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毛头告诉荷马:“有人来这儿领养孩子,就像是来购物似的!”
“我想不是这么回事,卷毛头。”拉奇医生说。
卷毛头恳求道:“荷马,你跟他们说我是这儿最棒的孩子,行吗?”
“没问题,你本来就是最棒的!”荷马一口答应。
爱德娜护士正站在医院门口与安琪拉护士聊天,这时突然喊了一声:“韦尔伯!”
于是,这三个人——医生、他那位不愿从医的学徒,还有男孩部里排行老二的孤儿——便一同走了过去。
只见一小群人兴奋地围住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汽车的后备厢盖敞开着,一位英俊的年轻人在给孤儿们分发礼物。
“抱歉,孩子们,现在苹果还没成熟,也没有苹果汁,要不然你们本来可以尝点儿苹果汁的!”华力兴冲冲地说着,同时把一瓶又一瓶的蜂蜜、山楂冻及果汁冻发给孩子们。孩子们迫不及待地伸出脏乎乎的小手抢着,女孩部排行第二的玛莉·艾格尼丝·科克已经贪心不足地拿了好几份。(美洛妮教过她怎样挤到最前排占着不走。)玛莉·艾格尼丝是葛洛根太太很喜欢的一个名字,而科克则是爱尔兰的一个郡名,那里是葛洛根太太的出生地。女孩部里有好几个小科克。
“这儿有很多,大家都会有的!”华力笑眯眯地说,可玛莉·艾格尼丝已经将两瓶蜂蜜和一瓶果冻塞进了衣服里,还在继续伸手去抢。另一个叫史莫奇·菲尔兹的男孩索性打开了瓶盖,正用手挖着果冻狼吞虎咽。华力见状,委婉地说:“早上把它抹在烤面包上,会更好吃。”但史莫奇却愣愣地瞪着他,好像早餐并不是常有烤面包似的。他打算当场把那瓶果冻消灭光。这时,玛莉·艾格尼丝瞥见凯迪拉克的后座上有一枚鹿角边的发夹,是坎蒂随手放在那儿的。于是她转向坎蒂,故意让一瓶果冻掉在坎蒂的脚边。
“哎呀!”坎蒂喊了一声,连忙弯下腰去拾那瓶果冻。玛莉·艾格尼丝乘机偷走发夹,她敏捷的动作让小约翰·瓦尔希看在眼里,不禁十分羡慕。坎蒂看见玛莉·艾格尼丝的小腿上有一点血迹,又像是铁锈,她觉得有些恶心,恨不得沾湿手指帮她擦掉。可她忍住了这股冲动,站起身来,把果冻递给玛莉·艾格尼丝。她有点儿头晕目眩的感觉,幸好这时从医院门口出来了几个大人。看到他们,坎蒂镇定下来,暗暗对自己说:我可不是来逗孩子们玩的!
“我是拉奇医生。”那位老先生上前向华力自我介绍,而华力此刻仍然目瞪口呆地看着史莫奇,这孩子似乎打算把整瓶果冻一口气吃光。
“我是华力·华辛顿,”华力说着,和拉奇医生握握手,顺手递给他一瓶蜂蜜,一边说,“这是观海果园新出的,果园位于哈斯洛克,可我们实际上离海边很近,几乎快到哈斯海芬了。”
“哈斯海芬?”韦尔伯·拉奇问,一边看着那瓶蜂蜜。他想:这孩子长得瘦弱英俊,仿佛一阵海风便可将他吹翻,犹如吹翻一张硬挺的百元新钞。他吃力地想:百元大钞上面印的是谁的头像来着?
“快跟她说呀!”卷毛头指着坎蒂催促荷马。其实,卷毛头不用指荷马也看到了。一走出医院,荷马就看见了她,并且眼里只有她。尽管小大卫紧抱着她的腿,但这丝毫无损于她优雅的举止,任何东西都无损于她夺目的光彩。“快告诉她我是最棒的一个!”卷毛头又催了一遍。
“你好!”坎蒂看到这群人中荷马最高,便跟他打招呼。荷马和华力一般高。“我是坎蒂·肯德尔,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荷马想:你们打扰的事儿可多啦,包括两次堕胎手术、一次接生手术、一个死人、两次验尸,还有一场争执,可他嘴里却说:“他是最棒的一个。”太生硬了!卷毛头想,毫无说服力!
于是他自己站出来补上一句:“是我,他说的是我!我是这儿最棒的一个!”
坎蒂弯下腰,揉了揉卷毛头湿漉漉的头发,和颜悦色地说:“你当然是最棒的!”然后她直起腰,问荷马道,“你在这儿工作吗?你是这儿的……”她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才比较得体。
“不完全是。”荷马喃喃道,心想:我不完全是在这儿工作,也不完全是这里的孤儿。
“他叫荷马·威尔士,”卷毛头见荷马没有自我介绍,便主动代劳,说完又加了一句:“他年纪太大,没人领养他了。”
“这个我倒是能看出来!”坎蒂难为情地说。她想,我应该找医生谈才对。华力招来这么一大群人,让她十分懊恼。
华力正在对拉奇医生说:“我是经营苹果生意的,是我父亲的生意。”说完又补充道,“事实上,是我母亲的生意。”
韦尔伯·拉奇暗暗想着:这个笨蛋到底要干什么?
“哦,我最喜欢苹果了!”爱德娜护士说。
“我本来想带很多苹果来,可现在还不到收获的时候。”华力解释道。接着,他指着身后那片荒瘠的山坡说:“你们自己也可以种些苹果。瞧那片山坡,泥土都给冲走了,你们应该给它种上树,我还可以送你们一些树苗。六七年后,你们就可以吃到自己种的苹果了,吃上一百多年都不愁。”
韦尔伯·拉奇想:我要吃上一百多年的苹果干什么?
“那多好啊,韦尔伯!”爱德娜护士说。
“你们还可以自己榨苹果汁,”华力越说越起劲,“给孩子们新鲜的苹果和新鲜的苹果汁,他们就有成堆的事情可做了!”
拉奇医生在心里说:他们不需要有事情可做,他们需要的是有地方可去!
这两个人肯定是慈善机构的,安琪拉护士警觉地想。于是她凑到拉奇医生耳边,小声地提醒他:“一笔可观的捐款!”她希望拉奇医生对这两人客客气气,不要得罪了他们。
但拉奇医生却想:他们这么年轻,才不会把钱捐出来呢!
华力仍在滔滔不绝:“还有蜜蜂!你们还应该养些蜜蜂,孩子们肯定会很喜欢,而且也根本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危险。这样不仅能自己生产蜂蜜,还可以教孩子们一些道理——蜜蜂形成了模范社会,可以教导孩子们团结协作!”
