,副站长与那两个流浪汉见到他们时露出的那副目瞪口呆的稀罕神情,还是让他们大为意外——那两个流浪汉就像是被钉在了火车站前的长椅上!

“好啦,圣克劳兹到了!”华力装出愉快的口吻对坎蒂说。坎蒂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紧张地抓住他的大腿,那本《小杜丽》便顺着她的腿一直滚到脚下。卷毛头戴伊和小大卫·科波菲尔的小脸给了坎蒂极大的震撼。卷毛头虽然蓬头垢面,但容光焕发,他的笑容犹如一道幸运的阳光,穿透外表的污垢,展示出内在的光芒,那张小脸上流露出的无限期望深深地打动了坎蒂,泪水涌上她的双眼,她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正在这时,她又瞥见另一张小脸,小大卫那张口结舌的模样更是令她动容:他肥嘟嘟的下唇上挂着一条透明的口水,直直地垂下来,几乎掉到了他的小拳头上;他紧握拳头按着胃部,仿佛看见那辆炫目的白色凯迪拉克,他就像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而喘不过气来似的。

华力虽然把握不大,但猜想在这群怪模怪样的人当中,副站长可能是头儿。于是,他对着愣怔在一旁的副站长问道:“对不起,请问孤儿院怎么走?”

“你们来得可真快!”副站长呆呆地说,一边想:白色的灵车,真气派!运尸体的居然是一对俊男靓女!那姑娘漂亮得令他不敢正视,不过刚才匆匆一眼之后,她的身影已经在他脑海里留下永难磨灭的印象。

“你说什么?”华力不解地问。他想:这人可能有点儿不正常,我该问问其他人才行。于是,他转头看看坐在长椅上的两个流浪汉,但一眼就看出他们也不是他要询问的对象。那个最小的孩子仍然拖着长长的口水,那条口水在阳光下熠熠闪烁,都快要垂到他那沾着草渍的圆鼓鼓的小膝盖了。这小家伙大概还不会说话吧?但华力还是友好地跟他打招呼:“你好!”

“死了!”小大卫·科波菲尔开口就是这两个字,说话时,那条口水便像圣诞树上亮晶晶的挂饰一般晃晃荡荡。

问这小家伙显然不行,华力想。他转过身来看看卷毛头戴伊,一眼发现卷毛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坎蒂。坎蒂对他说:“你好!”卷毛头极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鼻尖已经擦破皮了,可他又使劲地擦了一把。

“你能告诉我们孤儿院怎么走吗?”华力问卷毛头。卷毛头与那两个流浪汉和副站长不一样,他明白这辆凯迪拉克和这对漂亮的人儿不是被派来接运站长那具没人要的尸体的。卷毛头想:他们要去孤儿院,所以肯定是来领养孩子的!他的心一阵狂跳,默默祈祷着:哦,上帝,请让他们选中我吧!

小大卫·科波菲尔一兴奋起来便迷迷糊糊的,这时他伸出手,抚摸着凯迪拉克车门上那个漂亮的华辛顿家徽:那金色的缩写字母嵌在一个色泽鲜亮的“红美味”苹果上,苹果底下衬着一片青翠欲滴的绿叶,叶片上还滚动着一颗水珠。卷毛头连忙将小大卫的手拨开了。

他想:如果我想被选中的话,就得管起事儿才行。

“我可以带你们去,”卷毛头回答说,“你开车捎上我们吧!”

坎蒂笑了,帮他们拉开后座的车门。卷毛头一把抱起小大卫,将他往车板上(而不是座位上)一塞,坎蒂见了不禁有些诧异,可小大卫倒似乎心满意足。他伸手摸摸那红色皮座椅,上面有些怪怪的白印,可他刚刚摸着,就猛地把手缩了回来——他以前从没碰过皮东西,所以吓了一跳,似乎唯恐皮椅是活的一般。小大卫这一天可真是受尽了惊吓:大半个早上都关在纸箱里,然后是第一次学飞行,接着又在草丛里翻来滚去,还一屁股坐在死人的脸上!小大卫想:接下来还会碰上什么事呢?正在这时,凯迪拉克开动了,他吓得尖声怪叫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坐汽车。

“他从没见过汽车。”卷毛头跟坎蒂解释道。其实,卷毛头自己以前也从没接触过皮制品,却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仿佛早就坐惯了这种豪华轿车。他不知道红皮椅上的白色印迹是在意外事故中被农药染成的。卷毛头常常将意外事件错当成刻意的安排,这是他的不幸。

“开慢点儿,华力,小家伙给吓着了!”坎蒂说着,从前座转过身来,朝小大卫伸出双臂。小大卫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那发丝垂在脸旁、双手前伸、带着安抚笑容的神情并不让他感到陌生,相反他十分熟悉,安琪拉护士和爱德娜护士也经常对他这样。小大卫认为,男人总是会一只手拎起他,把他搂在腰上。他所指的“男人”就是拉奇医生与荷马,卷毛头有时也这么搂着他,但卷毛头力气太小,经常把他给掉下来。

“来,过来,别怕。”坎蒂一边哄着,一边把小大卫从后面抱了过来,让他坐在她的腿上。小大卫破涕为笑,伸手摸了摸坎蒂的头发。他以前从没摸过这样的金发,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而且,他以前也从来没有在谁的身上闻过这么好闻的气味,于是,他索性将脸埋进坎蒂的颈侧,痛痛快快地闻起来。坎蒂情不自禁地拥紧他,甚至吻了吻他的太阳穴。然后她望着华力,泫然欲泣。

卷毛头嫉妒得要命,他紧抓住皮椅,绞尽脑汁地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们愿意领养他。别人凭什么要领养我呢?他刚开始这样想,又立即抛开这个念头。看到坎蒂把小大卫·科波菲尔抱在怀中的亲热劲儿,他心里十分难受。于是,他把目光转移到后视镜中,搜寻着华力的眼神。

“你也是这院中的孤儿吗?”华力注意到卷毛头后,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卷毛头大声回答,随即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热切,便马上又冒出一句,“我不只是院中的孤儿,而且是最棒的呢!”坎蒂一听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扭过头来朝他微笑。他不由得双手发软,差点儿扶不住皮椅了。他知道该说点别的,但鼻涕却流得厉害,如果再开口说话,一定会惨不忍睹。他正要抬手用袖子去擦,坎蒂却抢先递来了手帕,而且他发现,她不仅递来了手帕,还把手帕稳稳地按在他鼻子上。

“来,擤吧。”坎蒂吩咐着。卷毛头想,以前只有一个人像这样帮他擤过一次鼻涕,那就是爱德娜护士。他闭上眼睛,轻轻地擤了一下。

“再来,用劲擤出来!”她又交代。于是他真的使劲一擤,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可她手帕上的香气又让他觉得晕乎乎的,他把眼睛一闭,居然尿湿了裤子。接着,他的身体无法自持,只得靠在大皮椅上。他发觉自己把鼻涕擤得她满手都是,可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显得特别关切。他感动之下,小便就像决堤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拾。坎蒂见了大惊失色。

“左转还是右转?”华力在男孩部运货通道入口旁的车道停下车,兴高采烈地问。

卷毛头连忙大叫:“左转!”接着,他打开坎蒂那边的后座车门,一连声地说:“真对不起!我平常甚至都不尿床,从来都没有!我从来都不尿床!我只是着凉了,又很激动,而且今天一天都很倒霉。我真的是个好孩子!我是这儿最棒的!”

“没关系,没关系,快进来!”坎蒂安慰着他,他却一溜烟穿过草丛,绕过屋角,转眼就跑不见了。

“那可怜的孩子把裤子尿湿了。”坎蒂对华力说。华力看到她把小大卫抱在怀中的情景,一颗心都快要碎了。

他低声对她说:“求求你!你不必这么做的,你可以留下孩子,我要这个孩子,我要你的孩子!没关系的,我们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去。”

但她却说:“不,华力,我没事儿。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我们不能有孩子。”说完,她低头凑到小大卫湿黏黏的脖子上。这孩子身上有股甜味和霉味。

汽车仍停在原地,华力轻轻地问:“你真的决定了?其实你用不着这么做。”

她很感激他在这种时刻说出了这样的话,但坎蒂·肯德尔比华力·华辛顿更实际,而且她跟她父亲一样固执,一旦作了决定就绝不反悔。她绝不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那孩子叫你左转,快左转吧!”坎蒂催促道。