哦,住口吧,华力!坎蒂忍不住暗骂,不过她心里明白华力为什么唠叨个没完。他只是极度紧张,他不习惯于一个他无法立刻调动气氛的环境,不习惯于一个死气沉沉、人们怎么也不肯开口的地方。他不习惯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接受自己的震惊。他连珠炮似的说上一大串,只是他善意的努力。他认为应该改善世界,认为自己应该使一切走上正轨,使一切变得更加美好。
拉奇医生回头看了看那群抱着蜂蜜和果冻狼吞虎咽的孩子,不解地想:难道他们上这儿来,就是为了跟孩子们玩上一天,然后害得大家都生病吗?如果韦尔伯·拉奇打量一下坎蒂,就会明白他们的来意,可他向来不善于直视女人的眼睛,他只是在强烈的灯光下看过太多的女人。安琪拉护士有时会想,拉奇医生是否意识到自己常常对女人视而不见?她怀疑这也许是妇产科医生的职业病,要不就是那些对女人视而不见的男人才选中了妇产科这一行。
但荷马却不会对女人视而不见,相反,他总是直视着她们的眼睛。安琪拉护士想,也许正因如此,荷马才不愿意看到女人们躺在妇检床上的姿势。说来奇怪,他已经目睹过拉奇医生所采取的所有医疗程序,可就是不愿意看她或爱德娜护士替堕胎的女人剃毛。为此他还跟拉奇医生争持不下,他总是说没有必要这么做,而且那些女人肯定也不喜欢剃毛。
拉奇医生听了便反问:“喜欢?你以为我是从事娱乐业的吗?”
此时此刻,坎蒂感到万分无助,这儿似乎没有人明白她的来意。孩子们在她腿边碰来撞去,还有眼前这个神情局促、皮肤黝黑的帅小伙儿,看模样他的年龄跟她相近,可他显得比较老成……她是否应该把上圣克劳兹来的原因告诉他?难道就没有人能一眼看出来吗?就在这时,荷马看了她一眼,正是她期待的那种眼神。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坎蒂觉得他仿佛看过她千百回了,看着她从小长到大,还看过她赤裸的身体,甚至亲眼目睹了那种促使她来此解决特殊问题的行为。荷马对这个漂亮而陌生的女人一见倾心,可是在她的脸上,他却看到了那熟悉而又可怜的神情,明白她怀了个不想要的孩子,不由得一阵痛心。
“我想,到里面去你可能会觉得舒服一些。”荷马嗫嚅着说。
“是的,谢谢!”坎蒂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拉奇医生望着朝医院走去的坎蒂,见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样子,这才恍然大悟:哦,又是一个堕胎的,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他也转身跟着进了医院。这时,史莫奇刚好吃完那瓶果冻,又对一瓶蜂蜜下了手。他似乎并没有享受美味的感觉,可他的吃法倒是很老练,即使被旁边的同伴推来搡去,两眼却紧盯着捞蜂蜜的小手不放。如果推搡得太厉害时,他的喉咙里就会咕咕直响,肩膀就会往前缩,仿佛想保护手中的瓶子不被抢走。
荷马将坎蒂带往安琪拉护士办公室,刚到门口,他一眼瞥见放在打字机上的搪瓷盘,那个死胎的小手露在盘子外面,仍然是一副准备接球的样子。荷马反应极快,连忙一个急转身挡住坎蒂,然后连扶带推地让她回到大厅,却碰上迎面而来的拉奇医生。“这位是拉奇医生。”他一边为她介绍,一边领着他们穿过大厅,走进诊疗室。关于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打字机上的死胎,韦尔伯·拉奇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他满脸不高兴地问荷马:“我们怎么不请肯德尔小姐坐下?”他也不记得诊疗室的小床上还停放着火车站站长的尸体,不过他随即就瞥见站长那双沾满尘土的鞋子,便把荷马拉到一边,压低嗓门气呼呼地质问道:“你对这可怜的姑娘难道没有一点同情心吗?”荷马悄声解释说,看见一双死人脚总比看见整个死胎要好。
“哦!”韦尔伯·拉奇这才想起是怎么回事。
“我去替那个孕妇接生吧。”荷马又小声地加了一句。
“好吧,不过也用不着操之过急。”拉奇说。
“我是说我根本不想插手这件事,”荷马眼睛看着坎蒂压低嗓门跟拉奇解释,“我连看都不要看,明白了吗?”
拉奇医生看了看那位年轻姑娘,终于若有所悟。这是一位特别漂亮的年轻姑娘,这一点连拉奇医生也能看出来,而在此之前,荷马还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这么局促不安过。拉奇医生心想:荷马居然自以为坠入情网了,或者说他希望坠入情网吧!他不禁扪心自问:我真的一直这么迟钝吗?荷马仍是那个对女人情窦初开的男孩呢,还是变成了一个渴望追求女人的男人?
这时,华力正在向荷马作自我介绍。韦尔伯·拉奇想:嗬!这个满脑子苹果的家伙也来了,他凭什么也压低嗓门?他没有想到的是,由于看不见站长的全貌,华力还以为站长正躺在床上睡觉哩!
韦尔伯·拉奇开口道:“我想和肯德尔小姐单独谈谈,其他人可以稍后再谈。爱德娜,你跟我一起帮助肯德尔小姐。安琪拉,你协助荷马替那个孕妇接生好吗?”说完,他又转头对华力和坎蒂解释道:“荷马是个出色的助产士。”
“是吗?”华力热切地问荷马,接着赞叹道:“哇,真了不起!”
荷马默然不语。安琪拉护士听到“助产士”三个字大为不快,她清楚地听出了拉奇医生的高傲口气,于是轻轻地碰了碰荷马的手臂,对他说:“我去替你测产妇的阵痛时间。”爱德娜护士向来袒护拉奇医生,这时便热心地说,先得给好几个人换床位,才能给坎蒂挪出一个房间。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拉奇医生说,“我想和肯德尔小姐单独谈谈。”他把前面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可荷马仍然呆立在那儿,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坎蒂。韦尔伯·拉奇想:这孩子完全糊涂了!他还发现那个满脑子苹果的家伙也没打算出去。他明白跟荷马说了也是白说,于是对华力解释道:“我想跟肯德尔小姐说明一下手术过程,比如事后会流血等。”拉奇希望“流血”这个词能对华力的苹果情结产生一点作用,结果不出所料——或许诊疗室里强烈的乙醚味也助了一臂之力。
“你们要给她动刀吗?”华力可怜巴巴地问荷马。荷马连忙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出去。他拉着华力快步走出大厅,来到室外。多亏荷马反应迅速,华力才没有当场作呕,一直走到男孩部背后的山坡上才吐了出来。这正是华力建议他们种苹果树的山坡,也正是在这里,前不久,荷马的影子投射得比拉奇医生的还要远。
两个年轻人在山坡上来回漫步,并且走的全是直线,仿佛这里已经种上一排排的苹果树。
出于礼貌,荷马对华力仔细解释着坎蒂的手术过程,但华力宁可谈苹果树。
“这片山坡完全可以开出一片40英尺×40英尺的果园来。”他一边说,一边用步子朝一个方向量出四十英尺的距离,然后右转九十度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荷马自顾自地说着:“如果她还没满三个月,就根本用不着子宫钳,只要用扩阴器将子宫口撑开,再用刮匙刮宫就可以了。”
“我建议你们每种上四排麦金托希苹果树,就种上一排红美味,”华力也自说自话,“麦金托希应该占果树总数的一半。其他的就混栽不同的品种,比如,可以有百分之十的红美味,然后是百分之十或十五的科特兰及鲍德温品种。你们还可以种些北方间谍和格拉文斯坦,这两个品种很适合做苹果馅饼,而且要尽早采摘。”
荷马告诉华力:“其实不需要用手术刀,不过多少会流一点儿血,我们称之为少量出血,因为出血量确实很小。拉奇医生的麻醉技术十分高明,所以你大可放心,她绝对不会有疼痛的感觉。当然,事后她会有点儿不舒服,是一种特殊的痉挛。拉奇医生说,其他的不适就只是心理上的了。”
华力对荷马说:“你可以跟我们回海边,我们可以装上一卡车的树苗,一两天之后,就可以回来一同把树苗栽上,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好的,一言为定!”荷马说。他想:啊,海边,我一定得去海边看看!还有那个女孩,我要跟她坐在同一辆车子里!
“助产士!哇!”华力说,“我猜你大概想当医生吧?”
“我不知道,”荷马回答,“现在还不知道。”
华力说:“我们家是种苹果的。我准备上大学,不过我觉得没必要费这个劲。”
哦,上大学!荷马想。
“坎蒂的爸爸是捕龙虾的,”华力解释道,“不过她也准备上大学。”
捕龙虾!那可要潜到海底呢!荷马又想。
这时,安琪拉护士来到山底下朝他们招手,并对荷马喊道:“产妇已经准备好了!”
“我得去接生了。”荷马对华力说。
“哇!”华力感叹着。他好像不愿意下山。“我还是待在这里好了,我不想听那种声音。”他接着说,还对荷马友好而坦白地笑了笑。
“哦,不会有什么声音的。”荷马想到的不是那个来自大马利斯科塔的产妇,而是坎蒂。他想到了刮匙刮子宫壁的声音,但他没有把这一点告诉他的新朋友。
荷马离开华力,朝安琪拉护士跑去。他边跑边回头看看华力,朝他挥了挥手,心想:这男孩不但年纪跟我相仿,连个头也和我差不多呢!实际上,他们两人一般高,只是华力体格比较健壮,拉奇医生猜想,那可能是经常运动的缘故。华力有英雄般的体格,拉奇医生在心里默默地说。他回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法国战场上救治过的许多英雄,他们的身躯颀长而健壮——正是英雄的体格——上面布满了弹孔。韦尔伯·拉奇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华力的身躯令他联想起了这些往事。
那华力的脸呢?拉奇医生又想。华力的脸跟荷马的一样英俊,只是线条更为细致。华力虽然更为健壮,但骨架却相对较小,较纤细。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不满,而是充满善意。他有着英雄的体格,那么他的脸呢?……对了,那是一张慈善家的脸!韦尔伯·拉奇一边想,一边轻轻拨开一缕卷曲的金色阴毛。这缕阴毛不知怎么没有直接掉进垃圾桶里,而是沾在坎蒂的大腿内侧,离她弯起的膝盖很近。他把刮匙由中号换成小号时,注意到那姑娘的眼皮在不停地跳动,她的双唇微微张开,爱德娜护士正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太阳穴。这么年轻的姑娘竟然可以如此放松,而麻醉后她似乎更镇定了。拉奇医生想:她脸上的美就在于没有丝毫的罪恶感。她看起来仿佛永远也不会产生罪恶感,这使拉奇感到吃惊。
他就这样端详着坎蒂,突然意识到爱德娜护士在注意他,于是又弯下身去透过窥阴器,用小刮匙完成了手术。
韦尔伯·拉奇想:一个慈善家!荷马遇到他的慈善家了!
荷马此时的思绪也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想:我遇见了一位缅因州王子!我看到了一位新英格兰国王!而且他还邀请我去他的城堡做客呢!荷马已经将《大卫·科波菲尔》看过许多遍,现在终于体会出大卫初见史蒂福兹的心情。年轻的大卫说:“他在我的眼中力量无穷。在月光下,他前途光明,他走在花园的脚步没有阴影。我梦想在那座花园里终夜漫步。”
“前途光明!”荷马·威尔士想。我要去海边了!
“用力!”他对大马利斯科塔来的产妇说。产妇便用尽全力,死命地握住安琪拉护士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颈部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荷马接着又问:“大马利斯科塔在海边吗?”
“离那儿很近!”产妇大叫一声,终于为圣克劳兹又送来一个婴儿:孩子的头出现了,荷马用右手稳稳地托住那滑溜溜的小脑袋,手腕支撑着孩子软软的颈部,左手贴着孩子的屁股,将孩子引导到“户外”——这是拉奇医生的话。
这是个男孩,是荷马独自接生的第二个孩子。(他不久就给孩子取名为史蒂福兹。)荷马将脐带剪断,听到小史蒂福兹健康的啼哭,不由得笑了。
刚从麻醉中醒来的坎蒂听见婴儿的哭声,不禁全身发抖。如果拉奇医生这时看到她的脸,可能会发现一丝罪恶感。她轻轻地问:“男孩还是女孩?怎么在哭呢?”她的话音非常含糊,只有爱德娜护士听见了。
“没事儿,亲爱的,”爱德娜护士说,“都过去了。”
坎蒂说:“我希望将来能生个孩子,真的。”
“当然啦,亲爱的,”爱德娜护士说,“你想生多少个都行。我相信你的宝宝一定都很漂亮。”
“你的孩子一定是缅因州王子,新英格兰国王!”拉奇医生出其不意地说。
哼,这个骚老头子,居然和小姑娘调起情来!爱德娜护士想着,对拉奇的爱意顿时消失了不少。
坎蒂觉得这种说法很奇怪,她很难想象缅因州王子和新英格兰国王长得什么模样。有好一会儿她都心神不定,想着:那个孩子为什么哭呢?韦尔伯·拉奇在做手术后的清理工作时,又发现一缕金色的阴毛,显然是因为和坎蒂的肤色极为接近,爱德娜护士才忽略了。拉奇医生听着那新生儿的啼哭声,暗暗对自己说:我不能太自私,应该鼓励荷马和这对年轻人交朋友。他又朝闭目养神的坎蒂瞥了一眼:她全身散发着机会的光芒。
他想:那儿的人一定天天都可以吃到苹果,那儿的生活一定很美好。
凯迪拉克车门上那个嵌着金字的苹果标志,引起了美洛妮的巨大兴趣。她好不容易让自己行动起来,想把苹果偷走,到头来却发现根本就无法弄下来。刚才,玛莉·艾格尼丝用两只瘦手抱着好几瓶果冻蜂蜜,收获满满地回到女孩部,她见了不禁有点儿心动,于是亲自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她发现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好东西,连那对俊男靓女都不见了踪影。她愤愤然地想:这倒是一点儿也不稀奇!其实,她并不介意再看他们一眼。她往车里看了看,里面没什么好偷的,只有一本旧书,被扔在车内的地板上。美洛妮事后回想起来,觉得完全是命运的安排,才让她瞥见了这本书的书名和作者名。美洛妮没听说过《小杜丽》这本书,却认得查尔斯·狄更斯的名字,这个人被荷马·威尔士奉为了英雄。因此,为了荷马,她偷了这本书,在那一刻压根儿也没想到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无私之举,甚至没想到她这么做可能会赢得他的欢心,他可能会对她投以感激的眼神。她只是大大咧咧地想道:瞧,给阳光的礼物!