在对面的女孩部的门口,葛洛根太太正打量着犹豫不决地停在这边的凯迪拉克。她没看见卷毛头跑下车去,也没认出车上这个漂亮姑娘抱着的小家伙是谁。她以为他是这姑娘带来的孩子。葛洛根太太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而跟这姑娘一起的青年也显然十分英俊。(按缅因州人的说法,他太英俊了,不适合当丈夫。)

葛洛根太太觉得他们太年轻,不像来领养孩子的模样,不禁暗想:真是可惜,因为他们看样子相当富有。其实,葛洛根太太并不清楚凯迪拉克的价值,她只是觉得这对年轻人似乎很有钱。葛洛根太太没有料到欣赏这对可爱的人儿竟是如此令人陶醉。她以前也见过几个有钱人,但从来没有陶醉的感觉,而只是觉得难过,为那些没人领养的女孩难过。葛洛根太太一向都是全心全意为她的女孩们着想,所以她的难过之中并不存在个人的因素。实际上,在她全部的生活之中,都很少存在个人的因素。

那辆汽车仍停在原地,葛洛根太太有充分时间打量车上的男女。唉,这两个既可爱又可怜的人儿!她心里暗暗感叹着。他们还没结婚,却有了孩子,因为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情,两人之中可能有一个会丧失继承权,所以他们不得不放弃自己的骨肉,把孩子送到孤儿院来。可他们还在犹豫不决呢!葛洛根太太恨不得冲过去对他们说:别抛弃孩子!快开车回去吧!可她已经被自己想象的场面激动得全身瘫软,寸步难移,只能喃喃低语着:别这样!一面用尽全力想透过心灵感应向他们发出明显的信号。

华力就是感应到了葛洛根太太的信号,才告诉坎蒂不必这么做。可是接着,汽车又发动了,并未掉头而去,而是直接驶向男孩部的医院门口。葛洛根太太的心沉了下去,茫然地想着: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这时,美洛妮也站在她的窗前注视外面的动静,一边想: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啊?

由于宿舍里的灯光很强,窗玻璃上反射出美洛妮的脸庞。她看见白色的凯迪拉克停在她的上嘴唇上,卷毛头踩过她的面颊逃走,而那个漂亮的金发姑娘双手搂着小大卫的影子正映在她的喉咙上。

这反射的影子近得就像是在照镜子。美洛妮并不在意自己的脸盘太大、两只眼睛靠得太近或头发像一团乱麻,她只是为自己脸上的表情而难过:那么空洞、茫然、缺乏生气!(以往她起码觉得自己很有生气。)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而此刻令她烦恼的是,不久之前,当荷马在搬运站长的尸体时,她在荷马的脸上看到了这种熟悉的空洞表情,那并非无精打采,而只是天塌下来也无动于衷的表情。美洛妮现在很畏惧荷马,她想:这一切变得多快啊!当时她很想提醒荷马遵守诺言,她几乎脱口问他:你不会离开吧?她还想对他说:如果你要逃走,可得带上我啊!但看到他脸上那种不曾有过的表情——因为她自己总是那副表情,所以觉得非常眼熟——她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开口。

现在她望着窗外,心里想:那一对俊男靓女是什么人呢?他们的车可真气派!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仅是他们的背影,就已经让她浑身不是滋味了。那男人的金发与他颈后光滑而健康的皮肤在色彩上是那么和谐,这令她全身战栗。还有,那女孩的背影怎么会如此完美,那飘逸的卷发怎么会这样恰到好处?她头发的长度与她娇小而挺直的肩膀怎么会搭配得如此无懈可击?而且,她抱起小大卫放在膝头的动作真是优雅无比!大卫这小浑蛋真走运,美洛妮想。她肯定是把“小浑蛋”这三个字骂出了声,因为她吐出的气息立刻使窗玻璃一片迷蒙,她的嘴巴和鼻子也模糊了。玻璃上的水汽消失之后,她看见汽车朝医院门口驶来,不禁想道:这么完美无瑕的人不可能需要堕胎。她甚至恨恨地想:完美到这种地步的人连做爱都可以免了吧,因为他们太爱干净了!那个漂亮姑娘大概奇怪自己怀不了孕,她不知道得先干那档子事儿才行。所以他们想领养一个孩子,可他们不会看上这里的孩子的,这里没有谁配得上让他们领养。想到这里,美洛妮不禁恨起他们来,于是朝窗玻璃上吐了一口口水,正好吐在自己模糊的影子上。她呆望着口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只是立在原地,无力动弹。她想,以前我至少会跑到那辆凯迪拉克旁观察一番,或许他们在车里留下了什么值得一偷的好东西呢!可是现在,就连偷东西的念头都不能驱使美洛妮离开窗前。