荷马曾经答应过她,只要她不走,他也绝不离开圣克劳兹。这个承诺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只是她自己不愿承认。
正在这时,她看见了华力。他正朝医院门口这边的凯迪拉克走来,一边还不停地回头望望那片山坡,想象着苹果丰收时的情景:长长的梯子架在果树上,孤儿们自己成了采摘工,一排排的果树之间堆放着许多木箱,拖拉机的车斗上已经装满了苹果,好一场大丰收哩!
可他们上哪儿去弄拖拉机呢?他想着想着,一不留神,险些绊了一跤。他连忙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前方,那里除了他的凯迪拉克外空无一人。美洛妮已经溜走了,她突然间失去了勇气。想到要单独面对这个英俊的男人,万一他对她十分冷淡,她可能会无法忍受。如果自己的模样让他心惊胆战,她倒不会在乎,反正她一向以吓唬别人为乐,可她受不了他可能对她视而不见。如果他也发给她一瓶蜂蜜,她肯定会拿瓶子敲碎他的脑袋!谁也休想收买我!她一边想,一边将《小杜丽》塞进衣服里,正好贴着她那颗狂跳的心。
她穿过男孩部与女孩部之间的小路,正好遇上火车站的副站长顺着小路朝医院走来。由于他全身上下穿得整整齐齐,美洛妮一时没认出他来。在美洛妮看来,这人是个穿着制服的大笨蛋,整天装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大忙人派头,可干的却是美洛妮认为的全天下最蠢的差事:看着火车进站,再看着火车离站。火车站的冷清气氛总是让美洛妮抑郁难受,所以她尽量不去那里。去车站往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离开。如果整天待在车站里,只是想象着离开——还有比这更可悲、更愚蠢的事吗?现在这个笨蛋来了,仍然留着那两撇蓄了整整一年的小胡子,打扮得像是去杀人。哦,不!美洛妮突然明白,他这副打扮更像是去奔丧!
对,他正是来奔丧的。副站长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心比天高。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令他肃然起敬。他想,如果他对站长的去世表现出适度而肃穆的哀悼,那么,火车站站长的位置他便唾手可得了。尽管他很畏惧拉奇医生,而且那些怀孕的女人总让他觉得鬼鬼祟祟的,可他认为,前往停放站长遗体的孤儿院向站长致哀,虽然劳神费力,却也是必要的礼节。一想到婴儿,他就想起了口水味,就觉得恶心。他是鼓起好大勇气才来孤儿院的,那毅然决然的神情给他那张傻乎乎的嫩脸增加了一分老成,只可惜上嘴唇那两撇稀疏的小胡子弄巧成拙,使他追求男子汉气概的努力显得滑稽可笑。他还不辞辛苦地带来了所有的邮购目录。站长现在显然用不着这些目录了,可副站长盘算着可以拿它们当见面礼来讨好拉奇医生,作为一种求和的表示。至于韦尔伯·拉奇要这些蔬菜籽及女式内衣的目录干什么用,或者会对那些宗教邮件所宣传的众多受苦的灵魂作何感想,副站长压根儿也没想过。
副站长最讨厌的两个孤儿便是荷马与美洛妮。他讨厌荷马是因为荷马的沉稳使他显得自信成熟,而这正是副站长难以企及的;至于美洛妮,则是因为她爱嘲弄他。谁知偏偏不巧,美洛妮正好在这里,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嘴唇上是什么?霉菌吗?”美洛妮劈头就问,“也许你该把它洗掉。”美洛妮的身材比副站长要高大,而此刻她又居高临下地站在上面,所以他只好装着没听见。
“我是来看看尸体的。”他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他稍微有点儿头脑的话,就不该说出这话,又让美洛妮逮着机会。
“想不想顺便看看我的身体?”美洛妮问道。副站长一听,吓得张口结舌,手足无措。美洛妮见状便又加上一句:“我是当真的。”美洛妮一向善于得寸进尺,但如果对手太弱,她也就会放他一马。不难看出,如果她不让开,副站长会一直站在路中央,直到累昏过去。于是她退到一旁,说道:“刚才我不是当真的。”
副站长脸“唰”地红了,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当他快走到男孩部的拐角时,美洛妮又在他身后大喊:“你得先把胡子给刮了,我才让你看!”只见他身子晃了一下,美洛妮不禁为自己的力量自鸣得意。副站长转过屋角,一眼看见那辆光芒四射的凯迪拉克(他以为是白色的“灵车”),便自认为得到了升华。如果这时有唱诗班唱起圣诗,他一定会立刻匍匐在地,把那些邮购目录撒得到处都是。凯迪拉克的光芒似乎来源于旁边那个气宇不凡的青年的满头金发。副站长想:这位青年肯定是灵车司机!(这可是一项让副站长肃然起敬的使命!)
他小心翼翼地朝华力走过去。华力正靠在车旁抽烟,一边凝神设想圣克劳兹果园的景象,赫然看见副站长那身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打扮,猛地吓了一跳。
他对华力说:“我是来看看尸体的。”
“尸体?什么尸体?”华力问。
副站长唯恐自己说错了话而难堪,不由得愣了愣。在他看来,世界上有太多复杂难懂的礼节,很显然,对一个要负责将死者安全运走的人提“尸体”两个字,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于是他忙不迭地说:“一千个对不起!”他曾经在哪儿看到过这句话。
“一千个什么?”华力惊慌起来。
“我真是鲁莽!”副站长说着,一边假殷勤地鞠躬,一边向医院门口走去。
华力焦急地追问:“有谁死了吗?”但副站长这时已经溜进医院了。一进医院,他就迅速躲进墙角,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做。不用说,他已经冒犯了那个灵车司机敏感细腻的感情,这可是个极为敏感的行业。他这样想着,同时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又担心接着还会出错,便缩在大厅角落里不敢出来。他闻到了一旁的诊疗室传来的乙醚味,却压根儿也不知道他要来“看看”的尸体这会儿距他还不到十五英尺。他好像也闻到了婴儿的气味,还听见有个孩子在啼哭。他以为女人生孩子时,都是把两腿倒举起来,脚跟对着天花板。想到这种情景,他更是不敢动弹。我闻到血的味道了!他一边想,一边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恐惧。他紧紧地贴着墙壁,所以华力进来时没有发现他。华力担心到底是谁死了,刚进医院便闻到了乙醚味,很快又产生了想吐的感觉。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诊疗室,一眼看见站长的双脚,赶紧低声道歉:“哦,对不起!”然后又折回大厅。
他听到安琪拉护士正在和坎蒂交谈,于是猛地闯了进去,看到坎蒂安然无恙地坐在床上,不禁如释重负——谢天谢地,死者不是坎蒂!安琪拉护士为他脸上的关切之情所感动,便也没有计较他的贸然闯入。
“请进!”安琪拉护士说,接着又用标准医院式的第一人称复数的口气告诉他,“我们已经好多了,虽然还不能蹦蹦跳跳,可我们已经能够坐起来了,是吧?”她看了看坎蒂,坎蒂报以一笑。见到华力,坎蒂不由得喜形于色,安琪拉护士便觉得自己应该暂时回避。在圣克劳兹的手术室里,堕胎的女人有男士相陪的动人场面从来都难得一见,眼见这对年轻人如此相爱,安琪拉护士又惊又喜。她想:我可以过会儿再来收拾,或者让荷马来也行。
荷马正在和拉奇医生谈话。爱德娜护士已经把那名产妇送回了产妇病房,拉奇医生正在为荷马接生的婴儿小史蒂福兹作检查。(拉奇医生对史蒂福兹这个名字不以为然,他说,史蒂福兹是个带有反面色彩的人物,难道荷马忘了吗?再说,史蒂福兹后来还淹死了。在拉奇医生看来,史蒂福兹更像是某种品牌的名称,而不大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不过,他们此刻谈论的话题并不是史蒂福兹。
“华力说只要一两天工夫就行了,”荷马告诉拉奇医生,“我想我们要装上一卡车树苗回来,总共有四十棵。再说,我也想去海边看看。”
“当然,你应该去,荷马,这是个好机会。”拉奇医生一边答话,一边用手指戳戳史蒂福兹的肚子,接着又逗小家伙来抓他的手指,然后把他的眼皮翻开看了看。
荷马说:“我只去两天。”
韦尔伯·拉奇摇了摇头,荷马起初还以为史蒂福兹有什么问题,但拉奇医生却说道:“也许只是两天,荷马,可你必须有充分准备,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千万不要错过了它,在这两天的时间里!”
荷马怔怔地盯着拉奇医生,但拉奇医生却接着检查史蒂福兹的耳朵,一边说:“荷马,如果这对年轻人喜欢你,而你又喜欢他们的话……呃,我想你还会见到他们的父母,如果他们的父母也喜欢你的话……呃,我想你应该尽量让他们的父母喜欢你。”
荷马仍然怔怔地盯着拉奇医生,可拉奇医生却只顾埋头检查婴儿的脐带,始终不看荷马一眼,而史蒂福兹则在哇哇大哭。
拉奇医生继续说着:“荷马,我想我们两人都心里有数,你离开这里久一些,会对你更有好处。当然啦,我不是说让他们领养你,而是说看看有没有可能让你夏天留在那儿工作,也许会是个开端。我的意思是说,也许会有人给你提供一个机会,让你在那儿多待一些时间,如果你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的话。”他抬头看了看荷马,两人对望了片刻。
“没错。”荷马过了半晌才回答。
“当然啦,也许你真的想在两天后就赶回来。”拉奇开心地说,但两人却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似乎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小。拉奇医生边洗手边说:“如果那样的话,你知道这儿永远都欢迎你。”然后,他不等荷马说出是多么爱他,就快步走了出去。接着,缩在角落里的副站长便看见韦尔伯·拉奇将安琪拉和爱德娜两位护士叫进了诊疗室。
尽管站长的尸体仍然停在诊疗室里,但这里的乙醚味也许舒缓了韦尔伯·拉奇的情绪,使他对两位忠心耿耿的护士说出了他不得不说的话。
“我希望我们大家倾其所有,”他说,“我希望我们尽量给那孩子多凑点钱,并且尽量让他穿得体面一点儿。”
“可他只去两天呀,韦尔伯!”爱德娜护士说。
“这孩子只去两天,能要多少钱呢?”安琪拉护士问。
“你们难道不明白吗?对他来说,这是个好机会!我认为他不会两天之后就回来,也希望他不要回来,至少不要那么快就回来。”韦尔伯·拉奇说这些话时,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碎了,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事情:关于荷马“心脏不好”的事。他该怎么向他开口呢?该选择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他穿过大厅,想看看坎蒂的恢复情况。他知道坎蒂和华力想尽早离去,他们还得开车赶很长一段路程。他想,如果荷马要走,那就越快越好,虽然拉奇医生也知道,荷马花了二十年时间才离开他,这绝对不能算是人们所形容的匆匆而别。但荷马现在必须马上离去,因为拉奇医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这种别离。
恐怕不能,他默默地回答。他掀开敷在坎蒂下体的纱布,检查上面的血迹。这时,站在旁边的华力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花板,一会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或地板。拉奇医生对坎蒂说:“你的情况很好。”他想告诉她,如果她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向荷马咨询,荷马还可以检查她的出血量,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愿增加荷马的负担,而且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提起荷马的名字。
卷毛头看见荷马在收拾行李,不由得问道:“他们挑中你了?”
荷马说:“他们并不是要领养我,卷毛头,我过两天就回来。”
“他们挑中你了!”卷毛头满脸绝望地嚷着,荷马不忍看他,只好转过头去。
拉奇医生虽然不是专业的历史学家,却十分清楚从间接渠道所获取的信息的力量。因此,他把荷马心脏不好的事情告诉了华力和坎蒂,他觉得对他们撒谎比直接骗荷马要容易,再说,等荷马日后得知这件事时,可能也更容易相信。
他对坎蒂和华力说:“以前他每次离开,哪怕只有两天时间,我也总是要跟别人谈谈他的情况。”“情况”这个词真是绝妙,由医生口中说出来,效果更是非同寻常。坎蒂似乎忘了自己刚刚做过手术,华力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露出关切之情。韦尔伯·拉奇接着说:“我是说他的心脏。我从没告诉过他,因为我不想让他担心,否则只会加重他的病情。”拉奇医生推心置腹地说着,而这两个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则听得全神贯注。
“所以,他不能干太重的活儿,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更不能受太大的刺激。”他为荷马编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要荷马小心谨慎,远离危险,他希望这个故事能保障他最疼爱的孤儿的安全。他知道,只有一个父亲才会为儿子编出这种故事——如果那个父亲能让儿子相信他的话。
可是此时此刻,荷马却编不出任何故事或理由,来安慰把自己埋在一堆枕头和毯子底下哭个不停的卷毛头。
卷毛头边哭边说:“你要别人领养干什么?你都已经是个医生了!”