拉奇医生在爱德娜护士的协助下完成了第一个堕胎手术,他还派荷马去查看了那位来自大马利斯科塔的待产孕妇的阵痛情况。现在,在安琪拉护士的协助下,拉奇医生准备实施第二个手术,但他坚持要荷马也在场,并指导荷马替患者施行乙醚麻醉。拉奇医生在为第一位患者麻醉时,仅用了少量的乙醚,因此那个女人在手术过程中一直都在和爱德娜护士聊天,可她对拉奇医生的动作却毫无感觉。那女人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爱德娜护士也从头到尾都热情地应答。

荷马却让第二位患者昏迷了过去。他没想到自己会用这么大的量,这显然使他感到懊恼。“保险总比后悔好,”安琪拉护士一边安慰他,一边习惯性地用双手轻轻按摩着那女人苍白的太阳穴。接着,拉奇要荷马将窥阴器伸进那女人的阴道。荷马闷闷不乐地盯着那光滑的子宫颈和张开的子宫口。子宫口上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黏液,宛如被晨雾、朝露以及日出时粉红色的云气所笼罩。如果让华力·华辛顿透过窥阴器来观看,他可能会认为那是一个处于生长期的色泽较淡、不够成熟的苹果,但他也可能会纳闷那个小小的开口是什么。

“情况怎样?”拉奇问道。

“看起来不错。”荷马回答。出乎他意料的是,拉奇接着又递过来一只子宫颈固定夹。这是一种简单的工具,用它可以夹住子宫颈上唇并固定子宫颈,以便随后测试子宫颈的深度并用扩阴器将它撑开。

荷马问:“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难道你反对接触子宫颈吗,荷马?”拉奇不答反问。

荷马只好默默地照办,准确地夹住了子宫颈上唇。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绝对不碰扩阴器,他不能强迫我。

但拉奇对此提都没提,只是说:“谢谢,你帮了个大忙。”然后,他自己动手测试了深度并撑开子宫颈。接着,他伸出手来,要荷马把刮匙递给他,荷马拿起刮匙递了过去。

“你还记得我问过你,我是不是有必要在场吗?”他轻轻地问道,“我说过,如果这对你没什么不一样,我宁愿不在场观摩,你记得吗?”

“你有必要在场观摩,”韦尔伯·拉奇一边回答,一边听着刮匙刮宫的声音,他的呼吸短促而有规律。

“我觉得你起码应该在场观摩。”拉奇接着说,“并提供一些非专业性的协助,了解相关的程序,学习如何实施手术,不论你是否愿意替人实施这种手术。

“难道我干涉过别人吗?当那些举目无助的女人来找我,说她们因为不能堕胎,而非把孩子生下来不可,于是世上又多了一个又一个的孤儿时,我干涉过她们吗?干涉过吗?

“我没有,我只是替她们接生!”他一边手术,一边自问自答。“去他的!你以为在这里出生的孤儿都有快乐的过去吗?你以为他们会有美好幸福的未来吗?你是这样认为吗?你不是!可是我反对过吗?我没有,我甚至不提任何建议,我只是成全她们,要么生个孤儿,要么实施堕胎,悉听尊便!”

荷马说:“可我就是个孤儿。”

“我强迫过你一定要跟我看法相同吗?没有!”拉奇医生说。

“可你希望这样。”

“但是‘希望’却帮不了这些女人的忙!”说到这里,拉奇将手中的中号刮匙放下,伸手要小号刮匙,而荷马早已拿在手中,这时便自然而然地递了过去。

“我真的想做个有用的人。”荷马想解释一番,但拉奇医生不愿再听下去。

“那你就不能逃避!”拉奇说,“你得面对现实!你亲口对我说过,如果你想做个有用的人,如果你想参与,就必须学习所有的东西,我不能对你有任何保留。这话一点儿没错,我还是从你那儿学的呢!对,你说的没错,我是说,你以前说的没错!”