“我只去两天。”荷马再一次解释,可是这句话重复的次数越多,就显得越不可信。
“他们竟然要领养你!我简直不敢相信!”卷毛头仍在嚷着。
安琪拉护士走了进来,挨着荷马坐在卷毛头的床边。他们一同注视着在毯子底下抽抽搭搭的卷毛头。
“卷毛头,荷马只去两天。”安琪拉护士劝道,可她也觉得自己的话苍白无力。
卷毛头喊道:“拉奇医生还说荷马会留在这里保护我们!就是这样保护啊!”
安琪拉护士低声对荷马说,如果他能去把手术室清理收拾一下,她就可以陪在这里,安慰卷毛头。她说她之所以没有收拾,是因为那对年轻人需要独处片刻。“你那两位朋友在一起可亲热啦!”她悄声说道。荷马暗自惊异:我那两位朋友!真的吗?我真的要有朋友了吗?
“荷马,你又不是最好的!”卷毛头埋在毯子里哭喊道。
“没错。”荷马说着,伸手拍了拍卷毛头,但卷毛头的身体却猛地紧张起来,他屏着气,一动不动。荷马只好说:“等会儿见,卷毛头。”
“骗子!”卷毛头放声大骂。他似乎能分辨出安琪拉护士的手,在她的抚慰下渐渐放松了身体,但依然不住地抽泣。
爱德娜护士好不容易才让史蒂福兹止住哭声,或者说,她终于拗赢了史蒂福兹,小家伙这会儿澡也洗了,衣服也穿好了,正躺在她的怀里昏昏欲睡。他还喝了不少牛奶,这也让爱德娜护士十分满意。于是她把他放在小床上,然后把产房清理干净。她刚刚给手术台换上干净的床单,正擦着那张锃亮的妇检床,突然看见拉奇医生像扛着木板似的将站长的僵尸扛了进来。
“韦尔伯!”爱德娜护士嗔怪地说,“你应该叫荷马帮帮你!”
“现在得开始习惯荷马不在身边的日子了!”拉奇医生脱口说道,一边把尸体往手术台上重重一放。爱德娜护士暗想:哦,天哪,我们已经到了非常时期!
拉奇医生问:“我想你大概没看见胸骨剪吧?”
“你是说剪刀吗?”她问。
他说:“那叫胸骨剪!算了,你先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我去问荷马。”
荷马敲了敲门,然后才推门走进手术室。坎蒂已经由华力笨手笨脚地帮着穿好了衣服,这时正靠着华力站着。他们那种一本正经的姿势让荷马觉得有些奇怪,仿佛刚刚结束舞蹈比赛的表演,正等着裁判鼓掌。
“你们现在可以休息一下,”荷马说这话时,还是不大敢看坎蒂的脸,“也许你们想出去透透气,我得把这儿清理一下,很快就好。”说完,他想了想,又有些尴尬地问坎蒂,“你还好吧?”
“哦,我很好。”她飞快地瞥了荷马一眼,然后又对华力笑笑,要华力放心。
这时,拉奇医生走了进来,问荷马知不知道胸骨剪放在了什么地方。
“在克拉拉那儿,”荷马回答,接着又解释道,“对不起,我先以为解剖胎儿时可能还用得着,所以就没有放回去。”
拉奇医生说:“解剖胎儿不用胸骨剪。”
“我知道,我用的是普通剪刀。”荷马话刚出口,便意识到“胎儿”和“解剖”这些字眼对华力和坎蒂刺激很大,他们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我这就去给你拿过来。”他对拉奇医生说。
“不用了,你把这儿的活儿干完吧!”拉奇医生说完,又对华力和坎蒂建议道:“你们应该出去透透气。”这句话在他们听来犹如一道命令——实际上这就是一道命令。于是他们出了手术室,穿过大厅,向医院门口走去。他们在大厅里没有看到躲在一角的副站长,因为不久之前,副站长看到拉奇医生把站长的尸体从诊疗室扛出来时,差点儿吓破了胆,可又小心翼翼地跟过去想看个究竟,结果惊恐之中转错了弯,闯进了诊疗室。所以,当华力带着坎蒂走到门外时,副站长正对着沾有尘土的床单愣神。
荷马问拉奇医生:“既然你确定他是心脏病发作而死,又干吗急着验尸呢?”
“我不喜欢闲着!”拉奇几乎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怒意,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其实他很想告诉荷马,因为他太爱荷马,所以在荷马即将离开的时刻,他需要找一件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也很想向荷马承认,他此时更想躺在诊疗室里吸一点乙醚,可偏偏站长的尸体又占据了他的床位,所以他只好把尸体搬开。他恨不得搂住荷马,亲吻荷马的脸颊,可他希望荷马能够明白,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感情以维持尊严。因此他一言不发地离开,自己去找胸骨剪,而把荷马留在了手术室里。
荷马用消毒水把手术台擦得干干净净。封上垃圾袋后,他突然注意到他裤腿的膝盖处沾着一抹近乎透明的金黄,那是坎蒂的一缕卷曲、柔软而干净的体毛。他将它凑到灯光下端详片刻,然后塞进了口袋。
爱德娜护士一边替站长脱衣服,一边独自流泪。拉奇医生已经对她和安琪拉护士嘱咐过,在荷马离开时,不许表现出恋恋不舍的样子,以免坎蒂和华力起疑,看出荷马打算不只去两天。拉奇医生交代说:“不许有任何动作。”不许拥抱,不许亲吻。爱德娜护士越想越伤心。站长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他的脸上仍是那副惊恐万状的表情。但爱德娜护士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只是一心一意地为无法向荷马道别而难过。
拉奇医生说:“荷马走时,我们要表现得若无其事。就这么说定了!”
爱德娜护士想:居然若无其事!当站长身上脱得只剩下袜子时,拉奇医生拿着胸骨剪走了进来。
“不许哭!”他厉声说,“难道你想让他们起疑心吗?”爱德娜护士一把扯下站长的袜子,猛地朝拉奇医生身上一扔,便扭头走了出去。
荷马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将手术台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坎蒂的体毛,放进皮夹里,顺便数了数拉奇医生给他的钱——差不多有五十美元。
他回到男孩部的寝室,只见安琪拉护士仍然坐在床边安慰哭哭啼啼的卷毛头。她一只手隔着毯子抚着卷毛头的背,一边吻吻荷马的脸,荷马也吻吻她,随后默默地走了。
“我简直无法相信,他们竟然挑中了他!”卷毛头带着哭腔咕哝着。
“他会回来的。”安琪拉护士柔声哄劝卷毛头。她想:我们的荷马!我知道他会回来的,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归属吗?
爱德娜护士为了抑制激动的情绪,便进了诊疗室,却撞见正在里面发抖的副站长。
“请问有什么事吗?”她强打精神问道。
“我是来看看尸体的。”副站长喃喃地回答。
从大厅对面,传来了胸骨剪解剖站长尸体时发出的熟悉的咔嚓声,爱德娜护士听在耳里,猜想副站长大概不愿看到站长尸体现在的模样,因此她说:“拉奇医生还在验尸呢!”
“我带了些目录来给拉奇医生。”他说着,便将一堆目录交给爱德娜护士。
“哦,谢谢!”她说。但一身送葬打扮的副站长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或许是诊疗室里的乙醚味消除了他的恐惧。于是,爱德娜护士又问:“你是否想稍候一下?”他不明所以地瞪着她。“你不是要看看尸体吗?”爱德娜护士提醒道,一边伸手给他指点着方向,“你可以到办公室去等一会儿,从这儿出去,右手最后一个门就是。请别客气。”副站长感激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摆脱那堆目录的负担后,副站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看到里面有好几张椅子,他心里有些高兴。当然,他不会选择打字机后面的办公椅。在办公桌和打字机前面,摆着两张较矮的、看起来也较为舒服的椅子,是给有意领养孤儿的夫妇准备的,以方便他们与拉奇医生面谈。这是两张不同的椅子,副站长挑选其中较矮而且坐垫较厚的那张坐下。可是刚坐下去,他就有点儿后悔:这张椅子太矮,坐在里面,办公室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似乎朝他劈头盖脑地压了过来。如果拉奇医生这会儿坐在桌子后面,一定也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副站长。
副站长发现打字机上有个搪瓷盘,由于他的椅子太矮,根本看不清盘子里面的东西。三里瀑那个死胎的两只小手耷拉在盘子边上,但进入副站长视线的只是几个小小的指尖。他从没见过胚胎,甚至连婴儿也不曾见过,所以完全没有想到那小小的东西会是手指。他不停地四下打量,越坐越难受,他的目光最后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盘子上,他不相信那伸出来的几个小小的东西真是手指。
他想:不管那是什么玩意儿,看起来还真的很像手指。渐渐地,他不再东张西望,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小的指尖。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对他说:站起来,过去看个究竟!可与此同时,他又仿佛被千斤重担压着,身体陷在椅子里无法动弹。
他想:那不可能是手指!于是,他就一直坐在原位,眼睛盯着盘子不放。
爱德娜护士很想对拉奇医生说,他这一次起码应该听任自己的感情,他应该把内心的感受告诉荷马。可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手术室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她听见几声剖开胸腔时的声响,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她是个专业护士。从那精确的响声来看,拉奇医生是有意借助工作来转移情绪。她告诉自己说:这是他本人的决定。于是,她转过身,准备去看看那对年轻人的情况。
那小伙子正在检查汽车的引擎,而那姑娘则半靠在宽敞的后座上,车顶篷仍然没有升起来。爱德娜护士凑到坎蒂的耳边说:“你美得像个仙女!”坎蒂甜甜地笑了,可爱德娜护士还是看出她满脸倦容,于是又小声叮咛道,“听着,亲爱的,如果你担心流血过多,或者有异常痉挛的现象,千万不要害羞,一定要告诉荷马,特别是出现发烧时。答应我,好吗?”
“好的。”坎蒂红着脸回答。
美洛妮正费力地在偷来给荷马的那本《小杜丽》上签字留念,却听见玛莉·艾格尼丝·科克在浴室里呕吐的声音。
“你给我安静点!”她大吼一声,但玛莉·艾格尼丝还是吐个不停。她一口气吃完了两瓶果汁冻、一瓶蜂蜜和一瓶山楂冻,难怪会有这种下场,不过她自己认为全是蜂蜜在作怪。
史莫奇·菲尔兹也吐了,他把拿到的蜂蜜、果冻消灭了个精光,还把小瓦尔希的一瓶也吃了。现在他正难受地躺在床上,听着卷毛头戴伊的伤心哭泣和安琪拉护士的耐心哄劝。
致荷马·阳光·威尔士
为了你给我的承诺
美洛妮在书本的扉页上这样写着。她看了看窗外,外面并无动静。天色还早,她早晨看见的那两个女人还没有离去,她们会等到夜幕降临时才下山搭火车回去,回到她们来的地方。
美洛妮又加了一行字:
爱你的美洛妮
刚刚写完,耳边又传来玛莉·艾格尼丝的喘息和呻吟。
“你这个小贱人,大笨猪!”她忍不住大骂。
荷马走进手术室,韦尔伯·拉奇这时已经将站长的胸腔完全剖开,露出了心脏,却没有发现任何心脏疾病、心肌坏死的迹象。他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头也不抬地对荷马说:“没有心肌梗塞。”简而言之,站长的心脏并无任何受损的情形。
“站长的心脏很健康。”拉奇医生告诉荷马。站长并没有他原先推测的严重的心脏病发作迹象,而极可能是心跳频率突然改变,才导致死亡。拉奇医生对荷马说:“我想是心律不齐引起的。”
“他的心脏突然停止跳动,是吗?”荷马问。
韦尔伯·拉奇回答:“我想,他可能受到了惊吓,或极度的恐惧。”
只要看看站长脸上的表情,荷马就对此深信不疑,于是他说:“没错。”
“当然,他的脑部也可能有血栓。我应该检查什么部位?”韦尔伯·拉奇习惯性地问荷马。
“脑血管。”荷马回答。
韦尔伯·拉奇说:“没错,好孩子!”