“可胎儿是有生命的,”荷马说,“这才是唯一的问题。”

“你所介入的只是一个过程,”拉奇说,“对这个生产过程,你有时要帮助,有时要阻止。我知道你反对这种做法,你的反对很合法,你完全可以反对,可是你不能漠视它,逃避它,也不能不会实施这种手术,也许有朝一日你会用得着,当你改变主意的时候。”

荷马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好吧,那如果产妇有生命危险,非要堕胎不可,你总可以违背自己的意愿,勉为其难地替她动手术吧?”

“我又不是医生。”荷马回答。

“你的确不是个合格的医生,”拉奇说,“就算你再跟我学上十年,你仍然不能成为一个完全合格的医生。但是就女性生殖器官方面的专业知识及技术而言,你已充分具备外科医生的资格,这一点毫无疑问。实际上,你的技术比最老练的助产士还要纯熟。真该死!”

荷马见拉奇抽出小号刮匙,便递给他几块消毒纱布。

拉奇医生又说:“荷马,我绝不会强你所难,但你必须在场观摩,必须学会这种技术,不然,我又有什么用处?”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来到这个世上不就是为了工作吗?至少应该学习、观摩才行呀!你以为做个有用的人是什么意思呢?你认为我应该对你不闻不问,任你自生自灭吗?任你成为另一个美洛妮吗?”

“那你干吗不教她做这些?”荷马问。

问得好!一旁的安琪拉护士不禁想道。这时,那女人的头在安琪拉护士的手中动了一下,并开始呻吟起来。安琪拉护士低头凑到她的耳边说:“你没事儿了,亲爱的,都过去了,你只管休息好了。”

拉奇医生问:“你懂我的意思吧,荷马?”

“没错。”荷马回答。

“可是你却不以为然,对吗?”

“没错。”

韦尔伯·拉奇不由得暗骂:你这个自我中心、自怨自怜、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但他嘴里却说:“也许你想重新考虑一下是否当医生的问题。”

“我本来就没有真正想过要当医生,”荷马说,“也从没说过要当医生。”

拉奇注视着纱布上的血迹,估计出血量正常。他伸手再要一块纱布,荷马已经准备好了。拉奇问:“你不想当医生吗,荷马?”

“没错,我不想。”荷马回答。

“可你从来没什么机会接触别的行业啊!”拉奇平静地说,内心却隐隐作痛。“我知道,如果因为我教导无方,让你觉得医学这么枯燥无味,那显然是我的错。”

听到这话,即使是比爱德娜护士坚强许多的安琪拉护士,也忍不住想落泪。

荷马连忙说:“你没有任何错。”

韦尔伯·拉奇又检查了一下患者的出血情况,忽然说:“没什么事儿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留在这儿,等她的麻醉完全消退。你刚才给她的乙醚用量还真不小。”他翻开那女人的眼皮看了看,又说,“到时候我会替大马利斯科塔来的那位产妇接生。我以前没想到你根本就不喜欢这一行。”

“不是这么回事,”荷马说,“我可以替那个产妇接生,我也很乐意。”可拉奇已经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安琪拉护士迅速瞥了荷马一眼,那一眼并不含有强烈的谴责乃至轻微的责备意味,可也绝对没有任何同情的成分——甚至连友好的成分都没有,荷马这样想着。接着,安琪拉护士也走了出去,留下荷马独自守在那里,等做完手术的那个女人从乙醚中醒来。

荷马看着纱布上的血迹,感觉到那女人的手在轻抚他的手腕,只听得她还神志不清地说:“我就等在这儿,宝贝,你去把车开过来。”

韦尔伯·拉奇走进有几个隔间的男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抹了两把脸,然后对着镜子看看自己脸上是否还有泪痕。他跟美洛妮一样很少照镜子,因此,乍一看到自己的模样,不禁心里一惊,暗想: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突然,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身后有一堆湿衣服,他认出那是卷毛头的,于是叫了一声:“卷毛头!”他原以为只有自己在这儿伤心落泪,没想到卷毛头也躲在隔间里暗暗哭泣。

“我今天过得真倒霉。”卷毛头说。

“我们聊聊好吗?”拉奇医生以建议的口吻说。听了这话,卷毛头从隔间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但拉奇认出那些衣服不是卷毛头的,而是荷马穿着显小的旧衣服,可穿在卷毛头身上仍显太大。

卷毛头解释说:“我想让自己在那对好心的夫妇面前看起来体面一点儿,我希望他们领养我。”

“领养你?你在说什么卷毛头?什么好心的夫妇?”拉奇问道。

“就是那个漂亮的女人呀,还有那辆白色的汽车!”卷毛头以为拉奇医生都知道了。

韦尔伯·拉奇想:这可怜的孩子在幻想呢!于是他抱起卷毛头,让卷毛头坐在洗手池边,然后端详着这小可怜。

卷毛头伤心地问:“他们是不是要领养别人?我看那女人好像很喜欢小大卫,可他连话都不会说呢!”