拉奇医生埋头解剖站长的脑血管,荷马见他两手忙个不停,觉得这会儿说出心里话应该很安全。
“我爱你!”荷马说。他知道他得趁着泪眼模糊之前马上离开,于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也爱你,荷马!”韦尔伯·拉奇说着,泪水迅速涌上眼眶,即使脑血管中凝着什么血栓,他一时也无法看清了。他听见荷马说了声“没错”,随即就是关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拉奇医生才把脑血管看清楚,却没有发现任何血栓。
“心律不齐,”韦尔伯·拉奇喃喃自语道,接着又加了一句,“没错!”仿佛是在代荷马回答。他放下手中的解剖工具,吃力地扶着手术台站了很久。
在医院门外,荷马将自己的旅行包放进凯迪拉克的后备厢,朝后座上的坎蒂笑了笑,然后帮华力把车顶篷放下。夜幕即将降临,如果不放下顶篷,坐在后面的坎蒂会觉得凉意太重。
“两天后见!”爱德娜护士向荷马道别,她的声音大得有些不自然。
“两天后见!”荷马平静地说。爱德娜护士吻吻他的脸颊,他也拍了拍她的手臂。可紧接着,爱德娜护士却扭头朝医院跑去,速度之快让坎蒂和华力都大为惊讶。进医院后,爱德娜护士直奔诊疗室,然后一头倒在床上。她的心肠虽然很软,胆子却是很大,丝毫不介意站长的尸体刚刚在这张床上停放了大半天,也不在乎床单上还沾有他鞋子上的尘土。
拉奇医生仍然吃力地扶着手术台,忽然听见副站长一声惨叫,随后是一连串的哀号。荷马、华力和坎蒂都没有听见这声惨叫,因为华力已经发动了汽车。
原来副站长呆坐许久之后,终于强迫自己从那张低矮的椅子上站起身来。他原本不想细看盘子里的东西,但那些小指头仿佛在向他招手,让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结果只见一具被解剖开来的胚胎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他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他真的尿湿了裤子,这倒是有点儿像卷毛头!他拔腿想逃,却发觉两腿瘫软,动弹不得,于是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逃出办公室,一路上还像一条遭人痛打的落水狗似的不住地哀号。拉奇医生在手术室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这是怎么了?”拉奇厉声问道。
“我把站长的目录全给你带来了!”副站长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可仍然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目录?”拉奇问话时,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站起身来,老兄!你这是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拎着浑身打战的副站长的两只胳膊,猛地将他拉了起来。
“我只是想看看尸体。”副站长无力地辩解。
韦尔伯·拉奇耸了耸肩,心想:为什么总是有人对死亡这么感兴趣呢?但他只是退到一旁,让副站长走进手术室,一眼就看见站长那具胸腔及脑部都被解剖开来的尸体。
“是心跳突然改变,”韦尔伯·拉奇解释道,“他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了。”副站长不难想象被活活吓死的感觉,不过,他觉得站长更像是被火车轧死的,要不就和打字机上那个可怕的死胎一样,是被恶鬼害死的。
“谢谢你。”副站长以弱不可闻的声音对拉奇医生说,然后便一溜烟地穿过大厅,狂奔而去。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在诊疗室里独自饮泣的爱德娜护士。由于她自己刚才痛哭失声,所以没听见副站长的惨叫与哀号。
安琪拉护士眼见想尽办法也哄不住卷毛头,便挪挪身子,在他窄窄的小床上坐得舒服一些。她心里明白,她恐怕要在这里耗上一夜了。
拉奇医生坐在打字机前的老位置上。荷马摆在打字机上的死胎没有引起他的丝毫不快,或许他该感谢荷马留下了一些需要他处理的事情。韦尔伯·拉奇默默地说:工作,工作,给我成堆的工作吧!天黑之前,他探身向前拧亮台灯,然后又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静坐在椅子上,那神情仿佛在等待什么人。夜幕还没有降临,可他清楚地听见外面有只猫头鹰的叫声,他知道,从海边吹来的狂风必定已经停息了。
天色还早,美洛妮站在窗前,刚好看见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疾驰而过。乘客座的那一侧正好对着女孩部,美洛妮一眼就认出坐在里面的荷马,她看到了他的侧影。他全身紧张地坐着,似乎屏住呼吸,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他遇见了她,或者出现更糟糕的情况——不得不跟她解释为何匆匆离去——他知道自己一定无法开口骗她说他两天后就回来。美洛妮知道什么是谎言,什么是承诺,任何人只要食言,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那个双腿修长的漂亮女孩坐在后座的身影从她眼前掠过,她猜想开车的一定是那位帅小伙儿。美洛妮的视线更久地停留在荷马的轮廓上。接着,她将那本偷来的《小杜丽》一把合上,她自己刚刚写下的字还墨迹未干,这时便糊成一团。随后她把书猛地摔在了墙上,只有葛洛根太太听见了那声摔响。玛莉·艾格尼丝这时仍然吐得昏天黑地,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
美洛妮没吃晚饭就直接上了床。葛洛根太太十分担忧,便走到她床边,摸摸她的额头,发觉她烧得厉害。可任凭葛洛根太太好说歹说,美洛妮就是滴水不沾。她只说了一句:“他食言了!”过了片刻,她又说,“荷马·威尔士离开了圣克劳兹。”
葛洛根太太说:“你有点儿发烧,亲爱的。”可是,到了晚上,荷马没有到女孩部来念《简·爱》,葛洛根太太这才认真注意起来。她让美洛妮给女孩们念书,美洛妮的声音极其平板冷漠,葛洛根太太听了觉得特别难受,尤其是当她念到这一段时:“……让爱情之火在心中偷偷燃烧,而这种爱情,如果得不到回报或不被知晓,那一定会毁掉培养爱情的生命!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发疯……”
葛洛根太太盯着美洛妮,心里想:天哪,这孩子怎么眼睛都不眨一下!
安琪拉护士承担了男孩部的念书任务,可她也念得好不了多少,狄更斯的描述让她读起来非常吃力,那些冗长的句子常常念着念着就不知去向,于是她只好从头再来。不难看出,男孩们已渐渐失去了兴趣。
拉奇医生始终不肯离开办公室半步,他说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他还想再听一会儿。所以,爱德娜护士便代为主持了向孩子们做晚祷的仪式。晚祷时,爱德娜护士觉得极不自在,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真正了解那两句话的含义,只当那是拉奇医生和宇宙之间的某个秘密玩笑。而且她的声音也过于尖锐,惊醒了病恹恹的小史莫奇,而卷毛头听了,则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然后又不紧不慢地抽泣起来。
“晚安,缅因州的王子们,新英格兰的国王们!”爱德娜护士探进头来喊道。“荷马在哪儿?”几个孩子低声问着。黑暗中,安琪拉护士还在抚摸着卷毛头的脊背。
爱德娜护士对拉奇医生的行为大为不满,于是,她鼓起勇气向办公室走去。她打算直闯进去,对拉奇医生说,他该去好好地吸一吸乙醚,再上床好好地睡上一觉!可是,越接近透出灯光的办公室,她就越是胆怯。她并不知道那儿放了一具死胎,所以,她刚刚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办公室,却赫然望见那可怕的死胎,吓得连忙缩了回来。拉奇医生一动不动地坐在打字机前出神,他准备给荷马写许多信,此刻正在心中构思第一封信的内容。他竭力想抑制内心的焦灼,平静自己的思绪。请你一定要健康,一定要快乐,一定要小心!韦尔伯·拉奇默默地祈祷着……夜色从四周向他笼罩过来,三里瀑那个被谋杀的胎儿正恳求般地朝他伸着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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