“今天没有人来领养孩子啊,卷毛头,”拉奇医生说,“今天没有任何人跟我预约!”

“说不定他们只是先来看看,”卷毛头猜测道,“他们准备在我们当中挑个最好的。”

“不是这么回事,卷毛头。”拉奇医生解释着。他暗暗心惊,想道:莫非这孩子以为我在开宠物店不成?他以为我会让别人来这儿任意挑选吗?

“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卷毛头说着,又哭了起来。

韦尔伯·拉奇刚刚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苍老面容,心想,自己的工作压力真是太重了。他觉得都快坚持不住了,真希望有人也能领养自己——只要把他带走就行!他搂紧卷毛头,把卷毛头沾满泪痕的小脸贴在自己的胸前,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吸用乙醚之后经常出现的星星点点,而这些星星点点又令他清晰地联想起在消毒纱布上多次见过的斑斑血迹。

他看着卷毛头,心想,不知道最终是不是有人会领养卷毛头,抑或卷毛头会变成第二个荷马·威尔士?

安琪拉护士站在男浴室门口,听见拉奇在安慰卷毛头。她并不怎么担心卷毛头,真正让她放心不下的是拉奇医生。在拉奇医生与荷马之间,形成了一种倔强的对立情势。安琪拉护士从没想到两个显然是互相深爱并且彼此需要的人之间会出现这种问题,可她却束手无策,因此十分沮丧。就在这时,她听见爱德娜护士在喊她,不由得庆幸正好可以借机离开。她想,跟荷马谈总比跟拉奇医生谈要容易一些,不过她还没有想好该跟他们谈些什么。

荷马守在第二个堕完胎的女人旁边,等她从麻醉中苏醒过来后,便将她从手术台转移到一张活动床上。他把床边的护栏架好,以免她神志不清滚到地上。他到另一个房间看了看,只见那个先堕胎的女人已经坐了起来,但想到她们可能希望有些独处的时间,便让第二个女人留在手术室里。他知道,现在还不到给那个大马利斯科塔来的孕妇接生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小医院特别拥挤,人满为患,他渴望拥有自己的房间。但他明白,他伤了拉奇医生的心,必须先去道歉,刚才那些话不知怎么竟然脱口而出。想到自己让拉奇医生伤心难过,他恨不得要哭出来。荷马穿过大厅,来到诊疗室,刚进门就看见拉奇医生的一双脚从小床上伸了出来。由于药柜的遮挡,荷马只能看见那双脚,便对着那双脚说话。令他奇怪的是,拉奇医生的脚似乎比他印象中的要大,而且一向爱干净的拉奇医生竟然没有脱鞋就上床,鞋子上还沾满了尘土。

“拉奇医生,”荷马叫道,“我很抱歉!”但拉奇医生毫无反应。荷马懊恼地想:拉奇医生竟然在这个时候吸乙醚!

于是荷马提高声音说:“我很抱歉,可是我爱你!”里面依然毫无动静。荷马屏息倾听拉奇医生的呼吸,却什么也听不见。他顿时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绕过药柜,却赫然看见火车站站长直挺挺的尸体正停放在拉奇医生的小床上。荷马压根儿不会想到,这是第一次有人对站长说“我爱你”。

尸体原本停放在手术室内,可两位护士不忍让前来堕胎的女人与站长的尸体同处一室,又不能把它停放在待产孕妇的房间,更不能放在男孩部里让孩子们受到惊吓。因此,她们只好把尸体暂时安置在拉奇医生的小床上。

“真该死!”荷马骂了一声。

“怎么了?”拉奇抱着卷毛头在诊疗室门口问道。

“没什么,没关系。”荷马回答。

拉奇医生说:“卷毛头今天过得很倒霉。”

“我很遗憾,卷毛头。”荷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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